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如果福楼拜让自己自由使用各种各样方法讲故事——那就是说,他一边讲,一边常常修改他的创作方法——那他大概是有充分理由这样做的。他那么耐心地斟酌每一个词句,估量每一种效果,他对创作方法不会随随便便,疏忽大意的;他决不会因为避免麻烦,或者因为没有注意到别的方法,或者因为在他看来所有一切方法好象都差不多,而宁可采用这一种方法,不采用另一种方法。可是,乍看起来,他触及他的主题——如果说他的主题是爱玛·包法利的话——的手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却似乎是偶然的。作者在所有人物之中从查理开始——爱玛的丈夫查理,这个笨蛋,深深地爱上她的标致,对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却始终一点也不了解;作者一开头先叙述查理的早年经历,他的教养,他母亲硬要他接受的不相称的第一次婚姻,他的鳏居生活;后来查理偶然到某户农家出诊,这家主人的女儿碰巧就是爱玛,这样我们就终于碰上这部作品的主题了。这难道是发现主题的最巧妙的可能的方式吗?但是,福楼拜看来自己很有把握,那就探问一下他究竟用意何在,该是不无趣味的吧。
就作者的主题来说,首先当然是爱玛·包法利;这部作品便是处在卑贱、平凡的环境中一个有浪漫倾向的傻女人的肖像。她当然是整部作品的中心;她在作品中的位置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为什么她在那儿呢?小说的真正主题,正如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仅仅把故事的前因后果说个大概就能显示出来的。她在那儿也许只是因为她自己的原故,或许是因为她所处的困境;她可能是用来表现一种值得探讨的稀奇古怪的怪人废物;或者,福楼拜也许因为在一系列特殊事件中,她是工具,是牺牲品,是诱因,而为她打动了吧。她也许是一个肖像人物,因为福楼拜觉得她有典型性,富于画趣;她也许是在围着她的那一班人的生活中自由放纵的使人不得安宁的小小力量;另一方面,她也许是她的抱负和她的遭遇发生冲突的一个不幸的受害者。有了爱玛和她这样的天性,有了她的环境和她的故事情节,我想,在这种情况下,就有成打的不同主题潜伏着。这个女人,这些男人,他们的一切言行,他们背后的整个场景——其中没有任何东西会提供正确处理他们的任何线索。一种不能简化的构想,福楼拜所写的这部作品就是从它那儿生发出来的——这正是必须加以探索的那个构想。
那么,如果是为了爱玛本人而把爱玛构思出来的,单只因为象她这样的一种性格、一种脾气,在福楼拜看来是一种会引起乐趣的研究对象——如果福楼拜的唯一目的是要创作那一类型的一个女人画像,那么其余方面就都与此协调一致,我们也就会知道怎样来看待它了。作者就会挑选爱玛从中发现自我的那些环境,因为它们似乎把她清清楚楚显示出来,唤起她的天生品质,给予她最好的机会来暴露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她的麻木不仁的丈夫和她的令人销魂的情夫,都将上场,以便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成为那样的女人。福楼拜决定把她安置在外省某个小镇上,那儿充满了古怪的人物;他使那个小镇和镇上的人们具有异常的真实性;那不是随便哪个小镇,不是一个一般化的小镇,而要尽可能是一个有特点的、可以认得出的小镇。他既然总是把爱玛本人看成是他的全部主题,他就必然把这个特定的小镇清清楚楚地显示出来,因为它似乎比别的小镇能更好地阐明爱玛,解释爱玛。如果他认为,象爱玛那么一种女人,有相当卑微的野心,有相当愚昧的浪漫情调,在一个不同的世界中——在顺利、自由和富有的情况下,——能更强烈地揭示她的品质,他就会对她另作安置;查理和罗道耳弗,郝麦和他们中间的其余人物就会消失,更能说明问题的一组境遇(不管这些境遇是怎样的)就会起而代之了。福楼拜所写这部作品中目前这种爱玛的世界就不得不认为全是由于爱玛的原故而虚构出来为爱玛服务的,这样描绘也是为了描绘她。那就是说,她的世界应归入故事的处理范畴;其中一人一事,她的丈夫也好,小市镇的生活也好,都不会成为作者创作先决条件的一个组成部分,都不会成为他的虚构故事的基本成分;也许可以想象出一个不同的背景,一个比福楼拜已经挑选好的更好的背景。如果这部作品的主题只不过是这么一个女人肖像的话——一切便都是这样。
但事情当然决不是这样;只要稍稍回顾一下我们记忆犹新的这部作品,就足够说明这一点了。爱玛的世界不可能是别的世界,而只能是这样的世界,不能把她转移到比较富裕、比较宽阔的环境里去,而不破坏福楼拜这部小说的整个特点和意图。爱玛凭她自己是成不了福楼拜这部小说的主题的。作者打算显示的,是她这样一个女人在她这样的一个世界中,即一个傻女人在狭隘的环境中的经历;结果对她起了作用、使她变成这样一个女人的这种外省场景,便象她本人一样是必不可少的要素。所以,这部作品不是一幅画像,不是为研究一个人物性格而研究一个人物性格,而是具有戏剧性的某种作品,在那戏剧中有两个主要演员,一边是一个女人,另一边是她的整个环境——这就是《包法利夫人》。这里有一场冲突,有一场对力量的考验,还有一个难以预测的结局。爱玛无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一种力量;她的冲动是轻率的,她的感情是薄弱贫乏的,她没有充满激情的力量来同外界搏斗。她有的只是她那浪漫的梦想和她那平凡的原始欲望;不过,这些毕竟也能成为有效的武器,而且她按照自己的路子,就她自己讲的条件,也许还是会成功的。另一方面,她生活中的种种限制又的确是极端的、毫不通融的;这些限制把她紧紧地包围住,妨碍她远走高飞,使她碰不到机会。不管效果怎样,这出戏总是排定了;爱玛嫁了人,同她的丈夫在永镇定居下来,面向着她那贫困的处境。总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结局会自行显示的。那是一场富有戏剧性事件的标志,其中含有某种针锋相对的对立,含有互相冲突的对立意志,含有向两个方向牵引的一种情节;到这儿为止,《包法利夫人》已具有一出戏的外貌。福楼拜很可能就是从那个角度创作这部作品的,而且把重点放在结局上。这样,在爱玛和构成她的生活的一切因素之间的斗争中,在她的浪漫梦想和老是使她感到困扰的那些事态之间的斗争中,就会发现作者的主题发展到了中途。问题是还会发生什么情况。
但另一方面——那又未必是这部作品中的问题。重点显然并不在爱玛经历中的那些平凡琐事上。它们无疑是戏剧性故事发展进程中的梯级,但是,福楼拜对它们的处理决不是那样的。福楼拜表现得十分清楚,他的视线决不集中在爱玛尴尬处境的实际后果上,不管这后果是这样还是那样造成的;她干了什么,或未能干什么,也都是无关紧要的。爱玛同罗道耳弗、同赖昂私通,都是浮光掠影的画面;它们不解决任何问题,它们不导致什么高潮。比方说,罗道耳弗最后抛弃她,并不是可以把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解决掉的戏剧性场面;那是爱玛的种种不幸遭遇之一,对她是有它那显著影响的,但是,它在作品中并没有作为情节中的一个转折点而显得特别醒目。她继续走她的路,她继续演出她的历史;但是,不管其中会有什么样的悬念,不管其中会有什么样的戏剧价值,福楼拜都一概等闲视之,他显然认为那是不重要的。在回忆这部作品的时候,除了其中少数人物及其特定处境留下的深远而又生动的强烈印象之外,谁想得起作品中匆匆掠过的那一连串细枝末节呢?那些事件没有一件是由于本身的原故而真正显得重要的;它们本来会以不同的方式发生,事实上其中没有一件是必不可少的。爱玛当然一定要尽可能利用她的罗曼司机会,不过,那些机会倒未必一定要体现在赖昂或罗道耳弗身上;要是身边没有这两个人,她也会找到别人的。所以,那些事件,爱玛到卢昂去做短途旅行,她在树林中骑马,她到底还有一两件难忘的奇遇,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福楼拜说明他的主题的方式,是使他的主题引人注目的方式。它们本身并不是他所要说的事情,它们不过阐明主题而已。
我认为,由此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尽管《包法利夫人》这部小说是有一种戏剧——既然这里有这个女人碰到这些事实而产生的种种纠葛——但这是为了其中的画面,为了某些人物的生活方式给人的强烈印象而看中的一出戏。它可能自有它的另一种力量;它可能是人物性格与意愿的一种冲突,在这种冲突中男人和女人都会把事情掌握在自己手中,用自己的行动造成一切影响;它可能是一出戏,比如说,就象《简·爱》是一出戏一样,在那儿,另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女人有一个角色要扮演,不过,在那儿,问题是她怎样扮演那个角色,特别是她得到了什么,或未能得到什么。至于福楼拜,他的小说所依据的紧张场面是以另一种模样出现的。这部小说中紧张场面的戏剧性不如它的绘画性;尤其因为爱玛身上没有一种能使她成为戏剧中主要人物的素质;她渺小而又轻浮,她不能很好地保持那直接依靠她的行为举动而引起的兴趣。但是,就一幅画面来说就完全两样了,在那里单只靠她是什么样子的女人就能引起兴趣。她的轻浮言行这时倒是具有真实价值的;只要不给它加上什么别的沉重负担,她的轻浮言行倒是极其逗人喜爱,活灵活现,她能给人留下一种完美的富有生命力的印象,尽管她不能创造了不起的故事。因此,就让爱玛和她的困境作为一幅画面出现吧;她是怎么过她的生活的,就照样去表现吧,就象它跟她的过去和现在纠结在一起那样去表现吧;这就是福楼拜的主题核心中决定性的事实怎样才能最好地体现的问题。
看来他处理主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那是绘画性的,目的是要使爱玛的生活尽可能容易理解,尽可能让人看得见。我们阅读这部作品的人,就要和她一同感受生活,直到其中毫无含糊不清的地方;我们要看到并且要了解她的经历,我们要在她享受生活或是苦度岁月的时候看见她;我们要置身于她的世界内,以便直接尝到其中滋味,也要置身于她的世界外,以便获得充分的印象,比她本人所能见到的更多。如果画面必须是完整的,福楼拜的主题就要有同样多的要求。一定要彻底了解爱玛本人——这是他操心的第一件事;还要在爱玛的想象力特别活跃或者苍白无力时密切注意她的内心活动。她怎样创造她权且凑合的罗曼司,她怎样靠那些罗曼司过日子,那些罗曼司又怎样使她失望——这都是那画面的组成部分。然后,还得有个沉闷而狭隘的世界,使她的欲望多少能得到满足,那个把她关在里面、使她与外界隔绝的小镇;这也是要加以描绘的,而为了要使它在爱玛的形象之外很清楚地产生效果,它就必须是鲜明的,独特的,具有个性的,象爱玛本人一样。那决不只是为爱玛和她的私通行为而设置的一个布景,它是作品的主要部分,比起那些很容易就跟爱玛碰上的临时情夫来更是如此。临时情夫们不过是爱玛一时迷恋的诱因和诱惑力;至于那小镇,教士[7]和药剂师,以及其他当地的闲言碎语,则需要更加鲜明地加以刻划。因此,福楼拜处理他这部作品中的景物永镇之类偏僻的地方,象他处理他的女主人公一样热情认真,他集中精力仔细构想,尽其所能把它描绘得十分突出。那个小镇和镇上的生活,并不是放在女主人公的后面以柔和的色调画成的一个背景,而是和她在一起,同样充分地突出;它在画面上的明暗配合和她本人一样强烈。
这便是福楼拜的这部作品所要显示的画面。那么,它要对准的是什么角度呢?为了产生正确的效果,它就需要统一,如果这样这儿就不该有一点含糊,不能任意转移旁观者面对它的地点。而在《包法利夫人》的故事中,关于正确的角度问题可能是相当麻烦的。福楼拜要在什么地方寻找他的视力中心呢?在作品内,还是在作品外,从哪一点上,展开主题将会起到最有效的作用呢?困难在于——他的主题的一面只能从作品内部,通过那个女人的眼睛观看到,而另一面就不可避免地,一定要从作品外部看,除了作者本人的眼睛以外,谁的眼睛都不能观看到。作者的主题的一部分,是爱玛对她的世界的观感;我们一定要看到那观感怎样给她留下印象,她又怎样理解那种观感,那观感怎样使她遭受挫折,她的想象力又怎样拚命从中摄取某种供养。象她这么一个女人,又在那个地方、那种环境中,除非把她对事物的看法显示出来,作品便不能算真正写好。正因为这个原故,主要在于以她的意识为意识;使她成为主观的;爱玛一进入作品,福楼拜就小心地这样做了,使她成了这样的人物。但正如我们发现的那样,故事也要求,她所处的地位和环境应该如实地让人看得出来,而且应该象熟悉她本人一样地熟悉它们。对这一点,爱玛却是无能为力的。(https://www.daowen.com)
爱玛的智力过于低弱,时而清楚些,时而糊涂些,没法把她的世界充分表达出来。永镇这个小地方,如果福楼拜始终把它保持在她的感性认识限度以内,那我们就一定会觉得揭示得很不够,那就会显得浅薄而单调,不过是为她想望的男人前来幽会而布置的阴暗背景。她的那些邻人,在她看来,是些什么人呢?他们在她的意识中仅仅作为讨厌的障碍物和眼中钉而存在着,只是她有时不得不利用他们罢了。但是,在我们看来,在旁观者看来,他们都属于她的画像,他们代表外省生活中沉重的累赘,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爱玛对他们的基本看法是完全不适当的;她一点也不懂得说明他们的模样所需要的幽默和讽刺。而且,他们对她的影响,甚至比她所能猜想的更有力得多,更富于变化;一种比她的智慧更机敏的智慧显然必须出面干预,促进她的心灵颇为简单的运行。她那双眼睛是不够用的;通过她的眼睛所见到的画面本身是很贫乏的,因为她能看见的不过是她的心灵所能理解的东西;而且这幅画也不会将她画得逼真,因为她本身在极大程度上是她周围环境的产物。
在任何一篇故事中,如果要描绘的是一个内心简单或智力迟钝的人物的经历,事情看来就难办了。如果要传递的就是这种经历和对这种经历的实际感受,故事一定是照可怜的家伙看到的那样供人观看;而那可怜的家伙是不可能把故事讲得头头是道的。更换眼光是必要的。应该注意到,在《包法利夫人》中,当爱玛讲不好的时候,作品内部没有其他什么人能把故事继续讲下去。没有一个其他在场人物比她看得多些,了解得多些;在永镇根本找不到一个具有洞察力和辨别力的人——这是主要的一点。因此,不是别人,而正是作者健全的心智必须来弥补这个缺陷。对一个象福楼拜那样对作品效果十分敏感的作家来说,就要求下大力气,小心翼翼地来满足这种需要。更换眼光的过渡一定不要搞得很别扭,要让人不知不觉的。福楼拜不是那种赤膊上阵的讲故事者;他不会开头先“跟踪”爱玛,亮出她的看法,然后公开地、坦白地改弦易辙,他自己出面,使用他自己的准则。在一部小说中,最使人讨厌的,莫过于看到作者用这方法改变自己的身份——匆匆抛掉曾经打算使自己进入的那个角色,而站到了外边远离故事的一个新位置上去了。
伟大作家中,似乎只有萨克雷,公然用这一类粗暴的处理手法使自己的故事受到损害,反以为是一种赏心乐事;有时候,萨克雷甚至还炫耀他自己独立不羁,振振有词地坚持他有自由随意谈论他作品中的男女人物,并使他们按照他的愿望行事。但是,即使不用萨克雷的破格办法,一个小说家如果把爱玛的心灵——不管是爱玛的,还是蓓基的心灵——中掠过的主观心像同作者把他看到的情景所作的客观描绘之间的对比,把在别人思想中反映出来的经验同作者自己思想中形成的经验之间的对比做得太赤裸裸,也还是会使他与故事受到损害。当一个人已经生活到故事内某个人物的经验中间去,并且已经完全感同身受的时候,再把他从故事内突然揪出来,让他站到远处去,那是一种突然袭击,需要以某种方式加以缓解。要不然就会削弱那种经验中的真实正确的东西;因为这儿是以一种新的眼光,从外部以超然态度来看那经验,是另一个人的头脑、作者的头脑在起作用——而本来已经和故事中人物一同生活的感觉似乎突然不真实了。
我想,福楼拜将这种前后不一致加以掩饰的手法并不是他特有的一种艺术技巧。甚至在他身上,这很可能也是完全不自觉的,尽管他意识到自己创作技巧的精炼;大概那仍然不过是任何一个优秀的讲故事者自然会养成的一种炉火纯青的手法。但是,把福楼拜的创作方法探究到底,那是很有趣味的,因为这种手法尽善尽美地坚持了下来;我想,在这儿可以将这种方法作一界说了。那么,我就应该说,福楼拜是以始终使爱玛保持相当距离来对付我描述过的困难的,即使当他似乎要最自由地进入她的内心时也是这样。他使爱玛成为主观的,给我们安排的位置是使我们能通过爱玛的眼睛来观看的——真是这样;不过,他是以敬而远之的神情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使我们永远不得跟她保持完全一致。作者似乎在说,她就是这么思想、这么感觉的;瞧吧,你们就会了解的;这个蠢女人的灵魂就是这样。一点儿嘲讽意味总是觉察得到的,那就足以防止我们为她的意识所迷惑,陷在里面不容易脱身。这个女人的生活是十分真实的,是完全可以感触得到的;不过,读者之所以能同意参与这个女人的生活,不过是把这当作一种有趣的实验,一种可以满足不易满足的好奇心的东西——这里根本谈不上是否还有更多意义的问题。爱玛的真情实况当然是以十分严肃的态度对待的;对她是要加以研究和考察的,任何一种可以用来了解她的观点的方法都不会被忽视。但是,她的价值却是另一回事;对这一点,福楼拜绝没有一时一刻对她抱过幻想,他知道她是毫无价值的。
他知道,但没有明确说出来,那是不待言的;他对她的评价只是暗示而已;那是用他的语气——却决不是用他的言词,他说话总是尊重她自己对她本人的估计。虽然如此,他的嘲讽就在手头上,而且是必不可少的;对这个手段他有明确的用途,不会放弃不用。他的讽刺使他享有充分的自由,在他高兴时就用来取代爱玛的狭隘的眼光,抛弃她那观察周围世界的态度,立即转移到他自己的更具有启发性的、更可以高瞻远瞩的高处。爱玛的态度,当她自我暴露时,是完全令人信服的;不过,我们始终知道,有一种更美好的心灵,总带点儿蔑视神情,在注视着她的表现。那心灵不时把她丢下,去创造郝麦、毕耐、勒乐和其他人的世界,按照决不是爱玛所能理解的方式创造。然而,这儿并没有任何脱节,决不是拙劣地用一套价值观去代替另一套,而是很谨慎地将同样的标准贯彻始终。福楼拜所谓的不受作者感情的影响,就是以这样巧妙的方式起着作用。
而现在是另一个困难了;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可是还没有准备。爱玛一定要安置在她的世界中,还要恰到好处。按照她周围那些人的看法,看一看她的外表——为了达到对她的整个描述谨严、全面,这也是我们所期待的。比方说,她同她丈夫的关系,在她对他的看法中,从她这一方面表现得很清楚,我们已经掌握了;但是,从她丈夫那一方面来看她同她丈夫的关系也有好处。他究竟认为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呢?在他看来,她这个女人到底怎么样呢?把这个问题弄清楚,不仅可以使读者看来她的形象更加完整,而且这样更可以把她永远带进她周围那一班人中间去,把她永远安置在那些人的生活经历范围中。我们已经从内部看到了爱玛,还从作者的有利角度看到了永镇;而现在是从她自己身边的一个角度见到的爱玛,是观看的眼睛变成她丈夫的眼睛时所见到的爱玛了。福楼拜把这一点处理得真是独出心裁,使他的这一步骤同时为此后另一个意图服务。因为他得记住,他的故事并不是以爱玛的死结束;故事并不是凭借她的死,而是凭借她丈夫发现她长期不贞而收场的,在他居丧哀悼的头几天中,偶然发现一包信,这就使她原形毕露了。故事的结尾是在最后一笔嘲讽之中,对这个男人的过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从而揭示出他的一生中精神上和情绪上的狼狈相——因为他的唯一反应只是呆若木鸡的傻相。可以这么说,一定要使查理为这最后几页作好准备;他的内心活动,他的观点,都得预先编好,贮存起来,高潮一到,它的力量立即就可以感觉到。这样我们就看到了查理青少年时期和他第一次结婚的那些早年的故事,也就是他碰上爱玛以前的全部历史;而福楼拜为什么要迂回曲折地渐渐接近他的主题,他这种很成问题的方法也就能理解了。结尾需要查理,而查理坚定地站在这儿;爱玛对她碰到的那些人的印象,也是需要的,这儿也有;而整部作品,大体上说,都是爱玛本人的事,却以这另一个人的事,查理的事,作为框架,以查理的事开头,以查理的事结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包法利夫人》是一部情节安排得很好的作品——我们常常听见这么说,我们把它拆开,再把它安好,发现它正是这样。象这样再来一次,也决不会得不偿失。
《包法利夫人》是一部创作方法变化多端的作品,可是这种变化又小心地限制在确实必要的范围内,那些手段是审慎运用的——总而言之,这部作品为检验小说的创作方法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出发点。下文要继续探讨的主要见解,都清楚地包含在这里了,我将要讲的,就某种意义上说,只不过是对在《包法利夫人》中可以找到的那些提示的引申和发挥。因为这个原因,我才絮絮不休地谈论一篇故事的处理,而对这篇故事,批评家在别的方面可能得出不同的结论。我又回想起,福楼拜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怎样贬低他的主题;他对强烈色彩和风味的爱好,使他对这么一篇故事的单调乏味的文体感到厌恶——他这么想过,这么说过。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奋力从这一章向另一章突进,他是不是开始觉得,它到底够不上一个主题,甚至根本算不上一个主题?这是不清楚的;但是,把这部作品重新读一下,人们又会感到惊奇。它并不是一个丰富的主题——它不是;它不需要努力、奋斗以求得发展,只要顺它就行了。不过,这方面可不是我的主题,《包法利夫人》这部精美绝伦的作品,就我的目的而言,内容是异常丰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