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分散在彼特罗凯法洛、圣让、克鲁松纳和红井四个村庄的米哈伊队长的家族成员,为了参加他们的小兄弟“狼屁”的婚礼,从天刚亮就开始朝坎迪亚进发。他们全得先到彼特罗凯法洛,那里是这个家族的摇篮,老席发卡斯队长的住处。整个队伍得由这位百岁老人领着进城。有的骑骡,有的骑马,马鞍上搭着花边毯子,驮着结婚礼物:烤羊羔、烤小猪、干奶酪、装满酒的羊皮袋、蜂蜜罐、一袋袋的葡萄干、一串串的无花果和巴旦杏仁。
老席发卡斯穿着一套漂亮的呢子服装,脚蹬一双黑皮靴,手拄一根带叉的长拐杖,头上缠着黑巾。他那高大的身影填满了整个门框。美髯散落在胸前,一双深陷的眼睛在浓眉下闪闪发光;仿佛老橄榄树枝那么干枯而关节粗大的胳膊,从白衬衣的宽袖口里伸出来。他向周围扫了一眼。整条路上满是他的儿子、孙子和重孙,他感到由衷的喜悦。
“欢迎,欢迎,孩子们!”他伸开两只胳膊,大声说,“你们就是长着鲜花和绿草的原野!”
从他繁衍出来的这个人群发出阵阵欢声笑语。
“你好,老头子!愿你的王国给你愉快和幸福!”
他的两个孙子把他的老母马牵了过去。一人拉着缰绳,另一人揪着马镫。他们又把马带到院子里的蓄水池旁,好让老人上马,可是老人笑着推开他们。
“你们认为我老了吗?”他说,“我不需要别人给我揪着马镫。”他抓住马鬃向上一跃就跨在牲口上了。
“祝你健康、愉快,老头子,我们祝愿你活一千岁!”大家又喊道。
“一千岁太多了,孩子们!”老人戴着头巾豪迈地说,“太多了!五百岁足够了!”
他生育了十一个儿子和四个女儿,个个都像狮子似的。只有最小的一个不中用,瘦小孱弱。天知道怎么会生出一个发育不全的家伙呢?
“将来让他干什么好呢?”他和妻子都在发愁,“当羊倌,这不行,他没有力气跑路。种田,他的腰板不硬,使不了犁。当水手也不行,他晕船。那怎么办?”
“他可以当教士。”老婆子心疼她这个小儿子,提议说。
“教士或是教师!咱村里已经有了一个教士,可是没有教师。就叫他去当教师吧。”
于是,他们就把孩子送到坎迪亚去上学,就这样,席发卡斯队长的儿子变成了教师“狼屁”。
解决了这个问题以后,他就感到轻松了些。不过,说出这是他的儿子总觉得有点不光彩。可是,在他那宽敞的大院里还有十头猛兽,这使他感到骄傲。
他说:“当我的儿子们吃起饭来,整幢房子都摇晃。外乡来的人问:‘是地震吗?’这里的人答复他说,‘不是,是席发卡斯的儿子们在吃饭!’”
但死神来临,在门前停下脚步,注视着这个宽阔的院子。他们太多了,太英勇了。死神要人,有的被他明目张胆地在战争中夺走,有的被他悄悄地从床上攫去。
不过,所剩下来的还足够给老爹添孙子、重孙子。但愿所有的人全都健康!老席发卡斯生下一百个,一百个儿孙又变成一千个,而后布满整个克里特。但死神和土耳其人要夺去多少呢?啊!总有种子留下!他死也瞑目。
“感谢上帝,孩子们,”他举起手来说道,“走吧,咱们参加婚礼去!”
他走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在他左右两边,稍靠后一步,是他的两个大儿子,都已经上了年纪,但仍精力旺盛。一个是马努萨卡斯,圣让的那个强壮的庄稼人;一个是范努利奥斯,游击队头目,羊群的主人。
后者是个外貌粗野的牧人,身上散发着奶酪和公山羊的气味。他主宰着整座狄克特山。当他感到寂寞得难受时,就下山到平原上来,他跑到彼特罗凯法洛,给拴在那里橄榄树上的一头公羊解开绳索,同他角斗。这使他感到轻松。世界上他只怕一个人,就是他老婆德斯皮娜,一个黄皮肤、蓝眼睛、胖墩墩的小个儿。若是有人用大拇指碰她一下,就能把她推倒。可是强悍的范努利奥斯一看见她就怕得发抖。当他下到村子里歇息几天,和他的妻子同房的时候,他尽量在她面前显得温柔和顺。他嗜酒,这时不喝了;想说咒骂的话,也不说了。他还控制着自己不往墙上啐唾沫。可是,等到德斯皮娜去睡觉了,他就趴到窗子上,见到窗下一个走过来的人,就抓住他的颈子,把他提了上来,放在桌前的座位上,然后两人悄悄地喝酒,避免弄出声音。如果又有一个人走过,他还是如法炮制。他们碰杯时把手指放在杯里,免得惊醒德斯皮娜。等到酩酊大醉了,范努利奥斯又抓住来人的颈子,拎起来重新放回街上,而后再到已经给他生了七个儿女的妻子那里去。
大路上一片尘土飞扬,阳光变得昏暗。老席发卡斯不时回头,瞥一眼他的随行队伍。跟在马努萨卡斯和范努利奥斯后边走的还有其他男人。他们虽属同一家族,而面貌却都很不相同。已婚的儿子、尚未成婚的孙子,还有面颊上长出黄金色或红棕色茸毛的没有胡须的重孙子。走在最后面的是唠唠叨叨的妇女队伍。
他瞥了一眼又转过头朝坎迪亚望去,一言不发,也不笑,不对他的儿子们讲话。他踌躇满志,身体好,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也不需要什么人。若干时候以来,在他头脑里,语言枯竭了,假如心里有话,也只能对上帝说。
有些奇怪的问题确实在折磨他。席发卡斯想到死,是平生第一次。要去见上帝的日子接近了,老队长禁不住打寒战。他想象的上帝就像一座黑暗的山,上面有丰富的水源,这使他感到口渴;那里有许多野兽,又使他感到害怕。记得革命起义时候的一个夜晚,他独自一人,在坎迪亚城外,走近莫威山,土耳其人在那里筑壕固守。他嘴里叼着钢刀,弯着身子,悄悄前进。他辨认出点燃的烟头在黑暗中晃动和武器互相碰撞的声音,听到对方的秘密交谈。而如今,他离死越近,越觉得上帝像那座山。
万盖莉奥从浴池回到家里,莉尼奥用伊多梅内送的象牙梳子给她梳头。她给万盖莉奥的面颊上涂上一点胭脂,以掩盖她的黄面皮;又在鼻子上抹粉,使它显得小些。新娘坐在镜子前面默不作声。佩内洛普和克拉索乔治斯两位太太带着愉快的情绪,而且有点陶醉的样子在新房里铺床,用香熏床并撒上柠檬花,一面还哼着应时的小调。
在楼下的厨房里,两位能干的主妇——卡特利娜太太和波里辛吉斯的姐姐克里桑蒂小姐在准备婚宴。阿里·阿嘎跑来跑去搬弄从邻居们那里借来的大大小小的盘碟餐具。
狄亚芒底斯进来了,斗篷照时髦的样式披在肩上。他沉着脸,动了动嘴唇表示打招呼,用厚眼皮下面的一双凸出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零乱的房子。他噘着嘴,使劲摆弄他的表链。所有这些,他瞧着都不对味。没有这个丈夫,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惬意。他何必搅和到他们这里来,这个穿燕尾服、带夹鼻眼镜的家伙?他迈着沉重、缓慢的脚步走上楼梯。克拉索乔治斯太太猜出他的心思。她朝他走去,低声说:“等一等,我的宝贝,你给我瞧瞧。”她知道他买那块表只是为了炫耀,他不会看表。他的朋友们戏弄他,故意问:“狄亚芒底斯,什么钟点啦?”他就生气了,拿出表来放在他们鼻子底下,对他们说:“你们瞎了,你们看不见吗?”克拉索乔治斯太太也让喝了的酒壮了胆子,走上前去,故作媚态,问道:
“狄亚芒底斯先生,什么时候了?”
“我的表停了,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后者气愤地答道,“它不走了。”
看见别人在给他姐姐梳妆打扮,他就咬自己的嘴唇,直到咬出血来。“这是给牺牲品打扮……”他心里想。然后,他又要下楼,可是万盖莉奥已感觉到她弟弟在看她。她转过身来,一见到他,眼泪就夺眶而出。
佩内洛普太太干预了。她说:
“给新娘子妆扮,男人不许到这里来。”
这个美男子从小胡子上拔了一根毛,把它扔在床上。他一面转身,一面说:“这给你们带来幸福!”
他带着沮丧的神情,喘着大气,走下楼去。
黄昏时分,人们听到马蹄声和嘶鸣声。小巷里挤满骑着马的人。老席发卡斯和随行队伍到了。各家的门全都大开着。男人的汗味、烤肉味和奶酪混合在一起侵入房舍。老祖宗把骨瘦如柴的万盖莉奥举起来拥吻。接着新家族的所有成员都向她拥来,汗水把她弄湿,散发出公山羊味和酒味的气息呛得她喘不过气来。浓密的大胡子、小胡子把新娘的面颊扎得像火烧一般,几乎流出血来。她不得不回到楼上,重新抹上被蹭掉的脂粉。
大厅容不下这么多的客人,妇女们有的躲进里屋,有的跑到厨房里去把包扎着的各色礼品拆开。几个男人走到院子里,房子里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波里辛吉斯队长来回走着,向众多的客人打招呼。他说:“别这样喊,伙计们,别喊啦!这儿是城里,不是农村。”
马努萨卡斯回答说:“我们没有喊,队长。我们闲聊哪。”
“狼屁”和证婚人伊多梅内很快就摆脱了客人们的拥抱和致贺。他们盘腿坐在长沙发上闲谈。“狼屁”以赞美的口吻列举仍然在人民中间继续存在的古代婚姻习俗。希腊民族是永生的,他感到高兴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结婚,而是因为按照古代的习俗举行婚礼。伊多梅内也告诉他说,他给英国女王发出了最后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封信,是一封绝妙的信,预计马上就会接到回信,而且回信必然会带来好消息。“但愿你的婚姻给我们带来好运,”他激动地说,“愿克里特得到解放!”
米哈伊队长表情严肃,出现在门口。他摘下头巾前去吻他父亲的手,然后同他的兄弟们和分散在院子里的侄子们握手,而没有理睬波里辛吉斯队长,就回到房间里在长沙发上靠着老席发卡斯坐下来。后者转身对他儿子说:
“新娘子瘦了点,不是吗,米哈伊?”
“正好配上了这个新郎。”米哈伊队长反驳说。
老人摇了摇头,干笑了一下。
“物以类聚……”
对话到此就停下来了。大口袋神甫曼诺里、蓄着野猪小胡子的副祭和手提银香炉的穆尔祖弗洛斯来到了。宾客全都站起来。新娘刚又涂了脂粉,走下楼来。伊多梅内拉着新郎的手走上前去,穆尔祖弗洛斯把红炭放进香炉,唱圣诗开始了。万盖莉奥低下头。四周围注视着她的是体格健壮、须髭旺盛的一个未驯化的民族。这个身体瘦弱的女人就要进入他们的家族,她的血液将混合到他们的血液中去。这次交配会不会成功?他们都是牧人或是庄稼汉,很懂得这方面的问题,知道怎样选种交配才能使牲畜兴旺。妇女们会养鸡兔,看到这对新夫妇也十分担心。“新娘太瘦,胸脯平扁,不会有奶!”“你别担心,她会有的。你记得去年我那头母羊弗罗卡吗?它简直是皮包骨头,连乳房都看不见,可是它怀孕了,生羔了,你不会相信吧,一次就能挤出一公升奶。”“可是她没有胯骨,孩子放在哪儿?”另一个说。而她的一个邻居接着说:“甭发愁,会长宽的。姑娘一出嫁,胯骨就长宽了。”
妇女们窃窃耳语,曼诺里神甫唱圣诗,仪式接近完了。当证婚人交换了花环,妇女们又一次拥向新娘新郎,祝愿他们白头到老,多添漂亮的孩子。接着,众人入坐,嘴巴活动起来,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后来,“狼屁”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只看到一片云雾,分辨不清人的面孔和声音。他父亲坐在长沙发上,一头烤乳猪放在他膝盖上,米哈伊队长坐在他右边,波里辛吉斯队长坐在他左边。随后,他妻子的弟弟狄亚芒底斯进来,对什么人都不理。他把帽子戴到眼睛上,径直走进厨房,就开始喝酒和咒骂。这时,波里辛吉斯队长从长沙发上跳起来,去找他侄子,紧接着就听见喊叫、吵架、砸碎杯子的声音。
米哈伊队长在咬牙切齿。他怒不可遏地想要起来,又忍住了。他女儿莉尼奥端着一个托盘,走到他跟前,递上一杯鲜樱桃汁。他喝了下去,觉得平静了些。随即以温柔的目光打量着这女孩子,他那生气的脸孔变柔和了,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孩子,她是谁?她对他这么体贴!她猜到所有他需要的东西,一点没弄错:水、酒、冷盘、香烟,全都尽力设法满足他。他朝正在给客人们送上烤肉的妻子招呼了一下,然后向莉尼奥看了一眼,问道:
“这个好女孩子是谁?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可是在哪儿呢?”
卡特利娜太太叹了口气答道:
“是你女儿呀。”
米哈伊队长低下头,默不作声。
波里辛吉斯队长从厨房走出来,怒气冲冲。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他。他控制住自己,显得比较平静并做出微笑。他说:
“狄亚芒底斯喝醉了。请大家原谅。”
这回他坐到米哈伊队长旁边,好像有意表示亲近,让他不要计较他那流氓侄子的行为。“野猪”的鼻孔愤怒地噏动起来。他这位朋友散发出麝香味道,他躲开他。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一定要把对方争取过来。他早觉察到若干时候以来米哈伊队长躲避他,为什么呢?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喝了几盅,而且有点感情冲动,向他说出了心里话。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米哈伊队长?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有些事情还是不明说好,波里辛吉斯……”
“我干了什么事,米哈伊队长?我想知道。”他又问。
“你闻着像土耳其人。”对方答道。
波里辛吉斯队长脸红了,说道,“你猜出什么事儿了?”
米哈伊队长突然用眼睛瞪着他,好像肺都气炸了,说不出话来。他猜到对方的心思,紧抓住莉尼奥搬来给他放腿的一把椅子,抓时使了那么大的劲,几乎把它弄碎。
“我猜到了。”他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又说:
“你不害臊?跟一个土耳其女人!”
“她要改信基督教。”波里辛吉斯队长用肯定的语气说。
米哈伊队长跳了起来,整个房子在震动。
“最好是你自己变成土耳其人!这就省我们的事儿啦。”他一面低声说着,一面走出去,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天快亮了。庄稼人们还在吃喝。最快活的几个唱起曲子来。其中一个从背包里取出风笛吹奏。其他人在院子里跳克里特民间舞。新郎和新娘,沉默不语,神情忧郁,坐在长沙发边上,哪个都没有进入新房去躺到那撒满鲜花的床铺上去的要求。老席发卡斯眯缝着眼睛,他不睡,在听他的孙子、孙女唱歌和他们欢乐的笑声。仿佛一棵在喜雨浸润下的老梧桐,欣慰地感觉到水在沿着它的树根升起。
米哈伊队长用一双阴沉的眼睛招呼妻子。
“走吧。”
天亮了。太阳照耀着这个院落里啃过的骨头、隔日的面包和蓄着须发的沉睡的巨人。这是复活节后的星期三。店铺开门了。店主们穿上罩衫。橄榄树和田野,努里·贝的别墅和新油漆的窗户,都沐浴在阳光中。茉莉花开,四只黄脖鹦鹉——两只绿两只蓝——刚从亚历山大来到。此外,努里在易卜拉钦聘请了一位弹吉他的盲人,每星期五来给爱米奈·哈嫩恩弹唱。贝半个月没有回坎迪亚了,他像一只钟情的鸟,在整治巢穴,准备入夏以后,迎来他的爱妻。他离开她感到痛苦,前两天,他叫人去对她说,他再也忍受不了彼此分离,他要去看她。但后者借口说她怀了孕,不能见任何人。“房子锁了,只有哈米德·穆拉每天晚上来煎药,给我解除痛苦。你假如爱我的话,在生产以前就不要来。”
热恋自己的妻子而半个月来不能接近她——这样的折磨似乎还不够,前一天,巴夏还派他的黑奴苏雷曼来责怪他迟迟不履行诺言,拖得太久了。“仇未报,耻辱还没有洗掉,土耳其首领们都在抱怨。你准备怎样做,就尽快做吧。”
这时,他父亲经常在梦中出现。他已不同他交谈,只是赤着脚,穿着破烂衣服,迈着大步走过,连头都不回过来看他一眼。他一整夜都在那里走,总是把脸转过去。
这天早晨,杀害他父亲的凶手的全家人,在参加喜宴后的归途中,浩浩荡荡在他的别墅前经过。努里怒不可遏,猛地一下关上了门,上楼到自己的屋里去。他躲到百叶窗后边,看见那百岁老人神气十足,后面跟随着由他的子子孙孙组成的一支浩大队伍。
马努萨卡斯到了他的别墅前面时,停住马,取出银质手枪,对空射击。他高声喊道:“祝你健康,努里·贝!”可是努里在百叶窗后边,咬住嘴唇,没有吭声。马努萨卡斯转身向众人说:
“这条狗,因为我把我的驴弄进清真寺里让它祈祷,他生我的气。后天拜兰节,我要不把我的母猪弄去,我就不叫马努萨卡斯。”
参加喜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消失在尘土飞扬的烟雾中。
努里两眼充血,他走下楼来,斟满一大杯酒,走到大门前准备把酒喝了,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在那里止步,别墅前的地被那些该死的骡马蹄子踩裂了。他朝前走,走到路当中,转身向着太阳,他的仇人们在烟尘滚滚中消失了。他把杯子倾斜,往地上浇了五六口酒。他低声说:
“假如我不执行我现在做出的决定,我的血就像这酒似的流。”
他把头朝后一仰,大口喝起来,酒流到他的衣服上。他回到房里,从墙上取下手枪,装上子弹,打了两发。手枪机关都很灵,努里感到满意。他把双刃大匕首拔出鞘,在自己的手上试了试,仿佛剃刀那么锋利。整整一天,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走到街上,跟踪骡马经过的痕迹,又走回来,怒火万丈。夜幕降临,努里叫人杀了一只兔子,按照他的烹调口味做好。他饱餐之后,走去摘了一簇茉莉花,撒在枕上,就躺下睡了,一直睡到天明。多少时候以来这是第一次,这一夜,他父亲没有出现。
翌日清晨醒来,他感觉轻松,心情爽朗,吹起口哨。公鸡也醒了,站在院里的粪堆上、篱笆上鼓着嗉子啼鸣,向太阳致敬。天空金光闪耀,泉水在屋前发出汩汩声响。马从马厩出来,见到太阳也一时兴奋得昂首嘶鸣。努里·贝的心也在嘶鸣,他也冲上前去向这个清新的早晨致敬。
他走到院子里,他的老狗卡松尼斯向他扑来,像只小狗般亲切地吠。努里走进马厩,抚弄马的颈项、脊背、肚子和腿,直到马蹄。他叫一个仆人烧水,给马洗澡。他自己到蓄水池去提了一桶水来,又给马槽装满草料。然后回到房里,把老厨娘叫来为他准备携带的食物,并灌满一大瓶拉吉酒,可是得快,要赶在骄阳似火的中午之前,他必须立刻上路。
“老爷上坎迪亚去吗?”老厨娘问道,“你去接咱们的女主人吧?”
他不答复,走进房间。染小胡子,把他最漂亮的衣服穿上,往头发和耳朵上喷麝香,把手枪和匕首插在腰带里,再回到院子里,走到大门前停住脚步。他真像太阳般光灿夺目。
一个土耳其老头子背着袋子走过。这就是穆斯塔法·巴巴。他采集草药,制作香膏,医治创伤。他甚至还会治黄疸、丹毒和忧郁症。他走遍希腊和土耳其村庄喊叫:“妙手医生,上等好药,长命百岁!”他根据病情从背包里取出枸橼、嚏根草、芸香、苦艾或是曼德拉草。他给人治病从来不索取任何报酬。他光靠面包和水生活。当他见到努里·贝就停下来,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穆斯塔法·巴巴,为什么用这样惊惶的神情看我?”努里·贝问道,一面抓住狗的颈背,免得它向老人蹿去。
老人向努里行礼并用赞美的口吻答道:
“你今天这么漂亮,努里·贝,”停了一会又低声说,“太漂亮啦……”
努里·贝笑起来。
“不要笑,努里·贝,”老人说,“人有一定的限度,超过了就是罪孽。”
“太善良、太漂亮、太诚实也是罪孽吗?”
“是罪孽,努里·贝。”老人叹息着答道。
“那为什么呢?我不明白,穆斯塔法·巴巴。”
“我也不明白,我的孩子。可这是真主的戒律,不能忘掉。努里·贝!”老人用手按胸、嘴唇和前额。他说:“祝你健康,努里·贝。”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努里向他微笑,一面斜着眼看他。
“你想要些什么东西吗,穆斯塔法·巴巴?进来吧,进来吃早餐吧。”
“我不饿,努里·贝,对不起。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直说吧,穆斯塔法·巴巴。”
“我想跟你说点事,可是你会笑我。”
“你是一位圣洁的人,我不会笑你,说吧。”
“把你的脸弄脏一点,换上你平常穿的衣服和修补过的靴子。你要是好样的,就把银手枪放下,不要这么漂亮,努里·贝!”
“看在真主的分上,别笑啊,努里·贝!”他说完就弯着腰走去。
两个年轻的基督徒农村妇女骑着小驴经过,看见努里·贝在他的门前仰头大笑。她们艳羡他那俊美的容貌,向他投去炽热的目光,然后垂下眼睑,继续赶路。等到走远了些的时候,第一个少女放开嗓门说:
“多么漂亮啊,这条狗!”
另一少妇叹了一口气说:
“你皱着眉头会给他带来灾难,佩拉吉娅!”
“这条狗!他会变成一具漂亮的尸首!”对方低声说,然后就沉默下来。
努里·贝踌躇满志,回到房子里。他的骏马意气风发,在院子中央等待出发。老女仆正在把食物和拉吉酒系在马鞍上。努里·贝环顾四周,新屋明亮生辉,橄榄、巴旦杏、石榴都已嫩果满枝,无花果长出宽大的绿叶,忍冬树下四只鹦鹉在笼中相互亲吻。空气纹丝不动。
刹那间,努里·贝犹豫不决。他到哪里去?他为什么走,抛弃所有这些真主的恩赐?他的别墅是一座天堂,里边什么都不缺。过不久,他的妻子平静下来就要来到,这座院落里将回荡着她的清脆笑声。石榴一天天长大,无花果变得像蜜一样甜,鹦鹉生下像巴旦杏般大小的蛋,蛋里藏着黄、粉、绿色的小翅膀。
他叹息。老女仆看着她的主人。她当年把他抚育大。他在她怀里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天一天地成长起来。她没有结婚,从未认识过一个男人而不觉得有任何遗憾。努里就是她的丈夫,她的独子,她的上帝。她从不向他提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妥帖的。他吩咐的一切都是对的。她以服从为乐,这是她唯一的乐事。但这天早晨,她却感到焦虑。
“你上哪儿去,主人?”她又一次问他。
努里·贝转过身子惊奇地说:
“你怎么啦,奶妈?为什么要问?”
他用脚尖踩着马鞍,一跃而坐上马鞍。老妪一只枯瘦的手按在马的光亮的前胸上。
“你上哪儿去,主人?”她再次用颤抖的声音咕哝着。
“把别墅照料好。”对方答道,并用马刺刺马。
“真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老奶妈说,一面望着她的主人再次用马刺刺马,而后消失在银灰色枝叶的橄榄树丛中。
她心里一酸,喉咙哽住,可是又想让自己安心。
“啊!这个人,他是喝了永生水的,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大声说,而后把大门关闭。
复活节过后,马努萨卡斯立即去到他设在塞莱纳山坡上的牧场。天气已经暖和,剪羊毛应该开始了。这是山区的一个盛大节日,牧人们拿着大剪刀一面给山羊、绵羊剪毛,一面开着玩笑。他们把妇女也带到山上来,生火,烧水洗羊毛。这天,马努萨卡斯的儿子和牧童们把杀了的一只羊羔,连皮放进在羊圈附近挖的一个坑里,然后投入大量烧红的木炭,大家坐在坑周围等待地下的肉烧熟。
马努萨卡斯用双腿夹着一只公羊的大头,剪下一团团油腻而浓密的羊毛。他右边贴着肉皮剪得光光的二十来只羊;左边也有那么多待剪毛的羊。他前面堆起剪下的羊毛,发出强烈的膻味。马努萨卡斯心情愉快,唱着歌。一阵凉爽的微风从山上吹来。这是个好年成,牲畜大量繁殖。在羊圈旁的一间石砌房子里,他的两个大儿子提奥多里斯和扬纳科斯用大铜盆做奶酪;在地窖里,制成的奶酪堆积成山。感谢上帝!在山下圣让那里,庄稼和葡萄今年全都丰收。母马新下了小马驹。
马努萨卡斯停下剪刀,看了看四周,又向山下原野望去。他低声说:“大地真像一只兔子,她生产,生产,就是生产。牲畜生产,树木也生产,女人也生产……”
“嘿,克里斯蒂娜!给我一小盅拉吉酒好吗?”
他妻子在羊圈里捅火。她身体还很壮实,但已失去生育能力,她不断在埋怨上帝。她向上帝建议说,在七十岁以前,工厂不应该停止生产。所有的妇女都应该至少生两打子女——二十个儿子、四个女儿才心满意足。他们的第一个孙子出世那天,她感到一阵晕眩,仿佛瞌睡,想着要在胸前画个十字而后死去。她叹息:
“啊,上帝!你创造世界的那天,我要是在你身旁的话,我就会告诉你一些只有妇女才知道的秘密……”
她听见丈夫喊她。
“好吧,马努萨卡斯,”她答道,“你还要点下酒菜吗?我这儿有炸羊腰子。”
“也拿来吧。”
正当他喝着酒在欣赏大地的时候,远处传来快马奔驰和碎石沿坡滚动的声音。
“他娘的!谁会骑着马上山?”马努萨卡斯一面嘴里嚼着东西,一面揣摩。他站起身子,从羊栏的石墙上面望去,把一只手放在眉端,但阳光太耀眼,他只看出一匹黑马在光线下闪耀,踩得碎石飞迸。
“我发誓!准是努里·贝那条狗!”他低声说着就跳到围墙的进口,“准是来找我的,没错!”
他又一步跳进羊圈,从墙上取下一个褡裢,这时他妻子还在捅火,他拿出一把大匕首塞进腰带里,然后从地上拾起一根青橡木柄的铲头牧棒,再转身回到羊栏进口处。
骑马人已走过了耸立在场地洼处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巨大橡树。他戴着白色缠头巾,携带的一双银质手枪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马努萨卡斯这会已看清了努里的一张苍白的圆脸和他那染色的小胡子。
“他就是来找我的!”他又一次低声说,“尽管来吧,这条狗。”
“嘿,克里斯蒂娜!摆上桌子,来客人啦。”
“谁?”一个感到惊愕的女人声音问道。
“一个魔鬼!”马努萨卡斯答道,“摆上桌子,我跟你说。”
他走出大门,朝骑马人走去。努里·贝看见他,向他做了个手势,并提高嗓门用嘲弄的嘘声说:
“早安,马努萨卡斯队长!”
“你好,努里·贝队长!你这样衣冠楚楚到哪儿去啊?”
“到马努萨卡斯队长的羊圈去。你认识他吗?”努里·贝笑着回答说。他露出闪闪发光的牙齿,他那又白又嫩的双下巴抖颤着。
马努萨卡斯目光炯炯,但他克制着自己。
“谁没有听说过他那了不起的行为?”他做出笑的样子答复说,但只见他的上唇翘起,露出牙齿,“好像是前天,他背了一头驴到清真寺里,让它在那儿祈祷。”
“我从一个长舌妇那里也听说了这事儿。我来就是为了看看那扛得起一头驴的不寻常的肩膀。”
“你看不着什么肩膀,努里·贝,你好好记住,马努萨卡斯从来不亮肩膀。”
“要是有人逼他这么干,他连屁股也得亮出来!”
努里·贝笑起来,并用鞭梢抽打马耳朵。骄傲的牲口狂怒,用后脚站起,朝马努萨卡斯扑来。
后者纹丝不动。他气得手直发抖。他克制住自己,立稳脚跟,紧握双拳,但控制不了他的舌头。
“狗咬了我就得患狂犬病,努里·贝,”他用哽住的声音说,“别忘记。”
“我也是一头猛兽,马努萨卡斯,”土耳其人答道,“可是我不夸口,我也不声张。”
“是么,”马努萨卡斯挥动手臂说,“你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你要干吗?”
努里·贝咬着小胡子,没有吭声。马努萨卡斯瞧着他,站在一块石头上,也不作声。可是他们的心都在胸膛里猛烈跳动。
最后,贝开口了。
“马努萨卡斯,”他慢腾腾地、一字一句地掂量着说,“马努萨卡斯,你让我们蒙受了极大的侮辱。这笔账是要还的。”
“我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让大债主来向我讨债吧。我还。”
“他就在这里。”
“你吗?”
“就是我!是你冒犯了的土耳其派我来的。是被你们家族杀害的我的父亲要求报仇。我有很多账要跟你们一家人算,马努萨卡斯。只不过是前天,你兄弟还骑着马闯进土耳其咖啡店,把里面所有的阿嘎都赶了出去。坎迪亚在抗议,要求惩处。我不能惩罚米哈伊队长,因为他是我的结义兄弟。那我就来惩罚你啦。”
马努萨卡斯暗地里摸他那插在腰带里的匕首。
“咱们到远点儿去,”他说,“别让我老婆听见,我的儿子们也在奶酪房里。”
努里·贝下了马。他觉得他骑着马,而他的对手走路,这样不合适。他把缰绳缠在手腕上。
“走吧。”他说。
两人一起走去。马跟在他们后面,惶惑不安,发出嘶鸣。马蹄踩得地上碎石翻滚。
在荒无人烟的山上,红日高悬。马努萨卡斯的儿子和牧童们把坑挖开,取出烧得恰到好处的羊羔。他们在坑的周围,有的盘腿坐,有的趴着。他们的上下颌骨在工作,仿佛磨子似的研磨。木酒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山上没有一点动静。绵羊解脱了身上的绒毛,趴在橡树绿阴下乘凉。牧犬躺在它们旁边的阴凉处,伸出舌头,用惊奇的目光望着被剪去绒毛的羊群。
“它们病了,”它在想,“它们长了疥癣。”
马努萨卡斯和努里·贝在枝叶茂密的橡树旁停下来。那里是空场上的一块洼地。他们看了一下大树周围的空场。
“这里不错。”两人说,“有足够的地方。”
努里·贝把马拴在低处,免得它看见这场戏。
在这时候,马努萨卡斯清除了场上堆积的石头和树枝。努里·贝回头看见了表示赞赏,他说:
“你干得好,这样,地方就宽敞了。”
“地方宽敞了,”马努萨卡斯也说,“要愿意的话,可以在这场地上开联欢会,但也可以在这里来个生死搏斗。你觉得怎样,努里队长?”
“我宁愿生死搏斗,”对方冷静地答道,“是的,生死搏斗,马努萨卡斯,荣誉要求这样。”(https://www.daowen.com)
“两样事都可以进行嘛!”马努萨卡斯说。
“我宁愿生死搏斗。”努里又冷静地重复说。
“随你愿意。”
他扎紧腰带,挽起袖子。努里把头巾缠紧,从宽腰带里掏出手枪,挂一枝在树枝上。马努萨卡斯看见他的另一枝手枪握在手里,就说道:
“那一枝也挂起来吧。我喜欢你的手枪,等我杀死了你,我就留着它好作个纪念。”
努里·贝扳起手枪的扳机。马努萨卡斯站在他前面不动声色。
“马努萨卡斯,”努里·贝说,“昨天,你和你们一家人从我别墅前面经过,你停下来,掏出手枪,对空射击,你向我挑战,喊道:‘祝你健康,努里·贝!’好,我接受你的挑战,马努萨卡斯。死神在我们两人中间挑选一个!”他说着就朝马努萨卡斯头顶上空放了一枪。
接着,努里踮着脚把还冒着烟的手枪挂在另一枝手枪旁边。
两人面对面摆好架势,叉开双腿,两只脚在地上牢牢站稳,彼此瞪眼看着。他们互相殴斗的情绪没有激发起来,还在等待,尽量找一些粗野、伤人的字眼煽起对方的怒火,促使彼此相互厮杀。
“我朝你那穆罕默德的脸啐唾沫!”马努萨卡斯喷出一口唾液说道。
“我啐你那私生子耶稣的脸!”努里骂道。
他们互相辱骂对方的神,而没有达到把彼此都挑动起来的目的。于是,他们就骂圣母,骂割礼,骂苏丹,骂希腊人。但怎么也不能使他们心头的愤恨上升到拼杀的火候。最后,马努萨卡斯冷笑着说:
“听说米哈伊队长抓住你的腰带,把你扔上了屋顶!我也想这么干!”
他在说话间猛地朝努里扑去,但后者一闪身,躲开了他的冲击。他后退一步,匕首出鞘,两人怒目相视。
“异教徒!”
“狗!”
努里举起匕首,向前冲来。马努萨卡斯立刻低下头去,匕首没有刺中,努里用力过猛,险些跌倒。马努萨卡斯趁势用头猛撞努里的肚子,使他疼痛得差点昏厥。这时,努里咬紧牙关,集中力量,当马努萨卡斯还没有抬起头来的当儿,把匕首插进他的腰里。武器进得很深,割断了骨头。努里弯身拔出匕首,鲜血涌出,流满对方全身。他发出一声欢叫,然后贪婪地舔那刀子。他的嘴唇和小胡子都沾满了血。
马努萨卡斯摇摇晃晃,靠在树上。
“狗!你把我干掉了!”他咕哝着说。
“咱们清账了!”对方答道。
马努萨卡斯像一头狮子似的,踉踉跄跄地向他走来。他鼻孔噏动,呼吸着鲜血的腥味。
“你过来……靠近点……”他低声说,自己觉得已没有力气,不能向敌人冲去了,“走近点……”
努里听到这种低沉的恳求声,感到胜利的喜悦。他手持匕首,慢步走向前去。
“再来一刀,”他向前走着,用低沉的声音说,“异教徒,为你们冒犯了土耳其,你和你兄弟米哈伊队长,朝你心上再来一刀!”
两人已离得很近。努里把刀对准对方的胸膛,突然一下子向马努萨卡斯扎去,可是对方又一次闪开了,努里的刀子深深地扎到橡树上。马努萨卡斯拼出全力,弯身把他的匕首捅进努里的裤裆里,贝像水牛般吼叫起来,但他忍住剧痛,把匕首从马努萨卡斯无力的手中夺了过来。
“为了土耳其!”他一面喊着,一面把刀子捅进对方的心脏。
马努萨卡斯倒在橡树下。霎时,他想到克里斯蒂娜、他的孩子们、羊圈、毛剪了一半的公羊。忽然,一层厚厚的云雾蒙住了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躺倒在血泊里。
努里在他旁边倒下,鲜血从裤裆里涌出,流到马努萨卡斯的头旁边,形成血洼。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穿过腹部,他双手捧着受伤的睾丸,在那里呻吟。他环顾四周,太阳下山,羊铃声在山上回荡,风刮起来了。
“安拉!安拉!帮助我走到我的马那里。”他哀叹着说,一面竭尽全力站起来。
他紧紧抱住树干,摘下他的一对手枪,放进腰带里。然后弯下身去捡起马努萨卡斯的铲头木棒,用它支撑身体,望着那垂死的人发出嘶哑的喘气声和抽搐。他想踢他一脚,可是他太疼了,只能满足于朝他啐了一口唾沫!
“我发誓要做的事,已经做了,”他用低沉的声音说,“可你也把我干掉了,异教徒!”
他把左手放在裤裆上,叹了一口气。
“你还不如朝我心上刺一刀,异教徒……”他低声说。
马努萨卡斯微微张开一只充血的迷蒙的眼睛。他嘴唇微动,仿佛想要说话,可是这样半张着就永远静止了。
努里用一只手兜着小腹,一只手拄着铲头木棒,一面叫疼,一面拖着步子艰难地走到拴马的那棵橡树旁。高傲的动物远远听到主人的呻吟,就转过身子来,看见他就摇晃脑袋,神态惊愕,眼白闪烁。
“嗳!只要我能上了马跑回去!”贝揣测着,“穆斯塔法·巴巴懂得草药,他会给我治好。”
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血迹,等走到马跟前,日已将落。他扑在马身上的时候,几乎全然失去知觉。马把脖子伸过去,用鼻子嗅它主人的颈项、头发、背部。它弄清情况以后,抬起头来,对空一声长嘶,仿佛是求援的呼声。
努里试图踩上马镫,但他疼痛得几乎昏厥过去。他倒了下来,紧抱马腿。马转过头来看他,明白了。它弯下腿,跪在石头上等着。努里趴在马身上,搂住马脖子,再爬上马鞍。他咬紧牙关,免得疼得叫出声来。由于小腹受伤,不能叉开双腿,只得斜身坐在马背上。
“走吧,朋友,开路!”他低声说,“慢慢地走……”然后,他抚摸爱马的脖子。
马为了避免跌跤,注视地面,为了躲开车辙和大石块,它迂回行进,在黄昏时分缓步下山。
血红的太阳在山顶后边慢慢消失。几个妇女上山迎接她们的丈夫。努里仰起头,咬紧牙关,在她们前面走过。可是血从马鞍、马肚下大滴大滴地流下来,在沿途的石头上留下痕迹。
天气温和。这时热气已退,轻风拂面,两三颗星星在空中高悬。在山脚的一座小房子里,一盏灯点燃着,传出一个母亲摇晃婴儿时唱着的一支非常柔美的歌曲。努里闭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草丛中被凉风唤醒的小虫儿,发出银铃般的鸣声。他紧抓马鬃,任凭马引领行进。它上哪里去呢?马知道,努里信任它。
马到别墅大门前停了下来。努里睁开眼睛,叫了一声。仆人们赶快跑来,把他扶下马。老奶妈准备好楼下的长沙发,他们把他抬到那里躺下,床单和褥子立刻沾满了鲜血。努里做了个手势。
“穆斯塔法·巴巴,穆斯塔法·巴巴……”他低声说完,又倒在靠枕上。
当穆斯塔法·巴巴气喘吁吁地跑来时,已经是黑夜了。他背着装草药和药膏的褡裢进入别墅。他给贝脱掉衣服,仆人们拿来灯和蜡烛,他弯下身子察看,不禁摇头。
努里又失去了知觉。老人取出玫瑰花精让他闻,并给他搓揉太阳穴。努里·贝睁开了眼睛。
“我能治好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能治好吗?”
“你要听从安拉!”穆斯塔法·巴巴答道,“只有他才能给你治好。”
“没有任何别的人了吗?”努里惊恐万状地问,“人都没有办法了吗?你不能够吗?穆斯塔法·巴巴?”
“伤势十分严重,努里·贝!而且位置很不好。”
“使我难过的就是这一点,”努里叹息说,“我受伤的那被诅咒的时刻!”
“不要咒骂!”老人说,“这是安拉的意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贝叫苦不迭,惊惶失措地看着老人。
但老人没有回答,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天清早,当他看到努里打扮得像太阳般光灿夺目,站在大门前的时候,就预感到要出什么事了。
“不要说话,”他说,“不要说话。你要是想治好的话,就什么都不要问啦。”
仆人送来拉吉酒。老人用酒洗伤口,包扎上,血止住了。然后,他从一只袋子里取出一撮草药,吩咐老奶妈煎汤,让病人喝了睡觉。
他叫仆人们出去,又打开褡裢,取出一些小瓶子和药膏。这时老奶妈流着眼泪问道:“穆斯塔法·巴巴,主人伤得厉害吗?能好吗?”
“也许……也许……”老人低声说,“可是他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他活着还有什么用?你为什么这样说?穆斯塔法·巴巴?”
老人看了一看周围。
“他治好也不是个男人了。”他轻轻地说。
老奶妈惊叫了一声,双手掩住面孔。
第二天,太阳徐徐落山,米哈伊队长站在店铺门前,像往常一样,朝港口望去。那边的人们在忙着给船装货卸货。海水翻腾,变成红色。米哈伊队长视而不见。他近日来消瘦多了,他缄口无言,带着苦涩的表情。土耳其人路过时向他投去敌意的目光;他的大多数基督教徒朋友见了他就走到对面人行道上,以避免同他交谈。他们觉得有一种神秘力量包围着他,不敢接近他,仿佛看到一个死人或是魔鬼似的。
米哈伊队长把烟盒掏了出来。现在,他只有这倒霉的烟卷了,无论是酒还是骑马奔驰都无法减轻他的沉重心情。他点了一枝烟,吸了一口,再吸一口,然后暴躁地啐了一口痰。烟把嘴弄得更苦了,他扔掉烟卷,用脚在地上跺。“你也见鬼去!”他低声说。当他正准备要回到店里去的时候,马努萨卡斯的长子提奥多里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他风尘仆仆,满头大汗。他在他叔叔面前停下,张着嘴,激动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米哈伊队长抓住他的胳膊摇晃他。
“说话呀!”他俯身对他侄子说,心里立刻想到哥哥马努萨卡斯。
“叔叔……爸爸被人杀了!”
“谁杀的?”
“努里。”
米哈伊队长猛一下放松了他侄子的胳膊,把一个指头放在牙齿间咬了一下。带咸味的热血流到嘴唇上。
“什么时候?在哪里?慢慢说!”
提奥多里斯缓过气来,一面哭,一面骂着述说这天中午怎么找到他父亲,脸朝下扑在大橡树下的血泊中。他挨了两刀,一刀插进腰部,一刀插入心脏。昨天黄昏时分,有两个妇女,哈吉乔治斯和她儿媳妇上山,碰见努里坐在马上,脸色苍白,筋疲力尽的样子。沿着他走过的小径,碎石上有血迹。
经过很长的时间,米哈伊队长待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一言不发。他眼睛看地,一直听到他侄子最后说完。他看见长在洼地上的一棵茂密的橡树,在树脚的血泊中躺着一具魁梧的尸体。他在这一幻景中沉湎良久,然后抬起头来。
“别作声啦!”他抓住侄子的肩膀说道,“你哭成这个样子,像个女人。城门还没有关,你出城还来得及,回村里去,告诉他们等着,先别埋,等我来!”
当米哈伊队长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走进店里,把查里托斯打发走。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他抓起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一下子把它砸成碎片。随后,他倒在一卷缆绳上,双手抱住头。店铺消失了。坎迪亚不见了。只有一棵橡树在他前面矗立着,黑黑的,发着亮光,树身长着刺。他哥哥马努萨卡斯站在树旁,沿着他的身子流下来的不是血,而是酒,他一面拍着手,一面唱一首爱国歌曲。
米哈伊队长摇了摇头,站起来,当即做了决定。他把店关了,钥匙放进腰带里,为了避免碰见人,走进狭窄的小巷。他穿过希腊区,进入土耳其区。“美惠三女神”还没有站到她们的岗位上。他在绿色大门前停下来,像鹰隼般打量那高高的围墙,注视那有厚厚的百叶窗遮挡的小阳台……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犯了罪似的,恼怒而厌恶地把头转过去。这天晚上,女人和百叶窗挡住的阳台同他有何相干?他想象着自己已变成鹰隼,紧紧抓住努里的头发,把爪子插进他的眼睛和脑袋。
他心里充满了一阵奇怪而无情的喜悦,他忽然精神上感到轻松、超脱。想着另外一个躯体,一个男人的躯体,他不叹息,没有麝香的气味而有男人的汗味。米哈伊队长走了。他回家去,眼睛里冒着火。
“马努萨卡斯,我的哥哥,马努萨卡斯,我的哥哥!”他低声说。
夜幕降临,星星在天空闪烁,残月在天边升起。圣让村里,家家户户的大门都上了栓,灯火相继熄灭,全村消失在黑暗中。唯独马努萨卡斯家灯火通明,大门半开,厅堂中央躺着家主的尸体。尸体用酒冲洗后,缠上了白布,放在一个长条支架上。他嘴唇上放着一个蜡制十字架,两手接触处放着基督受难像。两根大蜡烛点燃着,一根在死者脚下;一根在他头的前面。马努萨卡斯两眼无光,但仍睁着。他们本来可以趁尸体未冷给他把眼皮合上。从早晨开始,亲友鱼贯而入,络绎不绝;凄惨的钟声向人们宣告这场残暴的凶杀。附近村庄的基督教徒都来向马努萨卡斯告别,最后一次吻他。
他的妻子克里斯蒂娜悲痛欲绝,捶胸号哭。邻近的孤儿寡妇、失去儿子的母亲全跑来了。她们见景生情,想起自己过去的悲痛,解开发髻,同孀妇一起恸哭。老父亲席发卡斯队长仿佛要上战场似的全副武装,带着他的一双古老手枪,白柄匕首,宽膛喇叭火枪,从镇上走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望着他儿子躺在长形支架上。而后走到跟前,攥住儿子的双手。
“什么都好,马努萨卡斯!”他说,“可是你太急了。这应该是轮到我的。去吧,一路平安,替我向那边的人问好吧。告诉他们我快来啦。”
话说完后,他就在门槛上席地而坐,长时间地望着他儿子。最后,他站起来,回村里去,默不作声,眼睛是干的。
哀号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疲乏可以减轻人们的苦楚,安慰人们的心。晚餐的时间到了,亲友们一个个陆续离开,回家吃饭、就寝。他们都活着,第二天他们都要去工作。别人的痛苦总是别人的。当人们想到遭遇不幸的是邻居而不是自己,甚至还会感到一种安慰。
在马努萨卡斯的房子里,只剩下三个最忠实的亲友了:第一个是死者的兄弟、牧人范努利奥斯,第二个是斯特拉提斯,一个三十五岁的壮实小伙子,细长个儿,前额宽阔,蓄着拳曲的浓胡须,是个够交情的朋友,吉萨摩人。五年前到克鲁斯塔雷尼亚集市上来,受到命运的摆布。一个圣让的姑娘在那里跳舞,他们一见钟情,两人就结婚了。马努萨卡斯在教堂里给他们戴上花冠。九个月后,第一个孩子出生,又是马努萨卡斯给新生婴儿洗礼,当了教父。于是两家成了亲戚。第三个亲友是里拉琴手帕塔斯摩斯,一个朴实而好幻想的人物。他父亲让妻子生了九个儿子,到了生他这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然精力衰竭,孩子不十分正常。不过,他思想活跃,是上帝发怒的日子出生的孩子,到了乡村节日,为轮舞即兴编歌作曲,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不管什么题目,他都能编成押韵谐音的故事。他对每个人的缺点和欲望了如指掌。当他坐在轮舞圈子中央,把里拉琴放在膝上,还没有开口唱,先用锐利的目光扫射众人的时候,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感到万分惊惶。他是个没有牵挂的单身汉。每逢节日、集市、结婚、洗礼,总是第一个先到,并得到最多的实惠。大家都争着请他到家里来做客,免得成为他编歌谣讽刺的对象。人们叫他帕塔斯摩斯·贝尔泽木,又叫他叉蹄队长。他前一天来到圣让,为的是参加斯特拉提斯第三个孩子的洗礼,可是在路上遇到死神的经过。马努萨卡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两人一起能把一桶酒喝干,把一只羊吃净。他喜欢马努萨卡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损害他的事。前两天,他还把驴子进清真寺的故事编成歌谣,述说牲口跪下来,开始匍匐在地上祈祷,于是全村驴子对这一奇迹感到惊奇,都跑来找伊玛目[1]要求皈依伊斯兰教……他把情节按照他的想象编排,准备在圣让唱他的新作。他料想在洗礼时准能见到马努萨卡斯,后者一定喜欢听他的新唱词。可是现在……
他低头注视死者,叹了一口气。
“我们是些什么?”他低声说,“一个气泡,慢慢膨胀,然后一下子炸了!爆炸了就见鬼去!我的意思是说上天堂……”他立刻纠正说。当朋友的尸体还暖着的时候,在他面前说刚才那话心里感到羞愧。
斯特拉提斯默不作声,低着头。他只是摇晃他的手帕,驱赶扑在马努萨卡斯的鼻孔和嘴唇上的苍蝇。范努利奥斯站起身子,抓住克里斯蒂娜的肩膀,把她扶起来。他又把其他啼哭的妇女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行了!今天这就够了!你们去休息吧,可怜的妇女们。我们三个人留在这里守灵。”
妇女们又齐声哭起来,表示非留下来不可的样子。但牧人用大手一挥把她们集拢在一起,关到房子的另一边去,然后他走回来坐在死者的脚下。
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马努萨卡斯的三个亲密朋友一声不响地注视着遗体。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别的事情。斯特拉提斯惦念着他的妻子和新买的一头骡子,这骡子性子野,常尥蹄子,有一天险些伤了他的一个孩子。帕塔斯摩斯在编一首新歌,这歌是凄惨的。故事情节有真有假。他讲马努萨卡斯怎样在一块场地上单独一人同七个土耳其人搏斗,杀掉六个,而第七个又怎样是个黑人,把匕首插进他的心脏。范努利奥斯肚子饿了。他想着挂在他哥哥地下室房顶上的猪肉香肠和放在一个角落里的那酒坛子。前一天,克里斯蒂娜烤的小麦面包还在烤炉盘子上飘香……范努利奥斯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而眼睛却看着他哥哥的尸体。他在琢磨怎样拐弯抹角提到香肠和拉吉酒。
子夜钟声终于响了。一阵轻风从北面吹来,拂过院中柠檬树的枝叶,使三个守灵人的额头感到凉爽。在沉寂中传出猫头鹰的叫声和左邻右舍的狗嗅到死人味道发出的吠声。
范努利奥斯肚子空了,感到饿。他想不出转弯抹角地提出香肠的办法,就直截了当地喊道:
“伙计们,你们说怎么样?我瞧见地下室里挂着好几长串香肠,还有一坛子拉吉酒。咱们为了他的灵魂得救,喝一盅怎样?”
“为什么不?”帕塔斯摩斯说,一面揉他那开始发出咕咕声的肚子,“只有死人才不喝呢!去,范努利奥斯,上帝给你降福,到地下室去!你说怎样,斯特拉提斯?”
“这不像话,”后者答道,“在死者面前!”
“一会儿就喝完啦,斯特拉提斯,得恢复恢复体力才能看守到明天早晨呀,老兄。我们喝酒也是为了他好嘛。去吧,亲爱的范努利奥斯,到地下室去。”
后者已经拿起摆在死者脚下的大蜡烛,迫不及待地走进地下室。然后带回来一串香肠、一坛子拉吉酒,还有三只水杯,挂在他那宽腰带上。
帕塔斯摩斯挽起袖子,切了两三段香肠,走到院子里,点起火来烤。一股香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门关上,范努利奥斯!别让那些女人知道!”帕塔斯摩斯说,手里拿来香喷喷的食物,放在柠檬叶子上。
这时候,范努利奥斯已经把杯子全都斟得满满的,又从食品贮藏室里取来一块圆形大面包。
他们用手攥着酒杯,互相碰指头,免得有声音。
“为了他的灵魂得救……”斯特拉提斯说。
“为我们的健康,伙计们!”帕塔斯摩斯说。
“把杯子都干掉,”范努利奥斯说,“酒坛子是半满着的,感谢上帝!马努萨卡斯,我的哥哥,一路顺风!”
他们一面喝酒,一面把香肠吃光。范努利奥斯取出他那牧羊人的刀子切面包,分给大家。
他们的食欲被刺激起来了,把剩下的香肠烤熟。范努利奥斯又到地下室去取干奶酪。他把酒坛子放在膝盖上斟酒喝。
“让咱们为寡妇干杯,”帕塔斯摩斯提议,“我可怜她。可怜的人,我要给她编一支轮舞曲。”
“祝她健康!”
他们喝了。
“还有为了米哈伊队长的健康,”斯特拉提斯说,“他将给他哥哥报仇。为了他的健康!”
“来吧,伙计们,为所有我们认识的人,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人的健康干杯!”范努利奥斯说。
他们轮流为他们的朋友、他们的亲属和邻居的健康干杯。然后为克里特的伟大英雄:柯拉卡斯、哈滋米哈里斯、克里亚里斯、达斯卡罗扬尼斯……干杯。接着,他们为阿尔卡狄的健康饮三满杯。然后轮到一八二一年起义的英雄。柯洛柯特隆尼斯、卡拉伊斯卡吉斯、米雅乌里斯、奥迪西亚斯、安德鲁索斯……酒坛差不多空了。
“还为我们的古希腊的健康干杯。”受过初等教育的帕塔斯摩斯提议说。
“没劲!”范努利奥斯说。
“那么,咱唱唱吧……”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啦!”斯特拉提斯反对说,“那不像话。”
“轻轻地哼嘛。没有人听得见。瞧,就这样,”他低声唱起来,同时用手像拿着琴弓似的比画着,“你把什么都忘掉了,可是到天亮你可一定得记住。”
其他两人一起重复了最后一句歌词:“可是到天亮,你可一定得记住。”
“当我吻你的时候,你说,天黑了,该睡了!”
“这就是你给寡妇编的歌呀?你不害怕上帝吗?”斯特拉提斯说,同时用手按着他的嘴,“你难道不会唱一首圣诗吗?”
“你想听颂歌?行啊。”
他转身面朝死者,画了十字就唱起来:
“最后分离的时刻已来到……”
他没有唱完,其他二人就痛哭流涕,扑到死者身上,一面哭,一面拼命吻那尸体。
“我的哥哥……我的哥哥……”范努利奥斯趴在死人身上叫唤。
整个房子里都听到他们的呜咽声。一扇门半开,一个女人伸出她那蒙着头巾的头。帕塔斯摩斯一见就感到不耐烦,做手势把她打发走了。
他们哭够了,现在站在死者前面,望着他。哭泣对他们有好处。喝了拉吉酒,吃了香肠,加上叫喊一阵之后,他们又觉得全身是胆。范努利奥斯往自己手心啐了口唾沫。
“我说,伙计们,”他指着死人说,“咱们从他身上跳过去,怎样?”
“干吗不?”斯特拉提斯和帕塔斯摩斯异口同声说。
他们把裤子向上提了提,掖在腰带里,免得绊脚。然后抓住支架,把死者抬到朝院子那扇门的前面,那里比较宽敞。
“我第一个跳!”范努利奥斯说,“我是他兄弟。”
他跑到街门那里,拍了拍手,跑着往上一跳。由于跳时使劲过猛,脑袋碰着了门楣;但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直着身子落在大厅中央。
“我跳了!”他自豪地说,“该轮到你啦,斯特拉提斯。”
斯特拉提斯向前冲去,做了个扭体动作,他的细长身子就以低弧度越过障碍物,而后脚尖轻轻落地。
“该你啦,帕塔斯摩斯!”他说。
但帕塔斯摩斯骤然失去了勇气。他眼睛看着支架,“他们从哪儿找来这么高的支架!”
“不,我不跳啦。”他颤抖着说。
“你不害臊吗?帕塔斯摩斯队长?”范努利奥斯严厉责备说,“你是克里特人不是?跳!”
“我跟你说我不跳。我是里拉琴手。”
“你难道不尊重死去的人?混蛋!这真是冒犯。这就是你对马努萨卡斯的友谊吗?上,跳,哪怕你死了也得跳!”
帕塔斯摩斯挠他的秃头,想起他对马努萨卡斯的深厚友谊,一时万分激动。
“好,我跳!”他连声喊着“嗨!嗨!”好给自己壮胆。
他抬起步子向死人冲去,可是到了他要起跳的时候,障碍物突然显得像房顶那么高,他的膝盖软了,撞在支架上,棺材倒了,尸首翻滚在地上,帕塔斯摩斯扑在上面。
“你把我们的脸全丢光了!”范努利奥斯说,“滚蛋!”然后踢了他一脚,把他赶到院子里去。
“来,斯特拉提斯,帮帮忙!”
他们把尸体抬起来,裹好尸布,重新放进棺材里,再把耶稣像放在死者的手里。
“这不要紧,老哥哥,你没摔疼,你死了。”范努利奥斯抚摸着马努萨卡斯的头发和胡须说。
他弯下腰来,拿起酒坛,把剩下的一点儿拉吉酒分着喝了。然后,三人又围着死者坐下来,瞧着他。但他们瞧着,瞧着,却合上了眼睛,头在胸前耷拉着,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前,米哈伊队长来到了马努萨卡斯的院子。他穿一件黑衬衣,缠着黑头巾,脚上的靴子也是黑的。他把哭哭啼啼朝他拥来的女人推开,进入大厅,弯下身去吻死者。然后,他站在那里长时间地看着哥哥的遗体。女邻居们双手抱住从田野摘来的大捧大捧的罗勒、茉乔栾那、薄荷和珍珠菊,用来铺盖遗体。
米哈伊队长默不作声,看着他哥哥,而死者也用他那双睁着的眼睛看着米哈伊队长。克里斯蒂娜、她的儿子和女儿、范努利奥斯、斯特拉提斯、帕塔斯摩斯和女邻居们,在棺材周围站成一个圈,打量着两兄弟似乎在交谈而又连嘴巴都没有张开过。
经过这一长时间的秘密交谈之后,米哈伊队长悲愤满腔。他走进厨房,再到后院,在马厩和牛棚里抚摸他哥哥的牲畜。而后他走上楼到寝室里去看那宽阔的床、工具、圣像,从窗口眺望村里的房舍、在圣让中央的小教堂和在更远一些山脚下他父亲在那里生活的村镇。米哈伊队长把有关他哥哥的一切集拢起来,一件件事在脑海中重现。原属于他哥哥的东西,他都看过和抚摸过,并对它们表示敬意。他低声说:
“要有信心,马努萨卡斯……要有信心……”
神甫来到,大家准备起灵。妇女们跑上来,不愿让灵柩离开。克里斯蒂娜昏倒,失去了知觉。当人们给她洒橙花精使她苏醒过来的时候,伴随灵柩的行列跨过门槛,朝位于村口青翠坟场那边走去。
从彼特罗凯法洛和邻近村庄来了携带武器的男人和头戴黑纱的妇女,向圣让的被推倒了的支柱致最后的敬意。安葬那天,附近居住的土耳其人一个也没有出门。妇女们在哀叹,不知疲倦地赞颂死者。老席发卡斯拄着他那开叉的拐杖,跟儿子走在送殡行列的最前头,眼睛干着。死对他说来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他知道,向死神低头乞求是没有用的,人这样做得不到任何好处。死神不过是个被雇佣的奴仆,受天上的苏丹派遣来征收人头税。因此,他跟随着灵柩,缄默无言,也没有眼泪,用他的手杖敲击沿途的石块。到了掘开的墓穴前,他停下了脚步。
神甫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念诵祭词,接着张开双臂为灵柩祝福,仿佛在命令尸首解体,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变成泥土和水。
他抓起一把土,扔出去。人们把棺材下到坑里。所有的人都弯腰抓一把土,扔进坑里,就像大家扔出石块把死人赶走似的。
米哈伊队长朝前迈了一步,站在墓穴旁。
“一路平安,马努萨卡斯哥哥!”他用平静的声音说,眼睛干着,流不出泪水,“一路平安,听清楚我对你说的话!不要给我托梦,激起我的愤怒。我知道应该干什么,不用担心。不过,你得有耐心!”
骤然间,他的心碎了,用悲痛的声音说:
“永别了,马努萨卡斯!”
仪式还没有结束,他提前离开了坟场,回到死者的家里。他刚骑上马,他哥哥的大儿子提奥多里斯急忙跑来。
“我听你指挥,叔叔!”他抓住马缰绳说。
米哈伊队长低头看他。
“我的意思是说为我父亲报仇!”那孩子进一步说明。
“你多大了?”
“十七岁。”
“那你管你自己的事去!”
米哈伊队长用马刺刺马,朝通往坎迪亚的大路奔驰。
[1]伊斯兰教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