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碧苔深锁
虞美人
《乙稿》题下注曰:《甲稿》末之《蝶恋花》本填此调,因互有优劣,故两存之。
碧苔深锁长门路(《乙稿》作“纷纷谣诼何须数”)。总为蛾眉误。自来积毁骨能销(《乙稿》作“世间白骨尚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乙稿》作“何况玉肌一点守宫娇”)。
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把朱颜悔。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乙稿》作“开奁”)坐赏镜中人。
长门:汉宫名。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亲幸。”后以“长门”借指失宠女子居住的寂寥凄清的宫院。
蛾眉:见《蝶恋花·莫斗婵娟》注。
积毁骨能销:见《蝶恋花·莫斗婵娟》注。
真红:正红,深红色。
臂砂娇:点在臂上之颜色娇艳的守宫砂。守宫砂,见《蝶恋花·莫斗婵娟》注。
承恩:蒙受恩泽。《史记·佞倖列传赞》:“冠鸃入侍,傅粉承恩。”
簪花:戴花。唐杜牧《代人作》“斗草怜香蕙,簪花间雪梅。”
“碧苔深锁长门路”用的是陈皇后的典故。汉武帝的陈皇后失宠后罢居长门宫,因此后代文人常用“长门”来指代失宠女子的居处。“碧苔”是地上长的青苔。经常有人来往的路上是不会长许多青苔的,现在这个女子门前的路上长满了青苔,所谓“门前旧行迹,一一生绿苔”(李白《长干行》),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为什么如此?作者说是“总为蛾眉误”。“蛾眉”,是以眉的美丽来代指整个人的美丽。一个女子的被冷落,不是因为长得不美,而恰恰相反是因为长得太美,这看起来很反常,其实并不奇怪。因为人类有一个最恶劣的坏习惯就是嫉妒,人长得太美了,就会遭到嫉妒,然后就是谗毁和打击,这就是屈原《离骚》所说的“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所以,美丽的女子是可以被美貌所误的,正像有才能的男子也常常被才能所误一样。昭君自恃美貌,不肯贿赂画工,终遗恨于青冢;贾谊年少才高,绛灌等毁之,遂弃置于长沙。嫉贤妒能的事古已有之,并不始于今日;但凡美女才人而又不谙于韬晦之道者,都免不了以悲剧告终。因此,“总为蛾眉误”这五个字,实在包含有很沉重的历史内容在里边。
“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与《蝶恋花》中的“臂上宫砂那不灭,古来积毁能销骨”意思是一样的,感情也同样激烈,但这里的两句却似乎能够给人以更丰富的感受。首先,《蝶恋花》的词调在那里只是两个七言句,《虞美人》却是一个七言,一个九言。九个字的长句特别容易形成一种滔滔滚滚的气势,如李后主《虞美人》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就不只在内容上而且在口吻上也给读者一种很强烈的感受。其次,“真红”这个词,强调了一个“真”字;“臂砂娇”的“娇”强调了一个“美”字;而渗透在玉臂上的那一点“真红”,不仅是色彩的美,还象征着女子冰清玉洁的品德之美,这又强调了一个“善”字。然而,我们人类自古以来又是怎样对待这人世间最值得珍重的“真善美”的?是“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自古以来,谎言战胜了真实、邪恶战胜了正义的事情难道还少吗?“真红一点”和“臂砂娇”是多么柔美又多么纤弱,而“积”和“销”又是一种多么强大的毁灭性力量。更何况,那“自来”二字之中又包含着古今中外多少历史的内容,“何况”二字之中又隐含着多少人间的无奈。由此可见,“臂上宫砂那不灭,古来积毁能销骨”与“自来积毁骨能销。何况真红一点臂砂娇”相比,似乎是后者更胜于前者。
“妾身但使分明在”使人联想到文天祥《满江红》的“世态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分明”的意思是不苟且,不暧昧,处身磊落,正大光明。人,只要活得光明磊落,就不必因别人的嫉妒毁谤而改变自己或为此闷闷不乐。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一个人的价值有时候并不决定于别人对你的评价,尤其是那些专事嫉妒谗毁的人对你的评价。没有一个人承认你的美,难道你的美就不存在了吗──“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作者说:我再也不期待别人对我的欣赏,我自己梳妆打扮好了坐在镜子前欣赏我自己!中国人以谦虚为本,一般认为自我欣赏是不好的,但也要看在什么时候。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你自己也因此而从俗从众否定了自己,那岂不辜负了你天生美好的禀赋?一个人只有敢于在“举世皆醉”和“举世皆浊”的环境下坚持自己身上真正美好的品德,才是理性和自我的真正成熟。“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这不是一般人所说的那种肤浅的自我欣赏,而是一种自爱与自信的表态。
和《蝶恋花》的下片相比,这首词没有写那种极端绝望中的愤慨,而是集中笔墨写出了一种“觉今是而昨非”的觉悟与升华。《蝶恋花》的“镜里朱颜犹未歇,不辞自媚朝和夕”其实也暗含了这种觉悟和升华,但在表面上仍是“懒祝秋风,再使人间热”那种极端绝望之愤慨的继续。而这首《虞美人》的下片,在比兴寄托的含义上,实在是比《蝶恋花》更为明显的。
辑评
吴昌绶 深美闳约。
夏承焘、张璋 此词写蛾眉见妒的不幸遭遇。上片“自来积毁骨能销”,与《离骚》的“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之句,千古同悲。下片末三句写出一个不屈服的人的心声。《诗经》:“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適为容?”而此词则说:虽然现实中已不可能再承恩了,而且连梦也不作了,她还是簪花打扮,对着镜子自己欣赏自己的美貌,这是何等倔强的性格!
缪钺 作者一再坚持自己固有的理想与信念,但在世事难期,知音不遇的情况下,唯有孤芳自赏而已。《虞美人》词下半阕便是这种心情的写照:(下录本词下半阕从略)此即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之意矣。(《述论》)
陈邦炎 (见《蝶恋花·辛苦钱塘》辑评)又:(见《荷叶杯》辑评)
陈永正 谣诼蛾眉,千古同慨。狷介执着的王静安,也许会有更深的感受吧。陈寅恪在《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中说:“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忧伤继之以死,其所伤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而已,盖别有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时间、地域之众人所能共喻。然则先生之志事多为世人所不解因而有是非之论者,又何足怪耶?”静安为世人所误解、诽谤,而终能独行己志,努力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在学术上取得杰出的成就,这是跟他倔强而执着的精神分不开的。本词真所谓“言近而指远,意决而辞婉”(《人间词·甲稿·序》),表现了词人最真切的内心世界。作于1907年。(《校注》)
顾随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淮南子·说山训》)。此可送给每个天才作家,即使无人欣赏,它照样香它那香,静安先生亦有其自己之悲哀:“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王静安《虞美人》),这真是静安先生的悲痛。像静安先生那样古板厚重能写出这样美的句子,“自簪花”而且“坐赏”,此便是“不为莫服而不芳”。有人看是为人,没人看反而更要好,真美。(《论王静安》)
陈鸿祥 此首与《人间词甲稿》殿后之《蝶恋花·莫斗婵娟》,乃一题而二调。也有研究者讥王氏论词与填词是眼高而手低,并举此词为例,谓与甲稿词重复云云。盖以不明其重复之缘由,故有此误评,亦不知者不为过耳。(《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如“妾身但使分明在,肯把朱颜悔!从今不复梦承恩,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虞美人》“碧苔深锁长门路”):这已不复纯属传统的“宫怨”“闺怨”情调,如李白的“狂风吹却妾心断,玉箸并堕菱花前”之类。“且自簪花坐赏镜中人”,意决而辞婉(王氏自评其词语),对某种人生悲剧而以审美的游戏(并不与严肃相对立)态度出之。此“镜中人”,作为这位“簪花”者的“理念”(体现审美客体某种内在本性的一种“永恒的形式”)某一侧面的充分显现,是美的,故对之可以驱散人间的一切尘雾。此种“坐赏”,虽是暂时的,却和“镜中人”一道,取得在审美静观中一刹超时空、超因果的存在,又未尝不具有一种“永恒”的性质与价值。拟系于1906年5月—1907年10月。
朱歧祥 俗云:人到无求品自高。凡事不作外求,不冀待别人的认同而能肯定自我的价值,这是诗人信心的泉源,也是人性中高贵情操之所在。(《选评六》)
吴蓓 (见《蝶恋花·莫斗婵娟》辑评)
周一平、沈茶英 (见《蝶恋花·莫斗婵娟》辑评)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邓红梅 此词为比兴体,它构造了一个后宫遭妒美人明断自觉、风流自赏的词境,以此象征有出色政治才能而境遇冷落的才士,庆幸于本真犹存,选择了独善道路的生命情怀。
祖保泉 我觉得作者对心目中“美人”的维护、称颂有可议之处。罗振常说他哥哥“筑室姑苏”,而江苏教育会登报指责罗氏“占用校地”,便不是空穴来风,在无可反驳的情况下,罗只好“愤而辞职”。这件事,理在谁边,不难明白。而静安为了个人友情,不明察是非,一再填词,大呼“积毁销骨”……这首词,立意有硬伤,便不足以佳作视之。师友之交贵在交之以道,否则不免随人俯仰,亦可哀!(《解说》)
彭玉平 (见《蝶恋花·莫斗婵娟》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