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手剔银灯

蝶恋花

这是一首“闺怨”之词，写一个女子在等待迟迟不返的心上人时内心感情的起伏变化。

“手剔银灯惊炷短”，七个字包含了很丰富的信息。“炷”是油灯的灯芯；“惊炷短”，是突然发现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灯芯由长变短有一个时间的过程，所以，这个“惊”其实是因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而惊。但“手剔银灯”是说这个女子亲手在剔灯芯，既然亲手在剔，就应该注意到灯芯从长变短的过程，又何必“惊”？所以，这个“惊”字里边实际上包含了突然之间的一种信心的动摇。那男子本来早就该回来了，但却一直没有回来。灯芯已经剔了好几遍，每剔一遍，室内从暗到明，然后又渐渐从明到暗，这情景有点儿像下一首《蝶恋花》中的“黯淡灯花开又落”，里边暗示有一种内心情绪的起伏波动。而她在“惊炷短”的时候，是忽然从灯炷之短想到了时间之久，从而对那男子是否还会回来已经开始有所怀疑了。说这女子是在独自等待并非没有根据，因为接下来的“拥髻无言”四个字是有出处的。“拥髻”一词本出于汉代伶玄的《赵飞燕外传》，伶玄买了一个妾叫樊通德，其人美而知书，且熟知汉宫赵飞燕姐妹的许多事情。当她给伶玄讲述这些故事时自己也很感伤，常常“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后来苏轼就用通德拥髻泣下的事开他一个朋友的玩笑，说那个朋友总在外边游玩饮宴，他的妾独自在家中等待一定因思而生怨——“遥知通德凄凉甚，拥髻无言怨未归”。这就是“拥髻无言，脉脉生清怨”的来由。

“此恨今宵争得浅”，就是由思而生怨。但儒家的正道是“怨而不怒”，而王国维的思想倾向基本上是属于儒家的，所以他接下来说：“思量旧日深恩遍。”这与下一首《蝶恋花》中“频弄玉钗思旧约。知君未忍浑抛却”的意思差不多，不过这里说得更感人：那女子在孤寂哀怨之中心里尽量不去想那男子现在对她的负心，而是想那男子过去对她所有的恩情。一个定语的“深”字和一个补语的“遍”字，使得女子的这一份用心显得更为温柔也更加痴情。

“月影移帘风过院，待到归来，传尽中宫箭”是写那男子之迟迟归来，这几句《乙稿》作“花影一帘和月转。直恁凄凉，此境何曾惯”。《乙稿》数句是写孤独等待中时间的漫长难挨，“何曾惯”与上片的“旧日深恩”暗中呼应，既有对旧日的“思”，也有对今日的“怨”。《苕华词》的改动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花影一帘和月转。直恁凄凉，此境何曾惯”与“故拥绣衾遮素面，赚他醉里频频唤”之间有一个时间上的跳跃，其间略去的情节是：那男子终于归来了，但归来时已是酩酊大醉，所以这女子才以被蒙头假装睡着，骗那男子一遍又一遍地喊她，以此作为对长夜之等待的补偿。不过，这种跳跃的写法不太符合传统的阅读习惯，而且很容易使读者误解，以为那男子其实一直在她身边，只是因为喝醉了酒才令女子感到孤独和冷落。因此《苕华词》才改为“月影移帘风过院。待到归来，传尽中宫箭”，把略去的情节补齐，使读者能够清楚地看出：此前都是写女子一个人孤独地等待，只有最后两句才是写男子归来之后的事情。当然，这样写虽然把情节交代得比较清楚，但显得有些落实，这是它的缺点。

另外，“传尽中宫箭”的“中宫”既可以指皇后居住之处亦可以泛指宫中。所以，《苕华词》的改动使这首词成为“宫怨”之词。光绪皇帝与中宫的感情始终不好，这里边是否有所暗指也很难说。但从《乙稿》的初稿来看，这首词也许并没有什么深意，作者只是要写一首以对女子心理细腻描写取胜的“花间”风格的艳词而已。

辑评

吴昌绶　“那得”字少用为妙。

陈永正　此词写一位女子在夜里守着喝醉了的情人，心中充满了怨恨。大概作者是有所寄意的。以男女之情喻君臣关系，恐怕静安已是最后一批使用这种手法的诗人了。作于1907年。（《校注》）

陈鸿祥　此首“手剔银灯”，上首“帘幕深深”；此首“赚他醉里频频唤”，上首“今夜浑如梦”。今谓“潇洒赌青春”，古谓“行乐须及时”，实皆醉生梦死。盖亦为“情语”之属。（《注评》）

佛雏　又如“故拥绣衾遮素面，赚他醉里频频唤”：此虽艳语，而亦不尽为艳语。《五灯会元》十九载宋代五祖演禅师居成都，时某提刑“解印，还蜀，诣师问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艳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比照地看，“频呼”二句既“近”于“道”，“故拥”二语亦差可攀跻。“遮素面”，“认得声”：此“声”此“面”，均确有其永恒的人生“理念”之“真”（包括王氏所谓“真感情”的“真”）在。叔氏本极崇拜佛家哲学，王氏于传统的“诗禅”颇有默契，《人间词》中亦有“北窗情味似枯禅”之句。以此推之，把某些艳语拉向“第一义”，就这个体系言，也并非完全不可思议之事。又：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https://www.daowen.com)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古代词人写男女的闲情幽怨，总是托少妇的心眼叙相思之情，以寂寞凄凉的景语或情语结束，几成惯例。而王氏此词，写幽怨而以欢愉的设想（也是必将实现的恩爱）结束全篇，便见新鲜。（《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