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电台采访

第四章 1983年的电台采访

在我结束了最后一期BBC电视访谈节目之后(第二章有详细介绍),主持人玛丽安·福斯特和我又做了这次电台采访节目,所以,其中不免会有很多内容和之前的电视系列访谈重复。但是我出版本书的目的不仅是让患者读了之后能够自救,还有放松休闲的作用,所以我觉得把有些内容多说几遍并不为过。之前我在治疗神经症患者的时候,也会向患者多次重复自己的话。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读者在需要建议的时候,能够很自然地想到我所强调的话语。

玛丽安:威克斯医生,多年以来,您已经帮助无数患者获得康复,但是您也是从一名内科医生开始做起的。

威克斯医生:没错。

玛丽安:您对于神经症,包括广场恐惧症等有如此广博的知识,如此精深的见解,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威克斯医生:有好几种因素。我在20多岁的时候,也就是在我当上医生之前,被诊断出患有肺结核,于是我就被送往专门治疗这种病的一个乡村。而且医生要求我在6个月之内尽量不要耗费任何体力,甚至窗帘都不让我拉。于是,我的活动范围几乎就在床和沙发之间。6个月以来,我都被困在室内,无所事事。从那时起,我就尝到了被关禁闭而且满心忧愁的滋味了。后来,我就离开那里了,也没有做激光检查。我知道自己还是患病状态,当然,这对于一个健康的花季少女来说,是很难熬的。我记得我离开那个村庄的时候,去了一个住附近山区的朋友家,她嫁给了一个当地的医生。我清楚地记得当时我对自己能做什么失去了信心,因为之前医生老是不让我干这个,不让我干那个。我也很清楚地记得,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老在想着:“我是否能走到那条街的街角处?”当时我豁出去了,记得我走的每一步路的感觉,同时也在思索自己到底有多大的信念能够支撑自己走那么远。我知道当时我并没有恐慌,因为我根本不恐慌,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我当时恐慌了,我敢说我肯定会患上广场恐惧症。这就是我对广场恐惧症患者非常同情以及理解的原因。我也记得当时在半夜突然醒来的时候,心脏突突地跳的那种感觉,因为只是在半夜突然醒来就足以把自己吓坏了。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感觉自己很不对劲,心脏狂跳,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就向同住的朋友呼喊求救。但是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位医生,说:“我不会去的,她不需要任何帮助。如果我去了,她肯定会觉得自己的情况更糟糕。”但是,如果他当时对我说,我只是神经敏感了,就能让我免受2年的病痛折磨。也许,这样也不错,我当时所学习到的知识不仅帮助我摆脱了病痛折磨,也让我下定决心帮助更多的神经症患者。或许我应该感谢那位医生。当时,虽然我正身处痛苦之中,但并没有停止工作。我依然在努力写我的博士论文,并且成功拿到博士学位。我记得当时在打字的时候,如果我把胸口贴在打字机上,都能听到心脏突突的跳动声。即便是这样,我依然在为完成论文而努力。

1929年的时候,我坐船从悉尼来到英国,进伦敦大学学习。当时我还是会心悸,症状并没有消失。实际上,这趟旅程还是很不错的,因为轮船发动机的声音的频率刚好和我心悸时候心跳的频率差不多,所以我就不会注意到自己的心悸。但是到伦敦后,突然间没有了发动机的嗡嗡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这时候,我就又开始感觉到自己突突的心脏跳动声。我被自己的这种反应吓坏了,很担心自己的状况,于是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不敢独处。我想时时刻刻和他人在一起,这样我就不会特意去感觉自己的心跳。

记得当时我所在的实验室是在学院的顶层,我有一个之前参加过一战的朋友,当时他爬上楼梯和我打招呼。我告诉他:“天哪!约翰,我再也受不了自己了!我已经受够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听了之后耸耸肩膀说:“哦,原来是这样啊,这没什么。你说的那些症状只是神经在作怪而已,我们当时在战壕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然后他就跟我解释说,我所担忧的那些症状都是由恐惧引起的,是自己吓自己。听完之后,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么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在给自己找麻烦?”他笑道:“对啊!”1个月后,我就完全康复了,还去瑞士爬了山。你看,症状是多么可怕,了解症状的真相又是多么重要。我当时正值花季,整个人生都在我面前摆着,等我去好好地度过。我也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就,可就是没有认清那些症状的真实面目,面对症状所带来的恐惧束手无策,最后朋友的话才让我恍然大悟。我之前看过了无数医生、专家,但是没有一个人点明这只是恐惧的症状,于是它就变得更加令人恐惧了!

我住在伦敦的时候,还没有恢复健康。我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来,心跳不止。这时,我就会坐起来,彻夜不敢睡觉,因为我害怕躺下之后就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但是在我的朋友告诉了我真正的病因之后,晚上再出现这种情况时,我就会躺下去,尽量镇静下来,心想:“好的,我要睡觉了。要心悸就让它心悸吧,我不在乎。”我就照自己的想法做了,于是第二天醒来之后所有不好的感觉都消失了。后来,我成了一名医生,对前来就诊的焦虑症患者十分同情,因为我感同身受,深知他们经历过怎样的一种折磨。

玛丽安:我很好奇,请问您当时患肺结核了吗?

威克斯医生:其实并没有,之后我做了X光检查,发现是医生误诊了。我只是扁桃体严重发炎而已,好几个月都胃口不好,吃不下饭,最后体重骤减。

玛丽安:您的意思是说,在您成为医生之后,您对患者的痛苦就很自然地感同身受吗?

威克斯医生:对的,当时我因为对神经症患者十分感兴趣而出名,所以当时整个澳大利亚的患者都会来找我就诊。澳大利亚国土辽阔,有的患者会从千里之外的佩斯来到悉尼。所以有时候我会让患者暂时住在我家,有时候三四个患者一起住着。因为对患者来说,住宾馆也不容易。在宾馆里,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整天无所事事。所以我母亲就说:“为何不让他们待在咱们家呢?”我记得在之前BBC的节目访谈中也讲过,让患者留住在我家里,也为我详细地了解他们的病情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当时我对广场恐惧症并没有多么大的兴趣,因为我觉得广场恐惧症只是焦虑症的一个特殊阶段的表现而已,我对那些已经确诊为焦虑症的患者更感兴趣。

我还记得有一位姑娘,她是一位来自英国纽卡斯尔市的神经症患者。她在痊愈之后告诉我说:“虽然我不是一名医生,但是现在大家都叫我‘纽卡斯尔的心理医生’,大家看我竟然痊愈了,所以纷纷来找我获取经验。”

玛丽安:您用到了“痊愈”这个词。

威克斯医生:对的,玛丽安。

玛丽安:您的意思是说神经症可以被治愈吗?

威克斯医生:当然可以,我从来都不害怕说出“痊愈”这个字眼,而且当听到有些治疗师说神经症不可能被治愈,只可能减轻的时候,我感到很伤悲。只要患者准备好带着对病症的记忆生活,并且知道如何在以后的生活中应对疾病复发,那么他就会痊愈的。人的记忆是不会消失的,我们也不可能把患者对疾病的记忆全部冲刷干净,所以在某些症状再次出现的时候,患者会以为自己又陷入了病态。这时候,有些治疗师就会附和患者的意见,说患者还是没有痊愈。很明显,这说明患者和治疗师都没有搞清楚真实状况。我们来打个比方,比如说你失去了你的挚爱(或者分手,或者与你阴阳相隔),当你想起他们的时候,你会悲痛不已,肝肠寸断。但是,即使再痛苦,我们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活下去啊。我们不可能强迫自己说:“别痛苦了!”我们只能带着心里的伤痛继续生活下去。同理,神经症患者在康复之后,如果症状再次来袭,对自己说“你不许再被病痛折磨了!”也是不现实的,尤其是当患者回想起那段难熬的日子时。回想起之前痛苦的日子再正常不过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患者没有痊愈,只不过是对疾病的记忆又在兴风作浪罢了。

玛丽安:我在想……肯定有某些心理疾病是很难治愈的,对吧?当您谈到神经症的时候,您具体是指哪些疾病呢?或者说是什么样的病?

威克斯医生:我指的是焦虑症,包括严重型的焦虑症,或许还伴有恐惧症和强迫症等并发症。这些疾病其实都是可以被治好的。

玛丽安:我也了解到您对疲劳很有研究。

威克斯医生:对。

玛丽安:您说过疲劳可以分为好多种,有身体疲劳,也有精神疲劳。您能再具体详细地解释一下您所说的“疲劳”到底是什么吗?

威克斯医生:神经疲劳是由于人体长时间处于压力之下而产生的。人在持续压力的作用下,会产生以下4种主要疲劳:肌肉疲劳、情感疲劳、心理疲劳和精神疲劳。我想这就涵盖了所有的疲劳形式。

肌肉疲劳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了,但其实肌肉疲劳远不止大家所认识的那么一种,也就是在经过大量体力消耗之后,就像是爬完珠穆朗玛峰之后的那种疲劳状态。当劳累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回想着今天所做的所有事情……这种感觉的确不错,很让人享受。这就是纯粹的肌肉疲劳,而且大家都很沉溺于这种疲劳之后的放松之中。但是,还有一种肌肉疲劳就大不一样了,那就是由神经疲劳引起的肌肉疲劳。这种肌肉疲劳是肌肉长时间处于重压之下造成的。这时候,肌肉根本得不到休息,总是处于紧张状态。但是,如果肌肉永远处于松弛状态,我们也什么都干不了。所以,肌肉必须张弛有度。也就是说,我们在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其实都有两组肌肉在相互制衡。比如,当一个钢琴家将他的手臂放在键盘上准备弹奏时,如果他的手臂肌肉张弛有度,他弹奏出来的乐曲就会动听无比。我们在生活中也会用到同样的道理,但是,如果人体长期处于压力之下,两组肌肉就会失去平衡,其中一组肌肉会比另一组更加紧张。长期处于紧张状态,肌肉就会疲劳,这也就是我所说的神经疲劳造成的肌肉疲劳。一个陷入这种肌肉疲劳状态的人,经常会感觉到颈部肌肉疲乏或者僵硬,因为颈部是最容易肌肉疲劳的一个部位。

情感疲劳也是神经疲劳的一大表现,处在压力状态下,神经会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敏感。如果在正常情况下觉得外界有点吵闹,那么在压力下,人们就会因为敏感的神经觉得噪声巨大无比。这也就是神经“敏化作用”。比如当你在房间里面试图聚精会神地干自己的事情时,外面的人制造了一些噪声,这会使你分心。刚开始的时候,你几乎注意不到那些噪声,但是过一会儿后(如果你的神经处于紧张状态),你就会听到那些噪声。就算只是钟表的嘀嗒声或者是很日常的一些生活噪声,在你这里就变成了大到无法忍受的噪声。比如,对情感疲劳患者而言,电影院里的噪声几乎是无法忍受的。这也是他们突然冲出电影院的原因,他们的神经太敏感、太紧张了,所反映的感觉和情感都是夸大了的。当他们看到有些凄凉或者开心的场景时,他们就会感觉到歇斯底里的悲哀或者高兴。有一位神经症患者,在朋友弹奏舒伯特的曲子的时候,她自己跟着曲子唱了起来,而且唱得非常不错。唱完之后,她朋友扭过头来对她说:“我觉得你没有什么问题啊,你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沮丧。你唱得再好不过了。”但是她的朋友根本不知道,她的歌声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因为当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唱歌时,在敏感的神经的作用下,内心的喜悦就被夸大成了歇斯底里的狂喜。所以,在情感疲劳的时候,人的情绪波动极大,上一秒还心情低落,下一秒就异常兴奋。通常情况下,患者对自己的这种状态很是疑惑,很难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

玛丽安:情感疲劳和心理疲劳又有什么差别呢?

威克斯医生:两者大不一样呢。情感疲劳的人情绪极其不稳定,甚至会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一丝丝的不适或者紧张都会让患者痛苦得难以忍受。一次在门诊部,一个患有神经症的学生对我说:“我不想学习医学了,我想放弃了。”我问为什么,他回答说:“你看到那边的那个老太太了吗?她只是得了支气管炎而已,但是我听着她咳嗽的声音就特别难受,感觉就像是她快要不行了一样。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我这是怎么了?”我向他解释道,这是他过于敏感的神经造成的。在听到别人咳嗽的声音之后,他的反应过于激烈,把状况严重化了,让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不好,就像是在看一场悲剧一样。

人们在神经过于敏感的时候,通常会对自己所处的状态无比恐惧,而且对自己的状态也一无所知,脑子里根本想不到别的事情。他们就一直想着自己的病症,一直在想,于是就会出现心理疲劳。因为心思整天都放在这上面,于是越想越焦虑。如果一个人不焦虑的话,思考一天都没问题。焦虑使患者变得神经紧张,接着就出现了心理疲劳。学生也会出现焦虑状态,因为他要面临即将到来的考试。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是因为学生的脑负重太大。要是这个学生聪明的话,他就会先把书本放在一边,出去走一走,散散心,等感觉好一点后再回去学习。但是,神经症患者即使在出去散步的时候,还是对自己的状态放心不下,所以散步并没有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他可能会变得烦躁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或者他的思维会变得呆滞,甚至连舌头都会打结。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又神经敏感,以至于总是做出夸张的情绪反应,那么他可能对任何问题都没有应对与解决的能力了。

比如,之前有一位女士去染头发——在那个年代,用的染发剂是那种不褪色的颜料(我觉得它应该是“不褪色的”),理发师一句无意的话给这位女士带来了梦魇般的痛苦:“我希望您头皮上没有任何伤口,因为它会和染发剂发生反应,使您中毒的。”当时那位女士已经深受情感和心理疲劳的折磨,所以听了理发师的话之后,就再也忘不掉了,一直担心自己头上会有伤口。几个月之后,她来找我诉苦说:“不管我到哪里、做什么事情,我都觉得自己中毒了。”她始终无法从理发师的那句话里走出来。心理疲劳患者只要脑子中有一个想法,就会一直思前想后,紧抓着那个想法不放,于是就会更加烦躁。我还记得在最后一次考试之后我大脑疲劳的经历——当时我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参加了20多场考试,简直就像参加了一次全程马拉松一样。当时我已经42岁了,参加这种程度的考试实属不易。但是考完试紧接着的下一周我还有个重要的手术要做。当然,我当时因为疲劳出现了一些并发症,于是医院主管就让我休息一下,给我放了1个月的假。于是我就去了另一个州的朋友家。在飞机上,我脑子中一直循环着一首曲子,停不下来。那首《轮舞》洗脑式地侵占了我的脑袋,所幸的是,我并没有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首曲子。于是,我一路哼唱着《轮舞》,从悉尼来到墨尔本。其实,这个阶段是强迫症最容易产生的阶段,有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首曲子,并为自己的状态担心不已,然而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在澳大利亚有这样一个研究小组,他们建议组员通过思考其他事情来阻止脑子中产生那些奇怪的想法。在我看来,这种方法效果不大。因为你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某些东西,你的脑子就越会不自觉地去想。所以当时我随着自己的意愿哼唱《轮舞》,直到变得兴趣寥寥,我自然就停止了哼唱。

玛丽安:要是那些挥之不去的想法是一些不好的想法呢?也要任其出现吗?

威克斯医生:那也没关系,就任其出现吧。之前就有一位美国患者对我说:“威克斯医生,我经常会有一些控制不住的奇怪想法。”

玛丽安:要是那些想法是带有暴力性质的呢?

威克斯医生:那也要任其出现。这些想法大多含有恐怖的因素,并不会都像我脑子中的《轮舞》那么简单,那么没有杀伤力。心理疲劳患者脑子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奇特的想法,仅仅是这些奇特的想法就足以让患者感到恐惧、迷惑。而因为患者无法真正了解自己的状况,所以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疯掉了。患者越是这样觉得,自己已经疲劳的神经就会越发紧张,于是恐惧感再次升级。似乎外界有一种什么力量促使患者这么做,更可怕的是,患者内心也会有一种力量在促使自己那样做。其实,患者此时应该做的事情就是,任由它们去,不要太在意它们,只把它们看成是一个疲劳、紧张、恐惧的人的想法而已。这时候,患者千万不要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要再去想那些奇怪的事情了”,也不要想方设法规避这些想法。患者应该做的是,任那些想法出现,怀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的心情。真的没关系,因为想法就只是想法而已!只要患者了解了神经疲劳是怎么回事,尤其是在自己出现上述情况的时候了解心理疲劳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受到惊吓了,这也就是通往健康的第一步。就像是有2个小人在自己的心中,一个神经已经极度疲劳,整天神经兮兮;另一个不管出现什么问题,都藐视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藐视、不在乎的态度,正是康复的关键所在。不管是什么病症,只要治疗方法对了——其中就包括彻底的理解,一切都迎刃而解。但是很多患者朋友,包括很多医生,都错误地认为患者只有摆脱所有病症才会恢复健康,重获内心的平静。当然,最终康复之后肯定是没有那些病症了,但是那些病症并不是说消失就消失的。要想恢复健康,就必须对长期以来存在,以后有可能还会出现的那些病症不再那么在意,这样才能慢慢好起来。

玛丽安:那么精神疲劳又是什么呢?是不是说某些人因为没有信仰,所以精神空虚,因而出现精神疲劳?精神疲劳到底是什么呢?

威克斯医生:我所说的精神疲劳和宗教信仰没有任何关系。我在这里所说的精神疲劳是指神经症患者认为自己已经到了一种穷途末路的境地,长时间以来,自己已经为了康复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但还是不见效果,所以患者这时候不只身体疲劳,而且失去了信心,内心似乎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自己:“为何还要继续下去?还是放弃好了。”虽然说,我们人人骨子里都有一种不放弃的精神,总会有一股力量在人生低谷的时候推动自己前进,但是,当一个人因为神经症的折磨到了一种极度疲劳的地步时,内心推动自己前进的那个声音也会变得十分微弱,微弱到没有力气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样的人甚至早上起床都没有力气来给自己穿衣。似乎患者体内的精气神已经消失殆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体能,处于一种完全疲劳的状态,甚至都没有活下去的力量。我把这种疲劳叫作精神疲劳。

玛丽安:那么,当患者真的到了“为何还要坚持下去呢?干脆放弃好了”的地步,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我的意思是,这时候给患者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或者康复的希望会不会太晚?

威克斯医生:从来都不晚!因为所有人在内心深处,都有对生命的渴望,都有强烈的求生欲望,而且这种欲望从来都不会从我们身上彻底消失,就看我们能否把这种欲望唤醒。当然,患者还是需要一些外界的帮助的。

首先,除了要给予患者继续活下去、继续与疾病做斗争的信心之外,还要告诉患者具体如何操作。因为康复的第一步确实不好走,有可能患者这时候就会走很多弯路。

玛丽安:所以您是如何帮助那些患有您之前提到过的4种疲劳之一的患者的呢?还有,您是如何帮助患有严重广场恐惧症的神经症患者恢复健康的呢?

威克斯医生:玛丽安,我是这样引导他们的。首先,我让他们在这场与疾病的战斗中放弃抗争,这确实是一场战争,但并不是要你去正面抗争。大家可能会问:“在战争中不去抗争,这算什么战争?”其实简单来说,我的意思是,患者首先要接受自己所处的状态。然后,我向他们解释神经疲劳是怎么回事,以便帮助他们消除内心对于自身状况的疑惑;我还会结合他们的具体情况对他们的症状做出解释,这样也可以帮助他们消除内心的疑惑。比如,我会告诉患者心脏狂跳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把正常的心跳声扩大化了而已;我还会告诉患者,心跳加速是由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引起的,而肾上腺素是人体处在压力之下,肾上腺分泌出来的一种压力激素;我还会告诉患者,神经疲劳,包括肌肉疲劳、情感疲劳、心理疲劳和精神疲劳,都是因为身体的化学反应而形成的。我希望通过这些解释,患者能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的解释加上患者的理解,就是迈向康复的第一步。紧接着,患者应该做好准备,接受自己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保持轻松,不要与疾病抗争。

玛丽安:听起来似乎要让患者忍受疾病的折磨。

威克斯医生:正好相反,并不是让患者忍受。“忍受”会让人想到一个人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的样子。这样只会让患者越来越疲劳,从而使患者越来越紧张。相反,患者应当敞开心扉,坦然接受病症,应该飘然起来,放松自己。这里有一个例子能很好地对此进行说明。有一位女士已经三四年没有出去旅行过了,她决定去加那利群岛(属于西班牙)玩玩。之前我在讲到飘然这个方法的时候,也提到过这位患者。她在去加那利群岛的路上,带着我的一盒叫《去旅行》的磁带。她说,旅途的前几天虽然有一点磕磕绊绊,但是当她到达特那里夫岛后,她甚至可以攀岩了。她说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状态会那么好,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去餐厅吃饭,恐慌感突然袭来。她说:“所有之前发病的感觉一下子全涌了上来。”那天的晚餐是她最爱吃的烤火鸡,但她认为自己很难下咽。接着她说:“所幸,我想起之前听到您说‘要放松,要接受’,所以我就照做了。练习飘然,而不是去与病症抗争。”于是她吃了一些容易消化的蔬菜,到最后喝咖啡的时候,她都一直表现得不错。

玛丽安:接受和飘然是否就是“完全放松”的另一种说法呢?

威克斯医生:接受和飘然确实包括放松,但是它们不仅仅是单纯的放松,而是“有所为的放松”。我所说的接受是指继续自己的生活,在日常生活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看,上面说的那位女士并没有立刻冲出餐厅,她还是坚持坐着把饭吃完了。她就是正常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我是说要彻底放松,但这种放松是伴随着理解的,而且在放松的同时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比如,你之前一直坚持接孩子放学,现在也应该继续这样做。只不过你在继续的时候要格外注意,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随时准备好面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这就是我所说的飘然的态度。就算只是产生了飘然的想法,也会有所帮助的。所以,患者要时刻以这样的态度去生活。放松固然重要,但是在放松的同时要有所为,对将要发生的事情做好应对的准备。要对自己说:“我要用飘然的办法安全渡过这一劫,而且是自愿地去做,绝对不抗争!”再举一个例子。早上醒来,你感觉疲惫不已,看着自己的衣服想:“我一定要穿衣服吗?”这时候,你应该想:“我不会强迫自己的,我要用飘然的态度来面对。”甚至,你只是一直想着“我要飘然”,也会有帮助的。比如,我之前有一位患者,她是一名空姐,正在进行最终的考核。当时她患有神经症而且十分忧虑,因为有一项考核是要去贵宾室给客人送餐。她对我说:“我手都抖成那样了,怎么去给客人送餐啊?”我说:“你就以飘然的态度去,记住,要飘然。”考核结束后,她告诉我说:“我按照您的方法做了,很成功!我飘然地把汤端给了客人,飘然地把鸡肉端给了客人……我把所有的餐食都飘然地端给了客人!”“飘然”真的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词语,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患者讲解如何飘然。飘然就像是让自己完全随波逐流,随着波浪一起漂到这里,漂到那里。患者也应该想象着让自己飘然起来。比如广场恐惧症患者——不敢踏出家门,害怕自己会出现恐慌。其实他应该不惧恐慌,让自己飘然起来,甚至朝着恐慌“飘”去,而不是畏缩不前。恐慌感只不过会像一股电流般地掠过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可怕的,就让它尽管来吧。就像我经常说的那样,就算它会让你头皮发麻,也要保持飘然的态度。我知道大家会说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是我深知,只要你完全接受病症,就能做到飘然。

玛丽安:要是正在和十分重要的人物,比如皇室成员或者上司进行一场会面,这时候手或腿开始不停地抖动。此时,就算对这些症状很了解,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手或腿依然会抖个不停。我想,也会有即使飘然面对,也无济于事的时候吧?

威克斯医生:这种情况和我们谈的是不一样的。如果你指的是那些高度紧张的人,当处于紧张状态时,他们很容易双手颤抖或者双膝颤抖,或者两者都有,我觉得他们应该学习利用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手抖或腿抖。我们现在谈的是神经症患者,他们是因为疾病才出现了手抖或腿抖的症状,在患病之前并没有这些情况。对于神经症患者来说,他们应该问问自己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何才能对自己的健康更有益。是该完全接受症状、接受现实,并且有勇气来摆脱疾病的困扰呢,还是干脆逃避现实?如果选择逃避,我想问问:你能逃到哪里?能躲到多远的地方?你能彻底逃避自己的手抖症状吗?要我说,玛丽安,哪儿都不要去。老老实实地待着,手抖就让它们抖吧,但与此同时你要让自己完全放松,而且尽自己最大努力去放松。曾经有一位首相夫人就是因为这个问题找到了我。在会议上,她经常要用最好的瓷器给客人端茶。这时,相较于用漂亮又坚固的杯子时,大家的手都会因为小心翼翼而发抖,弄得瓷器叮当响。当她把茶杯端到客人面前的时候,都能听到瓷器之间的碰撞声。我对她说:“你告诉你的客人们,不要在意你颤抖的手了,只要茶好喝就行。”她这样做以后,这种情况真的消失了,甚至大家还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取乐了。

还有一个叫海伦的姑娘,她是个澳大利亚人。她刚从伦敦飞回来,就立刻来找我了。她攒了一点钱,于是就去伦敦旅游了一趟。但是在伦敦的时候,因为受到一点惊吓,她的双手就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那段日子很不好过,她在伦敦看了神经科医生,也看了心理医生,但是手抖还是没有被治好。最后因为没有积蓄了,她回到了澳大利亚。在澳大利亚,她因为手抖找不到工作,最后来向我求助的时候,我告诉她:“海伦,抖就让它们抖吧。不用管。”海伦问我:“这样就可以了吗?”我说:“对的,不用管。你只管去工作就可以了,谁在乎你的手是否在抖?你可以告诉老板:‘我很抱歉我有手抖的症状,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工作。’”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这样就可以了吗?”我说:“没错。”她说:“要是我在伦敦的时候知道这些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在伦敦旅游了。”

还有一位男士,也有同样的问题。他说:“我只能在那种把咖啡装在大杯子里面的餐馆吃饭。要是在某些用那种很小很小的杯子装咖啡的餐馆,我很害怕自己会把杯子打翻,把整个餐台弄得乱糟糟。”我对他说:“别怕,要打翻就打翻吧,尽量洒在杯托里面,不要弄在桌布上就好。”他说:“真的吗?”试过几次之后,他变得不再紧张,在任何一个餐馆吃饭都没问题。(https://www.daowen.com)

玛丽安:这确实很有意思。之前您说过要“有所为地放松”,您的意思其实是说“不要整天躺在床上”无所事事。但是也得结合实际情况,比如或许有些老年人就是需要花时间躺在床上让自己的体力恢复。所以您是如何判断病人是需要卧床休养还是起来走走呢?

威克斯医生: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会教患者自己去判断是否需要卧床休养。我这样做,原因是之前有一位女患者给我来信说,她一度为自己取得的进步感到非常高兴,并在内心对我非常感激,因为她是在看了我的书之后情况才有好转的。但是,她接着说道:“在书中,您说‘白天的时候不要留恋床’。于是我在白天的时候从不沾床,但是现在我真的很累,甚至比看您的书之前还要累,我不得不再次去看医生。”你看,医生对待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格外小心。这位女患者刚刚做完一次手术,所以十分需要休息。但是可怜的她牢牢地记住我说的话,都没有得到应有的休息。我对此感到十分抱歉,因为我并不知道这位患者刚刚做完手术,理应卧床休息。所以我决定还是教患者学会自己来判断是否需要卧床休息吧。

玛丽安:肯定有一些人,他们在心情低落的时候,比起起床面对生活,更想躺在床上。您说这种情况下躺多久才算合适呢?

威克斯医生:这要看他们自己的态度。很多人问我他们应该做多少或者不应该做多少,我觉得这完全取决于他们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例如,如果他们在某天活动过多,第二天感到很累,他们就会想:“管他呢,我昨天做的是有点多,但那又怎样呢?”或者,他们会认为自己前一天做的不够多。不管他们怎么想、怎么做,只要自己觉得合适就可以。所以最重要的还是自己对待一件事情的态度。

玛丽安:您的理论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即“等待”。这是因为您觉得最终还是时间能够治愈伤痛,对吗?

威克斯医生:痊愈确实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患者使用的方法正确,那么痊愈所需的时间就会更短。神经发生敏化作用之后,虽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性破坏(我指的是神经受损),只是在化学性质上发生了改变,我们仍把它叫作受损神经。神经受到物理性破坏时,需要进行治疗以使其复原。神经受到化学性破坏时,也需要用合适的方法使其复原。而神经复原是需要时间的。因此,即使前来就诊的患者对我所说的话全都理解,并且在离开的时候感觉很满意,他们也需要继续练习面对、接受、飘然和等待,因为神经是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复原的。在和医生沟通完,满意地回到家后,患者还是很有可能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出现那种低落的感觉,甚至还会出现手抖、心悸甚至胡思乱想等神经症的症状,而他们的神经依然处于敏感状态。所以,我一再向患者强调耐心的重要性,建议他们耐心地等待神经复原。我告诉他们: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动物,用一根长棍和棍子末端绑着的胡萝卜驱赶着自己前进。要告诉自己:“我会跟着胡萝卜继续向前走的,走一点点也是前进。我不会因为什么不愉快而灰心丧气的,我会继续前进。只要坚持下去,最终时间肯定会治愈我的疾病的。”有了这样的心态,就算道阻且长,也会行则将至的。医生就应该给予患者这样的引导,要让患者了解康复道路上的种种荆棘,甚至张开双手去欢迎它们。

玛丽安:欢迎这些“荆棘”吗?

威克斯医生:正是如此,因为正是在应对这些“荆棘”的过程中,患者朋友们才能学会如何处理它们。患者不应该幻想着仅仅和医生聊完,在迈出诊室的那一刻,疾病就能立马消失不见。虽然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是极少无比。其实,我倒是希望我的患者能遇上些“荆棘”,因为据患者反映,这样他们就可以学到更多,变得更加强大。我告诉他们,在病症来袭时,他们在想“唉!病症怎么又找上门来了呢?”的同时,也要告诉自己:“好的,这又是一次自我锻炼的机会。”于是遇见的“荆棘”越多,他们就能把我教给他们的方法掌握得越好。同时,这也是一个培养内心正确声音的好机会,这个声音会告诉自己:“没事的,老伙计。你之前经历过这些,你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也知道解决的办法。”每当患者将要跌入疾病的深渊的时候,就是这个内心的声音将他们拉回来,它就像是一个缓冲垫一样。要培养这个内心的声音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时间对于患者康复的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另外,患者还必须理解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康复丢给运气,必须学会自我治疗。我鼓励所有的患者自我治愈,凭自己的努力获得康复,而不是完全依赖我。我希望患者能够应用我教的方法,却不希望他们依赖我。

玛丽安:您在帮助患者康复的过程中有没有使用镇静剂或类似镇静剂的药物?还是说您认为患者根本不必使用它们?

威克斯医生:我很少会使用镇静剂,几乎没有。但是也有些特殊情况,患者需要镇静剂的帮助才会有所好转。大多数患者是不需要镇静剂的,只要理解我对他们疾病的解释就可以了,但是也需要时刻牢记我的话语,直到最终接受自身的症状才行。

玛丽安:所以您在什么情况下会使用镇静剂呢?

威克斯医生:当我发现患者极度疲劳,或者神经极度敏感,不能自我调整的时候,就会使用一些镇静剂。在我退休之前,通常情况下找我看病的患者都已经看过很多心理医生了(我是一名内科医生),也听了各种意见,所以最后辗转到我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很累了。所以我会使用镇静剂来让患者稍稍恢复一下体力,得到些许安宁。如果患者的神经敏化作用十分严重,那么我会让患者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持续使用镇静剂,而且必须在我的监管之下使用。在停药的时候,我不会一下子就停止,而是会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跟突然戒毒一样,突然停止使用镇静剂也会引起很大的不适。但是如今有很多对镇静剂不甚了解,甚至连用都没有用过的人对镇静剂大加批评。有一天,我们医院在伦敦的一家分院的负责人在和我聊天的时候,说最近社交媒体上有很多对镇静剂的负面评论,他为此感到很痛心,因为对某些患者来说,镇静剂是他们的救命药啊!

镇静剂当然是可以使用的,但是必须适量,以及要因人而异。这里我再强调一下,在使用镇静剂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受众的年龄问题。也就是说,老年患者可能需要服用适量的镇静剂,而年轻患者可能就不需要依赖镇静剂。拿我来说,对于年轻患者,我一般不给他们使用镇静剂,或者希望他们能尽快戒掉镇静剂;但是对于年老的患者,我更倾向于给他们使用镇静剂,也不会指望他们很快就能摆脱对镇静剂的依赖。这是因为,人们在年纪大了之后,身体机能免不了会变差,神经敏化程度也会更高。你肯定见过这样的场景吧:当孙子们吵吵闹闹地去看望奶奶的时候,不管奶奶有多么爱她的宝贝孙子们,不一会儿她肯定会退回自己的卧室去休息。可怜的奶奶啊!要是这位奶奶能使用适量的镇静剂,或许她就能更好地享受和孙子们在一起的时间了。

我觉得镇静剂还是有自己的用处的,尤其是对老年人。毕竟,人到老年,各种身体器官都会出现衰退现象——牙齿脱落、听力减退、视力下降,或许还会失去遇事冷静的能力。

玛丽安:那您觉得住院治疗如何呢?我知道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医生在治疗未果之后,劝病人住院观察。住院之后,这些患者要么整天用药物抑制病情,要么在护士的陪同与鼓励下出去转转,以此来恢复乘坐小汽车或公交车外出的信心。您认为,住院治疗怎么样?对于患有神经症的家庭主妇来说,这也是一种逃离来自家人与家务的压力的办法吗?

威克斯医生:对家庭主妇来讲,这不失为一种出路。有时候,住院会给她们带来好处。患者待在家里得料理家务,再加上因为疾病而睡眠不足,或者整天要吃医生给她们开的药,对患者来说也不好受,还不如去医院清闲几天。但是,如果她们身边有这样一位医生,能为她们解释她们身上出现的症状,一直鼓励、支持她们,并且为她们制订出一套康复方案让她们来照做,那么她们也就不用去住院治疗了。然而,这也不是绝对的,得视情况而定。对于一些患者来说,待在医院反而有助于他们康复。如果这所医院有技术十分高超的护士,能够带患者走出病房,到外面去转转,能够理解患者的状况,并且能引导患者去做对康复有益的事情,就是一所很不错的医院了。这些护士不会向患者发号施令,把患者当小孩来对待,同时,也不会过度庇护患者。

玛丽安:但是如果没有像您说的这么好的医院,是否还是不要住院为好?

威克斯医生: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因为……

玛丽安:没关系的,我以为您会坚决反对神经症患者住院的。那么您认为电击治疗怎么样?

威克斯医生:对于那些已经无法与之正常交流的重度抑郁症患者,电击治疗可以稍微减轻一点他们的痛苦。当然,电击治疗和镇静剂一样,使用时也需要视情况而定,而不是乱用一通。我从来都不主张让焦虑症患者使用电击治疗,我也没有见过使用电击治疗而获得康复的焦虑症患者。但是我见过重度抑郁症患者经过电击治疗之后,有很大的好转,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如果之后患者能够保持积极良好的心态,很快就能康复。我记得我曾接待过一位意大利的患者,她不幸失去了丈夫,为此整日郁郁寡欢。她甚至都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之后她进行了四五次电击治疗,当她再次和我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十分乐观开朗。她说,她必须回自家的农场去帮忙收获葡萄,葡萄已经熟透了,家里人手不够。她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提及她逝去的丈夫,已经从过去的悲痛中走了出来,继续生活。所以我再次强调,电击治疗必须因患者而异。我们不能盲目地去批判电击治疗。

玛丽安:请问您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是否也需要给予患者的家人一些支持与帮助呢?有时,家人不理解患者的情况,也对患者的康复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帮助患者的家人了解您的治疗方法是否也是治疗过程中的关键一步呢?

威克斯医生:对的,让患者的家人清晰地了解我的治疗方法也是治疗过程中的一大挑战。记得我曾向一个意大利女患者的丈夫解释该如何做。当时,我和他在他们家门口的花园里谈话,我觉得他在认真地听我讲,但是在我讲完之后,他却迷茫地看着我说:“但是为什么不吃薯片呢?为什么总是吃土豆泥呢?我想吃薯片!她变得不像是我太太了。”那天晚上,他的妻子给他做了薯片。

玛丽安(打断了威克斯医生):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因为您刚刚拉了一下您的衬衫,好像把上面夹的麦克风给弄掉了。

威克斯医生:十分抱歉!好,我们接着刚才的讲。不管怎样,最终我还是“拿下”他了。我说服这位丈夫——也不总是丈夫,但是通常会是丈夫——的方法就是:告诉他,他是一家之主,是家里最有智慧的人,只有他才能协助医生。我通常会对患者的丈夫说我找他是因为只有他才能理解我说的话,但其实,他并没有真正理解,只不过因为我这样对他说,他就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如果医生只是一味地责骂患者的家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指望他们会懂了。医生只有把患者的家人拉到自己的“阵营”,才能从他们那里获得帮助。这对于患者康复来说很重要。

玛丽安:但是如果在一个家庭里面,父亲或者母亲患了强迫症怎么办?这样是不是就更困难了?

威克斯医生:对的,很难。

玛丽安:您之前谈到过广场恐惧症和焦虑症。但是如果有人患上了并发强迫症,您会如何解决呢?尤其是对于那些患病多年的患者,我知道您是有一套独特的解决方案的,对吗?

威克斯医生:确实有一种办法,我管它叫“领悟”,它确实很有效果。还记得上次我们BBC访谈中的那位患者吗(第二章曾讲到)?她深受强迫症折磨长达9年,用她的话说,她试遍了我在书中所讲的每一种治疗方法,但都没有康复。今年圣诞节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的一张贺卡,上面写着:“感谢您给我的头脑带来了宁静。”那是一张十分漂亮的卡片,我把它摆放在我的梳妆台上。

我们应该告诉患者,强迫症是由心理疲劳和情感疲劳引起的,它只不过是疲倦的头脑里产生的一种不断重复的想法而已。首先,我会让患者明白自己病症背后的事实,让他们看清自己的病症。比如,有一位女患者,她在一天之内会清理好几遍家里的冰箱。你想一想,清理一遍冰箱就够累人的了,更何况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拿出来好几遍。我告诉她,在冰箱里那么低的温度中,根本没有什么细菌可以存活,所以不用担心它们会伤害到自己和家人。我让她什么也不管,跟着我练习“领悟”。想想在冰箱那种环境中根本没有什么细菌可以存活下来这个事实,就算只想一两分钟也可以。就在这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她就能发现一个事实,即冰箱里没有能伤害她的致病细菌。当然,我也知道思考完毕,她立马就会又陷入之前那种强迫性的想法之中,尤其是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因为这些强迫性想法出现得太频繁了,所以它们会自动从她脑海中那些陈旧的痕迹中“嗖嗖”地浮现出来,几乎是自然而然地。我也曾提醒她注意这一点,我说:“就像你每天练钢琴一样,坐下来练习‘领悟’。慢慢地,你自然就会相信并没有什么细菌可以伤害到你。刚开始,我监督你的时候,我能确保强迫症不会侵袭你;但是当我不再监督你的时候,可能疾病就会又找上门来。这时,你要做的就是坚持练习‘领悟’,即使每次就那么两三分钟。长此以往,你就会在脑海中建立起一个正确的看待问题的方法。最后,在你康复之后,你就会发现强迫症只是一种奇怪的想法,并没有多么可怕,你甚至会觉得之前那么害怕很是可笑呢。”

你还记得2年前咱们做BBC访谈节目时的那位女患者吗?(她当时就诊的医生还建议她做脑白质切除术。)玛丽安,我和那位患者只见过一次面,之后我们都是通过电话和录音带的形式联系的,而且从英国到澳大利亚的国际电话费用非常高昂,但是她最终还是痊愈了。她就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寄给我卡片的那位女士。所以你看,“领悟”是多么重要!

但是,这些患者也很需要一位对“领悟”很认同并且很了解的医生,愿意分析强迫症背后的真正原因,并且能够协助患者坚持练习“领悟”,以确保患者康复。一般治疗师会使用大量药物来治疗强迫症,但其实真正的解决办法是不依赖药物。

玛丽安:我觉得受神经症折磨很多年的患者朋友们,除了会感觉很沮丧以外,自尊心肯定也会受创吧?

威克斯医生:对的,没错。

玛丽安:我记得在您的一本著作中,有一位患者这样问您:“威克斯医生,我的病总不好,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别人那么坚强啊?”

威克斯医生:当患者的情绪因疲劳而被过分夸大的时候,他们会对脑海中出现的所有想法做出反应。我在之前的书中也提到过,有时候患者会感觉自己似乎连小孩都不如。这就是为什么有的患者会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他们太容易受他人影响了,太容易因为别人的言论而自我否定,或者自我贬低,于是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思想和感觉之间短暂甚至是一闪而过的联系使患者陷入了困惑之中。就是这种思想与感觉之间的联系,使患者觉得即使是小孩子也比他强。这个时候,患者的自信心免不了会大打折扣,只有通过自己的努力,跌倒了再爬起来之后,自信心才会增强一点点。最终患者肯定会感觉到:“这才是我,这才是真实的我!”这种满满的自信感可能只会持续那么几秒钟,随后就又消失不见。这时候,不要着急,要抱着不在乎的态度,自信的感觉消失了,就让它消失吧。只要坚持,最后自信肯定会建立起来的,那时候就不会那么容易就消失不见的。到那时候,患者不仅恢复了原有的自信心,还会获得在困境中能自我拯救的自信心。在某期电视节目中我问一位患者是否开心,她回答:“当然开心啦!没有经历过地狱的人,是体会不到天堂的美好的。”这确实是大实话。同样,只有经历过没有自信的时刻,才能领略到自信心是多么重要。我们不是生来就拥有自信的,自信都是后天培养起来的。很多看起来自信的人其实是自负而已,真正的自信只有通过一步一步的努力才能慢慢建立起来,而且永远不会离开你。

玛丽安:实际上,神经症患者都在与疾病做多年斗争的过程中磨炼出了一股勇气,不是吗?我们也确实可以看到,很多患者通过这场长期的斗争,变得非常勇敢。

威克斯医生:是的,他们确实是我所认识的最勇敢的一群人。他们都是在自己患病的时候与病魔做斗争并且最终战胜了病魔,实在是勇气可嘉。其实,这也是他们获得勇气的一个好机会。我觉得他们也是很幸运的,因为他们懂得了内心的力量是什么,也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懂得了什么叫“拼搏”;同时,他们也明白了什么才是人世间的美丽,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平静。

玛丽安:帮助这么多人从疾病的痛苦中走出来一定会耗费您不少精力吧?有这么多人需要您的指导与帮助,您觉得自己压力大吗?您工作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感觉特别累?

威克斯医生:不会的,玛丽安。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永远不会感觉到累。在工作了一整天后刚坐车回到家,往往就会有患者打电话过来。我都会先接通电话,和患者讲完才去吃晚饭。而且那也花不了多长时间。你看,我现在已经80岁了,身体还是很健康的,不是吗?

玛丽安:实际上,您到现在还是很忙的,因为您还要写书。您已经出版了4本有关神经症的书了吧?最新的那本叫《更多焦虑症的自救方法》,对吗?

威克斯医生:对的。

玛丽安:您发现没有?现在一些医生也在听您的讲述呢。我知道您的患者肯定会听您的讲话,您也在美国和英国做了不少讲座。您因此都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呢。但是您注意到有很多医学专家也在听您讲话吗?

威克斯医生:是的,我注意到了。我经常会收到患者的来信,说医生推荐他们来看我的书;也有一些医生给我来信,要我的录音带。现在,很多精神病医院都在使用我的录音带,尤其是在美国和英国。整整花了20年啊,玛丽安,我的理论才被大众广泛接受。当时,美国恐惧症协会(成立于1980年,1990年改名为美国焦虑症协会,2012年再次改名,即现在的美国焦虑症与抑郁症协会)曾邀请我作为客座嘉宾在年会上讲解我的理论。在座的听众都是心理医生和精神病专家。虽然过了这么久人们才接受我的理论,但是最终只要被大家认可了就好。我的理论被大家认可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这套理论确实会带来很好的治疗效果。如今,在美国和加拿大有很多医院都采用我的方法治疗神经症,英国也是如此。社会上也有很多自发组织的小团体,运用我的方法来治疗疾病,他们也会给我写信来请求我的帮助。最近我收到了一位女患者的来信,我以前给你看过她的照片,是一位很可爱的女性。

玛丽安:您可以在这里给大家再次分享一下那位患者的故事吗?

威克斯医生:好的。她是一位遭受广场恐惧症折磨多年的患者,已经好几年从未离开家门半步。上周她寄给我一张自己在布莱顿海滩上的照片,并且写道:“威克斯医生,您看看,这都是您的功劳啊!”这是她患病之后,多年以来第一次去海滩。照片中,她搂着她7岁的儿子,他正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海浪。这是小男孩第一次看海,他兴奋地和浪花嬉戏;母亲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就是上周刚发生的事情。对的,有很多患者恢复健康之后都很快乐地生活着,所有患者都理应得到这样的生活。

玛丽安:看到患者这么开心,您自己肯定也很开心吧?

威克斯医生:当然了,玛丽安,当一个人步入老年后,似乎自己以前有多快乐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生你都做过什么事。帮助他人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能够让你平稳地度过老年生活。一直以来我也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他们一直在我身边给我无限帮助,尤其是在英国。我要特别感谢3位一直以来帮我干活的人,是他们帮我把那么多、那么重的录音带和书籍运送到邮局,发往世界各地。无论风吹雨打,他们二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岗位上,从未离开。我很感谢能有这次机会在这里向他们表达自己的谢意。其中有一位女士,她负责我们的清洁工作,我习惯称她为“纽特夫人”。十分感谢,纽特夫人,不仅是我,世界上很多人都很感激你!

玛丽安:非常感谢威克斯医生!

威克斯医生:也感谢你,玛丽安,感谢你们给我这次访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