减字木兰花·乱山四倚
减字木兰花
乱山四倚。人马崎岖行井底。路逐峰旋。斜日杏花明一山。
销沉就里。终古兴亡离别意。依旧年年。迤逦骡纲度上关。
四倚:谓从四面贴近。
崎岖:道路险阻不平貌。汉王符《潜夫论·浮侈》:“倾倚险阻,崎岖不便。”
逐:随着。
旋:转。
销沉:消逝,沉没。唐杜牧《登乐游园》诗:“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
就里:个中,内中。《隋书·礼仪志七》:“开皇中,就里欲生分别,故衣重宗彝,裳重黼黻。”
迤逦:曲折连绵貌。南朝齐谢朓《治宅》诗:“迢遰南川阳,迤逦西山足。”
骡纲:指结队而行驮载货物的骡群。纲,成批运货的组织,如“茶纲”“盐纲”“花石纲”等。
上关:指居庸关(旧名军都关),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距北京50余公里。《新唐书·百官志》:“京四面关有驿道者为上关。”
这首词和下一首词是王国维在北京游长城时所作,属《人间词乙稿》,发表于1907年11月。居庸关位于南口镇北面的关沟古道上,是长城的重要关口之一,距北京50余公里,关沟古道两边高山夹峙,春夏山花烂漫,野草葱茏,称为“居庸叠翠”,是燕京八景之一。王国维1913年在日本时曾写过《昔游》六首,最后一首曰:
京师厌尘土,终日常掩关。西山朝暮见,五载未一攀。却忆军都游,发兴亦偶然。我来自南口,步步增高寒。两崖积铁立,一径羊肠穿。行人入眢井,羸马蹴流泉。左转弹琴峡,流水声潺潺。夕阳在峰顶,万杏明倚天。暮宿青龙桥,关上月正圆,溶溶银海中,历历群峰颠。我欲从驼纲,北去问居延。明朝入修门,依旧尘埃间。
诗中景物与两首词中所写景物基本相同,但诗与这两首词从主题到格调皆有不同。诗以写景为主,结尾“我欲”二句来自王维《使至塞上》的“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有一种对古人功业的向往;“明朝”二句有一种对目前平庸生活的悲哀。直抒胸怀,意思很明显。而词虽亦以写景为主,其中却隐寓哲理,有忧生忧世之意,能够引发读者更多的联想。从这个对比我们亦可看出,王国维在写词的时候确实是实践了他的词学理论“词以境界为最上”的。
“乱山四倚。人马崎岖行井底”,即诗中的“两崖积铁立,一径羊肠穿。行人入眢井,羸马蹴流泉”。“路逐峰旋。斜日杏花明一山”,即诗中的“左转弹琴峡,流水声潺潺。夕阳在峰顶,万杏明倚天”。词中四句、诗中八句,写的都是去居庸关途中所见的景观。但诗的写景比较详细具体,词的写景就比较概括。相对而言,越是详细具体的描写对读者的控制越是严格,所以写山就是山,写水就是水;越是比较概括的描写越是容易引发读者的联想,给读者留下的活动空间就比较大。而且,词是长短句,又可以换韵,读起来就比诗多了一种姿态。《减字木兰花》的句式在重复中又有长短和换韵的起伏,作者很好地利用了这种形式。在词的开头两句中,“乱山四倚”的形象,“行井底”的比喻和“倚”、“底”两个仄声的韵脚,造成了一种压抑、沉闷的感觉。而接下来的两句,“逐”与“旋”的流利快捷,“斜日杏花”的艳丽,“明”的光彩,再加上韵脚由仄转平,又造成了一种豁然开朗的快感。这种对比,就于无形中把居庸古道上风景的变化转变为从压抑到开朗的两种感觉的变化。如果把联想的范围再放宽一点儿,则我们不仅在旅游途中随着景物的变化有这种情绪和感觉的变化,我们在人生途中随着兴亡离别的经历,不是也常常有这种情绪和感觉的变化吗?当然,到现在为止作者只是在写风景。虽然我们从感觉的变化中觉得他似乎有深意,可是我们没有证据指实。
然而,这种可能性很快就被接下来的两句所证实:“销沉就里。终古兴亡离别意”——自古以来,多少人一生的光阴就在这种压抑与兴奋、悲欢与离合的循环之中消失了!在高山峡谷中行走的人,目光所限,只能看见眼前的景色,并为眼前的景色而压抑沉闷或兴奋快乐,觉得那不可知的前途很刺激很有奔头。可是如果站在高处俯瞰这些如蚂蚁一样缓慢爬行在井底的人马,就会明白他们不过是沿着既定的轨道走一条早已安排好的路,途中那些短暂的快乐并不足以抵销他们所付出的痛苦,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没有多大意义的。然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明白这个道理?——“依旧年年,迤逦骡纲度上关”。“上关”指的就是居庸关。居庸关旧称军都关,属“太行八陉”之一,是河北平原进入山西高原的交通要道,行人商旅络绎不绝。“骡纲”,是旧时跑买卖的人运货的骡群。这些人不得不为养家糊口维持生存而一年到头地往返奔波,所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苏轼《满庭芳》),他们一生劳苦的结果只不过是养活了他们的下一代,使下一代继续他们的劳苦而已。“依旧年年”,整个人生不就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循环吗?
这首词只有短短的八句,但它两句一转,转出了好几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说,人生就是艰辛劳苦和压抑。第二层意思是说,人生有时候也会遇到暂时的开朗与快乐。第三层意思是说,人自以为很有趣味,但实际上人生完全是一场徒劳,一个人为此付出的悲欢忧乐是没有意义的。第四层意思是说,尽管如此,自古至今人们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种循环而不自知,因此人生是可悲悯的。这不就是叔本华的悲观哲学吗?叔本华认为人应该否定生命的意志,跳出这个循环的圈子,他说:
如果我们把人生比作灼热的红炭所构成的圆形轨道,轨道上有着几处阴凉的地方,而我们又必须不停留地跑过这轨道,那么,被拘限于幻觉的人就以他正站在上面的或眼前看得到的阴凉之处安慰自己而继续在轨道上往前跑。但是那看穿个体化原理的人,认识到自在之物的本质从而(更)认识到整体大全的人,就不再感到这种安慰了。他看到自己同时在这轨道的一切点上而(毅然)跳出这轨道的圈子。
——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四篇《世界作为意志再论》(石冲白译 商务印书馆1982年出版)
这首词所要让读者品味的,就是这个道理。对于有生命有欲望的人类来说,这样的哲理实在是太消极太悲观了。不过,作为这么短的一首小词,能够把哲理与写景结合得如此浑然无痕,实在很不容易。没有深厚的文学修养和对哲理的体会,是很难做到的。
辑评
吴昌绶 此二首(指本词及《蝶恋花·连岭去天》)当是居庸关、八达岭之作。
周策纵 秦观《点绛唇》“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固能深得陶渊明《桃花源记》幽趣,而其《虞美人》中之“乱山深处水潆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好事近》中之“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亦皆同具探幽之绝妙境界。若静安之“乱山四倚,人马崎岖行井底。路逐峰旋,斜日杏花明一山”,初视似有此境,实则稍异。其下半阕云:“销沉就里,终古兴亡离别意。依旧年年,迤逦骡纲度上关。”盖终不能忘怀于此苦痛之人间也。又静安所写樊志厚《人间词》序称:“古今人词之以意胜者,莫若欧阳公。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静安之词,大抵意深于欧,而境次于秦。”按静安与樊氏所求词之理想,乃在“意与境浑”。上举之例,亦颇可见“境次于秦”及静安“意境两浑”之追求与结果。
萧艾 在京旅游南口、居庸关、青龙桥一带途中作。当与《昔游》诗第六首同看。(https://www.daowen.com)
陈永正 此当为在北京时出游军都山之作。以重笔作小词,仿佛陈其年的格调。作为一位历史学家的王静安,对朝代兴亡自有更深刻的感慨。末二语在写景物中寓有哲理。此词编入《乙稿》,作于1907年春暮。(《校注》)
陈鸿祥 此词当作于北京。记游,然无一语实写,惟“杏花”点出时令,在春二三月间。(《注评》)
佛雏 此词为静安本年抵京后,游南口等地之作(1906年)。
钱剑平 (系于1906年)
祖保泉 全篇纪游,即兴之作,别无深意,但可作历史资料看待。(《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