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章

上帝对事物做了妥善安排。一个礼拜里,六天让人们去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第七天留给他自己,让人们休息娱乐,吃好的。这个礼拜一,生活又开始了。坎迪亚人昨天还是些穿着新衣服的虔诚教徒,今天就都忘记了地震,也忘记了上帝,一心扑到锱铢必较的苛刻交易中去。

太阳出来了。守卫们手持笨重的钥匙,打开三座城门。农民赶着驮货的骡子奔向坎迪亚。港口那边的门也开了,脚夫、船夫、商贩从那里进出。码头上又是一片喧哗,广场上的嘈杂声震耳欲聋,铁铺里的大锤已在猛烈地敲打,一名店伙计声如洪钟,在街中心叫喊:“伊斯麦里肉店新杀了牛犊,肉又鲜又嫩,请顾客们快来,莫错过机会。”

在大路上,一家家的鞋店都开了门。老板坐在高凳上,拿起削刀切皮子;师傅和徒弟们带着工具坐在外边的长板凳上。他们不断地注视着大街,盼望着有个傻子、瘸子或是身上有残缺的人走过,好捉弄他一下。这是他们的一种消遣。

斯提凡尼斯船长第一个出现,他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来了。他听说老友雅库米船长的帆船昨天晚上从士麦那来到,就去找这位老友打听有关希腊、国王以及克里特岛合并到希腊等问题的消息。

设立在士麦那的克里特委员会,日日夜夜想着克里特。它筹集资金,购买武器弹药,等待时机。克里特总有一天还要暴动。斯提凡尼斯船长一瘸一拐地同旧友重逢,相互拥抱,然后把人带到一家酒馆,向他打听世界上发生的事情。

一个鞋匠发出信号。所有人都抬起头来,但立刻又低下头去,做个鬼脸,怎敢逗这只海狼呀。前天晚上,一个徒工因为看着他笑就挨了他一顿揍。“小流氓!”他喊道,“你讥笑我?你知道我怎么成了残废的?什么时候?为什么?臭小子,你去问问人,你就知道了!”他一说完,抡起棍子就打了过来。老板不但没有起来护这孩子,反而说:“斯提凡尼斯船长,你说得好,你是克里特的米雅乌里斯[1]。揍吧!”

等到斯提凡尼斯船长朝码头方向走远了的时候,一个师傅说:“我说孩子们,这第一块肉可有点儿硬呀!啃不动,还会崩了牙!”

这话音刚落,矮子查里劳斯先生出现了,拿着小手杖,蓄着翘起来的染黑了的小胡子,踏着三层底靴子。小伙子们把活计停下来看他,心里有点害怕,因为他不是个人,而是个介于人与魔鬼之间的一种东西,仿佛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这是个地下埋葬黄金,能够兴风作浪的妖怪。他那一双邪恶的眼睛,一旦盯着一个人,就会使这人变成灰白,像被毒蛇咬了似的消亡。据说,有一天,他路过阿克洪都拉的园子,他盯上了一棵花朵盛开的柠檬树,这树上的叶子突然卷曲,而后枯萎。

鞋匠们低下头,默不作声,让他走过。

刚才那个师傅又开了口:“我说,孩子们,今天开张可不吉利,没得开心的了!埃方丁到哪儿去了?还有巴尔贝扬尼斯呢?他们都没影儿了?”

正在谈论时,一个人在远处出现。就是巴尔贝扬尼斯。

鞋匠们高兴得都站了起来看他。他长着个尖头,面貌丑陋,左手挽着一满筐子冰块,右手提着一把铜壶,用嘶哑的嗓音叫卖果子露。

大家各就各位,准备冲着他吼叫,做怪声,然后扔柠檬皮,再取笑他。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就要问:“告诉我,娘儿们,所有咱家的孩子都是跟我养的吗?跟我说实话吧,我快死了。”街对面人行道上的一个鞋匠就怪声怪气地回答:“你要是不死呢,巴尔贝扬尼斯?”于是整条大街响起一阵笑声。一个师傅站了起来,他想要叫大家都听到他的话:

“听着,小伙子们,要是大家今天打算玩个新花样的话,等他走过这里,大家装作没有看见,不动弹。你们瞧着吧,这就把他弄得莫名其妙而紧张起来。那才有看头呢。大家同意吗?”

“同意!”

巴尔贝扬尼斯边走边喊,越来越近了,提心吊胆地左顾右盼,看两边的鞋店。他停下来张望:这是怎么一回事?主呀!谁都不抬头看他一眼?没有一个人开口戏弄他?他已到了这步田地?一只狗,一头驴,还是巴尔贝扬尼斯,都没有什么两样了?小伙子们,说话呀,我受不了啦!是我,巴尔贝扬尼斯。柠檬皮呢?一片沉默。各人都在干自己的活。有的钉鞋,有的缝鞋,有的给线过蜡,不吭一声。巴尔贝扬尼斯慌了。他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他把铜壶和冰筐子放在人行道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伙子们,跟我说句话吧,”他喊道,“你们真要把我弄疯了,我受不了啦,柠檬皮哪里去了?”

谁都没有抬起眼皮,一点人声都没有。巴尔贝扬尼斯哀求说:“可怜可怜我吧,小伙子们!我在这儿呢,你们看见我了吗?我还没有死!跟我说点儿什么好叫我放心吧!”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谁都没有动弹一下。这时,巴尔贝扬尼斯真吓坏了。

“这里有魔法!”他小声说,“准是死神从这里走过!要么是鞋匠们死了,要么是我死了,我!”他抓起铜壶,提了筐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这时,在鞋匠们当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老板们两手叉腰,从他们的高凳上跳下来。

“巴尔贝扬尼斯,前进!前进!”他们高声大喊。

整条大街都震动了。

大主教听到笑声,从床上起来。他得了感冒,一直躺着。穆尔祖弗洛斯给他拔火罐,用拉吉酒给他搓身。

“这是什么声音?”他竖起耳朵问,“像一阵暴雨。别是又一次地震吧?”

“主教,这准是那帮鞋匠又作弄不知哪个倒霉的过路人了,”穆尔祖弗洛斯气愤地说,“他们应该感到羞耻!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来吧,主教……这些该死的家伙把我们的事儿扰乱了。”

大主教对他讲俄罗斯和基辅,他在那里当了多年的大修士,还讲那地方的雪、教堂的金屋顶和有许多圣贤的地下修道院。

“只要俄罗斯存在,你就无需害怕,穆尔祖弗洛斯,正教一定存在下去,并且进行统治。耶稣就是去俄罗斯避难的。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他。那是个冬天,黄昏的时候,他在雪地里走,身披牛皮,穿高统靴,戴着厚手套,挨户敲门。可是谁都不给他开门。我从窗户看见他,赶紧跑下楼梯给他开门……‘主啊!’我嘴里喊。他已经不见了。”

穆尔祖弗洛斯画了十字。

“我,我可从来没见过他。”他埋怨说。

“要是你到俄罗斯去,就会见到他。”大主教答道,然后转身向墙,打瞌睡。

巴夏这天早晨醒来,情绪不佳。三天来,他一直很不自在,突然间觉得自己老了。这是因为上礼拜六当他坐在三拱门的音乐亭,抽着长管烟斗时,他见到希腊听众中有一个鬓发如云、樱唇迷人的少妇,使他动了心。他转身向他的黑人奴仆苏雷曼问道:

“那个穿红衣裳的希腊女人是谁?”

“你喜欢她吗,老爷?这不是个坎迪亚人,她是从克鲁松纳一个荒凉的村庄里来的。上礼拜天,她才嫁给货郎卡扬比斯。你知道那个优秀歌手,你已经听说过的。你就由她去吧!”

“她倒像个规矩的样子,那小娘儿们!”

“规矩,老爷,规矩。她丈夫是个斯法基亚人。”

“规矩,规矩,”巴夏摇晃着他的秃头说,“她规矩,是因为我老了。我完了!到一个人不能为所欲为,不能想杀谁杀谁,看中的女人得不到手,那么活着干什么?我还算个什么巴夏!见鬼去吧!想当年在别的希腊村庄里,我派我的刽子手到快要结婚的年轻人家里,送去用手帕包着的一只苹果和一颗子弹。苹果给女的,子弹给男的,让他们挑选。可是谁敢选子弹呢?他们挑选了苹果,于是就在当天晚上,新嫁娘来了,流着眼泪,但仍打扮得漂漂亮亮,还要挣扎一番,正如我所喜欢的那样,然后坐到我大腿上……可是现在呢,我老了……”

他转过身来向黑人眨了眨眼说:

“你说怎样,苏雷曼?”

“老爷,你就当作没有看见她。今天我们在克里特,会惹麻烦的。别叹息,我把那亚美尼亚女人找来好不好?”

亚美尼亚女人玛卢西亚在坎迪亚是很出名的,人们甚至还给她编了一支歌。她丈夫是个亚美尼亚彪形大汉,在港口开一家小店,从早到晚在一个石臼旁砸咖啡。从他那里散发出的咖啡味,邻近街坊都闻得到。由于长年累月不停地使用捣槌,他的右臂像大腿那么粗,一掌就能推倒一堵墙。玛卢西亚是个小个子,面貌平庸,臀部长得靠下而异常丰满,走起路来,两边摆动。她身上有一股雌兽发情期散发出的刺鼻味道。到了晚上,她把青年小伙子吸引到苗圃附近的家里来。玛卢西亚站在家门口,短上衣半敞着,面颊和上唇有茸茸的汗毛,毛上带着几滴汗珠,眯着眼睛,笑着脸,一动不动。入夜后,等她那筋疲力尽的丈夫酣睡后,她就开始她的营生。亚美尼亚大汉在隔壁房间打鼾,她有意让门敞开,因为她喜欢在同一些陌生人——土耳其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或犹太人——拥抱的时候,感觉着丈夫在近旁而心慌意乱和颤抖。

每当巴夏心情忧郁,每当他受到大臣指责时,苏雷曼就去把玛卢西亚找来。

“我去把亚美尼亚女人找来,好吗?”苏雷曼再一次问道。

“我可不要女人!”巴夏厌恶地啐了一口唾沫咆哮说,“这些婊子们让我恶心。六十多年来,我光跟她们打交道。我叹息……只是因为我老了,而且土耳其也老了。我们都要完蛋了!她叫什么?”

“加鲁法利娅。”

“让她死去!今晚把卖果子露的巴尔贝扬尼斯叫来。我心情沉重,你知道,苏雷曼……也把埃方丁叫来,我需要开开心。”

他转了转长管烟斗,对着一块石头敲击,磕去烟灰。“强盛,衰落!”他轻轻地说,好不让黑人听见,“安拉饶恕,可是我看土耳其处境危险!”

“给我装上烟斗,苏雷曼,点上火,别说话!”

一个蓄着黑胡须的骑马人出现在眼前。他形如猛虎,头巾扎到眉端,扬鞭疾走,经拉扎雷门奔向田野。

“这个异教徒是谁?”巴夏一时激动,问道,“我看他有点过分逞强了。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黑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骑马的人。那个人穿过城门,沿着城墙奔驰。

“你的脑袋晕到哪儿去了?”巴夏挥动着长管烟斗说,“我跟你说话。”

“这是谁?难道你不记得去年的事?你叫他到府里来,因为他把努里·贝扔上屋顶。他一声不吭,不给自己辩护。而且临走时,他抓住台阶栏杆,一下子拔了下来。”

“啊!我想起来了,米哈伊队长!”巴夏说。他沉默片刻,若有所思,然后说:“听着,苏雷曼,你准备哪天同他打一场,在三拱门当着所有的人,土耳其人和希腊人的面,把他的肩膀按在地上。这么一来,我们就把他除掉了……你明白吗?”

黑人望着大海,眼白变成黄色,充满血丝。他没有答话。

巴夏抬了一下手,号声停了。他起身离去,又转过头来对他的黑奴说:

“你要是怕这个异教徒,黑小子,你得明白,咱们就完蛋了!”

随后,他不说话了,可是一连三天,他心里想的是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和土耳其。

一天清早,他骤然从梦中醒来,心绪惊慌不安。他方才做了一场噩梦:米哈伊队长和黑人苏雷曼,手持板斧,光着涂上油的身子,像两头猛兽在广场中央进行殊死搏斗。坎迪亚的所有居民都集合在他们周围。太阳照耀的一边站的是基督徒;对面背阴一边土耳其人在站着观看。谁都不言语。所有的人都脸色苍白,全神贯注在当前的惊险场面上。巴夏在红色帐篷里盘腿坐着,心像一片芦苇叶似的抖颤,仿佛听到自己心灵深处发出的喊叫:“如果被米哈伊队长打败,那么就完了,土耳其完了。如果打败对方,那么也完了,基督教世界完了!”

两人浴血奋战,并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地让他们踩得下陷了,车辙被血染红。全城在颤抖。太阳西下,土耳其人和基督徒在阴暗中消失,而巴夏此时对两头猛兽已分辨不清。他们滚在地上,又爬起来,身子已被斧子砍成肉块……巴夏害怕起来。他低声说:“安拉!安拉!这是一场梦!我要大叫一声,让自己醒过来。我不愿看到结局。”

他大叫一声就醒了。他心绪不宁地坐在絮羊毛的褥子上思索。他拍了一下手,苏雷曼来了。

“你给我把米哈伊队长找来!”他说。

他不清楚为什么要把这人找来。他心想:“等他来了再瞧。他只要多说一句话,冒犯了我,我就作出决定。这里,巴夏是我!我不允许这个异教徒当我听音乐的时候,骑马从我面前走过!”

“米哈伊队长?”黑人挠着脑袋说,“可是……我刚听说,老爷,他跟客人下到他家的地下室,正在喝酒……”

“喝酒?这不是个理由!告诉他到这里来,不许拖延!”

黑人还不肯走,放低声音说:

“老爷,那么你是要让克里特血流成河?你接到君士坦丁堡的命令了吗?”

巴夏一时感觉发晕,双手捧着秃头。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他问道。

“因为如果他答复我说:我不来!那你拿他怎么办呢?你要是派兵去的话,那么,他就又把他们都揍了……他跟别的人不一样,尤其是喝了酒,那就是一场地震。你记得去年他喝醉了,要把港口那边的城门冲开?倘若你把他暗杀了,克里特就会起来造反!这事儿算了罢,老爷。”

“这事儿算了,因为他勇猛;那事儿算了,因为她规矩!那我还是个什么样儿的巴夏?”

他把利害得失掂量了很久:“如果这个岛上打起来,土耳其就要从它的亚洲部分派来新军队,运来大炮和刑具,任命新巴夏。接着,欧洲人就要掺和进来……他们也都是些该死的东西!这倒不要紧,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去给我煮碗咖啡,多放奶油,给我把烟斗装满了,黑家伙!”他最后说,一面气愤地揪自己的小胡子。

“那么米哈伊队长呢?”黑人问。

“让他见鬼去!”

当巴夏说他的时候,米哈伊队长正望着从地窖气窗口进入室内的阳光。他的头巾落在肩上,青铜色的前额被光线照得发亮。胡须和头发都闪烁着亮光。一双黑眼珠纹丝不动地盯着窗户。他整夜没有睡。他看、听、喝酒,有时感到恶心就吼叫一声,把它压下去。“我是怎么了?”他不断地重复说,“我灌到肚子里的酒白费了!”

他喝不醉,从来没有醉过,这使他心里感到骄傲。他不时站起来,在地下室稳步踱来踱去,然后又坐下。使他讨厌的是那些人,一喝了酒就摇摇晃晃,东倒西歪,说话结巴,嘴里不三不四或是哭哭啼啼。他转身向贝托尔多,突然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女鬼是谁?叫什么名字?”

“苔丝狄蒙娜!队长,苔丝狄蒙娜!是位威尼斯公主,金黄头发的辫子在她头上绕三遭,仿佛一顶王后的冠冕。她脸上还长着一颗痣……”

是不是这种发式和脸上有没有痣,他心中毫无把握。不过,他喜欢对她作这样的描写。

“接着说吧!”

“总之,队长,这位娇弱的公主——人的灵魂是多么脆弱——她爱上一个长着一双大脚的高个子摩尔人。不过,说公道话,这是个勇猛的汉子。你猜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就是有一个夜晚,这老家伙向她述说自己一生的详细经过,公主对他的遭遇感动得这么厉害,哭着拥抱他,并且对他说:‘别难过,我的摩尔人,我会给你安慰,我会给你脸上带来微笑!’”

贝托尔多停下来,给自己的杯子斟满酒,叹了口气。

“接着讲!”米哈伊队长又说。

“对不起,队长,我弄乱了。”贝托尔多说,一面挠他的尖头,尽量把事情回想起来。“发生了一些怪事。”他终于说,“他们已经不在威尼斯了。他们到塞浦路斯去了,结了婚。随后是一个戴着金色军衔条纹的白人军官出场。后来,……我又忘了。对,有一条手帕……”

“一条手帕?你开始结巴了,贝托尔多。”

“不,不,我不结巴,尊贵的队长,一条手帕,真的是一条手帕。可是他准是中毒了,着魔了,我弄不清楚啦!这个摩尔人嫉妒得发疯了。然后,一个夜晚——唉!那个夜晚真叫我受不了!——他把手帕塞进苔丝狄蒙娜的嘴里,后来……”

他哭起来,掏出自己的小手帕拭眼睛和前额,然后大喊:

“后来他把她掐死了!”

四个醉鬼伸长脖子听着,这时一阵哄笑。米哈伊队长生气了。“闭嘴!”他喊道,又转身向贝托尔多说: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本来不应该向你提问题。”

他说完就把头沉重地靠在墙上,合上了眼睛。“他做得对,那个摩尔人,”他心里想,“他做得很好。”

但是,他周围的食客们已经忘记了苔丝狄蒙娜的悲剧。

“别哭,亲爱的贝托尔多,”米斯提格里说,“这些都是故事,可我们是真正活着的。万徒索斯,弹里拉琴吧,我的脚发痒啦,我得跳舞!”

里拉琴也醉了,它带着铃铛,像个真的女人,像个新娘似的,在万徒索斯膝盖上跳动。而卡扬比斯则一面听一面叹息。他把醉醺醺的头部靠在手上,唱阿曼内[2]。

埃方丁的秃头上戴着用洋蓟叶编的一个圈,肚子里填满了酒和猪肉,随着歌声用手打拍子。他忽然跳起来,搂着米斯提格里的肩膀旋转。什么清规、圣灵,都见鬼去!

“你改信基督吧,埃方丁,”米斯提格里说,“当了基督徒,你就可以骑在猪背上进天堂!”

“我不能啊,伙计们,”对方不快地答道,“我不能啊。我生为土耳其人,死为土耳其鬼。”

这些人吃鸡蛋,连蛋壳一齐吞下去。米哈伊队长于是一拳砸碎一只沙锅,把碎片分给大家。贝托尔多拿到他那一份时,害怕得直发抖,趴在酒桶上。那些克里特人就把瓦片放在嘴里咀嚼,先嚼成小块,再嚼成泥,咽下去时放声哈哈大笑。贝托尔多坐在酒桶上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贝托尔多开始懂得了,一共有三种人:吃鸡蛋不连壳吃的;吃鸡蛋连壳吃的;吃鸡蛋连壳吃下去以后再把盛鸡蛋的沙锅吃下去的。后一种人叫作克里特人。

“哎呀呀!曼赞维诺伯爵,你到这里做什么啊?”他心里自问,眼睛盯着门。

拂晓,所有人都放下了武器。有的躺在地上打鼾,有的趴在坛子上哼哼,或是想法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贝托尔多吐了以后感觉轻松了,就去打水洗净,再把自己卷在斗篷里,走到一个角落,像只湿了翅膀的鸟似的睡了。只有米哈伊队长的头伸得直挺挺的。他喝了酒就像没有喝一样的清醒,睁大眼睛从气窗口看着东方发白。

晨曦进入地窖,照亮了桌上的残羹剩饭、洒出来的酒和呕吐物。米哈伊队长转过头来看那五个东倒西歪的小丑,仿佛初次见到这种情景,对他们如此不中用感到愤怒。他竖起耳朵,听见外边他妻子在井旁打水,邻居的公鸡在啼鸣,以及人和家畜醒来时的嘈杂声。远处,大海浪涛呼啸。院中,牝马嘶鸣。这正是查里托斯照例给马送来一桶凉水和一袋燕麦的时候。嘶声高昂,清如泉水。米哈伊队长心中骤然感觉轻快。他低声说:“我只有同马在一起时才能感到愉快。啊!克里特若是只居住着猛兽、狼和野猪的话……人真是不算什么,都是些可笑的木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弄得骨头咯哒响。接着,他对着伙伴,每人踢了一脚,又给他们脸上浇了酒。

“起来!”他喊道,“起来干活!”

这筵席又继续进行一整天和一整夜。不时,食客当中有哪个人看来似乎失去了勇气,米哈伊队长就甩一下响鞭。查里托斯跑来跑去给他们上菜,埃方丁和贝托尔多彼此亲密无间,都觉得相见恨晚。

“我教你弹吉他!”贝托尔多说,“弹起琴来,你就可以忘掉烦恼,自己一个人过马路。”

“我啊,我教你传播火种,亲爱的贝托尔多。”

伯爵这时在克里特人中间已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他甚至觉得亲热,恨不得吻他们。唯有米哈伊队长使他害怕。每当他想讲个笑话,总觉得有个什么东西卡住喉咙,使他讲不出一句话来。他转身对万徒索斯说:

“你知道吗,万徒索斯先生,我们不是人而是艺术家?”

“艺术家,那是什么呀?”

“可以说是类似天使,就是说不完全是天使,还差一点儿。好,你听我讲:先是动物——驴、骡,然后高一级的是人、艺术家,更高一级的是天使。我们呢,万徒索斯,我们是艺术家。”

“那又怎么样?”

“好了,那你死的时候别忘记带着你的里拉琴。我呢,我带着我的吉他。嗯,我说,咱们一块死吧,万徒索斯,我的亲爱的?你知道,天使们也弹里拉琴和吉他啊。那么,我们到了天堂的大门就给上帝的大乐队指挥演奏小夜曲。我唱小调,你唱晨曲,直到大乐队指挥出来打击响板,叫我们进去参加永生不灭的歌唱团。”

万徒索斯笑起来,说道:

“你说的是些什么呀,亲爱的贝托尔多?仿佛人没有手,没有指头,也能弹,弹里拉琴似的。你不是看见过手和指头埋在地下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吗?”

“别说了,倒霉的家伙,你说得我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伯爵说着就把自己紧紧地裹在斗篷里。“你说弹吉他的手也会那样?”

“所有的,所有的,我可怜的朋友!”

“那么,我们就喝吧,只要有手和喉咙!”米斯提格里一面说,一面给各人的杯子里斟上酒,“还有女人,万徒索斯?她们也都要被虫吃掉?”

“当然……也要……”

“即便她们像太阳那样明媚绚丽?”

“当然!你说呢,米哈伊队长?”

后者皱起眉头,表示不高兴的样子。

“你,万徒索斯,”他说,“用你的手说话。你呢,米斯提格里,用你的脚。你们没有舌头。”

“遵命,米哈伊队长。”

米斯提格里跳起来,他正求之不得。万徒索斯把里拉琴放在右膝上,卡扬比斯一只手托着腮,跳舞开始了。一天迅速流逝。在这地窖里的生活是紧凑的,地面上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中午过去,太阳西沉,夜幕降临。在饭桌中央和酒桶上点起蜡烛。拂晓时分,食客们躺在地上,一个个筋疲力尽,脸上呈现橘黄色。他们又把墙弄脏了,衣服被酒和油腻污染。他们的呼吸和头发发出臭味。

米哈伊队长神态严肃,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天刚亮,他就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了。他什么也不想。两天两夜以来,他觉得仿佛掉入无底深渊。礼拜二拂晓,他睡了一刹那。仅仅这一刹那就足以让魔鬼来向他进行诱惑。起初,他似乎进入春天的云雾,进入由清凉的空气和露水形成的云雾中。闷热、酒和烦恼使他难以忍受。他乐于得到一种清新的快感。而这云雾慢慢地改变了形象,增加了浓度,化为人面。先出现两片女人的嘴唇,又闪烁着一双任性和讥笑的眼睛,最后看到一双染红脚底的小脚和一双雪白的手。嘴唇启动,发出银铃般的声音:“米哈伊队长!米哈伊队长!……”

米哈伊队长突然醒来,把饭桌,连同杯盘、蜡烛和烟盒一起推翻在地。五个梦中人睁开眼睛,这时阳光已照亮地下室。他们一转身就看见米哈伊队长从墙钩上取下鞭子,朝他们走来。

“滚出去!滚出去!”他像着了魔似的喊叫。

他伸手开门。

“滚出去!”

卡扬比斯首先一个箭步蹿出小门,经过院子,跑出街门。这才是礼拜二,事情摆脱得够快的,加鲁法利娅准还在睡。他撒腿就跑,朝港口的方向飞奔。其他四人踉跄而行,鱼贯而出。在阳光下,他们面孔发青,双颊凹陷,满脸污垢。一个个半醒半醉。看看院子、井台、葡萄架、街门,不知朝哪里走才是。走在前头的是米斯提格里,哭丧着脸,衣服邋遢,胡子垂下来。他想把耷拉下来的腰带抓起来,可是抓不住。腰带拖在地上,差点儿把背着里拉琴、走在后面的万徒索斯绊倒。再后面是埃方丁,他一手提着断了带子的麻布裤,一手向伙伴们挥动,想叫他们回来。

“别走,笨蛋!你们上哪儿去?米哈伊队长在开玩笑啊;他随时会把你叫回来的。你们算一算吧:礼拜二、礼拜三、礼拜四、礼拜五、礼拜六、礼拜天,还有六天哩!”

不,不能这样就算了。刚吃到美餐就被遣散,这太不公道。罪恶,只有整个人沉溺进去,已感到餍足,觉得恶心,有点内疚时才能算数。罪恶应当是堆成山的猪肉让人尽情吞噬,成池的美酒让人在里面沉湎畅游,而不是主菜前的小冷盘!

他掐着手指头把日子算了又算:“礼拜二,礼拜三,礼拜四……差多少天!多么遗憾!不,米哈伊队长,不可能!别给我们来这么一手,把我叫回去吧!”

他仿佛听见有人叫他,觉得有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这准是米哈伊队长吧!他高兴地转过头看,谁知是贝托尔多。后者哭丧着脸,扯他的袖子。

米斯提格里已经走到街门,他的腰带还拖在后面。他觉得自己的手臂和腿都非常沉重,增加了体积,动作困难。

“我得找我老婆搓身,”他说,“伙计们,我们能这么快就溜掉,还算运气!”

“你上哪儿去,米斯提格里?你为什么把我甩下?等等我!”贝托尔多喊道。

“来吧,贝托尔多。”米斯提格里把乐师抱住。

小老头儿抓着他拖下来的腰带。

“我忘了拿我的包袱。”老头儿用恳求的语气说,“你让我回去拿吧。”

米斯提格里充耳不闻。马路上阳光普照,巴尔贝扬尼斯在叫卖果子露。农民赶着骡子喊叫:“卖好柴火!”在图卢班纳斯的烤炉门前,满满两盘子芝麻饼在冒热气。

贝托尔多看到糕点就停住脚步。米斯提格里从衣服上的小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币,拿了一块点心。

“吃吧!”他对他的伙伴说,“我不想吃。”他想到麻风病人,心中一阵恶心。

可是埃方丁,额上被洋蓟叶划破了,害怕被他母亲责备,像个小偷似的一溜烟儿溜回清真寺。

万徒索斯背着他的里拉琴,面色苍白,喘着气回到家里。他妻子和女儿跑上来扶他,让他躺在长沙发上。她们用从葡萄圣母像前那盏长明灯里取出的油给他搓身,看见他直打冷战,就把全家的毯子都拿来给他盖上。接着,隔壁的药茶妈妈又来给他拔火罐子。

这时候,米哈伊队长给他的母马上了鞍,把黑柄刀插在腰带里。他妻子走出院子,想恳求他怜悯怜悯自己的孩子,但一看到他的脸就又把话咽下去。米哈伊队长转过身来看她:

“你要干什么?”他用嘶哑的嗓音怒气冲冲地说。

“你喝杯咖啡吗?”他妻子说。

“我去咖啡店喝,回去吧!”他答道。

卡特利娜太太惶恐不安地回到厨房。莉尼奥已生起炉火,准备做早饭。

“他走了,”母亲说,“他给母马上了鞍,又要到土耳其区去,他是一头野兽,简直就是一头野兽,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莉尼奥笑起来。

“他又要骑着马进土耳其咖啡店!”她用钦佩的语气说。

母马已跨过大门。她们听见马蹄声。到了大街,马开始嘶叫。

“愿上帝保佑!”那位母亲画着十字低声说。

“你瞧见他们走的那个样儿吗,那些傻瓜?”莉尼奥笑着说,“我从窗户看见他们的。摇摇晃晃,一个跟着一个走。还发出尖叫声,脏得叫人恶心,像是从油桶里捞出来的耗子。爸爸他可不醉。他像生气的样子,朝空中甩鞭子。你叹息什么呀,妈妈?你想要一个贝托尔多或者是万徒索斯那样的人做丈夫吗?说真的,你是很有运气的啊,妈妈。”

“一个理智的人,一个好家主,不一定就是个小丑。”

“当然啰,”莉尼奥抿着嘴说,“可是我就是不喜欢那些好家主,也不喜欢小丑。我喜欢队长们。”

波里辛吉斯队长在伊多梅内喷泉前走过。阿里·阿嘎背着一只沉重的筐子跟在他后面走。他到侄女万盖莉奥家去,给她送结婚礼物。两天来,我们这位队长变了样。地震似乎把他弄得神魂颠倒。他整天在街上跑,不吃也不喝。他不时像只病牛似的叹气。他在城里来来回回地走,但总是朝着那绿大门的方向。他在那里停下来,估量围墙的高度,踮起脚尖,仿佛在做跳高前的准备动作,然后走开,转了个小圈又回来。

为了不使人注意——他害怕“美惠三女神”——他走进土耳其区的一家小五金店,买了金属盘子、盆、壶、平底杯、大口壶或是咖啡杯。开始,他还不知道买这些东西怎样处置。随后想到他侄女要结婚,就把它们放到一只大筐里,让小老头阿里·阿嘎背着送到坐落在米哈伊队长的那个区的万盖莉奥家里。

当他经过伊多梅内喷泉时,正碰上米哈伊队长骑着马,头巾穗子垂到眼睛,手里拿着鞭子来到这里。

波里辛吉斯队长一时感到惊讶,停住了脚步。他知道,从礼拜天早晨开始,一个礼拜的时间,人们在米哈伊队长的地窖里大吃大喝。可今天才礼拜二……

莫非他把客人提前遣散了?他准是要进到虎口里去跟那些待在土耳其咖啡馆里的官儿们过不去。波里辛吉斯队长摇了摇头。他心里想,总有一天这人要为他的虎胆付出高昂代价。那时,坎迪亚的基督徒将失去一根支柱。可是谁能驾驭这样的一个人呢?无论上帝还是魔鬼都不能。上帝对一个不怕死的人也要恐惧的!

米哈伊队长走近了。一看到波里辛吉斯队长,他就用马刺刺他的母马。他不愿意跟这个人说话,一想到这人的笑声、开的玩笑和寻欢作乐的生活就恼火。米哈伊队长对这种吹口哨、每天早晨一醒来就唱歌的人十分厌恶。但每次克里特的动乱都使他们团结起来,每当基督教徒起来反抗土耳其人,他们就成为诚挚的朋友。因为他们两人都是队长,带领数以千计的人马。然而,战事一旦停止,他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他简直是一头野猪,”波里辛吉斯队长心里想,“我受不了这样的人。”而对方一看见他就赶快走开,避免同他说话。

波里辛吉斯队长看到他的战友面部表情严峻,感到惊愕,担心他在准备进行一着会使基督教徒们遭受严重后果的举动。于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这么早到哪儿去啊,米哈伊队长?”他张开双臂拦住前者的马说。

“走开,波里辛吉斯队长,马要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从眼睛里射出锐利的目光,咆哮着说。(https://www.daowen.com)

但波里辛吉斯队长仍张开双臂,站在路中心不动。

“看在基督的面上,我的兄弟,”他说,“别浪费你的力量。你是基督教徒的一根支柱。克里特要依靠你。你的生命不能由你来决定,而由它来决定。克里特很快就需要你。”

米哈伊队长对这个人从来没有厌恶得像现在这么厉害。前一天晚上,米斯提格里跑出地窖,到院子里松快一会儿,听到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唠叨关于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土耳其区新干的荒唐事。他一回到地窖就迫不及待地在米哈伊队长耳边把故事说了。对方尽管很想知道这件事,却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而事实上就像一把攮子扎在他心上。

这时,他按捺不住了。他身子向前,气得嘴唇发白。

“你管你的那些发情的女人去。我愿意到土耳其咖啡馆去干架,你管不着!”

波里辛吉斯队长的脸红成紫色。他被刺中痛处,回答说:

“和平时期,我找女人;战时,我就杀土耳其的官儿们。我把这样的人叫作男子汉。”

他转过头来对阿里·阿嘎说:

“你走你的。把筐子送到万盖莉奥家去!”他把小老头打发走了。

接着他朝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按在母马热乎的前胸上。

“米哈伊队长,”他放低声音说,“看在老天爷的分上,你跟我说,我干了什么了?我不喜欢你今天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你把我看作一个土耳其人似的。”

“走开,我跟你说,马要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再一次咆哮着说,并把头扭过去。

“我干了什么了?”波里辛吉斯队长坚持问道,“为什么你把头转到那边去?”

“走开,马把你撞倒!”米哈伊队长又喊第三次。

“没有人能跟你谈得拢,甚至不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

“可我喜欢这个样,哈嫩恩队长!”米哈伊队长恼怒地吼叫,一面用马刺刺马肚。马直立起来,险些把波里辛吉斯队长撞翻在地。

“如果你不是基督教徒和革命战士的话……”波里辛吉斯队长咬着胡子低声说,“我嘛,我知道怎么跟你打交道,发了疯的魔鬼!”

他啐了三口唾沫——仿佛这么一来就可以忘掉这次倒霉的相遇,而后朝他侄女家走去。

万盖莉奥坐在织机前织布。她在织最后的几块人字斜纹布,为了给她的丈夫做几条结实的裤子,给她自己做睡衣。她用一只神经质的手急忙地穿梭子,时间紧迫,结婚的日子快到了。她好像看到一只又黑又脏的毛茸茸的野兽向她扑来,吓得她直打哆嗦,像刺猬似的蜷缩自己的身体。结婚对她来说就是这样一件令人厌恶的事。她把她的未婚夫看作是一个孱弱无能的人,戴着夹鼻眼镜,发出教士般的软弱声音,做出令人恶心的彬彬有礼的模样。她生下来就为了嫁这么个瘦小的怪物吗?她这么多年来吃、喝、长胖就为了有朝一日变成他的妻子吗?他叔叔在她耳边一再唠叨:“嫁给他吧,答应吧,万盖莉奥。一个丈夫就像一床被子,他保护你使你温暖。”她恨不能一声长啸,撕破七重天,对着上帝喊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她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是个美少年。身材俊俏,肩披斗篷,好斗,喜爱酒、女人和匕首,性情豪放,挥金如土——正像她弟弟狄亚芒底斯那样!每当她点燃圣像壁的长明灯时,她,不知多少次祈求照顾孤女的圣尼古拉和派遣情郎的圣凡努利里斯,请他们给她送来一个像她兄弟那样的丈夫!像她兄弟那样,而不像他叔叔,身体臃肿,叨唠没完;也不像米哈伊队长,一身火药味,走到哪里,所有的人,包括狗都吓得惊恐万状。她钟爱的人要像她兄弟,胸部宽阔而身体细长,坚实如壁垒而悠然挺立如翠柏。如果得不到这样的丈夫,她宁愿永当处女,老死在她兄弟身边。他也不结婚,一个外来的妻子将会破坏他们的和美生活。他们两人将死去,被埋葬在一起。坟上长出两株翠柏。右边一株雄柏,巍然挺立;左边一株雌柏,枝繁叶茂。两树地下根部相连。

可是她叔叔波里辛吉斯队长无论如何一定要她嫁给米哈伊队长的弟弟“狼屁”。他说:“这是一门好亲事,从此就有人照应你了!”因为狄亚芒底斯把父母遗留下来的橄榄园、葡萄园全都吃光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住的这所可怜的房子是她唯一的嫁妆。如果再过几个月,她的兄弟也要把它吃光、喝光的话,那时该怎么办呢?

“全都怪波里辛吉斯,”她织着布愤懑地说,“全是他搞的鬼,是他逼我答应的。上帝要是公道的话,一定惩罚他。上帝如果不公道的话,老处女的一声叹息就要像雷电般打到他身上,把他烧死……”

波里辛吉斯队长推门进来了。他转身叫背着筐子在门外等候的阿里·阿嘎进去把东西放下。他扔给他一个银币,亲切地说:“去吧,老阿里·阿嘎,买点儿好吃的去!”那土耳其人接到了钱,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害怕它像只鸟似的飞掉,然后弯身要去吻那只施予的手。这时波里辛吉斯队长笑着后退一步。

“我不是神甫也不是阿訇,阿里·阿嘎。行了,走吧,老头子!”

他走进院子,待在角落里的狗站起来抽一下鼻子,认出了客人,又蹲下蜷缩成团。

波里辛吉斯队长通过敞开的门看到室内的织机,竖立在那里像一艘战舰,又像一只无言的家畜,有腿、有脚、有蹄子。

万盖莉奥转过身来,看见她叔叔,极其勉强地对他笑了一笑。但她的嘴唇、鼻子和下巴颏儿都显示着憎恨。她肤色发黄,沉默寡言,性情乖戾。一种内心的忧郁在折磨着她。几年来,她一直克服不了这种精神状态。她变得憔悴,胸部塌了下去。阿里·阿嘎拿着筐子,出现在波里辛吉斯队长身子后面。万盖莉奥明白了。

“你又为我破费了,乔治叔叔。”她说,一面以贪婪的目光往那只筐子里瞥了一眼。当她看见厨房用具时,她脸上似乎露出一刹那的光辉。

“一个人只结一次婚,”波里辛吉斯队长说,“不能做守财奴啊!”他说完这话就开始笑起来,希望使他侄女有所触动。“万盖莉奥,听说结婚是世界上最大的乐事。”

“听说……”万盖莉奥说出这两个字后就不作声了。

波里辛吉斯队长坐在沙发上,脱下被汗水浸湿的土耳其帽,放在窗台上。万盖莉奥跪下来,把闪闪发光的铜器一件一件从筐里取出。房间里放满了托盘、大口壶、水壶……万盖莉奥看着这些东西,苍白的脸变得微红,热起来。

“谢谢,叔叔,”她勉强地说,“你对我像个父亲。上帝保佑你!”

“你这话说得很勉强,万盖莉奥。你要结婚了,可怜的孩子,而你却要哭出来。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好了,笑一笑,喊一声,让自己松快一下!快要出嫁的女孩子都一面织最后的几块布,一面唱歌,整幢房子响起她们的欢叫声音,像地震般撼动整个街坊。我觉得订了婚要这个样子才是。而你呢,却哭丧着脸,好像在织裹尸布。”

万盖莉奥突然站起来。她那个花天酒地的叔叔说的话使她恼火。她想到她的未婚夫,一个纸糊的人物,难道要为他唱歌?她感到一阵苦楚。想说话,又收了回来。说什么呢?如今,一切都完了!如果是幸福的话,为什么喊叫?如果不幸福,谁都帮不了你的忙。那么就别作声了!

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不能理解他侄女沉默中的悲伤。婚期将近,日期定在复活节。这是跟她把话谈清楚的时候了。他感到,自从他促使她订了婚的那天起,她就对他怒目而视。然而,为了让“狼屁”答应这门亲事,他真是花了大本钱的啊。直到最后,“狼屁”仍然不肯点头。于是,有一天波里辛吉斯队长从他的钱柜里拿出五卷金镑送给“狼屁”。

“教授,”他说,“收下这五百镑的妆奁吧,可是对无论是米哈伊队长、你的未婚妻还是我的姐姐都不能说。我给我侄女的陪嫁,我把它交给你。”

他就这样把“狼屁”说服了。而现在,他的这位侄女却感到厌恶,抿着嘴,仿佛别人强迫她吃苦药。大概是得给她找一位王子才称心。

万盖莉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一杯清水和一勺樱桃酱。她把托盘放在她叔叔前面的一张椅子上。

“跟我说,万盖莉奥,”后者说,“狄亚芒底斯还没有回来啊?他又到外边过夜,这个酒鬼?”

“他年轻,”万盖莉奥傲慢地答道,“长得漂亮,就应该这样!”

“什么,应该这样!应该这样!可就是他把你的产业吃光了,万盖莉奥。”

“他把我的产业吃光了?可是如果没有他在的话,我早已经死了!我活着干什么呀?叔叔,我跟你说明白,如果说我听了你的话,我接受了你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这是因为即使结了婚,我仍然不离开我兄弟。不然的话,就见鬼去……”

波里辛吉斯队长一口气喝下那杯水。他控制着他的心头怒火,为了按捺住自己的性子,防止自己伸出手去抓住万盖莉奥的头发把她提起来往墙上撞,他把果酱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真不害臊!”他终于说,他的小胡子下面的嘴唇在抽搐,“他是你的兄弟,毕竟不是你的情人!让他也结婚去吧,成家立业,忘掉那些酒馆。”

万盖莉奥涨红了脸,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不愿意听人们说这样的事!”她喊道。

“你怎么了,万盖莉奥?”波里辛吉斯队长惊愕地说,“你爱他胜过了对你未来的丈夫?真不害臊!我为这事费了多少心血……”

“你为了一块面包把我出卖了,乔治叔叔。”万盖莉奥咬紧牙关,狠狠地说出这句话来。

波里辛吉斯队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毫不留情地大声咆哮:

“一块面包?你以为这是小事吗,我亲爱的公主?你总还算是幸运的!见鬼,你既不年轻,又不美,加上没有钱,拿什么招来个丈夫?你三十五岁啦,已经干得发皱,唇上还长小胡子。你那混蛋兄弟把你的什么东西都弄走了,现在你一无所有。谁还要你啊,倒霉鬼?上帝把刀搁在‘狼屁’的脖子上,他才答应的。”

万盖莉奥双手捂脸,绝望地轻声呜咽。波里辛吉斯心里感到一阵伤痛。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怎么办呢?怎么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

他用手抚摸他侄女干枯的头发。

“得了,别哭了!万盖莉奥。有上帝的帮助,一切都会称心的……这是个好丈夫,他喜欢你。你瞧着吧,你的脸会胖起来,变得红润,你又有了生气。接着,要是还生孩子……”

“呸,一些小‘狼屁’!”万盖莉奥气愤地拭去眼泪说。

“不只是一些小‘狼屁’。他们身上还有你的血,也许长得像你兄弟。”

万盖莉奥全身颤抖。一股热血冲上她那枯萎的胸部。

“别说了!”她震颤着说。

波里辛吉斯队长站起来,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他的侄女,但又缩了回来。

“我们改日再谈吧,万盖莉奥,”他说,“我走了。我但愿碰不到你兄弟。我不想见他。”

他把土耳其帽戴在头上正准备走,忽然听见有人朝门上猛踢一脚,门开了。站在前面的正是万盖莉奥的弟弟狄亚芒底斯。他面部阴沉,昏头昏脑的,一边耳朵夹着一根干罗勒草,另一边夹着一根香烟。一件呢斗篷披在肩上。一见到他叔叔就皱起眉头,抿起嘴来。

“他又来做媒了,这家伙。滚他妈的蛋!”

他突然抬起手来把帽子按低,踉跄地穿过院子,进到屋里。他没看地下,差点儿被那一堆铜器绊倒,于是咒骂起来。

波里辛吉斯队长把头转了过去,他一见到这侄子就厌恶。他用有意伤人的口吻说:

“真正的男子汉喝酒,可是他们不醉,就像我似的。真正的男子汉找女人,可是不会出丑,就像我似的。”

狄亚芒底斯憎恨他叔叔,知道他的痛处所在,轻蔑地冷笑起来。他的舌头不听使唤,说话结结巴巴,但仍把话说出来了:

“真正的男子汉,”他答道,“喝酒,不醉。这话说得对……他们还不上床睡觉。他们骑上马,跑出去。可是不到土耳其女人那里去,而到土耳其咖啡馆,土耳其的官儿们那里去。就像米哈伊队长似的!”

波里辛吉斯队长被刺中要害,他也觉得醉鬼的话有道理。

“住嘴!”他喊道,一面朝大门走去,“混蛋!你把你姐姐的嫁妆全都扔在酒馆里,在女人身上花光了!瞧你还戴着表和链子!至少你该能看出个时辰!可是你连这一点儿都办不到,没用的东西!”

狄亚芒底斯号叫了一声,想跨过那堆盆盆罐罐,向他叔叔冲去,但他跌跌撞撞,一声巨响,摔倒在地上。

波里辛吉斯队长轻蔑地笑起来。“你可以为你的宝贝兄弟感到骄傲,万盖莉奥!”他一面走一面说。

“是的,我可以为我兄弟感到骄傲,直到我活到最后的一天,我的叔叔!”万盖莉奥回答说。

然后,她把倒在那些厨具当中的狄亚芒底斯慢慢扶起来,让他躺在沙发上,头部用靠枕垫上,温柔地抚摸他。

中午,特拉萨基从学校回到家里,样子非常激动。

“妈妈!”他说,一面把他姐姐给他织的红贝雷帽抛到空中,“爸爸的马在路上跑得火星直冒,我看见他在大道上走过去,所有的商人都出来看。有一个人说:‘他往土耳其区去。’而另一个人说:‘他从土耳其区回来。’我呢,我停下来,脱了帽子,向他敬礼。可是他呢,他没有看见我,你猜怎的?马路上满是火星,我跟你说!”

他母亲看到儿子对父亲这样钦佩感到心中惶惑,对他说:“帕拉斯凯瓦斯先生来告状了。听说那天你和你的伙伴绑架他的女儿……你不害臊?”

特拉萨基笑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那孩子耸了一耸肩。

“这个,不为什么!今天还得把‘狼屁’也这么弄一下子呢。我们准备躲在课堂门后边,往他脖子上甩绳套。野马就是这样套的,这是他自己讲的。我们呢,是猎人。他呢,是马。”

他母亲不由叫了一声:

“调皮捣蛋!他对你们怎么了,他是个好人啊!你为什么要弄死他?”

“我们?我们也挺喜欢他。可我们为了好玩。我们不把他勒死,只不过是吓吓他,看看他会成个什么模样。”

他把晾衣服的绳子缠在身上。这时,他解下绳子,放回蓄水池旁原来的地方。他握紧拳头,皱起双眉,活像他父亲的样子。

“到了后来,伙伴们泄气了。显然我们人太多了,而且有不少胆小鬼。活该!下一回,我少带人,好好挑选,也许我单独一人干……”

有人敲门,是阿里·阿嘎。

“我的天哪,队长太太!”他说,“埃方丁又疯了。他到希腊区来了,他朝这里走哪,快关上门,别给他开!”

这话没说完,埃方丁便喊叫着冲进院子里来了。卡特利娜太太一看见他就感到心酸,这个可怜的家伙已叫人认不出来了。眼睛哭红了,肿起来。衣服被撕破,露出里面的黄麻布裤衩。他摘掉缠头巾,他那涂满驴马粪的秃头上臭气熏天。他跪在院子中央,恸哭起来。

“我有罪,我有罪!”他喊道,“我吃了猪肉,喝了酒,辱骂了神。大家饶恕我吧,好叫神也饶恕我!队长太太,要是神问你的话,你告诉他,是米哈伊队长逼着我吃肉喝酒的。”

他匍匐前进,朝她走来,吻她的手。

“可怜可怜我,队长太太!我出来把我的痛苦和羞耻告诉所有的人,从你这里开始。然后我到巴夏门前,再到土耳其区挨门去喊,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光头,知道我的耻辱,往我脸上啐唾沫。可是你首先得答应我,将来神问你的时候,告诉他是米哈伊队长强迫我吃肉喝酒的。”

特拉萨基瞧着他笑,他偷偷地又拿起那根晾衣服的绳子,准备一个活圈套。莉尼奥从厨房出来,看见埃方丁,也像她弟弟一样笑起来。卡特利娜太太感到自己的眼睛涌出泪水。

“起来,埃方丁,”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答应你的要求,我将在神面前作证,我对他说我亲眼看见米哈伊队长强迫你吃肉喝酒……”

埃方丁的脸顿时开朗。

“谢谢,队长太太。现在,我请求你恩赐,朝我脸上啐口唾沫。”

“不行,我不愿意干这事,埃方丁。站起来,走吧,再见!”

“啐吧,要不我就不走,”他转过头来对阿里·阿嘎说,“接着就该你啐我,阿里·阿嘎,忠实的穆斯林人。往后就轮到所有的坎迪亚人。当我离开清真寺的时候,我的祖先从墓里走出来,朝我脸上啐了唾沫。啐吧,队长太太,啐吧,看在神的面上!”

队长太太转过身去。

“我不能这样,”她说,“走吧,再见。”

“那么,我不走,”埃方丁喊道,“你不啐我,我就不走。”

队长太太生气了。

“我喜欢干什么才干什么,而不是凭你喜欢什么我就干什么,埃方丁!”她说完这话就走进了厨房。

“我整夜待在这里,跪在石头上,我不走!”埃方丁喊,一面额头碰地。

他又恸哭,像只狗,在院子中央。

特拉萨基向姐姐作了个手势。姐姐会意,走到他那里来,站在埃方丁后面。正当埃方丁捶胸号叫时,特拉萨基朝厨房瞄了一眼后,就抛出活绳圈,绳圈恰好套在这土耳其人的脖子上。这时,莉尼奥攥着绳头,和她弟弟一起拽。

埃方丁叫了一声,仰身倒下。他脸变青,眼睛突了出来。他挣扎着要解脱绳索以免被勒死,但害怕使得他双手瘫软。

“我的天呀,孩子们,你们要把我勒死,我这个可怜的人!”埃方丁喊道。

队长太太听见叫声,赶快走出厨房。她从孩子们手里夺过绳子,解开绳结,把埃方丁往街门推了一下。

“走吧,倒霉的家伙,走吧,看在神的面上!”她说,看着他走出大门,然后上了门栓。

特拉萨基和莉尼奥大笑起来。

“就是这样套马的,妈妈!”特拉萨基说。接着,他把绳子放回蓄水池旁挂绳子的一颗钉子上。“我现在相信‘狼屁’准逃不掉了!”

米哈伊队长骑着他的马,鞭子夹在腋下,朝土耳其区奔驰。饮酒过量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神智清醒。他双膝紧紧夹着马肚,一股无穷的力量集中在他的手臂、拳头、手掌和手指上;它比酒的力量大得多,随时要爆炸。他不知道怎样使用它。

他驱马疾走,分辨不出路上行人,只觉得两旁房屋变得矮小,道路变得狭窄。“美惠三女神”听到马蹄声,跳了起来,赶忙奔赴岗位。她们认出了米哈伊队长,但是阳光强烈,她们看不清他的面孔,因而不能从他脸上观察出他的意图。

“‘野猪’怎么了,这大中午的?”阿格莱说,“他醉了?”

“照我看,空气里有新玩意儿。”达雷雅说。她嗅了嗅,仿佛要从风的味道里猜出什么东西来。“自从前天以来,波里辛吉斯队长,他在我们这一块地方转来转去做什么呢?地震那天我看见他了。他靠近努里·贝的房子的地方走过,恰好这时候爱米奈冲出来,装着昏倒。很难说这不是他们事先策划好的。他上去照顾她,我们的这位美男子……从那天起,这块地方就像蜜糖吸引蜜蜂似的,把他吸引着。他再也离不开了!而现在,又来了‘野猪队长’……”

“那么,这条母狗准是散发出麝香味,让这两个男人都嗅到了。盯着那扇绿大门,姐妹们。”

“别说话了!”厄弗罗辛说,“听,努里的马在嘶叫!”

从土耳其官邸里传出受到刺激的骏马向由此经过的牝马示意的强烈声音。

“这是爱米奈在嘶鸣!”达雷雅格格地笑着说。她的话音顿时停止,仿佛突然噎着了,她的两个姐妹同时发出一声惊叫。发情的母马听到种马嘶鸣,前蹄升起,身体竖立,好像跳起舞来。

“这一下子,米哈伊队长要摔死了!”孪生姐妹齐声喊道。

米哈伊队长用他的一双铁膝紧夹马身,与猛兽合为一体,把它牢牢地驾驭着。然后,他用马刺刺了它一下。母马在凶猛的主人控制下低下头,继续前进。

“该死的婊子!”米哈伊队长一面嘟哝着,一面用手捶马头。

他奔向大海,任凭母马在城根一带驰骋。海风扑面,他让马放慢了步伐,平息胸中的悲愤,松弛一下情绪,然后在一个青草茂密的山顶上停下,眺望蓝色的大海。浪潮汹涌澎湃,在阳光照耀下朝希腊的方向北去,他发出一声叹息:

“上帝啊,我怨恨的是你,是你而不是人!”他喃喃自语。

他用马刺刺母马,起身离去。每当他想到克里特,他就怨恨上帝,骂出粗野的话。他从不向上帝诉苦,非常倔强。他不乞求上帝的任何恩赐,但要求他主持公道。

一小团蕴着暴雨的乌云,在北面升起,逐渐扩张开来,笼罩了整个天空,使太阳变得暗淡无光。米哈伊队长抬头仰望。来自海上的一股潮湿的暖风,吹拂着他那忧虑重重的面孔。

“可是,我的上帝,我不能跟你斗,”他咬牙切齿地说,“那么,我就跟人斗!”

他用马刺刺母马,在大道上飞奔,基督教徒们都跑来观看。他到了加尼亚门,那里开设着华丽的土耳其咖啡馆,里面的常客都是些凶狠的阿嘎[3]。在历次革命期间,大会议就在这个咖啡馆里举行。土耳其人接到进行大屠杀的命令,刀叼在嘴上,从这里出发。夏季黄昏时分,烈日余热消散,大地芬芳四起。咖啡馆的长凳上坐着最俊俏的土耳其青年,引吭高歌,抑扬起伏。冬季,花言巧语的说书人来到这里给大官们解闷。清真寺的穆安津经常来到这里观看这些俊美青年,欣赏歌唱,怡然自得。

这不是一座咖啡馆,这是穆罕默德的天堂。这里什么都不缺,有供水烟筒用的上等烟叶,有从花园徐徐吹来的清风。

中午过去,阿嘎们吃完午饭,在咖啡馆的席子上盘腿而坐。他们叫人送上水烟筒,眯缝着眼睛,似睡非睡,心满意足地大声呷咖啡。

他们各方面都取得了胜利。多少代人以前,他们的祖先已经把克里特分割了。他们得到的是肉、肥沃的葡萄园、橄榄园和田地。希腊人只得到剩下来的骨头。尽管基督教徒们有时起来反抗,而每当从小亚细亚派来的军队把他们镇压下去,一切又都恢复了秩序。女人都很漂亮,各人都可以掂量着自己的钱袋而尽情欢乐。土耳其男青年也长得俊俏,只需让他们吃饱喝足,就能使他们的皮肤长得白嫩。还有他们的穆罕默德!也是个快活神,一个好样的土耳其人。他和那些阿嘎们有同样的兴趣。他不强迫他们成为圣人,也不鼓励他们去受苦受难。他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小瓶香水、一面镜子和一只梳子。他不是个神,对穆斯林说来乐得如此!他是个人。而死对信徒们来说不是腐烂和恶臭,而是通向花朵永远盛开的巨大花园的一扇门。

努里·贝来了,像一头狮子那样雄健。新刮的脸上两撇涂了蜡的小黑胡子,闪烁着钢铁般的光泽。他面部阴郁,沉默不语,向左右鞠躬,独自步入咖啡馆内。走到尽头,在靠近柜台处坐下。

自从那天晚上,他的马在坟场失足跌倒,他父亲穿着破烂衣服,满身是血,走出坟墓以来,努里·贝就夜不成寐,日不思食,沉默寡言。他父亲的血呼喊报仇。凶手的儿子、兄弟、侄子全都活着,而且结婚、生儿育女、玩乐,变得蛮横无礼。他们中间的一个不是把一头驴弄进他镇上的清真寺里?对这样的耻辱,他的心究竟能忍耐到何时?他能忍心让父亲赤着双脚,在死人的王国里游荡到何时?他如果是个男子汉的话,这是下决心的时候了。

“给我拿水烟筒,侯赛因,”他对老板说,“不要让别人到我这边来。”

远处传来阵阵雷鸣。阿嘎们朝大门的方向望去。天空乌云密布。一道淡黄色的电光穿过低空。人们仿佛听到撕裂绸缎的声音。

“这是因为天气太热。”一个阿嘎说。

“要下雨了,”另一个说,“这对庄稼有好处。”

“对橄榄也好,还能叫巴旦杏树长得快。”第三个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到门口去看天。

他刚抬头就被吓得急忙退回去。米哈伊队长骑马来到咖啡馆门口。他低下身子,看见这些阿嘎们悠然自得,眯缝着眼睛抽水烟筒,就冒起火来。他戳了一下马刺,马抖动鬃鬣,直立起来,冲进咖啡馆里。这不是第一次了,它知道主人的奇怪想法。经过时,它撞翻了几张凳子,碰倒一张小桌,砸烂许多杯子。它最后走到柜台——店家在那里的一堆炭火前摆弄咖啡壶——停了下来。

他一声吼叫。阿嘎们放下水烟筒,站了起来。最勇敢的慌忙把手伸进他们的红色腰带,准备掏出刀子。年老的伸出双臂喊道:

“出去,米哈伊队长,不要到我们这里来寻衅。”

可是对方不动声色,在空中甩了一个响鞭。

“你们滚出去!滚出去!”他喊道,“我要单独一个人在这里喝咖啡!”

穆安津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原来在过道里蹲着,这时跳了起来,双腿叉开。

“不行,米哈伊队长,这回你不能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了,”他大声喊道,“你今天不能像以往似的把我们当成傻瓜摆弄了!今天,你别打算从这里活着出去!你听见了吗?”

一个急躁的土耳其人怕老穆安津受到伤害,走了出来。他从腰带里掏出一把双刃的大匕首,朝骑马人扑去。这时,米哈伊队长弯身抓住他手腕一捏,这土耳其青年的胳膊动弹不得,松了手,武器落地。米哈伊队长拾起匕首插在马鞍上,又挥动他的鞭子。

“你们滚出去!滚出去!”他又发出怒吼,“出去!”

老人们不知所措,喊叫“安拉!安拉!”怎么办呢?赶快遣信使到巴夏那里请他派军队来,还是闭上眼睛,视而不见,以避免一次新的大屠杀。

努里·贝坐在那里没有动。他低下头,一面抽烟,一面斜着眼睛看。时而,一切都消失了,他只看见母马前胸上的汗水、马肚和米哈伊队长的一双黑靴子岿然挺立在咖啡馆的过道上。室外,沉重的大雨点开始降落。强烈的雷声震天价响,门上的玻璃随之颤动。穆安津喊道:

“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让我把他像条虫似的砸烂!”

两三个老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开。

努里·贝的头再朝下低了一点。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水烟筒。烟从他鼻孔冒出来。“是时候了,”他心里想道,“要不就现在,要不就从此罢休。我答应了我父亲,我得有个借口。有了。凶手的兄弟就在这里。是我父亲把他送来的。干吧,努里!”

他把自己的性子压下去,又激动起来,感到惊惶,又责备自己。必须做出决定:“来吧,起来,干!你害怕啦,兴许是?”他感觉拳头火热,仿佛在发烧。他抬起头来,正遇到米哈伊队长的目光。他放下水烟筒,带着倦意,慢慢地站起身来,朝前走去,抓住母马的缰绳。然后,他转身朝躲在柜台后面的店家说:

“侯赛因,给米哈伊队长热杯咖啡。今天我请客!”

他以权威的姿势挥手命令站在母马周围的年轻人走开。

“努里!”米哈伊队长说,“我单独一个人喝咖啡。屋里的人全都走!”

“你还是可以给我个面子吧,一点儿小小的面子,米哈伊队长?”努里尽量用缓和的口气说,“我不求你什么大事,只是别驳我这点儿意思!”

他的缠头巾松了,落在肩上;他抖动头巾时,空气中飘起一股麝香味。米哈伊队长顿时愤怒地抽搐鼻孔,他脖颈上的青筋也涨了起来。香气像一把尖刀似的插入他的肺腑,他一时心慌意乱——夜晚、拉吉酒、烤山鹑、穿过百叶窗传来的笑声、楼梯吱吱嘎嘎的声音。而后,一个躯体骤然出现在门框中央。它的每一个动作都向世界散发出香气……还有这个努里……米哈伊队长皱起的双眉间闪烁亮光。他推开努里,刺了一下母马,险些把贝撞倒,走到咖啡馆中间。

“出去!出去!”他狂暴地喊叫,“全给我出去!”

努里·贝缠上头巾,他因用力咬嘴唇,已使唇边溢出血来。阿嘎们离开他们的沙发,围了上来。有两三人拔刀出鞘,在门后等候。几个胆小怕事的老头溜出门去走了。屋子里的人陆续在往外走。

努里感到羞辱。他用温和的语气对那些阿嘎们说:

“你们走吧!他喝醉了,不要理他。我留在这里。这回他不能为所欲为。这关系到我们的荣誉。”

阿嘎们没有动。赛林·阿嘎本来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一面抽烟,一面看戏,这时站起来了。这是全土耳其最稳健的人,又是一个年高德重、生活美满的人。他是贵族后裔,富有,有教养,子孙满堂,至今仍保持着青年时代的英姿。

“你们走吧!”他平静地对那些阿嘎说,“这还不是把克里特投入血泊的时候。这个时候将会来到。我已看到这已经写在安拉的账簿上!这个日子必将来到。这个希腊人要付出代价。我已看见他的头钉在巴夏的大门上。你们要忍耐,去吧!”

他走在阿嘎们的前面,慢步踏出门去。这时咖啡馆里已经空了。

米哈伊队长捻着小胡子,平静地看着努里微笑,他那叛逆的犬齿露了出来。刹那间,他心里感到喜悦。他转过身对慢慢出现在柜台后面的店家说:

“嘿!侯赛因,把咖啡壶放在炭火上,给我烧一杯不放糖的咖啡!”

[1]希腊海军大将,在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七年的希腊独立战争中领导武装起义,英勇战斗。

[2]阿曼内,一种在阿拉伯世界流行的音律单调的歌。

[3]土耳其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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