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现在,假定托尔斯泰并不曾在创作他的第一个故事中间被拉到旁边去,假定他把关于他的国家和“历史家们”的史诗留到另一部作品中去处理,假定象我们现有的《战争与和平》中那些硬插进来的场景都不见了,而把主题完全留给青年男女主人公——那时,我们将发现这样摆脱出来的作品的形式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要竭力把不属于别祖霍夫、包尔康斯基、罗斯托夫三大显赫家族所特有、所支配的一切都从小说中排除出去;那么就剩下了一系列单一的明确易懂的故事情节中一长串连续的场景。它仍然是一部规模宏大的小说;它从和蔼可亲、笨手笨脚的彼埃尔在社交界客厅中初次露面起,一直展开到十五年后一天傍晚,他被一个小男孩尼古伦卡,未来的传令官,怀着默默无言、尊敬崇拜的心情注视着。就是在这两个时刻之间,他的一生和半打人的一生先后达到了高潮,这时他们的故事就自行站立起来了。这样解脱的过程(这里说的只是个大概),我能感觉到,对作品大有好处。
无论如何,那是一个主题、一部作品了,而且它的形式问题也许显得更迫切了。我认为,这一部作品是从这么一种主要想法萌生出来的,即生命是前进的,一代一代是按次序交接的——这是要掌握的一个非常奇特的主题,不过托尔斯泰是位大手笔,他对广大空间是无所畏惧的。这么一个主题,如果没有大的回旋余地,简直就没法处理。首先,它需要有一大批各色各样的人;少数几个挑选出来的人物可以掌握故事的主线,代表故事的发展方向,但是,为了使他们达到典型的真实,就有必要能够很清楚地看出,他们到底处于什么地位。他们是出类拔萃的范例,超然独立于群众之外,但是,如果他们被看成是完全特殊的人物,如果他们看来好象是因为他们特殊,所以被挑选出来,那么,他们的意义就丧失了。因而一定要让人们感觉到、理解到他们是隶属于生活中一般戏剧性故事的;一定要给人们感到围绕着中心情节有一个向远方展现着的广阔的世界。情节的整个要点在于它有典型特征,在于它有普遍性;这一点一定要明明白白显示出来。
这是从一开头起立即就开始这么做的。托尔斯泰着手创造他的世界,显然不象别人那样,安排一条街道或一个教区场景都会感到那么犹豫。日光好象从他的字里行间喷薄而出,就象他勾画他的人物一样迅速地把他的人物照得通明透亮;黑暗从他们的生活中、从他们的环境中、从他们的外围事态中消散了,把他们留在露天里。在所有的小说中,没有一处场景象托尔斯泰笔下的场景这样继续不断地被我们大家都能自由呼吸的普通空气所剥蚀。他的人物在一种无可限量的氛围中活动着;少数人站在显著地位,后面簇拥着一大群人,许多人的面孔被照得清清楚楚,更多人的面孔则难以分辨,而这却更深地给人以生活纷繁杂沓的印象。没有看得出的地平线,作品里边的生活和作品外边的生活之间没有一条严格的分界线。故事中的男女和世界上其余的人之间的交往,是不受限制的。说起彼埃尔、安德烈和尼古拉时,不可能说他们是居住在“他们独自的世界”中,象故事书中的人物看来常常有的那样;他们是居住在我们的世界中,象其他任何人一样。当然,我并不是说,围绕着作品中的情节画一道明显的地平线,把无关的一切都排除在外,这样做不完全合适,往往这样就够了;他们自己的世界,也许全是人物所需要的,也许这么一个世界最能充分揭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们要干什么;那全靠虚构情节的性质而定。但是,就托尔斯泰的虚构情节来说,空间是要素,在作品的圈子内外,都有生活的连续感。看来托尔斯泰甚至从来不知道,提供这种生活连续性的感觉会有什么困难;当他写作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人们可以设想,由于俄国幅员辽阔广大,充满了易于使人产生距离遥远、平原无际的联想,这对托尔斯泰大有裨益。对于指望获得这种效果的这位俄国小说家,这一切就在他的手边。如果他要给人一种空间越来越扩大的印象,只要一点提示就够了;只要把他的画面和关于那些无边无际的旷野的遐想一联系上,就足以扩展那种印象,最大限度地满足他的需要。无论哪儿都可发挥对于远方的想象力,不仅在目力达不到边的空旷远景中,而且在任何一条河的岸边,总可以看到河水流过横贯大陆,或者,在一处森林边缘,总可以看到树林沿着大地的曲线向四周伸展。要把那广漠田野上的一小块土地孤立起来,要把它从包围着的空气中隔绝开来,实际上也许倒会更加的困难;俄罗斯这个名字本身既然就意味着地域无限,那怎么能够把眼睛死盯在一点上呢?在欧洲的我们这一头,空间是比较宝贵的,生活是互相隔离的,局限在一定范围内,而且是有差别的,但是,在那边,这类的节省就是不必要的了;那这既然有一个大得足够容纳大伙儿的单一世界,就不必限定一个人独自的世界,不必限定只生活在这个独自的世界中。一篇俄国故事的地平线,很自然是模糊而又宽阔的,看来似乎是这样。
至少,看来似乎是这样,要是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作为一个实例,表明跟托尔斯泰的手法恰恰相反的话。在《战争与和平》中,晴朗的阳光普照的白昼从这一边到那一边,象苍穹覆盖着大地,而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黑暗围住那不吉祥的一圈人物——这是一种极好的对比。陀思妥耶夫斯基不需要在他那一群奇异人物周围布置光辉景色;他努力探索的一切便是使这群人物不平常的意识在舞台上闪闪生辉。他把自然界白昼的最微弱的光亮也都去掉,来增强它的效果。使他的作品篇页大放光辉的照明,就象炉口耀眼的强光;它探索内心斗争和骚乱的深度,他的戏剧性故事就在其中演出,用线条分明的离奇阴影来把它烘托得更加明确突出。所需要的就是这一些,因此,拉上黑暗的幕,把世界的其余部分都密密实实遮住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可怖的城镇景色中,谁能说得出街的尽头有什么呢?附近角落那儿躺着什么东西呢?黑夜遮住了视线——或者更确切地说,根本不是什么平常的、人间的黑夜,而是一种突然降临的什么不透明体,一团迷雾,那是不能刺破的,或者是使人透不过气来的迷雾。跟托尔斯泰在一起,谁也不会怀疑,一片海阔天空的景象在向四面八方展开。那也许提都没有提,但他的作品中的男女人物只要一举目就会看到的。
这一点是怎么达到的呢?单单是增加人名和繁衍家族,还不能说明原因;我所说的效果远远超出了这些范围。原因并不在于托尔斯泰想象出这么庞大的一群人物,而是他设法赋予他们这么一种自由,在开阔的世界中这么一种明明白白的行动余地。描写是跟这一点毫不相干的;在《战争与和平》中,除了我现在已不去考虑的战争场景以外,只有很少的描写。而如果说托尔斯泰作品中的人物在作品的范围以外也很明显地过着他们自己的生活,那是因为托尔斯泰非常了解他们,非常熟悉他们,因为他们在他看来是那么“真实”,因为他们和他们的整个环境那么鲜明地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不过只是这么说是不够的。有谁象巴尔扎克那么熟悉自己创造的人物呢?——而且有谁觉得,巴尔扎克作品中的人物享有一种更大的世界的自由,(这世界比起巴尔扎克为他们创造的那十分牢实、明确的住所要大得多)呢?一定会有另一种解释,我想,人们也会看得出原因何在,不过再谈下去就会让我扯得太远了。
原因大概在于,有一种非常普通的日常的体验的才能,与托尔斯泰高超的诗人天才相匹为伍。我想,象他的那一种天才,一般总是意味着,有了它,就容易被外界特殊的奇异的光景所打动;他的视力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落在所看见的对象上面,能看穿普通事情中意想不到的方面——象一位画家,在一个人的面孔上能看出别人决不会看得出来的一个特征。巴尔扎克也是这样,象斯汤达和莫泊桑,或者象狄更斯和梅瑞狄斯这样的作家,尽管各人情况不同,也都是这样;他们大家都创造了一个“属于他们独自的世界”。托尔斯泰似乎和别人一样去观察那同一个世界,只是由于他的天才的直接的力量,能比别人从中多理解许多东西,并不是因为他对同一个世界采取了一种不同的立场。他的经验和我们的经验都来自同一个方面;因为他从其中多吸收了许多,而且因为那些体验都转化成了伟大的富有创造性的想象力,所以他的体验才显得那么新鲜。因此,他作品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大家所熟悉的,可以理解的人物;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向任何方面扩大他们的生活面,而不会觉得,除了作家已用那么多话告诉我们的以外,很难对他们有更多的了解。我举托尔斯泰作为小说家之中赋有这一类天才的最突出的例子;菲尔丁、司各特、萨克雷,也都属于这一类。但是,我不想絮絮不休地老谈这个问题了,就我范围狭小的论题来讲,那只是个枝节问题。
由此可见,对作品的主题那样必要的空间连续性和白昼连续性,在《战争与和平》中确实是以高明的技巧加以处理的。在这部作品的浩瀚篇幅上,时间的长河在流逝着,是用什么方法加以想象、描绘出来的呢?关于这一点还有些话要说说,或者说,要说的话也并不怎么多了。时间的推移,时间的影响,属于主题的核心;要是我们能够把《战争与和平》作为一部有待写作的作品来加以考虑,那就毫无疑问,这一点看来就会是最大的要求。除非时间车轮的运转能使人感觉得到,主题就不会完全发挥尽致。我以为,在小说中没有比保证这一点更困难的了。仅仅延长故事情节发展阶段的系列,是保证不了这一点的;要使人联想起某一段时间的流逝,只是很简单地罗列事实,是无济于事的;一个小说家同样可以求助于星移斗转以及随口说的“岁月流逝了”之类的话。那是整部作品的构造问题。时间的形态是要表现出来的,而且不仅仅是按顺序来表现时间的内容,还要作得更多些。如果说时间是属于作品的要素,那么,作品的轮廓和总体就一定要把时间表现出来。
时间在《战争与和平》中是十分重要的,但是,那并非必然意味着,时间会包括许许多多岁月;事实上那不过是从青年到中年之间的年华。但是,尽管时间的车轮,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也许在情节中并没有移动得很远,毫无疑问,那一定是属于巨大的车轮;看来它一定是在大圆周线上运转,尽管只有其中一部分旅程是人们会观看得到的。由某一代人的兴衰为标志的人生循环——这便是故事;而托尔斯泰处理的岁月,十五年左右,也许足够把迂回曲折的弯路表现出来了。二十五岁,人生刚刚开始;四十岁——我并不是说一个人四十岁就已经到了尽头,虽然托尔斯泰是以他那冷酷无情的方式准备作这种暗示的;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就有发亮的、聪明的眼睛,象那个小男孩尼古伦卡的眼睛那样,好奇地盯住一个人看——那是新来的人的眼睛,那些新来的人突然在他周围出现,准备开始来接班了。这种情况一发生,时间的曲线马上就明显了,故事也就讲完了。但是,这一点一定要在作品中交代得清清楚楚,故事的形成过程一定要使人明白讲故事的理由,讲明白作者按年代叙述他的故事情节的目的。
我们能感觉到托尔斯泰是这样表现时间的意象、这样表现时间在他这部作品中所起的作用的吗?问题是双重的;首先有岁月的不断演进和积累要描绘,然后有岁月曲线的升降要描绘。这是时间的双重影响——时间的连续不断的流逝和时间的循环,选定的一段时间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关于我提出的问题的解答,我想不会有许多疑问的。托尔斯泰将他作品中那几个年头的一个方面,以杰出的精湛艺术处理得很成功,而对另一个方面,却不大肯费心了。时间平平稳稳地、静悄悄地滑过去,而作品中男女主人公在谈话,在行动,却把时间忘却了;在他们的面容中,在他们的表情中,在他们变化着的思想特征中,都能辩认出时间来,而只是当最好的年华已经消逝的时候,他们这才醒悟过来,发现时间过去了——时间的这一个方面,在《战争与和平》中,大概比能叫得出书名的任何一部其他小说,都显示得更加明白,除非那是托尔斯泰本人的另一部小说。至于就他这部作品中那十五个年头的长短问题来说,那十五个年头都在故事里发挥了全部效果。(https://www.daowen.com)
托尔斯泰是描绘年龄在人的身上所起变化的大师。在他的笔下,青年男女由于无声的生命规律,逐渐上了年纪,不复是青年,老起来了;他们的易变性决不会掩盖他们的同一性,他们的连贯性是通过他们的蜕变性表现出来,持续下去的。他们象我们大家一样成长,他们向着唯一可能的方向演变,那是他们自身和他们的环境发生冲突的结果。要是我在所有一切小说中,要寻找任凭时间摆布、经受岁月摧残的一个女人的最美丽的画像,(刚刚照她本来面目着色,曾几何时,就要照她改变了的样子描绘、记录),那么,在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中,我就一定会寻找到这样的画像。安娜·卡列尼娜本来就是多彩多姿、优美高雅的女人,她的整个天性对时间的印记是很敏感的,贯穿她的一生,时间始终在偷偷地向她侵袭,终于把她置于死地。托尔斯泰从头到尾追踪觅迹予以表现。而在《战争与和平》中,他的手笔在细腻与坚定方面也毫不减色。时间的进展始终没有被打断,时间冷酷无情地在干它一定要干的事儿,它使一个热情奔放的青年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已届中年、懒懒散散的中年哲学家,让一个盛年已过的家庭主妇尽去回忆一个姑娘怎样跳着舞进入一间挤满人群的屋子。岁月不停地向前进,一点也没有丧失岁月的流逝感。
但是,它的意义,它的含意,我倒要称之为它的全部道德训诫——到底怎么样呢?托尔斯泰给我们展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旅程,但是他把它展示出来是为了什么目的呢?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却并没有得到回答,而如果我们说画面本身完全合乎道德,具有我们有权利要求它具有的那一切意义,如果这样说,那只是把问题搁置起来罢了。我们所谈的是画面;它的道德训诫在它的结构中,而如果没有结构,分散的场景是构不成画面的。正如我曾经试图设想过的那样,要是我们能在小说的形式中看得见时间滚滚向前的意象,我们的回答就会十分清楚了。但是,这部作品的各个篇章本身却不肯顺应那么一种明朗而又单纯的效果,它们不愿联成一气并且通报它们有一种互相配合的理由。故事开始时使人感到各种方面都会很好地发展,到结尾时,显出一种正式收尾的样子。但是,在头尾两点之间,故事发展过程是充满了疑问的。
故事开头写得令人惊叹。作品头几章描写青年生活中沸腾的欢乐,真诚的信念和热切的志愿,象一浪推一浪似地涌向老年的生活场景,再也没有比这一切描写得更恰当、更真实的了。一股新奇和新鲜事物的潮流冲进了依然占有地位的那一代人的环境。一个政治客厅中的谈话是乏味的,令人厌烦的,隐居中的一个老头儿是无用的累赘,逍遥自在、趋附世俗的一对夫妇,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生活着——这些人全是没用的家伙,从他们的儿女们突然闯进来,打断他们那一刹那起,旁观者就已看得清清楚楚了。是新的一代人出场的时候了——看哪,这一代人精力充沛地走上前来。托尔斯泰有本领凭空编造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事件,他无需舞台装置,就能产生闯进来的效果。一个老于世故的老人和一个诡计多端的女主人,两个人正在一块儿谈话,满屋子都是人,一个青年进来了;或者,在另一处社交性的聚会场合,来了一阵尖叫声和冲击,这一家的孩子们冲进大人圈子里来了;对托尔斯泰来说,那就尽够了,他心目中的青年与老年的戏剧性故事立即展开,造成恰到好处的印象。故事就毫不迟延地发生波澜;隐约闪过几次这类曲折,接着场景就准备好了,情节可以向前发展了;一切都为要造成的效果协调好了。
而在这部作品的另一头,在几百页的篇幅之后,一段故事把一切线索聚拢,卷在一起,故事到此就圆满结束。当年的少男少女现在成了又一群吵吵闹闹的小家伙的父母。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的结局是他或她所曾预料到的,但是他们的生活已形成某种类型,而这种类型是最后的定型,那是不会弄错的了。他们不会再发生旁观者不能够很容易地预言到的什么事情了。他们已经安下心来过他们的那种生活,大体上那是很轻松自在、很值得珍重的生活,在他们的前面也许还有许多幸运的岁月;但是,他们不再有几年前还闪耀着希望之光的将来了。彼埃尔心里充满了计划,一如既往,但是,现在谁能设想他会干出什么事情来呢?娜塔莎全神贯注在她的孩子们身上,象一只老母鸡,当年年轻的骑士尼古拉,是一位乡绅了;他们大家都是理应成为这样的人,虽然没有一个人曾经预见到是这样。但是,一个夜晚,腼腆地藏在一个角落里,用眼睛盯住那些正在谈话、争论的那些大人——这儿又一次出现了那同样飘忽不定、罗曼蒂克、难于预测的未来;最后定论是由新的一代人说出,他们含苞待放,如今已经长大了,足足可以对自己的幻想进行沉思冥想了。“对,我要来干这类事儿——!”尼古伦卡说;那便是故事自然而然的收场。
可是,这当中故事却已扯远,离开本题,不受控制了——或者说,只受托尔斯泰在处理人物性格方面完全连贯性的控制。正如我说过的那样,那些人物绝对忠实于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在一个场合表现得差些;我们无论在哪儿遇见他们,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在战争时期,他们始终是我们熟悉的人,永远一样,不过在时间的碰撞下,他们(跟我们熟悉的所有一切的人一样)在变了又变。步履蹒跚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的故事。我想,高潮是应该放在莫斯科大火那伟大场面中,他们大家的生活都是与那伟大场面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彼埃尔,由于他那漫不经心的热忱,陷入了不幸的纠纷(那自然是他愿意干的);娜塔莎的勇气和良知出人意外地被激发起来了——人们简直看不出她会有这样的品质,但是托尔斯泰是正确的;而此时就是安德烈,那个圈子中一个头脑清楚、眼光远大的人,在这场大动乱中却迷失了方向负了伤,被送回家去等死。这是那样一个美丽的富有人情味的故事;但是请注意,它已完全失去了在开头时具有的、在结尾时又要重新提起的那种具有代表性的特征。托尔斯泰把这一点去掉了;一部分是因为他过分热衷于他那历史性事件的描绘,一部分是因为他用一种新的手法来处理作品中青年人的爱情和命运。现在它是彼此具有姻亲关系的这么一群男女的故事了,趣味中心在于他们的相互关系是怎样形成的这么一个故事了。那是我们在任何一部小说中都希望找到的那一种故事,关于青年人钟爱之情的戏剧性情节——正如托尔斯泰所探索的,非常真实而且充满诗意,但跟他这部作品的头几章的主题相比,都是身边琐事。
那个主题,并没有继续发展下去。例如,娜塔莎迷人的一生的细节,对那个故事竟毫无关系。娜塔莎是她那个时代的和一切时代的讨人喜欢的少女,正象尼古拉是讨人喜欢的少年一样,她一生经历了她理应经历的一连串的感情生活和恋爱事件;她是幻想力强而又轻易追随幻想的那么一个女性。但是,在她充任一个角色的那个大型戏剧性故事中,任何具有重要性的却并不是她的恋爱事件的现实过程,而是这样的事实:她有过那些恋爱事件,她就是那样子的人,每个人都爱她,她也准备几乎爱每个人。她将和这个人结婚呢,还是和那个人结婚?如果把这个问题照托尔斯泰处理的那样放在大家感兴趣的中心——特别是象托尔斯泰处理得那样使人极其感兴趣——这就要抛弃掉她本来具有的价值而赋予她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价值了。在这部作品的转折点,也在到达转折点之前很久,她不过是一个特定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她曾经是那个人——托尔斯泰讲得很清楚——是一篇更加普遍得多的故事中的女主人公,那时候她踏着新涌起的波浪的顶峰跳着舞进来了。
那是托尔斯泰创作态度和创作方法的一个改变。他从不同的着眼点来看他的故事中的那些事实,并且用新的眼光来加以表现。这并不是说他修改了那些事实的发展过程,迫使它们朝错误的方向发展,使娜塔莎以一种跟托尔斯泰的最初想法相违背的态度行事。她的一举一动都是跟她的天性符合一致的,都恰恰是象故事要求她的那么表现的;她凭冲动行事的举动之中,没有一桩是必须舍弃的。但是,就托尔斯泰来说,在描述那些举动时,也要前后态度一致,要按照自己的创作意图来运用那些事实。他有理由把那些事实掌握在手里,那是他要用来表现一种结构的;而他犹豫不决,这就妨碍它们表现那种结构了。假定他始终坚持他原来的理由,他会怎样处理这个故事呢?我们难道准备改进他的创作方法,照我们认为应该写的那样来重写他的这部作品吗?无论如何,可以想象,那种强烈而高雅的讽刺味儿,在故事开头的语调中那么明显的,要是有一点能在故事发展的各个阶段都保持下去,那总会产生不同的效果的。那不会使娜塔莎的魅力减退,反而有所增强。当她不过是一个爱情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时,她无疑是令人着迷的;但是,当她在比她本身重大得多的一个戏剧性故事中获得她的位置时,她的美则更无以复加。她的全部才能和吸引力使她变成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她在那儿并不是因为她是个美人儿,而是因为她体现了青春的朝气。她的魅力于是便具有了普遍意义;它属于一种青春的朝气,而且永存不朽。
托尔斯泰这部作品的主要轮廓,为什么看来似乎老是不明确,老是混乱不清,我想,讲了这一些,会开始弄清楚了。无论他的主题也好,他的创作方法也好,当他写作的时候,他都还没有确定;他围绕着他堆积如山的素材在探寻,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动一下,他心中始终无法判断,他当初是为了什么目的积累这些素材的。他的几种不同创作计划没有一项完成,也没有一项充分利用了他掌握的极其丰富的生活素材。随时都有大量的生活素材未加利用就被浪费掉了;而结果却不仅是消极的,因为被浪费掉的生活素材,没有使用过的那些材料,随时会分散并削弱用其余材料创作出来的画面的效果。尽管如此,留下的素材那么多,这也可衡量出托尔斯泰的天才;考察了他这部作品的混乱计划,这种天才就变得更加令人惊叹了。他创作时能这样目空一切地忽视自己的主题,而仍然能产生出这么一部作品来——那就确实等于是说,托尔斯泰的天才是小说家之中的最高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