贺新郎·月落飞乌鹊
贺新郎
月落飞乌鹊。更声声、暗催残岁,城头寒柝。曾记年时游冶处,偏反一栏红药。和士女、盈盈欢谑。眼底春光何处也,只极天、野烧明山郭。侧身望,天地窄。
遣愁何计频商略。恨今宵、书城空拥,愁城难落。陋室风多青灯炧,中有千秋魂魄。似诉尽、人间纷浊。七尺微躯百年里,那能消、今古闲哀乐。与蝴蝶,蘧然觉。
月落:唐张继《枫桥夜泊》诗:“月落乌啼霜满天。”
乌鹊:东汉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残岁:岁末。唐罗隐《除夜寄张达》诗:“只此留残岁,那堪忆故人。”
寒柝(tuò):寒夜打更的木梆声。唐欧阳詹《除夜长安客舍》诗:“虚牖传寒柝,孤灯照绝编。”
年时:去年。
游冶处:出游寻乐的地方。宋欧阳修《蝶恋花》词:“玉勒雕鞍游冶处。”
偏反:花之摇动貌。《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朱熹注:“偏,《晋书》作翩。然则反亦当与翻同,言华之摇动也。”
红药:红色的芍药。唐张九龄《苏侍郎紫薇亭各赋一物得芍药》:“仙禁生红药,微芳不自持。”
士女:青年男女。《诗·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盈盈:仪态美好貌。《乐府诗集·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欢谑(xuè):欢乐戏谑。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谐隐》:“欢谑之言无方。”
眼底:眼前,身边。
极天:达于天。唐杜甫《秋兴八首》之七:“关塞极天唯鸟道。”
野烧(shào)明山郭:唐严维《荆溪馆呈丘义兴》:“野烧明山郭,寒更出县楼。”野烧,野火。冬季烧草以肥田之火。
侧身:向侧面转身,有不安之意。宋张孝祥《满江红》词:“试侧身、回首望京华,迷南北。”
遣愁:消愁。宋欧阳修《渔家傲》词:“把酒遣愁愁已去,风摧酒力愁还聚。”
商略:商量,讨论。南宋姜夔《点绛唇》词:“商略黄昏雨。”
书城空拥:《北史·李谧传》:“每曰:‘丈夫拥书万卷,何假南面百城。’”书城,书籍环列如城,言其多。拥,据有。
愁城难落:北周庾信《愁赋》:“攻许愁城终不破,荡许愁门终不开。”愁城,喻愁苦难消的心境。落,谓攻破。
陋室:简陋狭小的屋子。唐刘禹锡《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青灯:光线青莹的油灯。古人常以“青灯黄卷”借指清苦的攻读生活。
炧(xiè):灯烛余烬。此处用作动词,谓灯烛烧残。
千秋魂魄:谓古人的灵魂。(https://www.daowen.com)
纷浊:紊乱浑浊,喻指时世的动乱。东汉王粲《登楼赋》:“遭纷浊而迁逝兮,漫逾纪以迄今。”
七尺微躯:谓个人微不足道的身躯。
百年里:一生之中。
消:禁受,经受。宋辛弃疾《摸鱼儿》词:“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
闲哀乐:谓不值紧要的哀与乐。哀乐,见《浣溪沙·夜永衾寒》注释。
蝴蝶:《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qú)蘧然周也。”
蘧然觉:《庄子·大宗师》:“成然寐,蘧然觉。”蘧然,自在貌。觉,梦醒。
这是一首岁暮慨叹人生多艰的长调。首句“月落飞乌鹊”,结合了魏武帝曹操《短歌行》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和唐人张继《枫桥夜泊》的“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意在抒发那种无枝可依的羁旅哀愁。“更声声、暗催残岁,城头寒柝”,点出了时已岁暮,又是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而自己仍在客旅中漂泊,许多志意和理想都没有实现。
“曾记年时游冶处,偏反一栏红药。和士女、盈盈欢谑”,是写去年春天的事,“眼底春光何处也,只极天、野烧明山郭”,是写现在岁暮的情景。“野烧”是野火,这里是指农民在冬天草木干枯的时候烧草以肥田的野火。“极天野烧”是红亮的火光,给人的视觉以刺激,作者由此而联想到去年的“偏反一栏红药”。“偏反”这个词出于《论语·子罕》的“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这是《论语》引用的一首逸诗,《诗经》里没有。朱熹认为,“偏反”就是“翩翻”,是形容花之摇动的样子。“红药”,是红色的芍药。芍药的花朵很大,所以,翩翻的“一栏红药”那真是鲜亮跳动,如同一栏红火。这种意识流动的叠加,倘在吴文英笔下,说不定就会写出“野火明红药”之类的句子来。而王国维的写法是比较接近现实的,野火是野火,红药是红药,他只是从眼前的野火联想到去年的红药。而他把现实和记忆中的这两种鲜红颜色结合起来的目的,在于提出“眼底春光何处也”的疑问。因为实际上“红药”和“野烧”是不同的:翩翻的红药代表着青春的生命,极天的野烧代表着一种结束。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是不能长久的。由此就引出了上片最后的两句,“侧身望,天地窄”。“侧身”是形容望的姿态,这姿态给人一种不舒适的、被拘束的和不安的感觉。记忆中那一栏翩翻的红药变成了眼前这一片连天的野火,使作者感觉到生命的时空是如此窄小和短促。自然景物如此,人的一生不也是如此吗?这使我们联想到孟郊说的“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赠崔纯亮》),李白说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看起来不只是王国维,千古文人都发过这样的牢骚,有过这样的感慨。
“遣愁何计频商略”是自己和自己商量如何排遣忧愁,但后边提到“书城”,提到“千秋魂魄”,则又似与古人商量。“恨今宵、书城空拥,愁城难落”是商量的结果无法可施。也就是说,书中的学问无助于摆脱现实中愁苦的心境。而且还不只如此,书中的学问还把千百年来人间的纷争动乱增添进你的“愁城”里来,使你明白,人间的忧愁是根本无法排遣的:“陋室风多青灯炧,中有千秋魂魄。似诉尽、人间纷浊。”“陋室”和“青灯”都与文人有关。刘禹锡《陋室铭》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古人还说“青灯黄卷”,指的都是读书人清苦寂寞的攻读生活。中国儒家的传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现在作者在这两个词后边所用的谓语是“风多”和“炧”。“风多”,是一种打击;“炧”是灯烛烧残,是一种毁灭。文人青灯攻读是为了实现理想做一番事业,然而千古以来文人又是最不能保护自己的一群。有了知识就不满足现状,但又无力改变现状,于是就只能招来精神上和现实中的种种打击。而“陋室”不是华堂,怎么能抵得住“风多”?“青灯”之明不比日月之光,怎么能避免烧残?于是,在“陋室风多青灯炧”之时,书中那些古人的精魂就似乎纷纷出现,向作者讲述他们自己一生中所承受的灾难和不幸。
因此作者说:“七尺微躯百年里,那能消、今古闲哀乐。”“闲哀乐”,是不值紧要的哀乐,这个词用得很悲哀。因为,一个人的遭遇可能是很悲惨的,但放在历史的大环境中又能算得了什么!千古以来许多文人有更悲惨的不幸,那么你一个人的那一点点不幸有什么可痛苦的!七尺微躯是渺小的,百年寿命是短暂的。如果你固执地以你的七尺微躯和百年寿命去承受千古文人共同的不幸。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吧?于是就逼出了最后的一句:“与蝴蝶,蘧然觉。”这是用了庄周梦蝶的典故。遁于老庄——这仍然是千古以来许多文人都尝试过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首长调写得也不坏,但从内容到形式都没有很多新的东西。作者那种“侧身望,天地窄”的感慨不可谓不深,但却不如李白的“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那样强烈而有气势。作者那种“与蝴蝶,蘧然觉”的寻求解脱之渴望不可谓不切,但也不如辛弃疾的“谁共我,醉明月”那样豪气郁结,令人思肠百转。究其原因,可能是其表现手法过于直白而缺少了言外之意蕴,因此难以引发读者产生更多言外之联想的缘故。
辑评
萧艾 南通作。
陈永正 词中表达了静安对人生的根本看法。欢乐是短暂的,痛苦是永恒的。人们受着历史和现实的重压,无法摆脱。最后,只得把人生归结成一场梦幻。词人饱览世变,心中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他毕生都在矛盾和绝望中挣扎着。研究静安思想的学者们当从静安词中获得启发。1906年初作。(《校注》)
陈鸿祥 《红楼梦评论》引《庄子》“大块载我以形”,“大块”谓天地,“形”即此“七尺微躯”。“庄周梦蝶”,千古流传。然而,就连庄周自己,都提出了疑问:“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词云:“与蝴蝶,蘧然觉。”兼取“梦蝶”与“大块”二义。“梦”,则不知我为蝶,抑或蝶为我;“觉”,则“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在“以天地为大炉”中“大冶”,而终于“成然寐,蘧然觉”。王国维纵览古今史事、反思“变法”成败、瞻念他日前程,铸成新词,虽托庄子,实非虚妄。(《注评》)
佛雏 (见《浣溪沙·月底栖雅》辑评)又:拟系于1904—1905年。
马华 等 “侧身望,天地窄。”年轻气盛,心比天高,豪情干云,因此在那个时候,连天地都觉得“窄”,上阕到此,写尽了岁暮之人对青春岁月的追想缅怀。
钱剑平 (系于1905年)
祖保泉 自己虽有梦想(愿望),然梦醒觉后“蘧蘧然周也”——我王国维还是王国维。言外之意,他要慎重地塑造自己,力求不辜负七尺之躯。他如何塑造自己?说得实际些,他正努力使自己成为文学家。近两年他锐意填词,且自视很高,认为自己的词可比肩两宋名家之作。(《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