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暴雨终于来临。天空低沉,克里特仿佛升高了,几乎与天相接。道路变成河流,一切都沉浸在阴影里。闪电不时劈向清真寺里耸立的尖塔。米哈伊队长经过大道回家,他那不动声色的严峻面孔时明时暗。母马宽阔的白胸脯上淌着雨水。可是这场暴雨下了还不到半个小时,风很快从山上吹来,拨开云雾,蔚蓝的天空重新出现,柔和的阳光斜照着这座雨后的城市。铺路的卵石仿佛在笑;麻雀在屋顶上抖动被淋湿的羽毛;整个坎迪亚闪烁着亮光,它刚刚经过一番冲洗,又获得了新生。被雨打击的忍冬、茉乔栾那和罗勒重新散发馥郁的香气。

米哈伊队长伸手一推,院门开了。他妻子默不作声,接过母马的缰绳,他自己就走进房间把那柄土耳其人的匕首挂在圣像壁上的米哈伊大天使像前。他仍然怒火满腔,身上被汗和雨水湿透。卡特利娜太太给他送来干净衣服。他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合上眼睛,顿时平静地入睡了。

然而这天晚上,坎迪亚人、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很早就回到他们的家里。男人们轻声谈论;妇女们坐在一旁静听,叹息而沉默不语。可怜的克里特永远安定不了吗?是不是还一定要遭受屠杀,放弃家园逃走?那么带着他们的孩子、揉面缸,背着包袱往哪里走呢?基督徒中最理智的人,拥有生意或是葡萄园的人都在咒骂米哈伊队长喝醉酒后的荒唐行为。而一些勇士们一听到使土耳其人受到新的侮辱就感到欢欣鼓舞。

至于土耳其人方面,他们有的聚集在清真寺里,有的来到努里·贝的官邸。他们发誓、咒骂,要报仇。可是怎样报仇呢?穆安津激励大家的斗志,而其他比较审慎的老人则要大家平静下来。努里·贝坐在一个角落,忧心忡忡,沉默不语。最后,大家吵嚷,空喊杀敌,觉得喊累了,就指派了三名代表,准备第二天到巴夏那里慷慨陈词,要求他对基督徒果敢行动。他是个巴夏还是块果仁点心?多久以来都没有把基督徒吊死或对他们使用刑具了?现在这些异教徒都在自鸣得意。过几天,米哈伊队长那个妖魔还会骑着马进到清真寺里,拿起鞭子把土耳其人赶走呢!巴夏必须动用绞索、刑具来告诫异教徒要安分守己。而他不这样做,却采用温和办法。他说他主张公平,这个意志薄弱的人。他和大主教玩跳棋,喝拉吉酒,吃千层糕,商量怎样把他们不喜欢的事情平息下去。

第二天大清早,三名代表朝巴夏官邸走去。强烈要求的呼喊在他们耳边余音未泯。走在中间的是穆安津,一个瘦子,眼球突出,像只公鸡。他右边是赛林·阿嘎,他左边是努里·贝,神情惶惑不安。他们一摇一摆地走着,毫无着急的样子,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对巴夏说什么,怎么说。赛林·阿嘎每年生产大量的橄榄油、小麦、巴旦杏仁、葡萄干,他要求的是和平。穆安津手捧古兰经,经书紧紧贴在身上,使他胸中怒火欲焚。努里·贝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样。昨天夜里,他父亲又在梦中出现,总是衣衫褴褛,满身泥泞。在消失前,他塞了一把刀在努里的枕头底下。努里一醒,掀起枕头拿刀,可是刀不见了。他感觉心碎,在想:“老头子不信任我,又把刀拿走了。他准是怕我是个不肖之子!”

巴夏盘腿坐在大沙发椅上。他神态严肃,阴郁,在等候着。又出乱子啦!狗和猫要打架。异教徒们要求自由。让他们见鬼去!穆斯林非要杀基督徒不可。也叫他们见鬼去!奴役制不是很好吗,该死的异教徒们!异教徒不是很好吗,我的阿嘎们!他们在土地上耕作,做生意,纳人头税。为什么要把下金鸡蛋的母鸡杀掉呢?

黑人进来说:

“老爷,他们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巴夏像头公牛似的喘着气说。

他们鱼贯而入,行惯常的鞠躬礼,沉默不语,在长沙发上就坐。

“我听你们的。”巴夏显出疲倦的神态说。

穆安津第一个发言。他长着像狗一般的嘴脸,嘴角一直延伸到耳边,瘦骨嶙峋,四肢不称,两颊深陷,蓄着稀稀拉拉的几根黄胡须,一颗带毛的瘊子,像只牛虻落在眉心,仿佛长着三只眼睛。他说个不停,越说越激烈,唾沫飞溅。他从胸口掏出古兰经,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巴夏感到很不自在,放下长管烟斗,他说:

“亲爱的何扎[1],你把我弄得头都痛了。你说得简单点,好让我听懂你的意思。你知道,我是小亚细亚人,脑筋迟钝。一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屠杀!”穆安津答道,这时他那颗瘊子上的毛竖了起来。

巴夏叹了口气,然后转身问赛林·阿嘎:“你的意思呢,赛林·阿嘎?你是不是也要来一次屠杀?”

“我吗,我要安定,巴夏大人,”老人答道,“不要屠杀,要安定。这是个丰收年,三月下了不少雨,庄稼很茁壮,橄榄树结满了果子,收成一定很好,可以生产大量的油,感谢上帝。要安定,巴夏大人。克里特是一头猛兽,不能刺激它,它会吃人!一个疯子跑进我们的咖啡馆里有什么关系?他喝醉了!我们把眼睛闭上就是了,这样对我们有利。如果是针锋相对的话,事情就弄得没完没了,不可收拾。仇恨是危险的,巴夏大人!把这个异教徒记在你的账上,他的名字叫米哈伊,他的末日终归要到来。你是这里的巴夏,你手里有刀,你要杀多少人头就可以杀多少。”

他转身向穆安津说:

“这就是我的意见,何扎。假如我跟你的想法不一样,那么就请你原谅。你没有果树,没有葡萄园,不懂得土地和人们的苦难。可是你问一问我,问一问树木和庄稼,他们愿意不愿意革命?不,他们不愿意!”

“我不去问树,不去问庄稼,也不去问人,”穆安津用手拍着古兰经,吼叫说,“我问安拉!”

正当他要翻开古兰经时,巴夏作了个制止他的手势,并打着哈欠说:“古兰经里总可以说出读经的人心里所想的东西。你想杀人吗?你翻开古兰经,里边就有说杀人的。若是赛林·阿嘎翻开古兰经,他就会找到真主讲的另外的一些话:安定、和平。好啦,够啦!”

他最后朝努里·贝转过身去,问道:

“你的意见呢,努里·贝?屠杀还是安定?古兰经是怎么对你说的?”

努里·贝的手放在他那只毛茸茸的大腿上来回搓了几下,思索着怎样回答,尽可能把时间拖一拖。他不想要和平。土耳其忍耐得太久了。自从没有再对希腊人进行镇压以来,他们过着好日子,都吃胖了。可是努里·贝也不主张屠杀,他不喜欢流血斗争。他不像何扎那样,一念古兰经就火冒千丈……

“怎么样?”巴夏等得不耐烦,问道,“我给你提一个问题:你主张和平还是屠杀,努里·贝?”

“没有笔直的道路,巴夏大人。”努里·贝说,还想拖一拖时间。

“还是有的,年轻人,不过人们走偏了,迷了路。你找到这条路没有?”

“我想是找到了,巴夏大人。”

“我给你祝福!说吧,把我们带回正路上去。”

“既不是和平,也不是屠杀。让罪有应得的人付出代价!”

“米哈伊队长吗?”巴夏说,“你指的是他?”

“巴夏大人,让我说出我的想法吧。你是巴夏,假如你掺和到这里面去,整个克里特就要投入战斗,流血牺牲。让我独自一人把土耳其的火焰喷射出去。你将很快就会知道谁是这个罪有应得的人。”

“你准备把他杀掉?”

“我要把他杀掉,而又做到使任何人都不知道是谁杀的。请相信我。”

穆安津暴跳如雷,喊道:

“罪有应得的不是一个,而是上千个。全得用刑具把他们处死。这样才有和平。希腊人不懂得什么别的。如果你要他们安静下来,就砍掉他们的脑袋。”

赛林·阿嘎满脑子里想的是果树和葡萄园。他也跳起来喊叫,可是穆安津声如洪钟,而又无法把道理说清。两人相互向对方扑去。努里·贝上前把他们拉开。巴夏待在沙发上不动。这些人把他弄得头晕。他们全都对,全都不对,他不想对这些事深加思考!他没有睡好觉,喝多了,吃多了,困得厉害。他急着把他们送走。他晃了晃脑袋好让自己醒过来,喊道:

“你们不害臊?你们忘了你们都是些头面人物?把手放下!努里·贝,你有道理,你的办法最明智。安拉给你什么启示,你就照办吧!你全权处理!”

赛林把落在地上的缠头巾拾起来,转身对努里·贝用恳求的语气说:

“我同意你的意见,可是得慢慢来,杀他要十分谨慎,不要刺激希腊人……要平静!”

“我吗,我改变不了主意!”穆安津咆哮说,“我要到清真寺去讲,把土耳其人都煽动起来!”

巴夏骤然动怒,挥起拳头喊道:

“何扎,在坎迪亚是我说了算。凭着穆罕默德的胡须的名义,我要像对疯狗似的把你的嘴用套子套上,那么你就说不了话啦!没有君士坦丁堡的命令,我就不准许屠杀,你把这话好好记住!”

他站起来,一副苦脸,感觉腰痛。

“你们走吧,我有事,”他打着呵欠说,“努里·贝,照你说的办吧,可是得小心。得小心,孩子们,我们跟希腊人打交道呀!这些该死的东西!如果不是他们跟我们过不去,土耳其这时候就已经把全世界都吃掉了。”

他拍了拍手,黑人来了。

“送贝伊[2]们出去!”他说。

正当这些土耳其人商议决策的时候,希腊人当中的三个重要人物朝大主教府走去。他们出来走动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他们仿佛三艘沉重的战舰,需要有巨型起重机,费很大力气和顺风才能开动。这就是哈吉扎瓦斯、艾里亚斯队长和绰号叫“金龟子”的老马弗卢迪斯。第一个是罗圈腿,面色苍白,口吃,蓄着一小撮被烟卷熏黄了的带尖的灰胡须。当年他原本被送到欧洲去学医,而他回来以后却如醉如痴地搞起考古学来。他花钱雇工人到荒芜的海滩和伊达山的岩洞里去发掘古物。他挖出一些大理石的手和脚、刻满古怪文字的石板和残破的陶器。他把这些东西全都运到大主教府,一间大屋子装满了还放不下,又摆到教堂的院子里。基督徒们都有意见。所有的这些妖怪都放浪形骸,赤身露体。他们的妻子和女儿到教堂来望弥撒就会看见……人们曾经劝过老哈吉扎瓦斯不要把儿子送到欧洲去,因为回来后会精神失常。但谁的话他都不听。果然,他儿子带着一把铁锹回到克里特来,挖呀,挖呀。据说他要找到一头金母猪和九头小猪。可怎能找得到呢?他把全部财产都花在雇用工人上了,现在他衣衫褴褛,穿着破鞋在街上逛荡,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不久肯定就要向行人扔石头。虽然如此,大主教却十分尊敬他,在教堂里留给他一个在宝座旁边的祷告席,到礼拜天总让他第一个接受圣饼。

每当风雨如晦,形势不佳,基督徒们就委派他到大主教那里或是巴夏那里去同他们谈话。一有军舰在港口靠岸,又是他去同欧洲人没完没了地扯淡。他滔滔不绝,但是谁都听不懂,不知道他是完全丧失掉理智还是在说一种外国话。

艾里亚斯队长,他也是一八二一年革命留下来的一位遗老。仿佛一座屹立在山头上的碉堡,没有门窗,枪眼毁坏,墙壁上有许多裂缝都长满野草。他那粗短而几乎成了正方形的身体被子弹打得像个筛子。他的声音像雷鸣,十分吓人。从他那里说出一声早安都会叫你发抖。巴夏用叉子挖掉他的右眼,雅典民族委员会送给他一只玻璃眼,这是在克里特见到的第一只玻璃眼。他对于不喜欢的人就用这只眼去看。可是在庄严的时刻,他就把它取下来放在水杯里,只带着一只眼睛去见巴夏或是大主教,据他说是为了好让他们想起一八二一年革命。这一天,独眼龙到大主教那里去,走在其他两位显要人物中间,拄着一根粗粗的拐棍。

第三个人物,绰号“金龟子”的老马弗卢迪斯,是个吝啬、凶恶的高利贷者,一年到头省吃俭用,冬季穿着单薄的衣服,为了积蓄金钱。他把欠他债的孤儿寡妇扫地出门。他收集金镑、葡萄园、房产、船只,而当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吃呢?”他答道:“你叫我吃什么呢?我自己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属于国家的,我一点也不能动!”十一年前的一天,正是一八七八年起义的时候,他手持一张印花票据来见大主教。他说:

“大主教,收下这张票据。我把我的财产献给坎迪亚。起义花费很大,需要钱。把我的一切都变卖了去买武器吧。”

大主教感动得热泪盈眶,说道:

“那么你呢,亲爱的马弗卢迪斯,你怎么生活呢?”

“你不必管我,大主教,我会去乞讨。”

大主教强迫他接受了一小笔每月津贴,可是他又吝啬起来,不吃不喝,不穿,放高利贷,弄得孤儿寡妇破产……这样他又积累了一笔新的财产。知道自己年事已高,一只脚已踏入坟墓,再次立下遗嘱,把财产留赠坎迪亚市议会。他尽管年迈,仍思维敏捷,因此,遇到艰难时刻,基督徒们总是推举他出来做他们的代言人。

大主教在柔软的沙发上正襟危坐,等候来客。他面前摆着一张飞鸽展翅式的柏木台子,台上是一本银箔装订的福音书。上面高处悬挂着三幅大型版画:右边是君士坦丁堡大主教,左边是沙皇,中间是圣索菲亚。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射进屋内,把窗子对面的墙壁染成蓝紫两色。这墙上挂满了活着的和已死去的高僧像。他们有的蓄着白胡须,有的蓄着黑胡须,头戴主教帽,身挂项链,衣着辉煌,手持权杖。有的显得谦逊、和善,留长头发仿佛一只没有剪毛的公羊;另外一些像猛兽,眼光锐利,大嘴巴,顽强的颈项,手中拿着狼牙棒似的狠狠地紧握权杖。中间挂着现在的大主教当年在基辅任修道院院长时,年富力强、雄姿英发的青年肖像。他的鼻孔宽阔,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吸入肺腑。这个英俊少年生来本可成为明主、圣哲或是登徒子。但他却听从了基督甜言蜜语的诱导,慢慢离开了自身天赋的禀性而走上教会中的最高职位。

大主教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像,叹了一口气。他低声说:

“我老了,我像草一般枯萎。两手空空,迈过那可怕的门槛的时刻离得不远了。有多少个克里特的大主教,带着殉难的家伙:匕首、斧子、绳索、刑具来见最高审判者。而我将是两手空空!上帝啊,让我为你的光荣,为你的可怜的儿女克里特成仁吧。”

老执事穆尔祖弗洛斯进来行礼。他说:

“大主教,绅士们都来了,在外面等着。”

“请他们进来。准备大银盘子,好好接待他们。这些都是重要人物。”

穆尔祖弗洛斯还在门口等着。大主教惊奇地看着他说:

“你有什么事吗,穆尔祖弗洛斯?说吧。”

“你给我恕罪吗,大主教?”他一面鞠躬一面说,“你对我所做的事,给我恕罪吗?”

大主教笑了,他说:

“不要担心,穆尔祖弗洛斯。基督会宽恕你的,相信吧,他是仁慈的!”

“我犯了大罪……”

“他是宽大为怀的。行啦,去吧。”

三位绅士进了门,吻大主教的手,然后在沙发上就坐。接着他们取出念珠,等待老主教首先发言。

“已经是春天了,孩子们,”大主教望着窗外说,“多好的天气,多好的阳光!春天嘛!是圣乔治的月份!今年庄稼长势怎样,亲爱的马弗卢迪斯?”

“上帝保佑,长势很好。”马弗卢迪斯答道。

“庄稼很好,”艾里亚斯队长接着说,“就是人不好。我赞成英勇的行为,可是要值得。不然的话就是蠢动。”

“古人说……”哈吉扎瓦斯刚开口,艾里亚斯队长就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来打断他的话。

“你把古人先放下,可怜的哈吉扎瓦斯,他们是死人。现在要谈的是活人。就在这时候,三个阿嘎到巴夏那里去开会。天知道他们暗中策划什么,这些狗。一定要警惕。大主教,你说呢?”

“我听说了关于米哈伊队长的新事迹。他这样英勇,多么可惜!酒将把他毁掉。”

“他将把我们所有的人毁掉,”艾里亚斯队长纠正说,“他将把我们所有的人毁掉,大主教。应该制止他胡闹了,不然的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造反啦!”哈吉扎瓦斯说,“在克里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它得天独厚,地下埋藏着大量的财宝:雕像、碑刻、王宫。造起反来怎么还能挖掘呢?所以必须……”

老“金龟子”满意地微笑着说:

“大主教,你要是允许的话。”

“你笑什么呀?”大主教说,“你是足智多谋的,为了基督教徒的利益费尽心思。”

“让我们少说话但说到点子上吧!”老马弗卢迪斯答复。

“你立刻起身,大主教,去找巴夏。这人头脑简单,爱好安逸。一个东方人嘛!他不喜欢啰嗦,你按照上帝将给予你的启示,把真话和假话都对他说了,让他平息下来,请他原谅我们,说米哈伊队长喝醉了,我们去教训他,以后不能再这样干。然后,送他一件礼物,比如说一个精美的烟盒,或是给他一大颗镶烟斗用的琥珀。大主教府里有的是这类宝贝,就是为了困难时候用的,奉承奉承他,这是条狗,扔给他一块骨头,让他啃去。这么一来,他就不叫啦。这时候,我们这位著名的战士去找米哈伊队长谈。还要请上帝帮忙。”

“你总是可以去敲一个聋子的门啰!”老队长摇晃着他那满是刀痕的头说,“他对谁说的话都不听,这是一堵墙。不过,我还是要跟他谈的。我老了,我参加过一八二一年的革命,那么,也许……无论如何,大主教,我相信你这位参谋的洞察力。你祈祷吧,拿着你的权杖到巴夏那里去。可是得快,要赶在伤口受到感染之前。”

托盘送上来了,上面放着咖啡、点心和果酱。绅士们沉默片刻。窗外柠檬花朵盛开,花香袭人。一只蜜蜂穿堂入室。在四人头上绕了一遭,辨清不是开花的树木,径直飞去。

三位代表喝咖啡带着挺大的响声,然后啪啪啪咂起嘴来。大事已迅速安排就绪,各人对所应采取的步骤不难有了共同的认识,奶油咖啡和芝麻饼来得正是时候。哈吉扎瓦斯得到大主教许可,卷了一枝烟,其他两人也随着他卷烟抽。他们眯缝着眼睛,烟雾腾空,朝高僧、沙皇和圣索菲亚的肖像扑去。

大主教伸手拉开一个抽屉。他说:

“孩子们,我给你们看一幅奇怪的画。你们看了不要有什么反感。你们认识我们的穆尔祖弗洛斯,是他画的。他敬畏上帝,可是他心地单纯。他看见一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并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存在,而是因为上帝给我们戴上了眼罩,就像给拉水车的马戴上眼罩似的,好叫它一心拉水车不想别的。谁知道为什么上帝没有给思想单纯的人戴眼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件用白布裹着的东西。他揭开白布,把一幅画递给三位绅士。

艾里亚斯队长接过画来放在膝上,用他那只独眼注视它。“这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他说,“这是在十字架上受难的像,可是我认不清。”他低下头去。马弗卢迪斯看后叫了一声。

“上帝饶恕,”他说,“我的眼睛发花还是怎么的?……”

“妙极了!”哈吉扎瓦斯喊道。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好奇地仔细察看画像。“这个构思是了不起的!好啊,穆尔祖弗洛斯!这是真正的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说真的,如果我是主教的话,我就把这幅画挂在教堂的祭坛上。”

大主教苦笑了一下,摇摇他那长得像狮子头般慈祥的脑袋。

这时老马弗卢迪斯说:“但这受难的不是耶稣……我的天,这是身上背着子弹袋、挎着银手枪的一个妇女!”

“这就是克里特……这就是克里特……”大主教呜咽着说道,“十字架竖立在破碎的颅骨和白骨堆上。上面是天,乌云密布;远处,左边,闪电照亮了一座修道院。瞧瞧它的钟楼、风磨、穹顶,周围的防御炮塔。这是阿尔卡狄修道院。克里特被钉在十字架上,缠着黑头巾,让自己的血流到她儿女的遗骸上。两边站着两名队长,戴着土耳其帽,一老一少……”

“从她嘴里出来了一条带子,上面写着一些东西,”老马弗卢迪斯说,“她在喊叫……”

“她喊什么?”艾里亚斯队长问道。他低头去看,但字认不出来。

哈吉扎瓦斯透过他的放大镜慢慢地念:

“ELi,eLi,Lamma sabacthani!……”

“上帝啊,上帝啊,您为什么抛弃我?”大主教翻译出来说。

大家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们都看着这幅新颖的画像,不禁叹息。最后,老马弗卢迪斯说话了。

“可是,这不是有罪吗,大主教,把克里特放在耶稣的位置上?”他说。

“是的,是的……可是……”大主教答复道。

“可是什么?”

“可是这是值得的……”大主教低声说。

穆尔祖弗洛斯画得多么好啊!从她脸上看出多么深重的苦难!面颊消瘦,两只大黑眼睛淌着泪水。从她那受痛苦折磨的半张开的薄薄嘴唇上仿佛听到哀鸣。她赤着脚,上面满是血,发出光亮。在十字架前的地上放着一双乳白色靴子。

突然间,艾里亚斯队长猛地一下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摘掉他头上的黑色土耳其帽,拿起画像,热情地吻它,而这时他那宽阔的胸脯激动地喘着气。马弗卢迪斯等待着,再也等不及了,他把画像从老战士手中夺了过来,把自己的脸贴上去,然后呜咽着亲它……哈吉扎瓦斯拭眼泪,走到小窗旁,观看外边开花的柠檬树。

大主教拿着画像,画十字。他一面吻克里特的沾满血的脚,一面低声说:

“我们为她的殉难跪拜……”

这时,大家都控制不住了,四人一起痛哭流涕。

大主教首先镇静下来,用白布把画像裹上,放回抽屉里,再集聚全身力量,站了起来。他说:

“现在,你们走吧。我给你们祝福。愿上帝给你们赐福……”

“首先要靠我们自己,大主教,”艾里亚斯队长说,“假如上帝没有看见人行动起来,他是不会帮忙的,得记住!”

“很对,很对,亲爱的艾里亚斯队长。我这就去找巴夏谈。愿上帝叫他好说话!”

他们吻了大主教白胖的手。艾里亚斯队长拿起放在门旁的拐棍,走到院子里,其他两位绅士跟在后边。而后看到大理石的手和脚,砍下来的头和刻满文字的石板,他摇了摇头。

“古物……”他气愤地咕哝,“古物!”

哈吉扎瓦斯弯下身去读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走吧!”艾里亚斯队长对他的老伙伴说,“随他去!世界上有七十七种精神病……我去找米哈伊队长。你呢,你有土耳其朋友,比如说,赛林·阿嘎,快去跟他们谈谈。上帝啊,革命不能过早爆发啊。克里特犯的这种错误够多的了。行啦!”

巴尔贝扬尼斯在大主教府门口等着他们。他把篮子放在地上,篮子里有包着的冰块和满满一铜壶蜜汁果子露。一有行人过来,他就叫喊:“果子露,冰镇果子露,喝果子露!”人过去了,他又沉默下来等待。

这是个先天不足的小老头儿,矮个子,扁脑袋,两只灰色的圆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细长的脖子既肮脏又布满皱纹。他用假嗓子发出尖叫声,使走路的人听得刺耳。无论是土耳其人还是基督教徒都把他看成是个疯子,因为他谁都不怕。他想什么就直说出来,他说粗话,不管耶稣,穆罕默德,还是苏丹全都咒骂。几年以前的一个复活节,他走在嗜杀成性的穆斯塔法·巴夏面前,送上冰镇果子露,突然失去理智,为在阿尔卡狄修道院被杀害的基督教徒痛哭,并且像火烧着屁股似的蹦跳起来。巴夏和官员们坐在凉亭里抽着烟观看这场戏,这时群众听到叫声也都围拢来看热闹。巴尔贝扬尼斯越来越发疯了。他从地上拾起一根小棍子作为马刀挥舞,慢慢朝巴夏走来,瞪着大眼睛恐吓他。骤然一声尖叫,接着唱起来:“啊,我的马刀,闪烁的宝刀,你给我把土耳其人都杀掉……”

基督教徒和土耳其人一时目瞪口呆,他们等待巴夏的反应再定何去何从。突然间,巴夏大声欢笑并鼓起掌来。他看到这个糟老头儿拿着一根小棍儿恐吓土耳其人,感到滑稽无比!

“好啊,巴尔贝扬尼斯队长,”他喊道,“到这里来!”

为了效尤,阿嘎们也都大笑起来。而后,群众中随着发出一阵笑声。这时巴尔贝扬尼斯仍继续跳、唱、哭。

“行啦!”巴夏喊道,“我们都被消灭了,你把整个土耳其都扫光了。来,我跟你说,你有股子疯劲,我喜欢你。我送你一把真刀,我还给你胸前佩上一块大勋章:我们穆罕默德的象征——一只张开的手。现在,你听着。今后每年复活节的时候,你有权利把剑佩在腰带上,勋章戴在胸前,在坎迪亚溜达,从加尼亚门到拉扎雷门,从新门到海港门,就像巴夏似的。在这一天里,你脑子里想什么就可以说什么,你可以爱怎么辱骂就怎么辱骂,爱怎么诅咒就怎么诅咒。你是疯子,你说的话不需要纳出口税。你好叫我开心一阵,该死的巴尔贝扬尼斯!多少年来我没有像今天这样笑过了。”

自从这一天起,巴尔贝扬尼斯的胆子更壮了,土耳其人把他看作是一个逗趣儿的消遣。他们由着他去,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从中取乐。这样,巴尔贝扬尼斯就成了坎迪亚唯一的自由人。每次要发生暴动,他总是第一个先知道。他跑到土耳其咖啡馆去转,说出基督徒们敢怒而不敢言的话。他夏天卖果子露,冬天卖大补汤,同时为所有的基督徒鸣不平。不时,他把话说得过了头,就会换到一记耳光,被柠檬皮或烂西红柿打中。可是,巴尔贝扬尼斯随即把脸拭净又喊起来。

自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他就嗅到火药味。他看见三位绅士,脸上带着忧郁的神情,一清早到大主教那里去,于是站在大门口等他们。一定得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复活节快到了,他又该挎上佩刀,把白铁做的徽章戴在胸前,替受压的“异教徒”们发泄一通心中的闷气。

当他看见两位长老出来,他一手提起放冰块的篮子,一手挽着铜壶,走上前去。

“早安,老爷们,”他说,“稍等一等,喝碗果子露解暑。今儿可热啊!”

“让我们安静安静,巴尔贝扬尼斯,”艾里亚斯队长说,“我们不喝果子露。”

“你别生气,艾里亚斯队长。首先,我不怕你。而且你知道我是个疯子,不怕巴夏,不怕苏丹。你们都是慎重的人,做事诚惶诚恐。可是巴尔贝扬尼斯有刀和诏书……还有个没有思想的脑袋。他想什么都不怕说出来。”

“巴尔贝扬尼斯,”老“金龟子”放低声音说,“为了你好,少说一点,现在还不到时候。”

“那等到什么时候?”巴尔贝扬尼斯也放低了声音问,“我要知道。”

艾里亚斯队长挥动拐杖,巴尔贝扬尼斯赶快拿起东西跑掉。

大主教把系着一块多彩珐琅金牌的项链戴在脖子上,牌上一面是耶稣受难,另一面是耶稣复活。他取出一个古老的银烟盒放在口袋里——这是件出自驰名的亚尼纳工匠之手的艺术品,友人亚尼纳大主教所赠,并拿起权杖,副祭跟随在后,徒步朝巴夏官邸走去。

这时候,巴夏躺在柔软的靠垫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走进他家乡布尔萨的花园里,树木有的花朵盛开,有的硕果累累,头上树枝参差交错。巴夏一面走着一面抽着烟斗,以为进入了天堂,穆罕默德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小镜子、梳子和香水瓶掖在宽大的红腰带里,向他表示欢迎。

可是当他绕过花园一角,就看见一棵巨大的橄榄树,长得畸形,没有叶子,被雷击烧焦,歪歪扭扭。枝头上挂着奇怪的果实:步枪、子弹、匕首和黑头巾……“这是什么该死的橄榄树啊?它长武器,不长橄榄?”巴夏心里想着,惊叫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到花果满枝头的园子里,却发现园子不见了,只看到一片荒芜和砏岩峭壁,而且觉察到每块山石后面都藏着步枪或手枪。

巴夏顿时醒来,喊叫:“克里特!克里特!”

这时,黑人苏雷曼走进来。他说:

“巴夏大人,希腊人的大巴夏来了。他正在楼上。”

“我做了一场噩梦,苏雷曼!”巴夏说,一面拭掉从两边太阳穴流下来的冷汗。

“你想回避这个大块头吗?”

巴夏想了一会儿。

“不,请他进来,苏雷曼。这些异教徒的头儿们会圆梦。他能给我说说我的梦是怎么一回事。让他进来!”

大主教进入室内,双方行礼。坎迪亚的两位最重要人物,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会面了。他们在这城里就仿佛两位国王,两个王国相接连。土耳其区和基督教区,十字和新月相交错。在两者之间,时而和睦相处,时而掀起轩然大波,彼此恨之入骨,不共戴天,火拼厮杀。

他们两人在柔软的沙发上并肩而坐。巴夏抽他的长管烟斗,大主教取出念珠,一颗一颗地捋着,心中忖量话应从何说起。从敞开的窗户看到外边,左方是监狱,右方是那棵老梧桐树,稍近处是那出名的有大理石狮子的威尼斯喷水池。一阵温暖的和风吹过。

巴夏打了个呵欠,开始说:

“好天气又回来了,主教大人。安拉!时间过得多么快!真像轮子转似的。它转,我们也跟着它转。冬天来到,人们说:‘真冻坏了!’这话还没有说完,太阳出来,人们又说:‘好热呀!闷坏了!’于是就听到雷鸣,得把斗篷披上……你的宗教对这些神秘的事是怎么说的?”

可是等不到对方答复,巴夏受不了刚做过的梦对他的纠缠,接着说:

“你相信梦吗,你,主教大人?梦是哪里来的?谁会给我托梦?”

“有的从上帝那里来,另外有的从魔鬼那里来。”大主教答道。

“你能辨别得出来吗?哪些是上帝的,哪些是魔鬼的?”

“你准是做了一场梦,巴夏大人。从你眼皮上可以看得出来,我看到了。”

“是的,我做了一个梦,所以我问你信不信梦。”

“但愿它给你带来幸福,巴夏大人。你讲出来吧,看看是怎样一回事。”

“你能圆梦吗?”

“有的时候,受到上帝感召,我就可以解释。好吧?”

巴夏叹了一口气,然后就讲他的梦。他故意加以夸张,好吓唬吓唬这个异教徒教士。比如,他说他看见了割下来的人头挂在橄榄树枝上。

大主教低下他那狮子般的头沉思。他想从这个梦里找出他要同巴夏进行交谈的一个话头。

“这是从魔鬼那里来的梦吗?”巴夏焦虑地问。

“不是,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大主教答道,“不过,我不知应该怎么给你解释,巴夏大人。我怕你会生气。”

“我,生气?”巴夏说,“那你就不知道一个真正的穆斯林是永远不会生气的吗?他知道世界发生的一切都是注定的,任何人都不能加以丝毫更改。比如说,苏丹发下诏书要我的首级,我会感到悲伤,当然啰,我会感到悲伤,但我绝不会生气。这是注定的。对真主的决定我能改变一点什么吗?尽管说吧,别害怕,主教大人,可是别说谎话。我要知道全部真情实况!”

大主教想了很久,然后才说:

“你在梦中看见的花园,是人的心。你的心就是一个花园。夜里,它敞开,你走进去,在里面散步。你在梦中所看到的就是你为之而降生的,这对你说来是很自然的:在你成长的地方布尔萨,花朵盛开的树下安然散步。你的心就是一个花园。可是,你成为巴夏并派到克里特来任职也是注定的。”

巴夏叹了一口气。

“真了不起,主教大人,你所说的都是实情,正像你看到我的心一样。继续说吧!”

“这是很清楚的,巴夏大人,用不着再深究了。你看见的橄榄树挂满武器,这就是克里特。你走到被雷击的树下,你的脸色都变了。你的命运在这里开始转折……但可惜你醒了,往后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可能上帝写下了从这时起就按照你的判断自由行事。真是遗憾!”

“啊!照你这样说,主教大人,”愚蠢的东方人说道,“在这时候,土耳其人和基督徒都应该像兄弟般生活。希腊人劳动,土耳其人吃喝,全都过惬意的生活,各得其所。”

“这就取决于你啰!”大主教终于找到了他们谈话的机会,“你有权力使我们这个岛上人人和睦相处,上帝给你托梦为了告诉你这件事。上帝是经常通过梦说话的……”

“给我解释解释,主教大人,我不明白。”

“你应该听到了关于坎迪亚的土耳其人和基督徒之间事情激化了。好像是有一个人喝醉了,骑马闯进土耳其咖啡馆里。”

“你认为这是件小事吗?他侮辱了土耳其,那异教徒!”巴夏说这话时眼睛顿时闪烁着凶光。

“土耳其,一个如此强大的苏丹国,巴夏大人,并不是这么轻易就受到侮辱的!”大主教故意用柔和的声音说,“还是把那醉汉暂时放下。你不是要我讲你的梦吗?那么听我说。我想上帝这时候给我启示,我可以给你圆梦。不过,要是你不一定愿意听的话……”

“以安拉的名义!我当然愿意听……”巴夏用恳求的语气说,他一只手放在大主教的膝盖上,“我求你,讲吧。”

“七重天都开了,上帝降临,进入你的睡眠,巴夏大人,并且向你指出了一条应走的路。”

“什么路?”

“你所要走的路有两条:一条绿,一条红。我看得清清楚楚它们在你的梦中展开。你可以选择你喜欢的那一条。”

“不,不是我喜欢的那一条,”巴夏抗议说,“是真主为我选择的一条。”

“很可能上帝已经写下了由你自由选择,我跟你说。你可以选择红色的路,开始屠杀,把人吊死,火烧克里特。你也可以选择绿色的路,那么一切都会像是蜜和奶一样,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重新拥抱,全世界为你的名字祝福……选择吧!”

还没容巴夏思考,大主教从口袋里取出那珍贵的烟盒。

“你很有雅兴,巴夏大人。”他温柔地说,“你喜欢这种精美的东西。这是个亚尼纳烟盒,出自名匠之手,真是巧夺天工。一面刻着一只双头鹰,另一面是新月……恰好是你所喜爱的:穆斯林和基督教徒互相亲善。我早就想把这礼品送给你了。我了解你心中的意愿。祝你幸运!”

他说着就把银烟盒放到巴夏的手里。

“以安拉的名义!”一面赞赏这件礼物一面说,“你们希腊人,你们是一个不朽的民族。你们无论用蜜还是用醋都可以捉到苍蝇……”

他弯下身,用他的粗大指头抚摸烟盒,低声说:

“唉!主教大人,你知道,这个亚尼纳烟盒引起我心里一桩甜蜜的回忆!我的第一个妻子,长得像奇拉·弗罗西妮[3]那样美——愿她在亡者的王国里安息——她也是亚尼纳人……”

他叹了一口气。

“真是奥秘,主教大人!死亡、生活、爱情,这些意味着什么?不过,你不懂得,你从未接触过女人!”

两人都沉默着。大主教手持念珠,临窗眺望,但见蔚蓝天空下老梧桐树枝叶微动。他终于开口了,回到一个积极的话题上。

“今年小麦长势真好呀,巴夏大人。”他说,眼睛朝广阔原野上的青绿庄稼望去。

巴夏中断了他对往日的情思,朝身旁的大主教叹息着说:

“大麦也长得好呀,主教大人。”

大主教站起身来。巴夏也随着站起,伸出手去。

“祝你健康,主教大人,”他说,“我们都信天主,你和我。一切已有了妥善安排,我们各自分享克里特的一部分。你看着一边,我看着另一边。你约束基督教徒,我看管土耳其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当他说出最后一句话时,觉得还有话要说。他咳嗽一声,挠了挠头,决定把话说出来:

“这几天里,你要是听到一起凶杀发生,就当作没有听见……”

“一起凶杀,巴夏大人?”大主教焦急不安地望着这个两眼矇眬的土耳其老人。“一起凶杀?但愿不会发生!”

“啊!谁晓得!一个土耳其人喝醉了酒就可能去杀你的一名好汉。一切都有可能,疯子大有人在。而你,作为大主教就应该装作没有听见,我跟你说……当我们看到一个希腊人骑马闯进土耳其咖啡馆,嘲弄我们,我们不是闭上眼睛吗?你们也把眼睛闭上,主教大人,这样对你们有利。”

大主教感到很不自在,但他装作不懂。

“天主决定一切,”他说,“他管着苏丹和巴夏。”

“他也管着大主教,大人!”年老的东方人说,他那公山羊嘴唇狡黠地笑着。(https://www.daowen.com)

两人没有进一步唇舌交锋就分手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四月中旬,树木有的花朵满枝头,有的硕果已开始结成。春天的阳光抚育着整个坎迪亚。城垣内,居民分成两个阵营。每个阵营有它自己的上帝,而神和人都在磨刀霍霍,准备相互厮杀。他们看不见平静而柔美的大海,像天芥菜开花般的朝阳,也注意不到夜晚的繁星。

米哈伊队长,阴郁寡言,在他的铺子里恢复了工作。饮酒作乐一星期竟没有减轻他心情的沉重,这还是第一次。反之,他比过去更不平静,更暴躁。他现在滴酒不进,每顿饭吃一块面包就离开饭桌。在家里,好几天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他不肯睡觉,坐在褥垫上抽烟,从房间的小窗注视着外边的黑夜。因为怕自己睡着又遭到梦幻的袭击,他继续把眼睛睁大。实际上,他只害怕唯一的一个梦,就是一个妖魔每天夜晚的纠缠,使他受到玷污……酒淹没不了这个妖魔!也冲洗不掉耻辱!“只有血……只有血……只有血!”米哈伊队长从窗户朝外看,这样想着。

努里·贝无法入睡,他也是这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实现他的诺言,为土耳其人洗掉所受的耻辱,为父报仇。他还想着他的妻子。自从米哈伊队长到他家里来过之后,爱米奈就再不让努里进入她的房间。“他侮辱了你!”她跺着脚倔强地对他说,“米哈伊队长侮辱了你,我也要侮辱你,正如一个有自尊心的彻尔加斯女人所应该做的!”

为了消遣一下,努里·贝到他的别墅去做一番安排。天气渐暖。他的夫人照每年惯例,不久将到这个有许多喷泉的花园来度过夏天。上帝是伟大的。这些花园和喷泉将会使爱米奈的心软下来而回到他身边。他叫人找来泥水匠,重新油漆门窗,在树木当中建造凉亭。又派人去买来斯米尔纳产的金丝鸟和亚历山大的小鹦鹉以取得爱米奈欢心。“即使她的心是石头的,”他心想,“也不能不有所感动。”

这时候,爱米奈在伸向大街安装了铁栏的阳台上,斜倚柔软的靠垫,喝着果子露,嚼着乳香,观看来往行人。希腊人还是土耳其人,对她说来都一样,总之,全是男人。

“土耳其人,基督教徒,犹太人,中国人,这都没有关系,玛丽亚,”她对老奶妈说,“世界上只有两类人,老的和年轻的,白胡子和黑胡子。我呢,我爱黑胡子。”

每天傍晚,太阳下山,街道逐渐阴暗下来的时候,一个希腊人头戴一顶雅致的土耳其帽,脚踏一双时髦的靴子,在街上走来走去,朝着安装铁栏的阳台投以热恋的目光。

“这个希腊人是谁?”爱米奈有一天问黑女人,“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在梦里,也许……”

“就是地震的时候,你晕过去,他把你弄醒过来的,”奶妈答道,“那就是有名的波里辛吉斯队长。”

“他长得不错呀,说良心话。健壮,风雅,靴子嘎嘎地响。听,他在叹息,可怜的人。”

爱米奈笑逐颜开,嚼着乳香,喝着果子露,躲在百叶窗后面,心中情欲炽热如焚。她眯缝着眼笑。“我愿意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就把他叫到我床上来,要不然,我就随他像只狗似的在街上走来走去。我是个女人,不是吗?”

一个夜晚,路上空无一人。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安装铁栏的阳台前停下脚步。明月当空,忍冬和茉莉芬芳扑鼻,努里花园里的一只夜莺唱出恋人绝望的情曲。港口那边的大海也在哀鸣,它把胸膛化为激浪扑打在城垣上。

爱米奈无法入睡。她感觉发热,脱下睡衣,低头下望,看到月光下一个男人在喘息,身子靠在大门柱上。她一眼就认出是谁,不禁笑了出来。她转身唤醒那蹲在角落里睡着了的黑女人。

“这可怜的人,”她说着噗的一声笑了,“来瞧瞧他。他好像晕过去了,我真想下去照顾他。他照顾我,在地震的时候!你说怎样,玛丽亚?努里不在家。”

“爱米奈,我的孩子,”她说,“这是大罪过!”

“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那女人打断她的话说,“对你一个基督徒是这样。可是我呢,我是穆斯林,我有另外的上帝和另外别的戒条。你呢,你可以吃猪肉不犯罪,但不能咬一个男人。对我们来说,恰恰相反。猪肉使人犯罪,而一个陌生男人却不会。去吧,去叫他上来。”

“爱米奈,我的孩子……”黑女人发出失望的叫声。

“先看看黑人在大门口睡着了没有。”

“他睡着了,”玛丽亚叹着气说,“他睡着了,我听见他打鼾。”

“狗拴好了吗?来吧,落汤鸡,别在那儿发抖,这没有什么!上帝制造男人和女人就是为了这个……啊,看看这月亮!今晚多么柔和!茉莉喷香,夜莺失去了理智。去啊,我跟你说,去把他叫来。我经常想一个女人冬天可以保持贞操,可是到了夏天……我问你狗拴好了没有?”

“狗拴好了,太太。”玛丽亚答道,忍不住出声地哭了。

爱米奈低头看见波里辛吉斯队长站在那里,抬起头望着那有灯光的窗户。“努里叫我厌恶。米哈伊队长……哪里去找呢?这个人也行啦!”她拿起小镜子和梳子,理了一下头发,往腋下抹了麝香,接着猛地推了一下她的奶妈:

“去,我跟你说!”

黑女人双手抱头,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爱米奈把剩下的麝香水洒在肚子和胸脯上。随后站起来,把灯移到门后边。“我要的是另外一个,”她小声说,“可是这个也是个野性子,很高傲。他不肯低头乞讨,他等待。他毕竟还不坏!”

她竖起耳朵静听。街门慢慢地开了,狗吠了一下。脚步声经过院子,进入男客厅,然后上楼梯……她倚在靠垫上,想把衬衣穿上,又改了主意,让月光直接照射她那没有掩盖的乳房和腹部。靴子在走廊里咯吱咯吱响,空气中出现一股男人的味道,爱米奈的鼻孔开始噏动。她伸出舌头舔嘴唇,像条蛇似的,然后就不动弹了,等待着,合上半闭着的眼睛。

波里辛吉斯队长这时站在门槛上。爱米奈的眼睛穿过长长的睫毛打量他。而他,蓦地一阵头晕目眩,伸手抚按前额,心脏猛烈跳动。彻尔加斯女人在月光下移动了一下身体,伸开双臂,又靠后躺下。顿时,双方仿佛已有了默契,那男人扑向前去,把灯熄灭。

四月将尽。耶稣受难周到来,基督徒们人人战战兢兢。在整个基督教世界,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比克里特人这一年对耶稣所遭受的苦难体会得更加深刻了。在他们的心里,耶稣和克里特是混为一谈的。同样的痛苦,犹太人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土耳其人把克里特钉在十字架上。失眠、斋戒和神的苦难刺激得人们怒火填膺,同仇敌忾。

他们用凶恶的眼睛窥伺土耳其人,几乎按捺不住要杀掉几个犹太人,港口附近的马口铁器具商和货币兑换商。在耶稣受难周这些危险的晚上,他们早早地把自己关在家里,大门上了双锁。

气氛今年比已往任何时候都紧张,因为土耳其人对于米哈伊队长的侮辱一直还吃不消。夜晚,基督徒们在圣米纳斯教堂参加为耶稣受难祈祷的时候,他们在教堂前走过,一面辱骂一面唱穆斯林歌。基督徒们时刻在等待,阿嘎们将对谁,什么时候,在哪里下手。他们每天都期待着脓包破裂,但脓包只是隆起,在内部逐渐成熟。

这样,耶稣受难周的部分日子就在花朵的芬芳、不眠之夜和胆战心惊中度过。紫罗兰在家家户户的院子里盛开。受难日快到了。姑娘们正在把它们摘下来,同时也采集丁香和四月里晚期的玫瑰,供晚祷时献祭。太阳一落山,基督教徒们就关闭店铺回到家里,赶快吃掉他们的斋食——煮豆子、生菜和洋蓟,然后在院子里散步,竖起耳朵窥探动静。在寂静的夜晚,圣米纳斯教堂的钟声响了,柔和而凄凉。这时,基督教徒们在胸前画了十字,打开大门,走到狭窄的坎迪亚街上,惶惶不安,沉默不语,急于探听到当夜会发生什么意外,神又会遭受怎样的劫数。

受难周越是接近结束,克里特的人们就越激动。到了受难日前夕,大主教、神甫和副祭用哀怨而单调的声音,轮流诵读福音书,讲述犹大怎样出卖耶稣,当时撒拉逊人怎样嘲骂和鞭笞耶稣。于是信徒们都呜咽起来,他们要跟随耶稣,从凯亚发斯跑到皮拉特,从穆斯塔法·巴夏那里跑到苏丹那里去控诉。

他们极不耐烦地听了前几段福音,就像发疯似的一起向教堂的院子拥去。在那里放着一个用旧布和麦秆扎成的犹大。他们冲向稻草人,有人持刀,有人举起蜡烛,进行刺杀、火烧。这时,孩子们大声喊叫,在周围手舞足蹈。随后,他们仿佛出了一口气,又回到教堂里把福音听下去。

特拉萨基和其他孩子在燃烧着的叛徒周围又喊又跳。等到犹大已化为灰烬时,米哈伊队长的儿子把他的伙伴们召集在一起。他们事先都谋划好了,每人从自己的母亲那里偷一瓶煤油和一包破布来。他们拿着这些东西往犹太区跑去。特拉萨基领头,紧跟在后面的是他的同班同学莱维,是和希腊孩子逐渐交上朋友的一个小犹太,大家现在已经把他看作自己人了。每当他们要向犹太人恶作剧时,他总是第一个响应而且是最激动的。

房屋在黑暗中沉睡,街道寂静无人。孩子们在跑,有几个瓶子掉了塞子,煤油流出来,把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弄得一股油味。这时,他们又听到海涛击打崖石的声音。浪涛汹涌,仿佛要把威尼斯墙冲垮。

他们走到离犹太区不远的地方。特拉萨基把孩子们都集合在他周围。他们一共七个人。小头头给大家发火柴,然后他们把打开的破布蘸上煤油。三个人在右边的房子点火,另三个人在左边的房子点火。特拉萨基告诉他们应该怎样把破布塞在门下边,如果看见窗户敞开就把点着的火团扔进房子里。

“那我呢?”他说着同时把自己的破布浸湿,“我到犹太教长家里去放火。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是个好人,可怜的家伙!”

这里都是低矮的破旧房屋,有的是用泥和石头砌的,有的是用废铁桶堆成的。教长的房子稍大一点,有一个朝街的窗子和一个木头阳台。

这犹太教士是个正直的小老头,脸色苍白,有点驼背,一小撮红棕色的胡须里掺杂着白色,面孔两边各垂下一条小辫子,头上戴着一顶紫绒圆帽。他单独一人住在这所失修的陋室里。他妻子早亡,子女离散,一条狗死了,金丝雀飞了——他正要把它捉回来,而还没走到阳台的时候,一只猫跑来吃了这只鸟——耶和华(指上帝)成了他的唯一伴侣。他上楼下楼,不停地同耶和华对话。

这天晚上,老人睡不着觉。他点上灯,打开旧约全书,用轻微而单调的声音读着。他的民族有过这样的一个殉难者!有这样严峻的神!伟大的先知!而最后,玛丽亚的儿子登上戈尔戈达山,在那里被钉在十字架上。这个顽强的民族怎样对待这个遭遇呢?发出胜利的呼声,让无辜牺牲者的血流在自己的头上,流在自己的子女头上。至今多少个世纪以来,每年到了春天这些日子,在所有的教堂里,人们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对犹太民族发泄仇恨。犹太教长抬起疲倦的眼睛,倚窗远眺,不禁叹息。“这时候,”他心想,“他们正在圣米纳斯教堂的院子里焚烧犹大……”他似乎听到孩子们在街上跑和喊叫的声音,但他的思绪过于集中,没有注意。他又回到圣经的阅读上。

七个孩子分配了街上两边的房子。他们把烧着的破布扔到墙上就赶快跑掉,心里又激动又害怕。由于没有燃料,火很快熄灭,只剩呛鼻子的煤油味。

特拉萨基转过头来,看不见一点火焰,只有烟了。他骂道:

“笨蛋,你们给我上吊去!你们连放火这点儿本领都没有。瞧瞧我是怎么干的!”

他站在犹太教长的房子门前,把所有的人都叫了来。

“你们还有煤油吗?”他问道,“都给我!”

曼诺里奥·马斯特拉帕斯和安德里科斯·克拉索乔治斯把他们各自剩下的半瓶煤油递给他。特拉萨基接过来就在门槛上倒煤油并把两块破布浸湿后塞在门下面。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点起火来。火焰上升,红蓝两色,立时烧到被虫蛀了的门梃上。他再把另一块破布浸在煤油里,点着后扔得高高的,抛进了敞开的窗户里。

“快跑!”莱维喊道,“我们到喷水池去洗洗,别让人家闻见煤油味。会被发现的。”

他们大笑着跑进黑暗的街巷里。

特拉萨基仍然留在那里,把火拨旺,一心要把这座犹太人的房子化为灰烬。“摆弄个稻草人就算烧犹太人,那真是可笑!”他心里想,“要想得到耶稣祝福,就要烧活的犹太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把剩下的煤油浇在火焰上,可是这时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大声喊叫,同时老教长跑到小阳台上挥动双臂,一再喊“救火!救火!邻居们,快来人啊!”特拉萨基来不及闪开,就把身体贴在墙上。教长低头看见街门失火,惊惶万状,又是拍手,又是揪胡子,使劲叫“快来人!快来人!”

可是四周围的小房子都沉浸在一片黑暗里,所有的邻居都已进入梦乡,没有一个人出来。教长跌跌撞撞走下楼梯,拔去冒着火焰的门闩,冲到街上来。他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跑去敲邻居的门,而呆呆地看着火势烧得越来越旺。特拉萨基这时看见他实在可怜,便离开了这所房子,跑去挨户敲门,大声喊叫:“着火啦!着火啦!”然后又回到教长这里来。

“爷爷,”他说,“我从教堂回来,听见有人喊叫。别哭啦,瞧,邻居们都来了!”

确实,一扇扇小门都开了,在月光下,犹太人出来了,穿着裤衩,戴着睡帽,一时受到惊吓,还带着懵懵懂懂没醒过来的样子。当看到教长的房子起火,他们就跑到井边汲水,赶快提着水桶把门上的火焰扑灭。随即上楼走进房间。教长跟在后面,跑去把圣经抱在怀里,又下到院子来,像个疯子似的。特拉萨基也同邻居们一起忙了一阵。他提水,往火焰上泼水。他汗流浃背,感到十分疲乏,但心里很愉快。最后,火熄灭了,邻居们回家了。特拉萨基握住教长的手说:

“爷爷,晚安。现在安心睡吧。火灭了!”

教长吻了孩子的头发。

“你父母亲可以为你骄傲!”他说,“你救了我。我可以送给你点什么呢?我穷,什么都没有。”他想了一会儿。

“等一等,我有一点东西。”他说。

在院子的一个角落,在一棵开着花的玫瑰上,一朵大白玫瑰花在月光下怒放。老人把它摘了下来,递给特拉萨基:

“拿着这朵玫瑰花吧,”他说,“好孩子,你今晚的勇敢行为有着和玫瑰一样的芬芳。”

第二天是星期五,耶稣受难日,从拂晓开始,钟声就响了,响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凄凉。耶稣躺在教堂中央,教堂四门大开,让前来伏拜的信徒们出出进进。在死去的耶稣周围,摆满了紫罗兰、玫瑰花和柠檬花,十几个年轻妇女跪在那里望着他。她们擦着眼泪,心里悲伤,像是在哭她们自己的儿子。这个好男儿是坎迪亚的骄傲,土耳其人把他杀了!

巴尔贝扬尼斯,他也到教堂去了。他弯下身子,吻那沾染着血迹的耶稣的脚,抓了一把香末以备他自己生病时烧,然后呆呆地望着死者摇头说:“该死的土耳其人!刽子手!”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穆尔祖弗洛斯。教堂执事由于斋戒和熬夜变得十分虚弱。站在他周围的是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卡扬比斯、万徒索斯和理发师帕拉斯凯瓦斯。穆尔祖弗洛斯在讲,其他人注意倾听。

“昨天,”他说,“巴夏派他的黑人给大主教送去一只兔子作为礼物。大主教生气了,拒绝接收。‘我不要他的礼物!’他大声说,并且叫黑人转告他的主人说:‘我们守斋,犹太人杀了耶稣,我们现在是服丧期。’”

“他不应该拒绝收下兔子,”帕拉斯凯瓦斯说,“这样没有礼貌。”

“巴夏就不该送兔子去,”卡扬比斯说,“这本身就是无礼。那条狗,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受难周吗!”

“这些都是瞎闹,”狄米特罗斯叹息说,“我们现在跟巴夏顶撞!这不是拿鸡蛋撞石头吗!”

万徒索斯想说话,可是让巴尔贝扬尼斯抢先了。

“伙计们,你们听说了一个坏消息吗?”他擦着眼泪大声说。

“什么消息,巴尔贝扬尼斯?”

“他们把曼诺里队长杀了。”

“哪个曼诺里队长?”

“耶稣,伙计们,耶稣。土耳其人把他杀了!”巴尔贝扬尼斯答道,眼里泪水汪汪。

万徒索斯和卡扬比斯感到惊异,彼此面面相觑。可是也对,耶稣不也是个队长吗,就像艾里亚斯队长、柯拉卡斯或是达斯卡罗扬尼斯队长似的。但也是为自由战斗,穿着靴子、鼓起来的灯笼裤,头上缠黑巾,和克里特人一样。

他们转过身来看见大主教小心翼翼地慢慢走下主教府的台阶,仿佛身上背着个十字架似的。他们给他把路让开。他的样子好像是恶狠狠的。苍白面孔上的肌肉和白胡须在颤抖!

“为什么他的样子这么凶?”帕拉斯凯瓦斯悄悄地问道,“平时他那么和善!像吃了什么药似的,他怎么了?”

“他被钉在十字架上……受苦受难……”万徒索斯说,“你不懂得这些吧?哦!我忘了你是锡罗斯人!”

大主教走过,主教帽盖着一块厚黑纱巾,进入教堂。这几天来,他确实变了样子。他的眼睛,平常那么平静,现在放射出火焰。也许是由于斋戒,熬夜,而尤其是为了耶稣的苦难,这是他每年都深切感受到的。他忍受不了大逆不道的事情。他看不得丑恶的行为,不能容忍无法无天的人压迫和杀害无辜。他不能忍心看着克里特头戴荆棘环,在土耳其人的桎梏下受难。

他走在礼拜五耶稣受难日的信徒游行行列前面,手持权杖,仿佛在挥舞一枝长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他喃喃自语,一面用凶狠的目光打量两边枪口向下以示敬意的土耳其护送队伍。“啊,克里特!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光荣地复苏?苦难旷日持久,岁月太长久了!”

歌唱队带着颤抖的鼻音唱着《坟墓哀歌》。妇女们呜咽,男人们手持点燃着的蜡烛,沉默不语。大主教用权杖敲击地面,一心想着克里特。“耶稣是一位神,他能够复活。可是克里特,只有土地和人……”

队伍穿过大路,到了十字路口和广场上都停下来,大主教举起右手为东方、西方、北方和南方——坎迪亚的四门祝福。队伍来到三拱门,城市中的最大的广场。海洋似乎离得很远,在发出亮光。两个小岛在月光照耀下,面对迈斯金尼亚麻风村,暗淡的微光在空中闪烁。

麻风患者,他们也在为受难日进行夜晚的祭礼。他们的耶稣躺在用柠檬叶和桂树叶铺成的床上。这是过去一个活到一百岁的麻风修道士描绘制成的。他把耶稣画成一个像他似的麻风患者,手指和鼻子已被腐蚀,上唇也烂掉一半。当时的大主教生气了。他派了一个修道士去指责说:

“这是犯了大罪,该死的修道士,把耶稣做成这个样子。你不怕上帝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干?”

“可是,尊敬的神甫,耶稣怎样才能表现他对人的爱呢?”修道士因为没有了嘴唇,结结巴巴地回答说,“他如果不是也染上了病,怎么能表现他的爱呢?”

这天晚上,麻风患者抬着躺在柠檬叶和桂树叶上的这个受到病害的神游行。当他们走到三拱门看到对面来了一个健康人的队伍时,他们举起手中微小的火把向对方致意。

在整个复活节前的一周里,米哈伊队长一步也没有踏进教堂。他敬奉上帝,但厌恶神甫。因此,他总是等到教堂里没有穿袍子的教士,没有穿裙衫的妇女,没有穿灯笼裤的男人时,才走进去点燃他的蜡烛。不过,到耶稣升天节那天,尽管教堂里挤满了教士,不管怎样他还是进去领圣体。他画十字,张开嘴,接受耶稣的圣体和血,感觉到犹如一团火进入自己体内。这年的耶稣升天节,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去领圣体。他一大清早骑上母马,驰骋田野,直到努里的别墅。到达后,犹豫片刻又转身朝海滨奔去,以便松弛一下紧张的情绪。

“只要这妖魔伏在我身上,”他焦急不安地不时对自己说,“只要这妖魔还伏在我身上不走,我就不去领圣体!”

在全年里再没有比复活节前的星期六的这个黄昏拖延得更长的了。它慢步游荡,停下来,前进一步,后退两步,踟蹰不前。守斋的人们路过散发出面包香味的烤炉时险些昏厥。主妇们像着了迷似的忙于家务。炉火生起,宅院洗涤干净,期待家人归来。大家都在等候太阳西落,等待仁慈的深蓝色夜幕终于在这个城市降临,那时所有的人都为耶稣复活而欢呼。

克拉索乔治斯太太不时把一只手放在眉端观看太阳。

“该死的,就是今天它有办法停在那儿不动弹!”她低声埋怨。锅里烧着的母鸡和她儿子安德里科斯刚从面包房拿回来的千层糕散发出香味,使得她按捺不住了。

从复活节前的星期四起,佩内洛普太太就把鸡蛋染上颜色。她在厨房里主宰着一切,她用小羊肠子做了一锅复活节汤,指挥着狄米特罗斯先生端着铜盘子、铁盘子在烤炉和房子之间来回跑。

“快走,狄米特罗斯,”她说,“把劲头鼓起来,耶稣今儿晚上复活啦。这就是说,我今儿晚上要你,我的汉子!你听见没有?希望这些肉和奶油千层糕能对你起点儿作用!”

上帝最后还是听到了克拉索乔治斯太太的声音,太阳下山了,夜晚带着复活节的气氛在坎迪亚降临了。妇女们开始梳妆。万盖莉奥也穿上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好,坐在院子里等待她弟弟回来。他来不来陪她到教堂去呢?复活节晚上,他们俩单独上教堂去,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狼屁”就要在这里啦。

子夜将近,空气温暖而芳香。基督教徒们都走出屋门站在院子里。钟声快要响了,耶稣在棺材里开始动了。他已在那沉重的碑石下面站起来。基督教徒踮着脚尖,竖起耳朵,在院子里或在窗口上等待着。

这天晚上,在全城里只有两个人是例外,他们没有想着神。在这个神圣的夜晚,其中一个怀里抱住一个彻尔加斯女人;另一个坐在垫褥上,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卷,冥冥中他仿佛是一头要咬人的恶犬,穿过狭窄的街道,跑到那绿色大门前狂吠。

一个在轻吻,一个在狂吠,而基督教徒们都集合在教堂的院子里,手持崭新的蜡烛,望着大主教。主教身穿复活节的袍子,打开银箔装订的福音书,站在铺满桂枝的神台上,头顶上是一棵花朵盛开的柠檬树,夜风拂过人们幸福的面孔。大家都意识到这是个伟大的时刻。他们也意识到奇迹即将出现,仿佛夜晚的一只鸽子,平静而安稳地到来。这时神圣的火焰点亮了一根根蜡烛,所有的基督教徒和耶稣一起同时恢复了生命。队长们挥舞他们的银手枪,穆尔祖弗洛斯欢喜若狂,胜利地同时敲响他那三口钟:“圣米纳斯”、“自由”和“死亡”。他向在土耳其人奴役下的城市宣告,“曼诺里队长”没有死,他不会死,克里特解放了!

复活节过后,大主教心情平静下来,他的愤懑也逐渐平复。一大清早,他就派他的副祭给巴夏送去一炉杏仁千层糕、一筐红鸡蛋和小圆圈饼。

坎迪亚在复活节的太阳下光辉闪烁,就像一个人,一个基督教徒似的,他从教堂回到家里,酒足饭饱后幸福地沐浴在阳光里,躺在波浪滚滚的大海的岸边。

巴尔贝扬尼斯,佩上刀,胸前戴上白铁做的勋章,在城里走来走去,这天他休息,不卖果子露。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都格格地笑着向他行礼。他就像个巴夏那样神气十足,向左右还礼。他雇了个班加西人,脸上抹上烟灰,乔装黑人,跟随在后。

查里劳斯,那个矮子,卷起小胡子,坐在车子上出门走访。他头戴别人给他从雅典捎来的一顶草帽,下巴颏儿顶在他那根狮头拐棍上,一双黑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来往行人,因为他对正常人是不能原谅的。

傍晚,基督教徒们都穿上节日服装,云集在三拱门广场。女孩子们头发上的丝带随风飘扬。北面,原来是平静的大海,现在起了风浪。南面,田野呈现一片绿色,山峦被落日染红,银白色的橄榄树闪烁着微光。上面,柔和、平静的淡紫色天空在护卫着坎迪亚人,他们晚饭之后,出来散步,消食。暮色徐徐降临,人的面孔在阴暗里逐渐朦胧。蓦地,新星高悬,像眨着欢乐的眼睛,仿佛耶稣在人们头上复活升天。

复活节后的星期二,波里辛吉斯队长,像个二十岁的青年那样俊俏,耳朵上夹着从爱米奈的花园里摘下来的一朵玫瑰花,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加尼亚门。多么大的变化!他变得这么年轻!几天来,他的小胡子、腋下、腹部都散发出一股麝香味!就在这天清早的时候,他姐姐看见他让阿里·阿嘎背着一满筐子酒和食物走过,就笑着问他:“又是联欢会啊,我亲爱的乔治?”他答道:“我的姐姐,你猜怎的,得及时行乐呀,死神对谁都不会饶过!”

离坎尼亚门不远,两个朋友在一棵欧楂树下等他。一个是斯提凡尼斯船长,拄着一根多结的拐棍;另一个是穿西欧服装的人,面色苍白,神情抑郁,蓄着一小撮金黄色胡须,蓝眼睛。

“你们好,伙计们!”波里辛吉斯队长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斯提凡尼斯船长,耶稣复活了!伊多梅内大学者,我已经开始对你厌烦了。把你那些宝贝书放到一边去,出来走走,见见太阳,你也赞美赞美它。你以为人生这场戏能做多久?那么,动一动吧,笑一笑,耶稣复活!走吧!”

“斯提凡尼斯船长把你的一封信交给我了……”伊多梅内刚开始说。

“现在,开路,我跟你说,以后再瞧。耶稣复活了,伙计们!”

他们走在路上。中午快到了,他们离开城墙远了。右边是深蓝色的海,浪击浅岸,退去后重新再来,涛声更烈。左边景色宜人,一片青葱翠绿,清香扑鼻。一头新生的小驴驹儿躺在草地上,仰面朝天,张开嘴,仿佛在笑。波里辛吉斯队长停下脚步,突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队长?”其他两人问他。

“这使我想起一件事,伙计们!我小时上学,有一天老师巴特罗普洛斯先生——愿他安息!——问我:‘你说,波里辛吉斯,什么是一头驴?’我就答复他说:‘一只活到一百岁的兔子,老师。’不对吗?说真的,你们瞧瞧,这不像一只活到了一百岁的兔子吗?”

他们笑着朝前走。斯提凡尼斯船长一瘸一拐,波里辛吉斯队长搀扶着伊多梅内,怕他摔跤。确实,这位知识分子不习惯在石头上走,他随时有失足的可能。

“鼓起勇气,库巴罗斯[4]!”波里辛吉斯队长对他说。

“怎么,库巴罗斯?”斯提凡尼斯问道。

“后天,我侄女结婚。新郎没有比伊多梅内先生更亲密的朋友了。他们坐在一起钻进书本里就像老鼠钻进干酪里似的,啃个没完……等吃你的喜酒啦,伊多梅内先生!”

可是对方摇了摇头,没吭一声,脸上冒出冷汗。他原出身贵族,父亲是老庄园主,一个正直的人,他在自己的房子前面建造了一个喷水池,好让过路行人在这里喝水,让左邻右舍来打水。他用他儿子的名字伊多梅内命名这个喷水池。此外,为了方便坎迪亚人经过时看钟点,他在房子临街的墙上开了个窗户,把家里的大钟放在那里。当他自己要看钟点的时候,就跑到街上去看。他为儿子请了许多位教师,每天早晨,一位天主教神甫来教外国语文,犹太教长来教希伯来文。“有朝一日,”庄园主对他的朋友说,“我这个儿子将解放克里特。说心里话,解放克里特所需要的不是枪而是知识。”

这老人死了,给他儿子灌满一脑子墨水和学问。感到惊奇的邻居们说:“他有七条舌头。”他们窥伺着这七条舌头什么时候从他嘴里吐出来。但是他不言语,让自己逐渐陷入一种奇怪的忧郁情绪中。他成天把自己关在破旧的房子里,捧着书本阅读,或是带着忧虑不安的神情拿着笔长时间地写作。他在大张纸上写满了小字,其中也有大写字母,然后折叠起来放在信封里,再用火漆封好,盖上他父亲的老印章——图案是戴盔的智慧女神手持长矛,看着一座坟墓。最后,他把老保姆朵赞妮亚叫来,交给她信,送邮局发出。他在给沙皇的信里写下动人心弦的词句,述说克里特的苦难,激励他以东正教的名义派来战舰,解放这个国家。他还为白种人、俄罗斯人,抄录了一些克里特民歌。他写信给法兰西共和国总统,信中说:“啊,法兰西,人权的母亲,由于你的大革命,开导并解放了新世界!你让克里特继续被奴役,这是你的耻辱!”他又写信给英国维多利亚女王,要求她派遣舰队。他知道这里的著名港口是罪恶的渊源,各大强国都对它垂涎,而为了使谁都得不到它,他们宁可让它留在苏丹的魔爪下。如果没有这个港口,克里特早就回到它的母亲希腊的怀抱里了。

若干年前的一个三月二十五日,国庆节那天,伊多梅内先生戴上大礼帽走进教堂。这时副祭正诵读完当天的福音书走下讲坛,伊多梅内接着登上他的位置,张开双手,向着群众说:“我的兄弟们,听我说!上帝给了我启示,我知道怎样解放我们的祖国!请每个人,男人、女人、孩子,都准备好,每人搬一块石头扔到苏达湾,把这个该死的港口填平,变成土地,那么这个世界上的大国就不来争夺它了。不然的话,我们就永远得不到自由。走吧,我的兄弟们,上路,画个十字,拾一块石头,跟我来!”

穆尔祖弗洛斯走上讲坛,亲切地拉他,把他领下来,送回家去。从这一天起,伊多梅内就沉浸在深深的忧郁里。他什么人都不愿意见,据他说是没有时间,因为他需要书写的信件越来越多。现在,他给美利坚合众国总统写信,并且把地图附去,以便向他指明克里特的位置和战略上的重要性,并说明必须不惜以任何代价从土耳其人手中把它夺取过来。他写道:“啊,富兰克林和华盛顿的祖国!你在世界的另一端,耸立在岸边。克里特向你伸出被铁链锁住的双手,向你呼叫:救救我!”

伊多梅内的一生就在写信和等待答复中度过。他不时走下楼到院子里,问老朵赞妮亚有没有信。没有。于是他又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里,拿出空白纸,重新写起来。这样,他就既没有见任何人的愿望也没有时间。不过,每个星期六,黄昏的时候,他的同班老同学和唯一的朋友“狼屁”,总来看望他。门开了,“狼屁”弯着腰,两腿叉开,一面走进来一面拭他那副夹鼻眼镜。“他们又要吵起来啦!”朵赞妮亚不安地对自己说。她走去给他们准备咖啡和一盘子小圆圈饼。伊多梅内打开他父亲遗留下来的烟盒,两人面对面坐着,默不作声,慢吞吞地抽烟,各人都在考虑今晚该讨论什么大问题。随后,伊多梅内翻开一本天文学、一本教义问答,又翻了翻修辞学,还有特里库皮斯的希腊革命史。在那时,他们对证明猿是人类祖先而使舆论哗然的一本英国新书很感兴趣。“狼屁”听着,不开口,接着两人讨论,进而达到火热程度。朵赞妮亚从钥匙孔朝里望,看看是否需要进去给他们排解。

因此,“狼屁”是星期六晚上的忠实客人。伊多梅内不时也让他的儿时朋友波里辛吉斯队长登上被虫蛀了的楼梯,进入他那满是灰尘、书、地图和版画的房间。他们是邻居。孩子时,他们总是在一道玩耍,直到这位可怜的小少爷被托付给天主教神甫和犹太教长去教养。当波里辛吉斯队长戴着土耳其帽,蓄着卷翘的小胡子进来时,满室生辉,大家欢笑起来。伊多梅内看着他的朋友,惊奇地发现他无忧无虑、兴致勃勃而又愚昧无知,这些特点集中于一人。

有时,波里辛吉斯队长使他下决心一同到三拱门去散散步,可是那里的人总是太多,他宁愿到海边去。这一天,风和日暖,正是复活节的初春天气,波里辛吉斯队长托斯提凡尼斯给伊多梅内带去一封短信,信上说:“伟大的好友伊多梅内:请大驾陪同著名的斯提凡尼斯船长前来。我们必须见面。这是绝对需要的,事关生死的问题。”

伊多梅内先生吓坏了,随着斯提凡尼斯走出来。

“生死问题?”他从欧楂树下走出来向他的朋友问道。

“别说话,你就会知道。”对方答复说。

他们沿着海滨的一条布满石子的小道走去。不久出现了四周有壕沟的辽阔围墙,黑色十字架和柏树高出墙头。伊多梅内先生一时惊惶,停住脚步。

“怎么?我们到坟场去?”他说。

“那么你说我们上哪儿去呢?”波里辛吉斯队长大笑说,“我们一生下来,不就是朝着坟场跑吗?”

他挽着伊多梅内的手说:

“别害怕,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柯里瓦是看坟场的,他皮肤晒得黝黑,没有帽子,斗鸡眼,正在等他们,一只手放在眼睛上端朝前观望。他身体瘦长而面部臃肿。他不信神也不信鬼。当了多年的掘墓人,对死人、死人的腐烂和臭味已习以为常。他对某些伟大的奥秘能有所预感,用他的斜眼看待人生的一切事物,既不尊重也不害怕,更不寄以希望。

一知道了有一具新穿戴的尸体,他就挖开坟,把新衣服剥下来拿走,即便衣服对他说来太小或者太大都没有多大关系。他也剥女尸、童尸,把衣服拿给他家里人穿。这对他已无所触动。尽管偷了这么许多东西,从来没有遇着过一个鬼魂向他申诉。反之,他妻子却头脑简单,常看见鬼。她因此变得面黄肌瘦,得了肺结核。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他也得把她埋掉。一些时候以来,她吐痰带血,眼看着她消瘦,已经露出骨头了。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她能吃,而吃的光是祭死人的糖点心和圣饼。她穿的都是从死人那里来的,继承了所有的裹尸布……不过,她似乎见到了鬼,这个傻家伙,鬼在吸她的血。

柯里瓦用同样的微笑看待死人和活人。而这些活人却不喜欢他。有的人,因为他接触死人,对他明显地表示厌恶;另一些人一碰见他就躲开,因为他使他们想到死人。可是柯里瓦并不在乎这些。他说:“他们走不远。他们逃不掉。有一天,不管他们高兴不高兴,总要落在我手里。”他有一个忠实的朋友,也是不怕死的,并且也懂得一些奥秘,这就是波里辛吉斯队长。这人慷慨,花天酒地而好心肠,他只要高兴,就带来酒和食物,请柯里瓦和他到地下去。在那里,两人碰杯,喝个不停。

柯里瓦一看到波里辛吉斯队长带着朋友来到,他就张开双手。

“你们快点儿,”他喊道,“要是来了送葬的,我们的乐趣就全完了。万徒索斯已经带着他的里拉琴在下边了。”

“我们到哪儿去?”伊多梅内先生不敢迈门槛,又问道。

“我们去战胜死神,伊多梅内先生!”柯里瓦反驳说,“为什么总得听她的?该轮到我们啦,至少这一回!”

他们在一些木十字架和点燃的小盏长明灯中间穿行,跨过坟墓,在长满一簇簇芬芳的春白菊的地上走。柯里瓦作为房子的主人,在前引路。突然,从一个坟里冒出一个人头。伊多梅内吓了一跳,不由一声惊叫。这时,柯里瓦笑着转过身来说:

“别害怕,伊多梅内先生,这是万徒索斯。”

万徒索斯已经喝醉了。他在坟墓里找到那只筐子,经过长时间地忍耐之后,还是先开始吃喝了。然后,他又走出来摘了一朵黄雏菊,夹在耳边,再去躺在坟墓里过道的石板上。他合上眼睛装作死人,他心想,这不过是个习惯问题。但他不时复苏大口喝下一盅,又死过去。直到他听出有人走路和说话的声音才起来。

柯里瓦停下来,把波里辛吉斯队长拉到一旁说:

“老板,我们这里不需要万徒索斯。会惹麻烦的,我事先跟你说。无论怎样说,在坟场听到声音毕竟是不寻常的事!”

“我到这里来就为的吃喝嘛!”

“吃喝是另一回事。要没有声音,可是这该死的里拉琴……”

“我的兴致很高,柯里瓦,”波里辛吉斯队长说,“我想听里拉琴和它的铃铛,几天来我觉得世界太窄小了。”

掘墓人的斗鸡眼显露出调皮的神情。他说:

“女人的事儿!瞧你的黑眼圈,波里辛吉斯队长。你不能说不是!”

这时,万徒索斯整个人已经走出坟墓,他耳朵上夹着他那朵黄色雏菊花。

“你好,老板!”他结结巴巴地说,“啊!如果我是死神的话!我就这样耳朵上戴着花迎接可怜的人们到我的王国里来。我在地下请他们喝酒,吃好东西,我不会像这个缺德的死神那样用蛆来招待他们。”

他朝斯提凡尼斯船长伸出手去,这时波里辛吉斯队长正扶着惊惶失措的伊多梅内走下墓穴。他要在这坟场里干什么?多么古怪的墓穴,里面摆满一桌子冷盘!浪费的这些时间,他本来可以用来给沙皇写信,信中语句滔滔不绝、充满激情,使沙皇感动到流泪,并终于决定给予答复……

“来吧,动弹动弹,伊多梅内先生!”柯里瓦喊道,“我们要战胜死神!”

他们四个人一个挨一个地在石头台阶上坐下来。酒瓶子打开,食物摆出来,万徒索斯的手抓住琴弓,铃铛大声响起来。

柯里瓦弯身对万徒索斯说:

“轻着点,轻着点,看在上帝的面上,万徒索斯!这里是坟场,不是酒馆。要是来个寡妇或是个死了儿子的妈妈……有你好看的!”

瘸子斯提凡尼斯可有事儿干了。他把各人的酒杯斟满,把烤鸡分给各人,举杯祝死亡者健康——不管是他的熟人还是他不认识的人,祝他那出名的走私犯父亲、卖鸡蛋和生菜的母亲,和他那艘沉没的船“盖亚尔德”号的全体殉难海员健康。他格格地笑着为全世界的健康干杯。最后,他还想起他那当面包师傅的侄子索马斯,去年在狂欢节中着凉而死去。那天他侄子站在一辆彩车上,上身脱得光光的,张开双臂,表示被钉在一块岩石上,正在吃一只开了胸膛的火鸡的肝……这是那傻瓜“狼屁”的过错。他要为星期日开斋演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古代的大英雄……可是那天奇冷!可怜的索马斯病倒,三天后就呜呼哀哉。

“伙计们,为演员索马斯的健康干杯!他是我的侄子。为我们的健康干杯!”

大家热烈碰杯。酒咕嘟咕嘟地往喉咙里灌。“我在哪儿?”伊多梅内惊惶失措,心里在纳闷儿。“我是不是被带进狮子窝里了!”

开始时,他只用唇边抿一抿,可是他的舌头逐渐热起来,眼睛发出亮光,两颊变红。

“把嘴张开,赏我这点儿脸,伊多梅内先生,把嘴张大点儿,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真的有七条舌头。”柯里瓦恳求他。

万徒索斯兴奋起来,狂热地拉动琴弓。柯里瓦着急了,抓住他的手臂。

“轻点儿,我的天!你要给我惹乱子。你难道不明白吗?这里是坟场,不是唱歌的咖啡馆!”

“散席的时候到了!咱们喝吧!”斯提凡尼斯说,一面给各人的杯子斟满酒。

这时,伊多梅内先生喝了很多。他想讨论一些严肃的问题。他转过身来向波里辛吉斯队长说:

“你说说,我亲爱的乔治,你信不信复活,信不信灵魂不死?”

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微光中眯缝着眼睛,内心无比欢乐使他笑逐颜开,他根本没有听见。

“让他去吧,伊多梅内先生,”柯里瓦说,“他在七重天上呢,这时候!”

“我来答复你,教授,”万徒索斯急切地提出,“要了解这些奥秘就必须喝醉酒。你喝醉了吗?”

“我喝醉了。”

“那你听着。”

他拿起里拉琴,把它放在膝盖上。

“你看见这里拉琴吗?注意它的每一个部分。这是弦,盖子,琴身,柄,弦轴。这是弓和铃铛。”

“那怎样?”

“那是为了让你明白人的身体有腿,有胳膊,有肠子,有脑袋。”

他拿起弓,拉起琴来,开始时声音粗犷雄壮,然后调子变得忧郁进而热烈,最后一下子停下来。

“音乐,这是人的灵魂。”他说。

斯提凡尼斯船长向他靠近。他一面咀嚼一面听。柯里瓦摸着胡子笑。

“那怎样?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有明白,伊多梅内先生,而你说你喝醉了?来吧,赏赏脸,再喝点儿。你思想就会活跃些啦。”

他斟满一杯酒,强迫伊多梅内喝下去。

“现在,你听着。要是我把里拉琴砸碎,它还会发出声音吗?哪里还会有音乐?没有里拉琴,哪里来的音乐?”

他瞧着伊多梅内呆呆地默不作声,柯里瓦格格地笑起来,瘸子斯提凡尼斯正用他的好牙齿啃一只鸡翅膀。

“没有里拉琴能不能奏出音乐?”他理直气壮地再一次问道,“有没有没腿、没胳膊、没肠子、没脑袋的灵魂?那么,你就别追究了!算了吧。”

柯里瓦插话说:

“里拉琴是谁拉的?这是我所要知道的。万徒索斯?谁掌握着弓?谁抚弄着我们,使我们心弦颤动?我在这里等你答复。你,伊多梅内先生。你是怎么想的?你有七条舌头,伸出一条来讲话呀。拉里拉琴的是谁?”

“上帝。”伊多梅内显得不高兴的样子,答复说。

“妙极了,我们的万徒索斯。”掘墓人朝外边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当其他人谈论灵魂和永生不死的时候,波里辛吉斯队长却登上了七重天。“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太美妙了,这不会持久的,”他对自己说,“你知道吗?她在地球另一端为你而生,在未开化的人当中,吃马奶长大,而成为绝色佳人。她是为了使你快乐而来到坎迪亚,她在阳台旁边,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笑、喊叫、咬……爱米奈!”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墓穴里微笑。他不时睁开眼睛,在想象中把彻尔加斯女人的结实身体抱在怀里……

太阳西沉,食篮已空,各人快活异常。伊多梅内拍手唱歌。他用走了调的刺耳尖声唱他想起来的古老民歌。他把沙皇和国王以及他那些字迹满篇的纸张全都忘掉。他唱歌。

忽然,墓穴上面,从坟场传来喊叫和呜咽声。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喊:“爸爸!爸爸!”一面在坟中间跑着。柯里瓦竖起耳朵。

“这是我的女儿雷妮奥!”他说着就站了起来。他伸出手去,看见雷妮奥哭着跨过那些十字架。

“怎么啦,你哭成这样儿?”

“爸爸!爸爸!妈妈死了!”

“你说什么,我的天?说明白!”

“她死了,她死了!”小女孩说。她趴在地上,用手揪自己的头发。

柯里瓦给自己斟满酒,一口喝下去,擦了擦胡子。随即走出去,拿起十字镐,刨起坑来。

“回去吧,我这就来!”他对女儿说。

[1]土耳其的古兰经师称号。

[2]奥斯曼帝国高级官员的尊称。

[3]希腊伊皮鲁斯一个上层社会的妇女,以美貌和才智著称,于一八零一年在阿里·巴夏命令下被抛入亚尼纳湖中溺死。

[4]东正教婚礼中新郎新娘的证婚人兼教父。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