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六 康复之路上的“拦路虎”
玛丽安：这期节目是威克斯医生系列访谈节目的最后一期。在这期节目中，我们主要讨论神经症的康复之路。这条路虽说简单，但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向威克斯医生请教过在神经症的康复之路上都有哪些障碍，现在就请威克斯医生一一说来。
威克斯医生：其中，一大“拦路虎”就是记忆。疾病带给患者的记忆很可怕，它总是在那里虚张声势，企图让努力想要变好的患者相信，他是不会变好的，或者他并没有什么好转。有位女患者对我说：“你看，我可以在早上送孩子去上学，但是当我站在洗漱池前面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的。”这是因为她之前早上站在洗漱池前时发生过昏昏沉沉的现象，这个记忆在她打算送孩子上学的那天早上被唤醒了。其实很简单，就是之前的记忆刺激她分泌了更多的应激激素，应激激素促使腿部血管扩张，从而导致下半身的血液量增多，上半身血液量相应地减少，脑部供血不足，所以她会感到昏昏沉沉的。这种症状是患者自己造成的，但是她并不知道。记忆是一个欺骗老手，它在潜意识里告诉患者：“你知道的，你肯定会昏昏沉沉的。只要你站在洗漱池旁边，就一定会这样的。”
记忆通常是通过2种方式来操控患者的：它可以立刻发挥作用，也可以在很久之后才发挥作用。下面我们先来看它的第一种作用方式。有位患者心情沉闷，或许他已经对自己绝望了，不想努力去拯救自己了。这时，他会突然觉得情况也不是太糟糕。于是他就去打打网球，和大家聊聊天，去电影院看看电影，让自己沉浸其中。可是刚看完电影，突然，那种记忆就来袭了。这时他会想：“你和其他正常人不一样！你已经神经崩溃了。”于是抑郁就淹没了他。我把这种情况叫作“记忆闪现”。这位患者必须学会正确处理这种情况，学会不要让记忆在康复之路上拖自己后腿。
我们再来看记忆的第二种作用方式。另一位患者外出度假去了，在度假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的抑郁症状。不管是去咖啡店还是坐公交车，他把自己自患病以来从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都没有出现任何的抑郁症状。但是一回到自己家，看到那熟悉的房子、熟悉的卧室，以及熟悉的超市，以前的记忆就席卷而来。不只是记忆，其中还夹杂着以前的所见所闻所感。再加上他之前遭受过神经症病症的折磨，所以以前的那些症状带给他的感觉也会一起出现。总之，不只记忆会重现，记忆中的感觉也会重现。因为都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所以那种感觉十分真实。记忆是很可怕的，它会让以前所有关于疾病的痛苦统统重现，不只是颤抖的手，也不只是恐惧的感觉，而是整个“大合唱”——头疼、手抖、胃里翻江倒海等。
玛丽安：请问威克斯医生，这位患者应该如何应对这个挫折呢？还是说可以不把它看作是一个挫折？
威克斯医生：不，这确实是一个挫折。不过我会这样告诉我的患者：挫折也可以成为前进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我希望患者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心想：“很好，这恰好会给我制造一个按照威克斯医生的办法做练习的好机会。威克斯医生一定会为我感到开心的。”你看，遇到挫折时，患者可以重获希望，并从病痛中得到暂时的休息。不仅如此，他们还能得到更多。以正确的方式面对挫折，患者可以获得更多应对病痛的经验，也会对康复更加有信心。另外，战胜挫折也会使患者建立起更加强大的内心声音。这个声音会告诉自己：“老兄，你经历过，也战胜过，你知道那些套路的。加油！前进！别后退，挺过去！”这种内心的声音会支撑患者，并且为患者指明正确的方向。
我觉得，到这里，康复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且只有经历面对、接受、飘然以及等待之后才会得到这种内心的声音。这些过程都是需要时间的，需要时间也就意味着会有更多挫折出现。但是，患者经历了上面的过程之后，再加以练习，因为已经掌握了摆脱症状的办法，所以就不会再对那些症状产生恐惧心理。也许有些治疗师会这样说：“对神经症来说，就没有什么康复可言。”当我在纽约接受电视采访的时候，就有一位治疗师这样对我说过。她当时说：“威克斯医生，我们根本不会说神经症最终会被治愈，只能说它的症状会减轻。”我反驳她说：“我已经帮助许多神经症患者获得了康复，用事实来说话。我从来都不害怕说出康复这个字眼。”但是在我看来，康复并不是说以后永远不会出现神经紧张那些症状，只要活着，谁都会有神经紧张的时候。我所说的康复是指知道如何接受并面对那些状况，能够轻松看待那些症状，不再把它们当一回事。这一点十分关键，但很容易被某些治疗师忽略掉。同样被忽略的还有认识到培养正确的内心声音也十分关键。众所周知，治疗神经症的方法多种多样，今年我在纽约怀特平原医院，和那里的神经症专家以及心理医生交流的时候，我心里也明白，他们的治疗方法肯定与我的有不同之处，并且他们对自己的方法很有信心。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对他人的治疗方法评头论足。他们的方法只要能够治愈患者，就是好方法。在我所有的演讲或者访谈中，我都会强调一点，那就是不管用哪种方法，治疗的目标只有一个——帮助患者培养正确的内心声音。
还记得有一位来自英国的女记者，4年前写了一篇文章，在当地的杂志发表。文章里说：“自从患上广场恐惧症到现在已经有2年了，但是，只要每天3次，每次服用3粒药丸，我就可以去我想去的任何地方，不会感到任何恐慌。”就只有那一种药丸对她起作用，其他药丸根本不起作用。她说：“我哪儿都能去，但是我现在要做到的是，戒掉这些药丸！”（我注意到这篇文章是她在产生要戒掉药丸的想法之前写的。）或许某天这位患者离开了药丸的支撑，也可以正常生活，并且对自己说：“你即使不吃这些药丸，也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你可以的，你不需要药丸！”但是，她的这种好转只是暂时的。我在这里说“暂时的”，是因为她没有形成自己内心那个正确的声音，要是以后再次遇到那个最初让她产生恐惧心理的场景，她该怎么办？她可能就会想：“我的药丸在哪儿？”这时，一个内心的声音就会对她说：“嘿，你还是在依赖药丸！要是这次那些药丸不起作用怎么办呢？”所以不管是哪个医生，都要帮助患者培养一个自己内心正确的声音，去鼓励自己。这个内心的声音是要患者经历一番锻炼才会形成的，要是没有成功形成这个声音，那还是锻炼得不够，应该坚持练习面对、接受（完完全全地接受）、飘然、等待，直到症状减轻，以至在患者心里不再那么重要了。(https://www.daowen.com)
玛丽安：在整个访谈过程中，您提到的所有治疗方法，基本都需要患者自身做出一番努力和自救。我想问问您，患者能从医生或者家人那里得到多大的支持呢？
威克斯医生：玛丽安，其实很多患者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恢复健康的，并没有从家人和医生那里得到多大的帮助。但要是有家人和医生的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你看，安妮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丈夫对她的支持以及关怀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
玛丽安：没错，访谈的这几周以来，我们也目睹了安妮是如何一路挣扎过来的。她已经挣扎了好多年，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治疗都不见好，直到威克斯医生的话语让她恍然大悟，最终帮助她走向了康复。显然，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可以帮助很多人。
威克斯医生：你那句话说得真是太对了！在正确的时间说正确的话语有多么重要，在错误的时间说错误的话语就有多么可怕，甚至会毁了一个人的一生。这也就是作为医生，应该注意自己言谈的重要原因。因为病人对医生说的话会十分在意，所以我觉得医生应该尽自己所能不去说一些会给患者带来伤害或者有伤害隐患的话语。我觉得在安妮的案例里，我做得还是挺不错的。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我的那些话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玛丽安：非常感谢威克斯医生这几周以来的访谈，以及给予我们大家的思考。不只是我要向威克斯医生表示感谢，安妮也要向威克斯医生表达自己的谢意。在节目的最后，我们放一段关于安妮的自述，从中大家可以看到她康复之后的现状。
威克斯医生：也非常感谢你，玛丽安。
患者安妮：不知道你是否也和我一样，经历过这魔鬼般的病痛——强迫症的折磨。有数不清的日子我因此疾病深受煎熬，我几乎试遍了所有的治疗方法，也尝试过各种新办法，最终威克斯医生帮我走向了康复。如果你也不幸患此疾病，在最终战胜病魔、康复之后，你会因自己还活着而高兴——头脑中会一片宁静。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安妮，你幸福吗？”我会说：“我很幸福！”我会为日常生活中那些身心康健的人所认为的理所当然的普通事情而感到幸福，会为能够和家人待在一起而感到幸福，会为我家人的幸福安康而感到幸福，会为我和丈夫美好的婚姻而感到幸福……或许有些人认为这些都过于单调无聊，但是我想说：如果你没有经历过地狱般的煎熬，就永远不知道天堂有多美好。我觉得，现在我就在享受着天堂般的美好，我真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