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帘幙深深
蝶恋花
帘幙深深香雾重。四照朱颜，银烛光浮动。一霎新欢千万种。人间今夜浑如梦。
小语灯前和目送。密意芳心，不放罗帏空。看取博山闲袅凤。濛濛一气双烟共。
幙：同“幕”。
香雾：香气。唐刘禹锡《更衣曲》：“博山炯炯吐香雾。”
四照：光华照遍四方。
银烛：银白色蜡烛。唐陈子昂《春夜别友人》：“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新欢：新的欢乐。三国魏曹丕《猛虎行》：“与君媾新欢，托配于二仪。”
浑如梦：完全像在梦中。南宋徐俯《鹧鸪天》词：“旧来好事浑如梦。”
小语：细语。唐裴思谦《及第后宿平康里》：“小语偷声贺玉郎。”
密意芳心：谓女子心中亲密的情意。
不放：不令。
罗帏：罗帐。唐卢照邻《长安古意》：“罗帏翠被郁金香。”
看取：看。取，助词无义。
博山闲袅凤：谓正在升起袅袅香烟的镂刻有凤凰图形的博山香炉。博山炉因炉盖造型似传闻中的海中名山博山而得名，后作为名贵香炉的代称。《西京杂记》卷一：“长安巧工丁缓者……又作九层博山香炉，镂为奇禽怪兽，穷诸灵异，皆自然运动。”闲袅凤，南唐李煜《临江仙》词：“炉香闲袅凤凰儿。”闲袅，形容细长柔软的东西随风摆动。
濛濛：迷茫貌。
一气：声气相通。汉王充《论衡·变虚》：“同由共本，一气不异。”
双烟：唐李白《杨叛儿》诗：“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https://www.daowen.com)
这本是一首模仿“花间”的侧艳之词，但作者把那男女之间的柔情蜜意描写到极点，反而产生了一种“远韵”，不似这类词中某些语近于淫靡、意尽于亵慢的作品。
“帘幕深深香雾重”营造了一种“洞房幽深”和“绮罗香泽”的秾艳气氛；“四照朱颜，银烛光浮动”写房中蜡烛的光华映照着美人朱颜的光华，与白昼观感大不相同。“一霎新欢千万种，人间今夜浑如梦”，是说自己在这么短暂的时光里享受到了这么多的欢乐，因而都有点儿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了。王国维在词中最喜欢用“人间”二字，但其中大多数都是和痛苦相连的，像“人间只有相思分”（《蝶恋花》）、“人间几度生华发”（《蝶恋花》）、“人间孤愤最难平”（《虞美人》）、“人间事事不堪凭”（《鹊桥仙》）、“懒祝西风，再使人间热”（《蝶恋花》）等等。而现在的“一霎新欢千万种。人间今夜浑如梦”使我们看到了另外的一个王国维，原来他不仅对人生的痛苦有很强的敏感，而且对人生的幸福也有极强的敏感。你看他把今晚洞房中这个欢乐的两人世界写得多么美好！
“小语灯前和目送。密意芳心，不放罗帏空”是写美人对自己的情意，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芙蓉帐暖度春宵”似之。但《长恨歌》是诗，同样的意思以词语出之，就显得更为秾艳，更为细腻。这首词写到这里，可以说已经把洞房中的男女之情写到极点了，再写下去就容易走向淫靡。但作者笔锋一转，开始写房间里的香炉和香炉里升起的两道香烟。这一转转得极妙，因为写烟不是写人，但写烟同时也就是写人。烟虽有两道，却出自一炉，所以是“一气”。但人与人声气相通也是一气，唐人崔国辅《奉和华清宫观行香应制》诗曰，“云物三光里，君臣一气中”，《红楼梦》里贾琏的跟班评论凤姐的丫头平儿说，平姑娘“为人很好，虽然和奶奶一气，他倒背着奶奶常作些好事”；君臣可以一气，主仆可以一气，两个相爱的人当然更是一气。这“一气”的“双烟”同时而生，相伴而舞，共同在空中结成蜃楼幻景，又同时消散在空气中化为空无，人生倘能有这样一个知己相伴，那真是可以死而无憾了！
其实，结尾这两句也是有出处的，它出于李白的古题乐府诗《杨叛儿》：
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沈德潜《唐诗别裁》评论李白这首诗说：“即《子夜》《读曲》意，而语不嫚亵。故知君子言有则也。”《子夜歌》和《读曲歌》都是南朝吴声歌曲，写爱情写得过于大胆，不符合传统道德要求，所以沈德潜说它们“嫚亵”；李白这首诗虽然取的是同类题材，但却写出了一种感情和意境的美。同样，拿王国维这首能够引起读者如此深厚和美好之人生联想的艳词和那些单纯写实的艳词相比，也有着“有则”和“嫚亵”的区别。
辑评
陈永正 这是一首情词。重帘、香雾、浮动的烛光，蒙蒙的烟气，烘染出如梦如幻的气氛，表现了抒情主人公惝恍迷离的心境。至于是否有所寄托，则匪易探求了。作于1907年。（《校注》）
陈鸿祥 此首原与《蝶恋花·连岭去天》之写“独来绝塞看明月”蝉联，盖记夜宿客店有感。惟所写“四照朱颜”“一霎新欢”，当属于“情语”。（《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诗经》把《关雎》列为首篇，汉儒说那所写的是“人伦之始”；王国维以民间曲子词写民间的“洞房花烛夜”，语不儇薄，意不尘下，有何不可？……南齐童谣，讽刺南齐“何后”失德，私宠青年汉子；李白诗歌，咏浪荡行为。歌谣中的“博山炉”所比喻的是不正常的两性关系。而王氏词中的“博山闲袅凤，蒙蒙一气双烟共”，所表达的是儒家人伦大礼。这两者之间的社会道德界限是非常清楚的。（《解说》）(https://www.dao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