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住那片安宁
在我做完那6次BBC访谈节目之后,我立马动身回到了澳大利亚的家里。我在家的时候,心里一直挂念着用我的方法应对疾病的英国的患者朋友们。他们其中也有一些给我来信,说自己的近况如何,恢复得如何。还有一位女士来信说:“谢谢您赐予我精力充沛的后半生!”收到这些消息,我感到十分欣慰,至少我可以知道他们现在很快乐。
我也知道,就算按照我的方法坚持去练习,最终康复,这个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些障碍,虽然有时候会让患者疑惑不解,但是其原理十分简单。鉴于很多英国的患者朋友正处在这一阶段,都需要得到解释与帮助,所以在1985年7月,虽然我年事已高,还有家庭要照顾,但我仍毅然决然地再次踏上赴英之路,坐飞机去伦敦进行了一场电视访谈。
在这次的访谈节目中,我不仅强调了如何走向康复,去寻找内心的那片安宁,而且讲到了如何保持住那片难得的安宁。
本章内容就主要讲了那次访谈。
玛丽安:现在,威克斯医生准备就如何保持住内心的那片安宁展开讲解。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威克斯医生一个问题:康复之路上的那些挫折到底是什么?
威克斯医生:玛丽安,这样告诉你吧,挫折其实就是康复过程中出现反复的地方,它是康复之路的一部分。在我看来,它其实不是挫折,它只是让患者为了康复再次牢记练习那几个关键步骤的机会。这对康复是很关键的。
玛丽安:但是,对很多患者来讲,在自己差不多已经康复几天甚至几周之后,突然发现之前的那些病症,比如心悸等又出现了,这时他们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那种感觉肯定不好受吧?
威克斯医生:其实,在康复的过程中,或者说患者认为自己基本恢复健康之后,患者自身所想和所感之间还是有一种特殊的联系存在的。他们的想象造成了他们突然的、强烈的、情绪化的反应。而且这些想象其实早就存在了,就算在患者康复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都是存在的,只是患者本人感觉不到罢了。这些想象所带来的冲击,对于能够理解的患者来说并不难面对,但是对于不理解的患者来说,它们是非常令人沮丧的。举一个例子。有一位患者去电影院看电影,在看电影的过程中他沉浸其中,完全忘记了自己得病的现实,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就像没有患病一样。但是看完电影,原本漆黑一片的影院突然亮起灯来,他站起来准备走出电影院,这时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处在患病状态,他心里对自己说:“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你是有‘毛病’的!你是一个神经症患者!”然后,就在这时,“呼”的一声,恐惧席卷而来,他的神经也立刻变得异常敏感与紧张。刚才看电影时的宁静和现在这种极度恐慌的反差太过强烈,于是他就对自己绝望了。他怎么才能康复呢?这是他面临的一大挑战。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很奇怪,很不真实,他倒愿意一直处于发病状态,起码那感觉很真实,他也知道患病时自己的真实状态,不会像刚才那样手足无措。而在感觉自己似乎已经痊愈之后,他还会遭受疾病再次侵袭、再次打击的痛苦。比如,有一位来自斐济的患者,打了一下午的网球,接着去游了泳,并且晚上还美美地睡了一觉,早上醒来的时候也没有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常。于是他就寻思着:“真是太好了——即使我回公司上班,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接着他就快速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了窗户,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这是因为之前在他患病期间,有过在打开窗户的时候突然眩晕的经历,于是就在这么一刹那,本来已经自我感觉恢复了的患者突然又陷入了疾病的困扰中。你看,这么一阵眩晕又把患者拉回了疾病的深渊,于是各种症状又重现了:手抖、心悸等。
玛丽安:所以,他应该怎么办呢?
威克斯医生:他必须挺过来,他能做的只有挺过来!有时候早晨醒来对患者来说也是一种惊吓,能使患者心跳不止,出现不祥的预感,甚至还会有一种“行走在刀刃上”的感觉。但其实患者早上有这种感觉并不代表整天都会有这种感觉,它不是接下来一天的预测,而是前几天或者前几周神经过度紧张留下的“后遗症”而已。
除了上述这个表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表现,也会常常惊吓到患者——就是胡思乱想。就像有位来自美国的患者告诉我说:“威克斯医生,你永远想象不到我这个脑袋里面一天到晚都在乱想些什么。”他们的胡思乱想会达到一个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程度。比如有一些神经疲劳的女士跑来对我说,她们平时在家里面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觉得那是魔鬼在驱使她们那样想,于是认为自己应该与那些想法进行坚决斗争,必须将它们从自己脑子里除去。因此,其中有些人觉得自己一定是疯掉了。这些都是康复之路上要克服的障碍,玛丽安。
玛丽安:那么他们应该如何应对呢?
威克斯医生:我认为他们应该接受这些惊吓,不管是什么惊吓,患者都必须接受。就把胡思乱想当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吧,不管那些想法有多奇怪,都得去接受。因为人的脑子不可能分成截然不同的两部分,只用其中的一部分。(https://www.daowen.com)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康复道路上的最后一个障碍。比如,昨天我接到了一位来自美国的患者的电话,这位男士在电话中说:“威克斯医生,我觉得我已经99%康复了,剩下的那1%是因为我老是无法克服对自己的状态过于在意的障碍。”当然,患有神经症的患者经受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折磨后,肯定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心情十分在意。让他们在一天之内就完全摆脱对自己的关注,是不可能的,他们也不是想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要减少对自我的过度关注,肯定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患者必须对自己产生的一切想法,包括奇怪的想法全部接受,把它们当作正常的想法,不要去过分在意。就算有时候会受到一些惊吓,他们也应该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安全度过这段时间的,我必须不为其所动,绝对不要让这些暂时的惊吓拖我的后腿。”一定要一直往前,不要让康复路上的障碍影响到自己,如果对自己的状况还是很在意,管他呢,那就继续在意吧。
但可悲的是,有很多治疗师都是劝患者尽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想别的事情吧,老兄!试着用其他事情来占用一下自己的脑子。”但是很少有患者通过这种方法让症状减轻,几乎没有患者以此方法成功摆脱那些奇怪的想法。其实,面对那些奇怪的想法,正确的做法是:不管出现什么想法,就让它们出现吧。
玛丽安:请问这时候是否就是您一直强调的那个内心的声音该奏效的时候?这个内心的声音要如何派上用场呢?
威克斯医生:玛丽安,其实这个内心的声音能起到缓冲作用,但是这个声音必须得患者自己,通过面对疾病、接受疾病、飘然(而非反抗)和等待来获得。即使在按照这个方法进行的过程中失败了,只要坚持下去,屡败屡战,最后也一定会成功的,而且这样经历一番波折获取的成功会让自己内心的声音更加强大。这内心的声音对自己的支撑起着十分关键的作用,这就是患者的救赎。虽然镇静剂会起一点作用,但是使用镇静剂是治标不治本的,不能使患者彻底康复。
玛丽安:您的意思是说患者有时候是可以使用镇静剂的,对吗?
威克斯医生:对的。虽然现在有太多关于镇静剂的负面消息,但是这些基本都是没有使用镇静剂的经验的人写的。
玛丽安:但是镇静剂确实是会产生副作用的,对吗?
威克斯医生:没错。但是在适量适时使用的情况下是没有坏处的,也就是说镇静剂必须在医生的指导下使用。镇静剂可以起到很大的帮助作用,比如,在患者已经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明智的医生就会为患者开适量的镇静剂,这样可以使患者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来继续自己的康复过程。并不是所有人都得使用镇静剂,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使用镇静剂。也有患者不需要任何镇静剂,凭自己就能对付恐慌以及各种症状。但是,大多数患者还是需要镇静剂来辅助的。
我还想说一件事。薇拉·布里坦在《青春誓言》中提到了这样一件事情:她去医院看望战后受伤的荷兰人的时候,荷兰人民精神上都还遭受着折磨,只有时间和理解才能抚平伤痕。一个荷兰人曾对她说:“我们需要时间来恢复,只有时间才能让我们重新找回内心的安宁。”我希望神经症患者能够像这个荷兰人一样,有这样的一种心态,要知道世上没有一个按钮,一按就可以立马把之前的伤痛忘记。时间才能抚平伤痕,但是在等待的时候也要采取正确的方法才能奏效,永远不要失去希望。
玛丽安:我记得,上次我采访您还是几年前。在这几年里,您已经完成了另一本书,叫《更多焦虑症的自救方法》,是您系列书的第四本。那本书记载了很多患者给您打电话或者来信问您的一些问题。我觉得其中有一个有趣的问题,我想再次请教您一下,那就是:患者是如何知道自己已经痊愈了呢?
威克斯医生:当患者能够自己解决问题,尤其是能够自如应对自身出现的所有反应的时候,他就已经痊愈了。痊愈并不是说任何症状都不可能再次出现,而是在症状再次出现的时候,患者知道如何应对。痊愈也不意味着把以前患病的经历都忘得干干净净,而是带着这些记忆生活。即使病症再次出现,患者也不会感到恐慌了,因为患者已经不觉得那些症状有多么重要了。对疾病的记忆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除非熟睡或者是麻醉之后才会彻底忘记。症状或对症病的记忆重现,并不意味着疾病复发。
玛丽安:好的,非常感谢您,威克斯医生!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您下次再来英国的时候能够再次见面。
威克斯医生:也谢谢你,玛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