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黯淡灯花
蝶恋花
黯淡灯花开又落。此夜云踪,知(《乙稿》作“究”)向谁边著。频弄玉钗思旧约。知君未忍浑抛却。
妾意苦专君苦博。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但与百花相斗作。君恩妾命原(《乙稿》作“元”)非薄。
黯淡:昏暗。唐杜牧《代吴兴妓春初寄薛军事》诗:“柳暗霏微雨,花愁黯淡天。”
灯花:灯芯余烬结成的花状物。
云踪:谓那出外冶游之男子的踪迹。
谁边:何人处。
著:着落。
频弄:不断用手把玩。
玉钗:女子首饰。
旧约:从前的盟约。南唐冯延巳《采桑子》词:“旧约犹存,忍把金环别与人。”
浑抛却:全丢弃。
倾阳藿:三国魏曹植《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藿,豆叶。
相斗作:相争开放。斗,争。作,作花,即开花。南朝宋鲍照《梅花落》诗:“念其霜中能作花。”
这是一首以女子口吻写的弃妇之词。女主人公的境遇令人同情,她对爱情的执着令人深深感动。
“黯淡灯花开又落”是写房中景,但同时又有一种“起兴”——引起人的感发——的作用。古代点油灯或蜡烛,灯芯燃烧久了就结成花,结了花的灯芯火光较暗,要等它落下去或动手把它剪下去灯光才亮起来。既然灯花也叫“花”,那么当然就可以用“开”和“落”来形容。灯花“开”的时候光线就暗淡,灯花“落”时候光线就明亮。而“开又落”,是一个连续不断地从暗到明的过程,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因此我们可以想象:房间中这个女子独自面对孤灯长时间地等待着她所爱的那个男子,眼前的灯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屋中光线也因此暗了又明,明了又暗,那男子却始终没有回来。而“灯花”意味着什么?古人认为“灯花”是报喜的,因此灯花的“开”代表着希望,灯花的“落”代表着失望。《文心雕龙》的《物色篇》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那女子在表面形态上是静的,但是那灯花的开落和光影的明暗暗示着女子的内心正在希望与失望的交替之中激烈地动荡。
接下来是对女子感情和心理的描写。“此夜云踪”的“云踪”,用了“巫山云雨”的典故,只不过说的不是女子,而是指那个多半是出去寻花问柳的男子。“知向谁边着”是问句,“知”是推测的口吻。既然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那当然就是留宿在外边的什么地方了。冯延巳《蝶恋花》的“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也是这样一种口吻。这两句,是写女子的失望。“频弄玉钗”的“玉钗”,当是定情的信物;“频弄”,是拿在手中频频摆弄。这女子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之中手里摆弄着定情的信物,心中就想起了定情时的盟约:你曾经对我信誓旦旦,所以我相信你绝不会违背誓言移情别恋。这又是写失望中的希望。室内的灯花开了又落,女子内心希望与失望的感情此伏彼起。上片四句,很巧妙地把景物和心情结合起来,把人物外表的“静”和内心的“动”结合起来,生动地写出了这个女子在孤独的等待之中内心所受的煎熬。
如果说上片感发重在“情”的话,下片的感发就重在“理”。“妾意苦专君苦博”就是很理性的句子。“苦”在这里是程度副词,有“很”或者“太”的意思。这女子心里完全清楚:我和你的地位、性格完全不同,彼此的感情也是不对等的。可是——这真是由个人的天性带来的无可奈何的悲剧:“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你就是太阳,我就是那种天性向阳的植物;我这一生就只认定了你,没有你我就不能活下去!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这种感情就很容易使人产生感发的联想了。杜甫的名篇《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说,“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我不过是一个布衣的老百姓,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地以治国救民为理想,渴望建立稷和契那样的功绩!这当然是一种自知之明。可是他又说,“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只要我不死,我就不会放弃我的这种理想。然而,要治国救民就必须“居庙堂之高”而不能“处江湖之远”,可是“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庙堂是大家趋之若鹜的地方,什么材料都很齐全,难道还缺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布衣之士?但是“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我就像葵藿一样,倾阳是我的本性,一个人的本性难道还可以改变吗?这真是一种缠绵往复、沉郁顿挫的“难以自言之情”。杜甫是用“赋”的方法直说的,而王国维却是借“弃妇”的口吻更含蓄地表达出来的。
“但与百花相斗作”的“斗作”,是“相斗作花”的意思。就是说,我不乞求你专一于我,因为对太阳来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只希望享有一个和百花争放的机会,我会在你的阳光下开出美丽的花朵来。得到这个机会,那是你对我的厚恩;开出我的花朵而不像杨花那样“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水龙吟·杨花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均》),那是我的好命。只要能够这样,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感到十分快乐和满足了。“君恩妾命原非薄”,令我们联想起《乙稿》中另一首词《清平乐·斜行淡墨》的“厚薄但观妾命,浅深莫问君恩”。认命而不怨是封建道德赋予女性的一种精神重负,如果仅仅从这个角度来看,则这些词只是表现了弃妇在怨与不怨之间的内心矛盾与痛苦。但我们在那一首《清平乐》的讲解中也曾提到,王国维自己在对人生责任的看法上也存在着与此类似的负重心境。因此,这里边就隐含有一种执着的奉献与担荷的精神,这精神就形成了一种“境界”,它是值得我们咀嚼与品味的。
辑评
冯承基 “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拟自“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又:(见《点绛唇·万顷蓬壶》辑评)
周策纵 《蝶恋花》中“妾意苦专君苦博,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但与百花相斗作,君恩妾命原非薄”亦充满无可奈何、安之若素之感。其格调在汉魏六朝乐府间,然非深于近代哲学修养者不能道。
蒋英豪 “君似朝阳,妾似倾阳藿”,套用王士祯《蝶恋花》“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
萧艾 此词亦属专作情语者。《清平乐》词从男方着笔,此词从女方着笔。静安自诩写爱情词对此有开拓之功。然耶?否耶?读者不妨细细品味。类此尚多,恕不毕举。
陈永正 此词比兴寄托之迹较显,饶宗颐先生《人间词话平议》特意举出,谓其“拳拳忠悃,寄意正与乙庵(沈曾植之号)相近”。连静安也要借樊志厚之口,把“观物之微,托兴之深”作为自己诗词之特色,可见作者并非“专尚赋体”而反对比兴的。然静安此类有“寄托”之词,每受理性之干扰而失真,情与境俱浅,未能达到他所追求的“深微”之旨。作于1907年。(《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论述“成大事业、大学问”必经的“三境界”,曾引用了“专作情语而绝妙者”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以此词参比他自述这一时期因“学术转向”而产生的“烦恼”,便可豁然顿悟其作此“情语”的“托兴”所在。他说,“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余知真理,而余又爱其谬误”。他又说,“余之性质,欲为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为诗人,则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于是,“诗歌乎?哲学乎?他日以何者终吾身”,连他自己都“不敢知”。这是他在三十而立之年,从苏州到了北京,由哲学转向文学,又因“词之成功”而“志于戏曲”之际写的。“妾意苦专君苦博”,不正是这种矛盾心态的反映吗?当然,写诗填词不是编“哲学讲义”。然而,“诗言志”。所谓“感情苦多”即“苦博”,“知力苦寡”即“苦专”;明知“不可信”却那么“可爱”,明知“可信”却又如此“不可爱”。他这种感情与理智的矛盾,又多么酷似那灯下“频弄玉钗”的痴情少妇。“但与百花相斗作”,他在“情语”方面的“开拓之功”,未必有他自许的那么大;而他在学术百花园里“相斗作”,终于取得了真正“度越前人”的成就。从这个意义上说,“黯淡灯花开又落”,不啻是他深夜苦攻、辛勤治学的写照。(《注评》)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孙映逵 这首词意在谴责薄幸,还是感叹痴情?读者尽可见仁见智。而王国维把弃妇的“希望”写得如此可哀、可怜,在文人诗词中是未曾有过的。仅南朝乐府中有一首民歌小调与此相近:“千叶红芙蓉,照灼绿水边。余花任郎摘,慎莫罢侬莲!”(《读曲歌》)
严迪昌 (见《浣溪沙·山寺微茫》辑评)
吴蓓 (见《临江仙·闻说金微》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妾意苦专”,爱之专也;“君苦博”,君爱之博大,惠及众人也。实则赞他有事业心,有丈夫气志。一句写出两人品格,难得。……“原非薄”即厚重也。“厚重”二字可视为这首词的“品格”定位语。(《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