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连岭去天

蝶恋花

连岭去天知几尺。岭上秦关,关上元时阙。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明月。

如此高寒真欲绝。眼底千山,一半溶溶白。小立西风吹素帻。人间几度生华发。

秦关:此处指居庸关,居庸关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

元时阙:指居庸关云台,原为元至正五年(1345)修建的三座石塔,称过街塔。后塔毁,改建为泰安寺。清康熙间寺毁,仅存基座,即云台。

京华尘里客:指在京城争名逐利的世俗之人。晋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京华,京城。此指北京。

绝塞:辽远的关塞。此指居庸关,居庸关地势险要,古称九塞之一。

真欲绝:谓真是达到了(高寒的)极致。绝,终极,尽头。

溶溶:明净洁白貌。唐许浑《冬日宣城开元寺赠元孚上人》诗:“波静月溶溶。”

小立:暂时立定。

素帻(zé):白色包头巾。

华发:花白头发。

去过居庸关的人都对那里的高山峻岭留有印象,但王国维的感发大约是从李白《蜀道难》的“连峰去天不盈尺”引起的。“连岭去天知几尺。岭上秦关,关上元时阙”是写实,颇有些“秦时明月汉时关”的苍凉;但“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明月”,却不尽是唐人那种“边愁”的感慨。“京华尘里客”用的本是“京洛尘”的典故。“京洛”是洛阳的别称,也是国都的泛指。古人到京城去不是为争名就是为逐利,所以陆机说“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为顾彦先赠妇》),谢朓说“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酬王晋安》)。现在王国维也离开故乡到京城来了,他刚一来就对京城这个名利场极不适应,从而写了那首《浣溪沙·七月西风》。当别人在名利场中相煎相轧尚且不暇的时候,他却独自一个人在月明的夜晚来到长城寻找自己的世界。明月代表着自然,长城代表着历史。站在长城上观赏明月,那开阔的视野、光明的胸襟和透彻的思考反省就尽在不言之中了。京城那些热衷于争名逐利的人怎能有这样的冷静和超脱?所以是“谁信”。

“如此高寒真欲绝”也是写实,因为前边提到的《昔游》诗里就有“我来自南口,步步增高寒”的句子。但仔细品味,诗中的“高寒”只是高寒,而词中的“高寒”,却因“眼底千山,一半溶溶白”的境界而似乎有某种象征的含义在。“溶溶白”写的是月色,但“明月如霜”,月色在古典诗词中给人的联想就常常是寒冷的霜雪。所以,“眼底千山,一半溶溶白”在这里就兼有了杜甫“一览众山小”的博大胸怀、王维“阴晴众壑殊”的广角视野和李商隐“月中霜里斗婵娟”的极美与极寒。因此,这“高寒”的环境虽然是写实,而“高寒”的品质却有一种引人深思联想的作用,它代表了一种冷静、睿智而又孤寂的境界。所谓“京华尘里客”,都是热衷的、短视的。他们忙于趋炎附势或养家糊口,不会去追求那种冷静与睿智的境界。作者身为“京华尘里客”却追求那种冷静与睿智的境界,自然就成了一只“孤雁”,不得不忍受离群的寂寞与孤独。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洞彻尘世的冷静与睿智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尘世间的好处,只能增加人的痛苦与孤独。当你达到睿智的极致时,你也就达到了“高寒”的极致。所以苏东坡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水调歌头》)他是用旷达来化解睿智带来的痛苦。王国维在旷达上不及古人,在对哲理的深思上却超过了古人,所以他才会写出这种既高远开阔又寒冷凄清的句子。

“小立西风吹素帻”的“素帻”,是古人用的白色包头巾。这种包头巾今人已经不用了。所以,作者在这里用到这个词,恐怕是有一些其他意思在里边的。首先,这首词的上片用了“京洛尘”的典故,典故出处是陆机的诗,诗中说,由于“京洛多风尘”,所以才“素衣化为缁”。而在这里,作者强调自己戴的是“素帻”,这就令人联想到一种没有受到过尘埃污染的“本然”的品格。在京城这样一个争名逐利的是非场中,作者相信自己本然的品格始终保持未变,所以他才会有“独来绝塞看明月”的与众不同的行为。另外,“素帻”在古代常用于丧事,所以在这里也有可能是用这个词来暗指他自己遭遇丧事的不幸。王国维1906年春随罗振玉入京,当年秋8月遭父丧返海宁,1907年4月回到北京,7月下旬莫氏夫人病危又返海宁,料理丧事毕于9月回到北京。两年之内接连失去两个亲人,自己又羁旅谋生寄人篱下,这可能正是他在中秋节前后“独来绝塞看明月”的原因。不过,这又涉及这首词与前一首《减字木兰花》是否同时所写的问题。从《昔游》诗中的“暮宿青龙桥,关上月正圆。溶溶银海中,历历群峰颠”来看,这两首词是在同一次游历中所写。然而,《昔游》和《减字木兰花》中都提到了杏花。杏花开在春天,而这首词中却出现了“西风”,这是一个矛盾。这就说明这两首词所写的并不是同一次游历,而后来作者在写《昔游》时却把它们合并到一起了。所以,《减字木兰花》可能写于1906或1907年春,而这首《蝶恋花》则很可能写于1907年中秋节前后。一个人,在接连遭受失去亲人的打击之后,对生命的无常会有更敏锐的感受,尤其是王国维这种偏爱哲学思考的人,内心的伤痛更会加深他对人生意义的思考。在中国古代的小说中不乏这样的故事:当一个凡人在神仙世界度过了几天又回到尘世的时候,他的亲友已经死亡殆尽,他的孙子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翁。那真是“山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人生的觉悟是要付出代价的。高寒之境虽然是俯瞰洞察历史与人生的好地方,却不能容人久立。而当你回到扰扰尘世的时候,你很快也会像你的亲友们一样老去,你的清醒只能增加你在尘世的苦恼。

前一首词,是通过写景来表现哲理的,“比”的含义和理路的安排比较明显。而这一首词的自然感发更为突出。因为作者本是要借长城明月的开阔皎洁来排遣内心的悲伤,最终却仍然回到“人间几度生华发”的悲伤。词中那种高远、皎洁而又寒冷之至的境界,可以引发读者产生比前一首更为广泛的联想。

辑评

吴昌绶 (见《减字木兰花·乱山四倚》辑评)

蒋英豪 词中运以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开展出一个极其寥廓之境。岭之与天,是空间的距离。秦关元阙,是时间的距离。在这时空交错的广阔之境中,却有“独看明月”的词人,那份遗世独立之情是可以想见的。所以下半阕的几句都是环绕着这种感情而加以铺叙。“小立西风吹素帻”,就把遗世独立之情表现得很具体,至于“人间几度生华发”,正是从“秦关元阙”引发起的感喟。

萧艾 夜宿青龙桥,与《减字木兰花》同时之作。

陈永正 《人间词话》一开端就标举出“境界”之说,云:“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第五十一则又云:“‘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黄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此词写绝塞看月的情景,过片数语,从“明月照积雪”化出,然境更大,意更深,自是高格名句。词人孤峭的人格,高洁的襟怀,均于词中得之矣。1907年秋作于北京。(《校注》)

陈鸿祥 词云:“独来绝塞看明月”,又云:“眼底千山,一半溶溶白。”正合王氏《昔游》诗所记:“暮宿青龙桥,关上月正圆。溶溶银海中,历历群峰巅。”然则,同一题材,一为诗,一为词,所谓“诗之境阔,词之言长”,由此亦可比观而揣摩矣。(《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王氏在《词话》中很向往那种“韵趣高奇”“嵯峨萧瑟”之境。他的词摹写自然美,亦颇致力于自然风景中那种朦胧的音乐气氛、情感气氛。如《菩萨蛮》(西风水上摇征梦)之“江阔树冥冥,荒鸡叫雾醒”,《蝶恋花》(连岭去天知几尺)之“如此高寒真欲绝。眼底千山,一半溶溶白”:均若深闳、萧瑟,使人挹之无尽,“玩之有声”。又:与上首(指《减字木兰花·乱山四倚》)写作时地同(1906年)。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此为纪游词,别无深意。(《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