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四月同耶稣受难周、人们的欢乐和惊骇一起过去了。在五月充足的阳光下,蔬菜、樱桃上市,麦穗成熟,早熟的葡萄晶莹闪亮。
大热天来到了。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都不停地淌汗,给自己摇扇子扇风。努里仍然在床榻上呻吟,马努萨卡斯躺在米哈伊队长的心上,使他朝思暮想。坎迪亚动荡不安。基督教徒中的头面人物在主教府集会,商讨希腊人的未来。一些贝们和古兰经师大白天相继来到巴夏官邸,讨论怎样毁灭基督教徒。坎迪亚处于灾难的边缘。
五月二十九日黎明,钟声响了,声音悲切。基督教徒们赶忙起床,他们不会忘记这一天对基督教世界的意义。在教堂中央放着一个大盘子,盘子上是一大块祭饼。左右两边竖立着两根缠了黑纱的大蜡烛。在覆盖祭饼的糖面上,用巴旦杏仁和肉桂皮拼成死者的名字:康斯坦丁·帕雷奥洛格[1]。
基督教徒们站在祭饼盘子的周围,听弥撒。坎迪亚的杰出人物听到晨钟的哀鸣都赶来了。三位耆绅是艾里亚斯队长、哈吉扎瓦斯和“金龟子”。同他们站在一起的有波里辛吉斯队长、矮子查里劳斯、蹩脚作家伊多梅内、斯提凡尼斯船长、卡萨帕基斯医生、药剂师阿利斯托特里斯。站在他们后边的小人物是: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克拉索乔治斯、马斯特拉帕斯、卡扬比斯、万徒索斯、米斯提格里、贝托尔多和理发师帕拉斯凯瓦斯。再靠后的是坎迪亚的老百姓。
米哈伊队长也来了。但他没有进到教堂里边。他穿着黑衬衣,内心悲伤,目光阴郁,站在前廊。从埋葬了他的哥哥那一天起,至今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血在沸腾。他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把努里那条狗弄到手,为被冤枉杀害的马努萨卡斯报仇。他再也不能把他看作结义兄弟了。血变成了水,连接他们的红线被割断了。不过,他听说努里受了重伤,在他的别墅里与死亡作斗争。他派阿里·阿嘎去侦察,向仆人们打听,以便了解更多的情况。努里是否躺着?伤势是否真的很重?同一天,阿里·阿嘎吐着舌头回来报告消息。
“是真的,队长。他的伤势很重,可怜的人。”
“在什么部位,你知道吗?”
“在睾丸上,队长!好像你哥哥还来得及把攮子插进他的两腿当中。穆斯塔法给他上了药膏,进行了包扎,但他一直疼,日夜哼哼。我从大门口就听到他叫疼的声音。”
米哈伊队长皱起眉头。只要努里病着,他就不能动他,一定要等他病好以后。那得等到何时?米哈伊队长心急如焚!
每个晚上他都想着此事。这天黎明,他一听见钟声就起床了。“上教堂去!”他对自己说,“听说‘狼屁’准备做个演说。他还要给我们丢丑!”
他穿上衣服,心情很激动,朝通往教堂的路走去。因为他不愿意看见也不愿意向任何人打招呼,就把缠头巾的穗子拉到眼睛上。“这个书呆子,他能知道君士坦丁堡是怎么回事吗?什么是英雄业绩和大屠杀?”
他靠在前廊的窗户上,看见教堂里放祭饼的大盘子、站在周围的人和在中央高处的大主教——他全身穿着黑衣服,帽子上缠了黑纱。教堂像一座拱形的墓穴。众人在灯火照耀下发出呜咽的声音,全都在思念一个伟大的死者。
哀声顿时停止,大主教转身招呼“狼屁”。米哈伊队长拭去额头上忽然淌出的汗水,睁大眼睛。他看着他弟弟走上主教座旁的祷告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沓纸。米哈伊队长心情紧张,他等待着。小学教师发言。开始时,他结结巴巴,咳嗽,颤抖,大家听不见。接着,他的声音逐渐扩大、激昂;君士坦丁堡的塔楼在听众面前耸起;圣索菲亚凄厉而愤怒的钟声响彻四方。然后是致命的袭击……血流满沟壑,连小牛都可以在里边游泳。康斯坦丁大帝血迹斑斑,四周香烟缭绕,出现在祭饼中央。
米哈伊队长拭去眼睛上意想不到会涌出的泪水,他望着弟弟。“狼屁”从哪里得来这股热情?这副眼镜、这条窄裤子和这个驼背怎么会蕴藏着这么多的灵性?当“狼屁”转过身来向圣母张开双臂喊道:“不要哭,圣母!不要哭!总有一天,我们一定把君士坦丁堡夺回来!”大主教伸出双臂,“狼屁”扑向前去,两人抱头痛哭,而所有的人拥到他们周围齐声呜咽。
小学教师靠在讲台上,拭他那副眼镜,然后转过身去看一看他妻子万盖莉奥有没有来听他演讲。可是,她不在。“狼屁”回到他的座位上。弥撒结束,米哈伊队长朝他走来。
“你没有给我们丢脸!”他说。
“狼屁”还处于他演说时的激昂情绪之中。土耳其人向他冲来,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他转过头去看他哥哥,刚才的话没有听见啰。
“你刚才说什么,米哈伊?”他问道。
“没有什么!”对方回答说。
他们两人一起走了几步路。小学教师疲乏了,慢慢地向回家的路上走去,但心里并不乐意。米哈伊队长悄悄地看他。自从他结婚那天以来,他瘦多了,背也驼得更厉害,还变成了罗圈腿。
“你日子过得怎么样?”米哈伊队长压低声音问道。
“狼屁”没有立刻回答。蓦地,君士坦丁堡消失,形象毁坏,圣洁的火焰也顿时熄灭。
等了一会,他说:“米哈伊,这不是人过的生活。”
“为什么?他们对你怎么啦?”
“没有什么。他们对我一声不吭,他们沉默。而只要我把脊梁转过去,他们就笑起来。”
“你是不是一家之主?你还有种吗?把他赶走!”
“要是我把他赶走的话,她也跟着走。”
两人默不作声,走到“狼屁”家门前,米哈伊队长停下来。
“他们两个人都在家吗?”他问道。
“是的,他们互不分离。他不到教堂去,于是她也就不去。你看这是什么生活,米哈伊?”
他的声音悲伤得发哑,引起米哈伊队长的恻隐之心。
“听我说,教授,我进去把他们俩全都赶走。”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学教师吓呆了,说,“可别这么干!再等一等,耐心点,我也这样,再看一看……”
“还看什么?”
“再看看……”“狼屁”把头转过去又说。
他走到门前,抓起固定在门上的敲门锤。
“怎么?你没有钥匙?”米哈伊队长问道。
“没有,他们不给我。我得敲门,他们才给我开。”
米哈伊队长伸手就把门锤一下子拔掉,扔到街中心。
“我希望看到你明天就有把钥匙。”他说,并迈着有力的步子朝港口走去。
波里辛吉斯队长到他的铺子里来等他。纪念仪式一完就来了。可是要说的事情很复杂,波里辛吉斯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他不时猛地站起身来,走几步又回来,显出焦虑的神情。他叫查里托斯去给他买杯咖啡,点燃一枝烟卷随即又把它弄灭。他反复琢磨怎样对米哈伊队长说,话从何处讲起才不致使对方发火。他喜爱米哈伊队长,尊敬他,不愿失去他的友谊。而且,他正一心要巩固他们的友谊。因此,决定今天来找他谈。他甚至还在帽子上缠上一块黑纱,以表示对亡友马努萨卡斯致哀。
“往家里跑一趟,查里托斯。你叔叔也许在那儿,告诉他……”
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米哈伊队长就出现在门前了。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和“狼屁”热情洋溢的讲话,尤其是他弟弟连自己家门的钥匙都没有这件事,使他非常激动。他看到一个不速之客,面部表情变得冷漠,但还尽力掩饰着内心的不快。
“早安,波里辛吉斯队长!”他说。
“早安,米哈伊队长!”
米哈伊队长摘掉缠头巾,脱了绣花背心,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账簿,给自己扇风。他一声不吭。
“天真热!”波里辛吉斯队长先开口说,以便打破沉默。
对方不说话。他掏出烟盒卷了一枝烟,慢吞吞地带着厌烦的神情,好像总卷不完似的。波里辛吉斯队长扔掉烟头,咳嗽了一声,把椅子拉过来。
“米哈伊队长!”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说吧,我在听。”
“我恳求你,米哈伊队长,看在我们老交情的分上,耐心听我说。为了使你谅解,我得从头说起。”
“说吧,我在听。”对方重复道。
“我已经试着跟你提过,可是你立刻火冒三丈,没法说下去。现在不能不说了,请你耐心听一听,老兄。”
“我跟你说了,我在听。别噜苏,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别吞吞吐吐!”
“查里托斯,好孩子,快出去给我买烟丝和卷烟纸。”波里辛吉斯队长为了把那趴在缆绳垛上,支棱着耳朵听的孩子打发走,向他说道。
后者满心不情愿地爬下来去干这差使。
“我来是为了跟你说,米哈伊队长……”波里辛吉斯队长刚开口又停了下来。
“那就说吧!”
“爱米奈……”
米哈伊队长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门口,朝港口方向望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声的闪电穿过乌云。然后是烟雾,仿佛坎迪亚正在燃烧。他又回去坐下,眼光模糊,从他感觉发紧的喉咙发出粗暴的嘶哑声。
“我不听淫秽的言谈,波里辛吉斯队长,这你是知道的。我不喜欢这些。女人的勾当,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既然来到我的铺子,我不能把你赶走。不过,你得改换个话题。”
“我要跟你说的并不是什么淫秽的事,米哈伊队长,你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爱米奈要皈依基督教。”
米哈伊队长从桌子上拿起一颗带硬壳儿的巴旦杏仁,用手捏得粉碎。他喉咙像被卡着似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若是天主教徒,她就要信天主教。你若是犹太教徒,她就要信犹太教……你打算拿洗礼开玩笑吗?”
“她将成为基督教徒,我将要娶她。”波里辛吉斯队长压住心头怒火接着说。
“你要娶她?”米哈伊队长一下子把账簿的封面扯下,随即撕成碎片。
“我祝你无限幸福!”他恶意地说,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表示厌恶。
波里辛吉斯队长忽然感觉到头部发胀,帽子紧了,于是把它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攥着。他瞧着米哈伊队长,后者的脸上先是发青,然后变红,再变成紫色。他心想:“野猪,你可以伸出犄角来顶,可能气死,可是我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我要说的还是要说,你得听着啰!”
米哈伊队长站起来,让客人知道是该走的时候了。但对方不动弹。
“米哈伊队长,我来请你当我们的证婚人。”
“我?”他抓着自己的胡子说,“我不能让我的胡子受耻辱,波里辛吉斯队长!让屎蛋埃方丁去当吧,他最合适啦!”
波里辛吉斯队长跳了起来,他已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米哈伊队长最后的那句话过于伤人。他把帽子斜戴在头上,抓住他前面的一把椅子,使劲摇晃。
“你的话出边儿了,米哈伊队长,”他喊道,“你是男子汉,我没有意见,可我也是男子汉。你打过仗,我也打过仗。你骑着马进到土耳其人的咖啡馆,我也骑着马进到他们的房子里。你充好汉,我也当好汉。而你从来不笑,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如果说我笑的话,这也并不说明我就是个小丑。当我对你讲到一个我要娶的女人,你就应当表示尊敬。”
波里辛吉斯的话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还气得口冒白沫。
米哈伊队长冒着火,眼睛看着波里辛吉斯的眼睛,他听着,可是他越听,火气越下沉而不是上升。当波里辛吉斯队长带着惶恐的神情、恳求的目光,说话吞吞吐吐,称兄道弟,把椅子向他靠近,并且为了讨他喜欢,故意让他看见那顶缠上黑纱的帽子时,米哈伊队长真想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扔出去,喊他色鬼,土耳其人养的。而现在,他以男子汉的姿态,理直气壮地把话说出来,他过去对这位英勇战士的爱慕心情复苏了,旧时的记忆重新涌现在眼前。他看见他骑在马上冲向土耳其军队,从不回头……两人完全不相像,但他们彼此爱慕,并结下了友谊。“你呀,你要吼叫着解放克里特。我呢,我要唱着歌解放它。”有一天,波里辛吉斯大笑着对米哈伊队长说。但战事一结束,两人就分手了。米哈伊队长总是躲着他。不得已遇到时,就往往对他出言不逊。这回对方顶了他一下,又使他回忆起战争时期的往事,唤醒了他们之间的旧日友谊。他伸出手去,用两个指头抓住波里辛吉斯的绣花背心。
“波里辛吉斯队长,你勇敢,我知道。好啦,走吧,我不愿意责怪你。”
“我也不愿意,米哈伊队长,”对方说,“可是这些日子你逼人太甚啰。”
“行啦,走吧。”米哈伊队长重复说,一面轻轻地扯着对方的背心,把他引向大门。
“你赶我走,”波里辛吉斯不肯离开,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不然,我就不能走。”
“说吧,可得快说。”
“爱米奈叫我来,爱米奈她本人叫我来问你肯不肯当我们的证婚人。”
“爱米……”米哈伊队长刚说出两个音就停下来。这个名字使他厌恶。
这时,他一把抓住波里辛吉斯的背心。他的嗓音蓦地变得嘶哑了。
“够了,够了!我跟你说,不许你再多说一句话!”
两人这时站在铺子门口。
“上帝总有一天会让你感到懊悔,米哈伊队长。”波里辛吉斯队长说。他朝天上举起一只手,炽热的太阳照得他脸上闪着白光。
同一天晚上,坎迪亚人在上了闩的门后边吃饭的时候,一个胖胖的土耳其女人打着阳伞,迈着慢步,来到努里的绿色大门前。黑女人立刻开了门,让她进去。
“爱米奈大概还病着哪,”“美惠三女神”守在她们各自的窟窿后边说,“哈米德·穆拉来给她治病。”
可是,那个基督教徒黑女人高兴得一蹦一跳地朝来客迎上去。花园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看门的男人到别墅去了,在他主人的床边守候。房子里的红绿色的大灯也熄灭了。天色阴暗,满园花果散发着香气。黑女人在幸福中舞蹈,因为在神明启示下,她的女主人,爱米奈要成为基督教徒,有朝一日将进入天堂。如果上帝大发慈悲,装作没有看见,让她一个黑女人也跨过那道金门的话,那么她就可以继续服侍她的女主人多少个世纪。
那土耳其女人摘去面纱,脱掉罩袍,就出现了一个波里辛吉斯队长。
“我的女主人在上面焦急地盼着你哪,队长!她有事要跟你说,准叫你笑……”黑女人说。接着,她用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波里辛吉斯队长。他这天晚上情绪不好。要是往常,他一脱掉妇女的衣饰就又笑又跳,而且他总是带些东西来,一块丝头巾,一双绣花女拖鞋,一盒油酥或杏仁饼。而今天晚上,他是空手来的,板着脸,抿着嘴。
不像有些天,他一步跨三级地朝爱米奈奔来,而是缓慢地走上楼梯。麝香的气味给他开辟了一条路,直通向他情妇的小房间。爱米奈听出他的步子,她躺在沙发上,半裸体,对着朝园子开的窗子,新鲜空气就从那儿吹进来。她在等待。
这天晚上,她心神不定,偎依在靠枕上焦躁不安。时而叹息,时而嬉笑。一个思想在折磨她:米哈伊队长,这头野猪,他会给个什么样的答复呢?而想到另一件事又使她笑起来。那就是努里·贝的不幸。穆斯塔法·巴巴这天早晨来到官邸,很悲痛地把话全对她说了。“他将不是男人啦!他还蓄着胡子。可是男人,不是啦,再也不是啦!他已成了残废,不幸的人。过去的努里要变成努里娜了。”
爱米奈再也按捺不住了,笑了出来。
“兴许时间长了,他的毛也没有啦,穆斯塔法·巴巴,”她说,“他的声音会变得像女人那样细。再过几年,还会长出乳房!”
“可能的,”老人看到爱米奈笑,一时愣住了,答道,“可能的,但他不会因此就变成女人。”
“可怜的努里·贝!这个勇敢的人……一个女人?土耳其的狮子!毕竟……”爱米奈说,“那么,他就既不是男人又不是女人啦。他不能让女人怀孕生孩子,成了一头骡子!”说完又大声笑起来。
穆斯塔法·巴巴惊愕地望着她,拿起褡裢走出去,经过花园时啐了三口唾沫祛邪。
波里辛吉斯队长这时来到她面前。
“欢迎,我的队长,我夜晚的星星,”爱米奈张开双臂,露出喷香而又微湿的腋下,说道,“欢迎,我的情人。今天晚上,我等得更不耐烦了。我有一件新闻,会叫你笑死。”
“我也有一件新闻。”波里辛吉斯说,一面在她身旁躺下。他搂着她,长时间地深深地闻她那袒露的胸脯。他感觉那微温的芳香身体在融化,在蒸发,在进入他自己的躯体。顿时,他忘掉了一切忧虑,整个世界消失了。然而,波里辛吉斯太胖、太重,女人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使劲但温柔地拨开他的头。
“首先把你的新闻告诉我,”她说,“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皱着眉头。他拒绝了?”
男人把女人放开,烦恼的世界又出现了。
“他拒绝。”
“该死的!那为什么?他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吓人,撕碎了一本账簿,抓住我的背心,把我赶出去。可是他也把我惹火了,我把话对他直说了,毫不客气地把他教训了一顿。”
“这不够!这不够!”爱米奈喊道,一面用她那散沫花染过的纤细的脚跺地板。“不行,波里辛吉斯,这不够,你得把他杀掉!”
波里辛吉斯队长打了个寒战。
“把他杀掉?”他说。
“是的,是的,你得把他杀掉,不然你就不是个男子汉。只有女人对侮辱才是口头上骂几句了事。男人就得用杀来答复。”
“把米哈伊队长杀掉?”
“他不是天神,又不是猛兽,有什么可怕的?你不害臊!”
她抓住身上的衬衣,发了疯似的把它从上边一撕到底。她胸脯挺起,在灯光下发出亮光。汗水从乳房中间淌下来。
“我要像这样把他撕碎,从头撕到底。”她低声说,接着号哭起来。
波里辛吉斯队长惊惶得不知所措,想去搂她,使她平静下来,但爱米奈挺直身子,把他推开。然后她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不哭了,发出一阵尖锐的恶毒的笑声。她一时全身颤抖。
“波里辛吉斯,”她固执地说,一面用她的小拳头敲墙,“波里辛吉斯,自从那天我看见米哈伊队长用两个手指就把一只拉吉酒杯撑裂,我就对努里产生了厌恶,因为他做不到。当心别让我也厌恶你。把我搂在怀里的男人只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我不愿意!”
“你没本事!”
“我不愿意!”波里辛吉斯跺着脚重复说。他面孔表情凶狠,眼睛像把刀子似的插进爱米奈的眼睛。“我不愿意。”
女人看到他发火反而高兴起来。波里辛吉斯队长因为受了刺激而淌着汗的身体,发出一股呛人的气味。爱米奈的鼻孔开始噏动。
“我的队长!”她说,“我的勇敢的人,你跺脚,生气,喊叫,就这个样儿我才爱你哪!”她朝他张开双臂。
对波里辛吉斯队长来说,整个世界在爱米奈的胸前沉没了。男人起来的时候,两眼无光,头发湿透,呼吸短促,他仿佛是从黑暗的大海深渊中刚刚上来似的。
“我的心肝,我的丈夫,我的英雄……”平静下来的爱米奈软语绵绵,一面抚摸对方毛茸茸的大腿。
波里辛吉斯队长背靠墙躺着,眯着眼睛,凝视身旁的女人,心中感到幸福。他听到市区传来的声音:犬吠、月下情人的歌曲。他穿过睫毛看那在抚弄他的爱米奈。“只有女人!”他心想,“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同她媲美!”
他心满意足,感到生为男子的幸运,因为爱米奈是女人,上帝给她制造了匀称的胸脯、嘴和腹部。他微笑着抚弄情妇肌肉结实而圆润的手臂。
“爱米奈,别着急,我们另外找一个证婚人,一个更强的人。不过,你得记住我教给你的关于宗教的事儿。神甫要问你,你得回答。”
“别担心,我亲爱的丈夫,”土耳其女人笑着说,“这些事儿,我一清二楚。你给我提问题吧,你瞧瞧怎么样?”
波里辛吉斯队长也笑了。
“那好吧,”他说,“我是曼诺里神甫,你是来洗礼的土耳其女人。得严肃,思想集中。我问,你答。”
“准备好了,我在听。可是让我亲亲你。要是亲亲你,心里就安稳些。”
“这没关系,亲吧。注意我问你的话:你信上帝吗?”
“我信上帝。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恩赐。”
“上帝是唯一的吗?”
“哎哟!这个,我可就糊涂啦!上帝是一个,又是三个。父、子和圣灵。父亲是个结实的白胡子老头,脚站在一层白云上。儿子粉红脸庞,长得漂亮、雅致,蓄着黄色小胡子,像你似的,头发上还有一道沟。可是他不戴土耳其帽,手里拿着个球儿。”
“那不是球儿,爱米奈,我的孩子,是世界。”
“一回事儿。上面是一只鸽子飞来飞去。就是在天上欢蹦乱跳的鸽子。”
“那不是一只鸽子,爱米奈,我的孩子,我得跟你说多少次才行?那是圣灵。”
“我们家里,就管这叫鸽子。”
“好啦,我们接着来吧。”
“他们像是三个,可是又不是三个,他们是一个……我一点儿都不明白,波里辛吉斯,对不起。”
“说真的,我也不明白,我的爱米奈。不过,这没有关系。主要是信。你信吗?”
“我信。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那么就接着来吧。基督是谁?”
“基督是上帝的儿子。我已经说过他长得漂亮、雅致。他下到地上来牺牲自己,拯救大家。可是大家干了些什么?对他干了些什么?谁知道!确实知道的一点是他被钉在十字架上,第三天他复活了,又登上天了……我说得对吗?”
“很对。你可以当大主教啦,我亲爱的爱米奈。给我挠挠腿,谢谢你……那么说,他复活了?”
“我已经说过了,你的脑袋跑哪儿去了?他复活又升天,就这样,不用绳子,也不用梯子,像个杂技演员。可是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波里辛吉斯。”
“什么事?跟我说吧,我给你解释。”
“他是个神,这不假。那么,他又怎么会被钉在十字架上,而且死了?这只不过三天,你会跟我说。我可觉得这太长了。那么,在这三天里就没有神了。”
“有天父和圣灵。”
“不过你说他们是合为一体的。他们被钉在十字架上,他们三个一起死了。世界上三天没有上帝。你是怎么想的,你?”
波里辛吉斯队长用手抓头。
“真活见鬼,要是我明白怎样一回事的话,我的爱米奈。耐心点儿。我明天去问曼诺里神甫,再答复你。”
爱米奈又一次放声大笑。
“你还有别的要问我吗,波里辛吉斯神甫?”
波里辛吉斯队长的眼睛显得无精打采。
“我太累了,噢,今儿晚上。我晕头转向了。咱们把这些神甫的故事放到一边,上床躺躺怎样?我把灯灭了?”
“你不问问我有什么新闻要告诉你呀?你忘记了?”
“你想,我怎么会想得起来呢,你那露着的胸脯真像曙光出现……”
爱米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我的天!”波里辛吉斯队长瞪着眼睛惊叫,“噢,不幸的人!”
他深切体会到努里的不幸。他听到爱米奈笑,心里感到伤痛。爱米奈从床上起来,熄了灯,但波里辛吉斯仍然坐着,背靠墙,注视着黑暗处。他注视着,想到世界上万物皆空。
参加纪念仪式以后,伊多梅内先生朝着通往他那简陋住所的路走去。他心不在焉,思想远远离开了坎迪亚,在另外的天空下面,到了另外的时代。在那边,欧亚两洲之间,在君士坦丁堡。五月的一个清晨,人们睡意正浓,君士坦丁堡陷落了。拂晓时分,康斯坦丁骑着马在罗马门奋战。非基督徒把他包围了。他喊道:“就没有一个基督教徒来取我的首级吗?”伊多梅内热泪纵横,在路上踉跄而行。他迷失了方向,走进崎岖小巷,到了港口,看见大海,又转回头来。
这天,他穿着黑衣服,帽子上挂了黑纱,胳膊上戴着一块更宽的黑纱,以表示哀悼。当他到达家门时,已将近中午。他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把朵赞妮亚叫来,告诉她他什么都不吃,无论是中午还是晚上。“我今天斋戒。”他对她说完就打发她走了。他拿起笔和一大张纸,叹了口气,用红墨水书写用大写字母拼成的文字。君士坦丁堡的国王们也是用红墨水书写的。康斯坦丁·帕雷奥洛格本人写信给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亲爱的表亲维多利亚,四百三十六年前的今天我被杀害。我长眠地下,等待着上面世界的基督教君主为我报仇。亲爱的维多利亚,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呀?到什么时候?”
伊多梅内先生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两行泪水滴到纸上,把红墨水冲淡。这封信不能给女王发出去了。他取出另一张纸,用一只手重新写,另一只手拿手帕拭眼睛,免得泪水再滴下来把纸弄脏。他不停地写,拭眼睛,肚子饿得厉害,但他勇敢地坚持下去。他在居丧,发誓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吸烟。
快到掌灯的时候,他的朋友“狼屁”来看他。
小学老师也度过了一个不好受的日子。他的心都要碎了。和米哈伊队长分手后,他回到家里看见他妻子和内弟在院子里,正在边笑边喝早晨的牛奶咖啡和吃复活节剩下来的饼干。他祝他们早安,可是他们瞧着他不搭碴儿。他妻子本应站起来,送上第三杯咖啡,给他斟上点热的,好叫他恢复疲劳。可是她一动不动。弟弟看看姐姐,向她递眼色,接着两人笑起来。
“狼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这不是人过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那天,他在教堂里发表豪迈的演说之后,自己觉得坚强起来了。康斯坦丁英勇奋战,他应当追随这个榜样。他不是个男子汉吗?他应该树立威望,把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赶出家门,使自己成为一家之主。“这房子是我的君士坦丁堡,”他低声说,“他,是非基督教徒,我是康斯坦丁。他围攻我的城池,想把它拿下来,但我要战斗。不,我不能让自己被杀死,我要把他杀掉!”
可是这最后几个字:“我要把他杀掉”刚出口,他就害怕起来,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见。他到窗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万盖莉奥欠身对他兄弟讲话,然后两人噗嗤一下子笑了起来。这个“美男子”还困着。他穿件睡衣,袒胸,赤脚,眯缝着眼睛,打着哈欠。
“狼屁”眼睛立时变得一片模糊,离开窗口,不能再看下去了,整个身子扑到床上。“这不是人过的生活……”他叫苦不迭,咬自己的嘴唇,免得哭出来。但他又蓦地站起身来,攥紧拳头。他哥哥的话又回到耳边。“我还算个男人吗?”他发出低沉的叫喊,“我去收拾他们!”他说着就赶快起身,生怕自己回心转意,跑下楼梯,冲到院子里。
“你们有什么可笑的,”他大声说,下巴颏颤抖着,“别作声啦!”
他妻子转过身来,看见他,把一只手捂住嘴,免得笑出声来。她兄弟也转身斜着眼看,接着就打哈欠。
“那么说,教授,笑是禁止的?”他显出一种愣头愣脑的样子。
“你这冒牌的好汉,”小学教师说,“你无权发言。我是这里的主人!”他跺一下脚,鼓起了勇气。“给我房子的钥匙。我是主人,钥匙是我管的!”
“瞧你说的什么话,教授!”狄亚芒底斯说。接着他就躺在那些椅子上,几乎占了整个院子。
他转过头来朝着他姐姐,用手指了指站在他后面脸色苍白的小学教师。
“给我瞧瞧这个。他像苍蝇似的把屁股伸进来,弄脏了一锅粥。”
万盖莉奥忍不住笑了出来,用一只手去捂嘴。
“你来的是哪股劲呀,不害臊的东西。”“狼屁”大声说。他火冒三丈,向他妻子冲去,想堵住她的嘴。
那弟弟以为他要打她,跳起来,离开了椅子。
“把爪子放下,教授,”他吼道,“要不,仔细你的皮!”
他瞪着仇恨的红眼睛,在“狼屁”头上挥舞拳头。小学教师缩了回去,被他内弟喷出的烟酒臭气几乎呛死。
“快走!”狄亚芒底斯一直舞着拳头吼叫,“快走,要不我把你砸成肉酱。瞧你这一家之主的长相,还要钥匙呢,快上吊去吧,夹鼻子眼镜,燕尾服,罗锅。你不走,我使通火棍把你赶出去。”
他抓住“狼屁”的衣领,使劲摇晃他,推着他往墙上撞了好几下。这时,万盖莉奥头发散开,用那结婚的梳子梳头。她一面给自己梳妆,一面看着,听着,笑着。她赞美她兄弟,喜欢他那露出来的毛茸茸的宽胸脯,威胁小学教师的有力的手臂,那像棵柏树般的身材。而看到他那矮小瘦弱的丈夫就厌恶。
“狼屁”逃脱了他内弟的手掌,朝大门跑去。但在开门之前,他又转过身来。
“这不是人过的生活,”他说,一面看他妻子,“这不是人过的生活,一定要结束。”
“确实是要结束!”狄亚芒底斯像头牛似的喘着大气,喊道,“你早晨、中午、晚上在这里碍事,我真受够了。这房子容不下我们两个人。”他转过身来朝着他姐姐万盖莉奥说:“你挑选吧。”
“狼屁”屏住气,眼睛盯着他妻子,等待着。万盖莉奥用牙咬着一条绿丝带。她不急着答复,两手抓头发,用头巾扎上,晃了晃头。头发落在肩上、背上,一直垂到膝盖。
“我不跟我兄弟分开,”她说,“不管怎样!”
“那我呢?”“狼屁”说,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万盖莉奥耸了耸肩。狄亚芒底斯冷笑,又躺到椅子上。
“她把你赶出去啦,倒霉鬼,”他说,“你还不明白?打行李吧,教授!”
他什么时候把大门打开?他怎么走到街上去?为什么坎迪亚的房子在他周围跳动?这是不是一次地震?一阵头发昏,“狼屁”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只知道自己在小巷里跑,两个小学生,特拉萨基和克拉索乔治斯的儿子在后面追他。
“他要从城墙上往下跳,”特拉萨基说,“来,咱们去看热闹。”
前一天晚上,他听见他母亲对米哈伊队长说:“你弟弟的家弄得挺糟糕,从这里都听到他喊叫,好像是别人打他。”这时米哈伊队长答道:“让他跳城墙自杀去!”
看到“狼屁”往港口的方向跑,特拉萨基就抓住他朋友的手,拉着他一起去追小学教师。“他要从城墙上跳下去。来,咱们看热闹去。”他再一次说。
“狼屁”看到海,心情就平静了些。他沿着城墙走到一块岩石上坐下来,一动不动,长时间地望着海面……两个孩子等得不耐烦了。“他今天不自杀了,”他们彼此面对面看着说,“咱们在这里白费工夫。”而且,已经到了中午,他们都饿了。
当“狼屁”离开岩石的时候,太阳已开始下山了。怒火平息了,泪水干了,心也安静下来了。他在这儿的整个时间里,面对大海,一动不动,默不作声,什么都不想。但在他胸膛和心脏里,沸腾的血液慢慢平静而做出了——他的血而不是思想做出了——一个决定。什么决定?“狼屁”还没有弄清楚,但他确信决定是做了。因此,当他离开岩石的时候,心里觉得平静了。“一切会有妥当的安排,”他低声说,“我是一家之主。”
他走进港口的小巷里,经过了犹太区、马耳他区而到了自己的那个区,走到伊多梅内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见他朋友的窗户有亮光。“他准又是给什么国王写信,”他心想,“真遗憾!我去跟他聊聊天,换换脑筋,也让他消遣一下,不好吗?”
他敲门。朵赞妮亚出来,见到他显得十分高兴。
“从今儿早晨起,他一口东西没吃。”她说,“我求你,看在证婚人的分上,想法劝他吃点东西……真是上帝派你来的呀!”
伊多梅内先生见到他也非常高兴。他的信写完了,正在封套上写地址和在封漆上盖印。第二天早晨,信就发往伦敦。
“有的人用枪去战斗,”他指着那封好的信封,自豪地对他的朋友说,“而我们俩和哈吉扎瓦斯,我们用智慧去战斗。我们一定可以解放克里特。”
小学教师摇了摇头。他不相信凭写信和收集古老的石头就能使克里特得到拯救。他又累又饿,神情忧郁,坐到旧沙发椅上。
“那么,我们呢?谁来拯救我们,伊多梅内?”他叹息着说。
“谁?克里特!我的亲爱的,克里特,当我们解放了它以后,这就是个人幸福的大道。没有其他的。在为拯救克里特而战斗的同时,我们在干什么呢,你跟我说?我们为拯救我们的灵魂而战斗。”
但小学教师又摇头。他摘下被海上潮湿空气弄模糊了的眼镜,弯下身去拭。
伊多梅内仍固执己见。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他气得站了起来说,“你以为还有别的道路?此外,我奇怪为什么要跟你谈?你是个新结婚的,也就是说一个冲昏头脑的人。但是,等到这个晕头转向的时期过去以后,你就会同意我的意见了。个人幸福,只有对于像我们这样的人,它才存在。只有当我们为所有人的幸福而战斗时,我们才能够幸福。”
他沉默了,拿起烟盒卷了一枝烟,但又想起这天他戴孝和斋戒。于是把烟盒放到一边。他感到这是为集体所做的个人牺牲,因而便在心灵深处得到一种安慰。
“对了,秘密就在这里,我亲爱的,”他说着,一面自豪地抬起他那过早秃了顶的头。“除了我以外,坎迪亚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也许还有哈吉扎瓦斯……你吗,你往后才能懂得。”
他又沉默不语,但他心里充满热情,甚至要溢出来。因为这天晚上时机适当,他就向他的朋友倾诉了他的全部秘密。多少年来,这个秘密一直藏在他心里,促使他工作。
“你想我为什么给国王们写信?”他喊道,“你想我为什么住在这所破旧的房子里,像个被活埋了的人在叫喊?是的,是的,我被活埋了。但这不是我,而是克里特。是克里特在喊叫。可是它没有嘴,我就是它的嘴。像你这样的怀疑论者,你要说,我喊叫是徒劳,没有人听我的!好吧,我答复你:一个声音是永远不会白白发出的。他们总会听到的,在有耳朵之前,就有声音。由于喊叫,喊叫多了,就产生了耳朵,我亲爱的!所有收到过我的信的国王和世界上的大人物,总有一天会听见的。假如他们仍然听不见的话,上帝会听见的。上帝就是因此而存在的。你以为怎样?就是为了听到……你别笑,教授!是的,是的,我知道,人人都把我当作神经病患者,人们在我背后议论:‘念书有什么用!’让他们说去吧!他们对上帝、克里特以及人的职责,一无所知。而在这时候,我却看到了,于是喊出来。有朝一日,上帝会听到我的声音。他从天上俯身下望,看见克里特,为让克里特长期受奴役而感到羞愧。他向我,我,伊多梅内请求原谅,圣米纳斯的钟仿佛复活节时那样响起来。基督教徒们拥到街上欢呼。大街小巷撒满爱神树的叶子和桂枝,男男女女奔向港口,去看年轻的希腊王子登岸。他们互相拥抱,欢呼:‘克里特复活了!’真的,克里特复活了!”
他拭去盈眶的泪水,心里觉得比较轻松了。
小学教师想着别的事情。他这位朋友的热烈情感并没有使他温暖起来。
“可是我们,我们将变成地上的春黄菊。我可怜的伊多梅内,”他说,“我们看不到克里特复活了,我们将当着奴隶而死。”
伊多梅内微笑,以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的朋友。
“这么说,你还是一点儿没有明白?而我呢,我不需要看见和摸到自由就可以感到自己有自由。甚至在奴隶的心里都有自由。在自由未到来的几个世纪以前,我就品尝到自由。我将作为自由人而死,因为我将为它战斗终生。”
“我不明白。”小学教师说。他心里想着他妻子、他那游手好闲的内弟和他们不肯给他的钥匙。
“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是肯定的,”这位朋友说,“你还是纠缠在琐屑的烦恼里,而正是这些东西腐蚀人的灵魂。灵魂是一头狮子,而琐屑的烦恼是一些跳蚤。狮子会把跳蚤摆脱掉!”他说着就笑起来,对他的比喻感到很满意。
朵赞妮亚出现在门口。伊多梅内背着她,没有看见。老妇人作了个吃饭的手势。小学教师求之不得,他整整一天没有东西进肚子了。
“空着肚子的熊不能跳舞,”他说,“你谈论的是大事,而我脑子里想着的是吃的。从今天早晨起,我就什么都没有吃,我写东西熬了一整夜没有睡。”
“我也是呀,我也什么都没有吃,”伊多梅内说,“这又有什么关系?食物也是跳蚤。”
“可能的,但是如果没有这只跳蚤……”小学教师笑着说,“狮子也只能死去。”
伊多梅内拍了拍手,朵赞妮亚高兴地跑来。
“教授说他饿了,保姆!盘子里有什么全拿来吧。”
“好呀!”朵赞妮亚说着就跑了出去。
“我们一起吃,”小学教师说,“你若是让我一个人单独吃的话,我就不吃。禁食你能坚持,这没有问题,但要证明你在吃食物上也能坚持,因为我嘛!我认为禁食、节俭、苦行也全都是些跳蚤!”
两个朋友都笑了。由于搞文字游戏、开玩笑和倾诉衷肠,他们的心情都轻松了,托盘送上来,上面放得满满的。朵赞妮亚满是皱纹的善良面孔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他们两人全都饿了。天差不多全黑了,一天已过去。伊多梅内觉得陪他的朋友“狼屁”吃一点东西并不违背誓言。两人于是放开肚皮吃晚餐。屋子里的酒桶还剩一些陈酒,他们把它喝了。(https://www.daowen.com)
“为我们的自由!”两个朋友饮酒,碰杯。
这时夜已深。小学教师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回家里去就胆战心惊。
“你想什么哪?”他的朋友问他。但小学教师没有答复。
“你对你的新生活满意吗?跟一个女人一起容易相处吗?”
小学教师走到窗前。
“天晚了,我该走啦!”
从“狼屁”结婚和马努萨卡斯死到现在,四十天快过去了。在他那一片翠绿的村庄里,长子提奥多里斯不能忘记他叔叔米哈伊队长严重损伤了他的自尊心。他把他看成是个娃娃,还不会耍刀子,杀土耳其人。“你多大了?”——“十七岁。”——“那你管你自己的事去!”十七岁,这对米哈伊队长说来太小了吗?提奥多里斯已经成人,他能用他那头黄牛卢骚驾的犁耕田;他能在篱笆后边和姑娘幽会;他也一定能向努里的侄子,彼特罗凯法洛的青年勇士侯赛因进攻,同他搏斗,把他抛在地上,把刀子插进他的喉咙。
“你多大了?”——“十七岁。”——“那你管你自己的事去!”
“叔叔侮辱我。”这天他对母亲说。克里斯蒂娜全身穿戴都是黑色,到她丈夫坟前祷告。她趴在地上啼哭。明天就是四十天了……她每天都到坟上去,一面喊着马努萨卡斯,一面用指甲挠土。然后,她就全身趴下来开始哀号。
“你还太年轻,提奥多里斯,”母亲答道,“让你叔叔去干吧,他会给我们报仇的。”
“可是什么时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母亲?明天,父亲死了四十天,大家继续吃、喝、睡,没有想到他。你睡觉的时候没看见他吗?我可见到他了,他每天夜里都来责备我。”
他缠上头巾,朝山脚,阳光照耀下的希土两族杂居的村庄——彼特罗凯法洛望去。他身体晒得黑黝黝的,结实,可是挺脏。面颊上长出一层重重的汗毛,胸脯上也长满了毛。他在山上和他父亲的羊群一起生活,很少下山到村庄来。去年,他单独一个人生活感到厌烦,每逢星期日总是下山到教堂里去看女人。他的血液已开始沸腾。但自从他父亲被杀那天起,他就不回羊圈去了。他把牲口交给他弟弟康斯坦迪斯去看管。他穿上他父亲的靴子和绣花背心,缠上他的头巾,还拿了他的烟盒、手杖,沉默寡言,神情忧郁;他在大橡树、圣让和彼特罗凯法洛之间徘徊。
“我要走了,妈妈!”他说,然后拿了手杖站起来。
“上哪儿去,孩子?”
“彼特罗凯法洛,你不是要些石榴做明天的祭饼吗?我给你拿去,爷爷那里有。”
他父亲的刀子露在黑腰带外边,上面还沾满血迹。这是在发现马努萨卡斯死在大橡树下时,他从死者僵硬了的手中拔出来的。克里斯蒂娜想把它洗干净,提奥多里斯不肯。“妈妈,血不能用水洗,只能用血来洗!”他说,随即把刀子原封不动地插到腰带里。从此,这刀子跟他形影不离。夜里,他把它放在枕头下边。“孩子,你把刀子放到一边去吧。”他母亲对他说,“你老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你爸爸就总在梦里来折磨你……”“我就是要他在梦里来折磨我,妈妈。”他画了个十字,又把刀子放在枕头下边。
他出发了,一面走,一面用棍子敲击石头。
“当心啊,提奥多里斯!”他母亲看见他迈着战士的步伐走下山时喊道,“当心,提奥多里斯!求神保佑你,我的孩子!”
可是这孩子已经不见了。一只野兔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提奥多里斯扔出棍子,一下子就把它打翻在地,然后抓住后腿,朝着一块石头把它的头撞碎。
“我把它当作礼物送给爸爸。”他自言自语说,“他可爱吃野味啦。他三十二颗牙,一颗没掉,嚼得可有劲哪。”
他手提野兔,边走边吹着欢乐的口哨。“这是个好预兆,”他心里想,“兔子是会带来好运的东西。我抓住侯赛因,把他脑袋砸碎,看来没有问题了。但他可不是一只野兔,首先得搏斗。他很壮实!”
前一天晚上,他就到打谷场上找到了努里的侄子。
“侯赛因,后天就是你叔叔杀了我父亲的第四十天了。”
“让他进地狱去!”侯赛因当时冷笑着答道。
提奥多里斯气得发抖,脸都青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眼珠转悠什么,该死的异教徒?你找我干吗?你没看见干着活吗?我正在扬麦子哪。”
“你要是个男子汉的话,就来跟我干一场。我要是不叫你脊梁贴地,我死的时候就是个土耳其人。”
“叫我脊梁贴地,混蛋?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我爸爸被杀的地方,大橡树下边。后天一大清早,好不叫别人瞧见。”
“使刀子?”
“对,使刀子!”
两人分手了。侯赛因又干起活来。提奥多里斯回到家里,蹲在门槛上,从腰带里掏出刀子准备磨。但他怕把血迹蹭掉,又放回原处。而后,他起来走到发现他父亲尸体的大橡树下,把背靠在树干上。
在村口上,有一个年轻姑娘到井台来打水,一看见提奥多里斯,脸就变成紫红色。她本来要抓起水壶放到肩上,但看见了那男孩子,就停下来等他。这姑娘豆蔻年华,充满青春的活力,体态轻盈矫健,一双机灵的杏眼,两道弯弯的眉毛。她像是一只麋鹿听见林子后边的枪声,就直起脖子,竖起耳朵,睁大眼睛,用鼻子去嗅周围的气息。
提奥多里斯远远看见她也脸红了。
“今天碰上的都是些好事儿。瞧,弗罗萨吉在那儿。”他小声说着,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
他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人。别的姑娘都扛着水壶走远了。空场上,农民们在打谷、簸扬和堆垛。世界上只有弗罗萨吉一个人,她头上出现的太阳就仿佛给她戴上了一顶皇冠。
提奥多里斯在井前停下来,情绪激动得腿都软了。
“早安!”他颤抖着说,随即垂下眼睛。年轻姑娘的踝骨,露在木鞋外边,被阳光照得发亮。
她用调皮的目光大胆地看他。
“你提着野兔到哪儿去呀,提奥多里斯队长?”她说,“你现在打兔子啦?”
“我马上就打土耳其人啦,”男孩子答道,“打兔子,这是为了练习。”
两人目光相遇,仿佛利剑交锋。青年人心中惶惑,急忙把目光移开。
年轻姑娘把水壶盖子盖上,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一个人影。
“你不渴么,提奥多里斯?”她说。
“我渴,弗罗萨吉,我渴。可是谁会给我喝的呢。我这么个孤儿?”
少女眼睛看地,没有动。她的脖子和耳朵变成猩红色。
提奥多里斯放低声音:
“明天,我父亲就死了四十天了。”他说,“你到我家来,帮我妈妈做祭饼,村里别的姑娘也都来。”
“要是我妈愿意的话,我就来。”弗罗萨吉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就是她不同意,我也来,因为你请了我。只有这么一个提奥多里斯队长,不是么?我不能让他不高兴。”
她说完就笑了,在娇憨中表现出一片柔情。她的一双火热的眼睛盯着他。她经常整夜睡不着觉地想他。她情愿为他牺牲自己。而现在他就在她眼前,使她非常激动,恨不能投到他怀里,抓住他,把他弄痛!
提奥多里斯下巴颏儿顶在棍子上,眼瞧地。他想着明天要同侯赛因搏斗。
“告诉我,弗罗萨吉。我要是发生不幸,你会难过吗?”
“为什么,提奥多里斯?”姑娘惊恐起来,问道,“你想什么哪?”
“不要问我,弗罗萨吉。只答复我一个问题,要是我发生不幸,你会难过吗?”
姑娘再也忍不住了。
“我只有你,”她低声说,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世界上我只有你,提奥多里斯!”
“那么好啦,”男孩子高兴地抬起头来大声说,“你可以放心,弗罗萨吉,我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两个少女扛着水壶来了。弗罗萨吉赶快擦掉眼泪,把水壶放到肩上,做出朝别处看的样子,但她心里直扑腾,无法控制。提奥多里斯吹着口哨走了,他手里提着的死兔子前后晃荡。
第二天是星期日。马努萨卡斯的祭奠弥撒做过后,格雷戈里神甫走到教堂前院。他旁边站着一个棕色脸庞的小羊倌,手捧盛祭饼的大盘子。祭饼上是一层厚厚的糖皮,撒满巴旦杏仁和石榴籽,另外还有用桂皮拼成的马努萨卡斯的名字。
农民伸出手来,一个个从神甫面前走过,口中喃喃自语:“我主,饶恕他的罪!”他们随即离去,鼻子插到手心,贪馋地吃起来,胡子上沾满了糖面和桂皮。
这四十天过得多快呀,大家都说,时间像飞似的,可真是!不,这不是时间过去,是我们变老了。然后就又是念叨马努萨卡斯的好处。乡村警察的母亲老卡特林妮奥,前一天夜里看见他在村里的街上游荡。连她的那条狗都吓坏了。它想吠,可是张开嘴吠不出声来,也闭不上了。
“可怜的马努萨卡斯!这是他的鬼魂,”一个老人画着十字说,“你说怎的,他正壮实的时候就被杀了,他还身强力壮,不愿意死呀。”
“他要报仇,”另一个人说,“米哈伊队长在干什么哪,这四十天?”
正当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村警柯柯里奥斯跑到院子里来。他吐着舌头,手拿号角,全身颤抖。神甫刚分完了祭饼,小羊倌跪在地上舔盘子。
神甫看见村警便迎上去,人群把他围了起来。
“嗨,柯柯里奥斯,沉住气,慢慢说!又是什么坏消息呀?愿上帝怜悯我们。”
“侯赛因,努里·贝的侄子发现被杀。”
“在哪儿?”
“大橡树下边。”
上帝知道是谁。彼特罗凯法洛乱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基督徒在准备好他们的枪。土耳其人把死人抬到清真寺里,向他行礼。他们也武装起来,朝天放枪,说是要把圣让烧毁。
“这不怪我们。”
“似乎凶手是圣让的,马努萨卡斯家里的人。他们准备拿提奥多里斯做牺牲。”
“必须有人去通知那寡妇,”神甫吩咐说,“叫提奥多里斯躲到山里去,快!”
但这时,提奥多里斯已经拿走了他父亲的步枪和两枝银质手枪。他把褡裢装满弹药和食物,打开马努萨卡斯的柜子,取出藏在夹层里的一面希腊旗。他把旗子围在身上,心急得甚至来不及洗掉那沾满血的双手和胸脯就跑到山上去了。他先到羊圈,向他弟弟康斯坦迪斯嘱咐一番,叫他去告诉母亲行前不能向她告别,不用为他担心。他往褡裢里塞进一球干奶酪,就上路了,朝这个山区的最高峰塞莱纳攀登。他在那里认识一些牧羊人。他偷过几次他们的羊,他们也偷过他的羊,他们成了好朋友。“我躲到他们的羊圈里,”提奥多里斯决定,“假如土耳其人派兵追捕的话,我就向他们宣战。我组织一队人马,举起旗帜,高喊:‘团结万岁’!”
黄昏的时候,两名土耳其军官来到孀妇克里斯蒂娜的门前。他们敲门,没有人!再敲,他们敲得那样猛,整幢房子都震动了,但仍没有人出来开门。一个土耳其老头走过,他上山打柴。
“你们好,年轻的阿嘎们,”他说,“你们找提奥多里斯吧!鸟儿飞了,他溜到山里去了。”
“你别瞎说,老易卜拉欣。你亲眼看见没有?”
“我对穆罕默德发誓,我亲眼看见他了。他跑得像匹马,把我吓坏了,我摔倒在地。可是当我抬起头来看的时候,早已无影无踪!”
阿嘎谩骂起来,往门上捅了两刀就走了。路上,他们在两村之间的沟壑里碰见卡特林妮奥,就是那个见到马努萨卡斯鬼魂的村警的老母亲。她装满了一小口袋田芥菜和野芦笋,正高高兴兴地往家走,准备给她儿子做晚饭。她想着家里有两只鸡蛋,可以用来做油炸芦笋。
两个阿嘎向她扑去,把她干掉。随后,他们用她采集的田芥菜拭刀,看着她躺在血泊里。
“没有斑鸠,就吃……”最年轻的一个嘲弄着笑起来。
邻近乡村骚动。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奋起。凶杀开始了。不是在一条路上发现一个基督教徒被杀害,就是一个土耳其人的尸首被藏在他自己的园子里,或是投在一口井里。消息像火星般迸发,把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点燃起来。坎迪亚本身受到了影响。
一个中午,巴夏的黑奴苏雷曼喝醉了,其实不如说是阿嘎们把他灌醉了,然后把他放到希腊区。他们对他说:“苏雷曼,想法子把米哈伊队长逮着。你要是个好汉的话,就把他杀掉!”黑人把巴夏在拜兰节时送给他的一口大弯刀拔出来,吼叫着往希腊住宅区跑去。基督教徒们听见他号叫,把在街上玩耍的孩子叫回家,把大门闩上。
“黑人!黑人!”妇女们大声喊叫,把门紧紧锁上。中午时分,基督教徒们回家吃饭,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赶快跑开,见到附近的人家就敲门躲进去。
“可怜的克里特!鲜血又要流啦!”人们叹息道。有的人叹气,另一些人心情激动,从他们藏身的地窖里钻出来,擦洗他们生了锈的武器。
黑人在伊多梅内水池前停下来。拉吉酒和中午的高温,使他热得汗流浃背。汗水沿着额头、脖子流到大腿。他弯身把头放到喷水口下边让自己清凉清凉。在给自己身上浇水时,他发出像牛般的叫声,吓得全区的人发抖。他叉开双腿,倾下身子,从双腿形成的三角形空隙,望见米哈伊队长的影子在路上走来。他拿起弯刀,大吼一声,向前冲去。
米哈伊队长看见他就停下脚步。刹那间想后退,但又觉得不光彩,就站着不动。他右边的一扇门开了,克拉索乔治斯太太,蓬乱着头发出来喊道:
“我的天呀,米哈伊队长,你站在那儿干嘛?快进来!”
可是对方取出一条宽大的手帕,把拳头裹上。
对面的门也活动了。佩内洛普太太站在门后边,伸直耳朵,她壮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鼻子和半张嘴。
“邻居!”她叫道,“邻居,快进来!”
黑人迈着大步打破了沉寂。这时,他已经离得不远了。队长的家门开了,卡特利娜太太跑出来。
“米哈伊队长,米哈伊队长,可怜可怜你的孩子们!”她喊着朝他跑去。
她看见黑人这个庞然大物站在她丈夫面前,露出发光的牙齿,面目狰狞,笑着转动眼睛。
“你完蛋啦,异教徒队长!”他朝米哈伊队长挥舞大弯刀。
队长太太正要跳到她丈夫面前,米哈伊队长已对准黑人的腹部猛击一拳。黑人像野兽般一声吼叫,随即倒下。身体瘫在地上堵住了整条街。米哈伊队长弯下身子,从那迟钝的手中取了弯刀,跨过躺着的躯体,转身对他妻子说:
“你的事儿是待在家里!回去吧。”
两人走进家门。男人在前,女人在后。队长太太取出一件干净衬衣,米哈伊队长身上穿着的那件已经浸透了汗水,他换了衣服,感到轻松。他看了看那把锋利的弯刀,小胡子下的嘴微笑了一下。
“老太婆,把这弯刀给特拉萨基。他可以用它削铅笔。”
同一天晚上,两个土耳其青年——穆安津的儿子打了老实人贝托尔多,把他的草帽捅破,还想拿走他的斗篷。贝托尔多大声喊叫,终于没有拿成。第二天清早,人们发现穆安津被捆绑在大梧桐树上,全身一丝不挂,被绳索勒得皮肤发青。只留下一把胡子,据说是留给他御寒的。另外,他们解下他的头巾给他堵上嘴,免得他喊叫。
人们发现他以后就给他解了绳子,揉搓,让他喝滚热的鼠尾草汤。他终于能说话了,述说有两个基督教徒,一个蓄着像猫须似的奇怪的小胡子,另一个是瘸子,半夜里把他劫走。他们先把他的衣服脱掉,再拿了施绞刑用的绳子把他捆在树上。他们还要剪他的胡子,但没有剪刀,就向他身上啐唾沫,然后朝港口的方向跑掉。
巴夏听到叙述,大惊失色,命令把坎迪亚所有的瘸子都抓起来,投入监牢。只有斯提凡尼斯船长找不到。然后他命令刽子手施行毒打,灌蓖麻油,强迫他们说话,但是所有的瘸子都很有骨气,死不开口。三天后,巴夏对于养活三十多人,还要供应蓖麻油,吃不消,把他们遣散了。
黑人苏雷曼戴上了镣铐。巴夏听到他那滑稽的败绩,大发雷霆。
“混蛋!”他暴跳着吼叫,用鞭子打得苏雷曼皮开肉绽。“你这混蛋给我的巴夏管辖区丢人!”
巴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气得说不出来。嘴抽搐,像在吠,喷唾沫。最后,他把黑人关进一间牢房里,给他的脚戴上两个铁球,接着就不作声了。
两三天又过去了。从非洲吹来的风掀起炽热的尘沙。这尘沙钻进坎迪亚人的鼻孔、耳朵和嘴巴。坎迪亚在冒烟,像火烧似的。中午,躺在阴凉处的狗在喘气,人变得无精打采,透不过气来;有的人坐在店铺里,一动不动,有的人摇晃草编的扇子或是喝冰冻果子露。巴尔贝扬尼斯神气活现,在炽热的街上奔走,卖他那多加冰块的果子露。这个小老头,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冬,他都无所畏惧。利欲之心使他夏天感觉凉爽,冬天觉得暖和。不管天暖天冷,他身上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夏天,他仍然穿着法兰绒;冬天,他不穿大氅。
菜园里,西瓜长得鼓鼓的,有的爆裂开。每日清晨,菜农运西瓜进城,在梧桐树前的广场和三拱门堆起来,到处堆积如山。除西瓜外,还有黄瓜、绿皮的甜瓜。早熟的石榴和金黄色的葡萄也都熟了。早熟的甜酸无花果出现在市场上。大地不停地生产,水果商的经营都跟不上!土耳其和基督徒商贩在一堆堆的商品前声嘶力竭地叫卖,按重量称或按堆卖,尽可能把东西推销出去。多余下来的让穷人拿去。傍晚,如果还剩下蔬菜或是水果没有卖掉,商贩就拍一拍手,喊道:“白给!白给,不要钱!”这时,挤在市场周围的老人和孩子一拥而上,把所有他们能拿走的东西一抢而光,满载而去。
太阳落山了,人们感到呼吸畅快些。天色渐暗。家庭主妇们在各自的院子里泼上几桶水,就开始串门。这个礼拜天,克拉索乔治斯太太给她儿子安德里科斯过生日,她们都聚集到这位太太家里来。安德里科斯就是同特拉萨基一起,组织绑架帕拉斯凯瓦斯的女儿莎米的那个男孩子。克拉索乔治斯太太为她的儿子感到自豪。这真是头野兽,一发脾气就砸盘子,打他们的用人贾斯米娜。他母亲为他招待邻居,请她们吃自己做的果仁酥。她们一面满意地品尝着,一面说着祝愿安德里科斯长命和长大了当官。马斯特拉帕斯太太笑着加上一句:“希望他把莎米娶了,给这院子添满克拉索乔治斯和小莎米。”
正当她们边吃果仁酥边开玩笑的时候,佩内洛普太太来到门口。她眼睛浮肿,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一件在家里穿的打上补丁满是油污的连衣裙。未来之前,她就抽抽噎噎地哭了。大家都站起来让她进来坐下,克拉索乔治斯太太给她送去一杯樱桃露让她提提神。可是佩内洛普太太一边喝着,一边还是哭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啦,佩内洛普太太?”大家问她,“怎么哭呢?”
“狄米特罗斯……狄米特罗斯……”她喊叫,一面把最后的一口果子露喝了。
“我的天!他病了?”
“他走了。”
“他走了?走哪儿去?”
“他拿上雨伞就走了……”
“哪儿?”
“又是进山了。”
“可是为什么?是怎么一回事呀,亲爱的佩内洛普太太?”
“哎!就是心里一股闷气……他拿了雨伞就走了……这不是第一回了,他已经这样干过。上一回,他也是带着雨伞出走的。那是一八七八年革命时候的事儿了。”
“哎哟!可不是个好兆头!邻居们,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克里桑蒂小姐大声说,同时用手掌拍膝盖,“革命要爆发啦,我敢发誓!”
“别这样说,魔鬼要听见的……”
“我敢发誓!”克里桑蒂小姐又说了一遍,“狄米特罗斯嗅到革命,就像老鼠预感到地震一样。于是他就拿起他的雨伞……”
“可他身上一个钱没带就走了……”佩内洛普太太哭着说,“谁给他做饭,谁给他铺床睡觉呀?他只拿了把雨伞。拿着它能干什么?上一回他回来的时候裤子上都是大窟窿!”
“别抱怨啦,佩内洛普太太,”克拉索乔治斯太太说,“我的丈夫太胖,我已经对他厌烦起来了。”
大家都不知道怎样安慰佩内洛普太太才是。当她又要开始哭的时候,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先发制人,送上一碟果仁酥,上面有许多巴旦杏仁。
“邻居,米哈伊队长怎么样啦?”克拉索乔治斯太太问,故意换个话题,“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感谢上帝,他很好,”队长太太答道,“可是他天一亮就走出家门,天黑才回来。你怎么能见得着他呢?”
她悄悄地叹息,然后就不说话了。
米哈伊队长身体确实很好,但就是待不住,像笼子里的一头狮子。他骑上那匹母马驰骋田野,跨过庞迪威桥,到努里的别墅周围转来转去,又从远处穿过橄榄树和柏树向它眺望。他的心在嘶鸣。
“等一等,等一等……不要着急,要耐心,一定得等他治好……”他喃喃自语,而后回去。
每到天黑的时候,阿里·阿嘎就风尘仆仆,从努里的别墅那里带着消息跑回来。
“今天,他想起来,可是疼得厉害,又躺下了。”——“今天,他起来了。黑人扶着他走到院子里。我躲在喷泉后边的一个旮旯里看见他……,我向你发誓,队长,我真认不出来是他了。他变得那么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那脸蛋、双下巴颏儿和染得黑黑的小胡子哪儿去了?他整个人都干瘪起皱了。”——“今天,他不用黑人扶就走出院子,他跨门槛的时候,停下来。他看见我,我朝他走去给他行礼,但他挥手叫我走。他不愿意说话。于是,我就走了。”——“今天,黑人搀扶他骑上马,走了一会儿。可是黑人跟在后面跑,怕他万一昏倒摔下来。……哎!队长,你要是瞧见那匹马的话!它走得慢慢的,显出体贴的样子。”
最后一个晚上,阿里·阿嘎喘着大气,走进米哈伊队长的铺子。后者正坐在阴暗处等他。
“他好了。”小老头说,“穆斯塔法·巴巴今天离开了别墅。‘你已经不需要我给你治疗了,’他对努里说,‘以后的事由安拉来管了!’话说完就走了。傍晚的时候,贝骑马散步。黑人没有跟着。”
“他怎样了?像以前那样红润吗?老了?他恢复了力气没有?”
“他脸色还是不好,队长,黄得像块金币。样子也很凄惨。他不开口,不吃东西,这是老奶妈跟我说的。不喝,不睡,只是叹息。那天,黑女人问他爱米奈是不是就要到别墅来,他差点儿昏过去,他怕自己摔倒,紧紧抓住楼梯栏杆,睁大眼睛看着他的奶妈,不吭一声。”
“你说得太多了,阿里·阿嘎。走吧,滚开!”
阿里·阿嘎没有走。他还想说。在犹豫。
“你又咳嗽,又挠痒干什么?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阿里·阿嘎放低嗓门:
“似乎是,队长……”他刚说又停下来。
“说呀,该死的阿里·阿嘎,这我也给你钱。”
“似乎是他已成了残废,真是倒霉……”
“这是什么意思?”
阿里·阿嘎的声音更低了:
“他不是一个男人了……爱米奈·哈嫩恩知道这事……”
“给我滚开!”
小老头赶紧朝大门口跑去,撞到缆绳和白铁皮桶上,最后走出门,溜走了。
米哈伊队长浑身颤抖。
“不,这不可能!”他低声自语,一面在铺子里的阴暗处走来走去。“我不信,这不可能。”
他不能相信一个男人会遭受到这样的不幸。“不,这不可能!”他咬着胡须,再三地说。“假如真的可能,假如这是真事,我怎能找一个有残疾的人报仇?这叫什么报仇?死比起这个来又算得了什么?”他顿时做出决定,“我自己去看看。”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等了几天。他心想,“复元需要时间,他的伤口要完全愈合,让他恢复过去的气力。”一个礼拜天,他骑上母马朝庞迪威桥的方向跑去。田野已经收割,葡萄树上果实累累。天空炽热如焚。
“收割,葡萄收获,战争……”他低声说,“收割,葡萄收获,战争,可怜的,可怜的母亲!”他充满了怜悯之心,在思想里紧紧拥抱住克里特。
他爱它就像人们爱生物一样——它温暖,会喊,会哭。对他来说,克里特不是石头、泥土和树根形成的,而是千千万万一直活着的祖先和母亲。他们礼拜天在教堂集会,经常叛乱,展开从墓穴里掘出的一面大旗,进入山里去战斗。在这面旗帜上,没有被死神召唤去的黑头发、灰头发和白头发的母亲们,绣上永恒的字样:“自由或死亡”。
米哈伊队长热泪盈眶。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想着克里特而痛哭并不感到害羞。“可怜的母亲!”他还是低声说,“可怜的母亲!”
他这时从庞迪威桥下走过。当米哈伊队长望着在橄榄树中间的贝的别墅时,已是煦日高悬。他用马刺刺马。
大门敞开。他走进去,下了马,看看周围。多少年过去了!这里,在这个院子里,这棵空心的橄榄树下,他们两人面对面坐在这里。他们的血在沸腾。自相残杀还是成为兄弟?而现在——上帝对于过去使他们二人结为兄弟是否感到遗憾?经过这么多年,他们又在同一个院子里相遇,为了相互厮杀。
一个仆人跑过来,认得他。
“欢迎,米哈伊队长!”他说。
“贝在哪儿?”
“在楼上。”
“告诉他我来了,我想见他。”
努里的马嗅到母马。它那高贵的头伸到马厩门外发出一声长嘶。母马转过头来看它,因为怀了胎没作出反应。
仆人回来了。
“贝派我来欢迎你,”他说,“他请你稍候,他正穿衣服,修整一下就出来接待你……我给你的马下鞍子吧,队长?”
“不用。”
他走到喷泉旁,从钩子上取下铜杯喝水。那晚上,他们就是在这个杯子里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的。杯子周围刻着土耳其字,当时努里·贝是这样给他翻译的:“过路人,直起脖子喝吧,当鸡喝水的时候,它们也直起脖子,感谢真主。”
仆人又回来了。
“请你进来,队长。贝坐在长沙发上等你。”
队长束紧头巾,把突出腰带外的匕首掩盖一下,捻一捻胡子就走进去。
努里·贝坐在长沙发上的一个最阴暗的角落里。他穿着打扮得像个要去结婚的新郎。他猜出客人来意,不能在对方面前显得苍白憔悴。因此,他把胡子染黑,面颊涂红,眼圈描蓝,好使眼睛显得明亮。他把黑柄刀插在腰带里。
“你好,米哈伊队长!”他向对方伸出手去说道。可是对方的手还是深深地插在腰带里。努里把手收回,尴尬地把背靠在墙上。
米哈伊队长仍然站着,他尽可能看清在阴暗中的努里,估量一下他还剩下多少力气,然后再跟他谈。
“你忙吗,米哈伊队长?你不坐下吗?你到这里来,辛苦了……”
“你不能站起来吗,努里·贝?”米哈伊队长说,“我为它而来的一件小事不能在沙发上解决呀。”
“我明白。你用不着跟我说了,米哈伊队长!我明白。可事情得一件完了再做一件。咱们先喝杯咖啡,抽枝烟,喝一盅。然后,咱们就办你想要干的事,米哈伊队长,是因为你要这么干。”
“好,努里·贝,你既然一定要这样,那我也不着急。”对方说,一面在主人的对面坐下。他伸出脖子看努里在阴暗处的面孔,但后者越来越躲到更阴暗的地方去。
“你受了伤,努里·贝。听说,十分严重……”
“我还好,很好,就跟过去一样了。我的力气恢复了,米哈伊队长,不要担心,”贝顽强地回答,“我还可以顶得住。”
“那我很高兴。”米哈伊队长说,接着就沉默无言。
仆人送上咖啡。他们卷了枝烟,低下头,不作声。“他是杀我来的,为了给他哥哥报仇。”努里·贝心里揣摩着,“我欢迎他。他穿一身黑,像死神!我欢迎他。我活着干什么呢?现在对我来说,生命和耻辱是相同的了。”
“欢迎你!”他大声说,“多少天来,我一直在等你。”
“我喝了你招待我的咖啡,努里·贝,我抽了一枝烟,我们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起来吧!”
“遵命!”贝用了全身力气,站了起来。他感到疼痛,咬住嘴唇,尽量做到不露出自己的真相。
他叉开双腿,走起来有一点摇晃。到了通向院子的门口,他整个人顿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米哈伊队长在阳光下看见他,不禁浑身打颤。过去的努里·贝,身体健壮,面如满月,号称土耳其的狮子。今天哪里去了?他面颊凹陷,两眼无光,嘴角下垂,仿佛他在日夜哭泣……他涂上了脂粉,而在脂粉和色彩后边,米哈伊队长隐约看见一具尸体。他皱起眉头。“我不能同一个残废人搏斗!这不光彩!”他心想。
“努里·贝!”他说,“你大概还没有完全好吧?”
“你觉得我脸色苍白吗?残废了吗?你前面先走。我们走到场上,你再瞧瞧!”
他朝前走,两腿叉开,有点摇晃。到了院子中央,他转过身来。米哈伊队长没有跟他走,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努里·贝打了个寒战:“他明白了,这个异教徒,他明白了,所以放弃了……”他想尽力加强他的声音,可是没有做到。
“米哈伊队长!”他发出的竟是哀怨的声调,“我等了你很长时间了。在这整个期间,我等的不是世界上的任何别的人,不是穆斯林也不是希腊人,我等的只是你。可是你现在来了,难道又要走吗?”
米哈伊队长默不作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恻隐之心越发强烈。
“你看我干什么?病把我弄瘦了,可是一直都壮实。你别听人们说长论短的,米哈伊队长,我和过去一样有气力。来吧,跟我走!”
然而,米哈伊队长没有动。
“你要看看我骑马吗?你要看看我拿起手枪瞄准吗?给我放好一个戒指,枪弹就可以穿过去。来吧,我跟你说,咱们到场上去。到那儿,我们再看看谁是好汉!”
他把缠头巾斜过来,一只手叉在腰带上,等着。但他的前额已经淌满冷汗,他腰部疼痛。米哈伊队长看着他。
“努里·贝!”他沉静地说,“别喊,你太劳累了。我们回去吧。”
努里的心都要碎了,泪珠夺眶而出。他朝门转过身去,企图掩盖他的伤痛。“他怜悯我!”他心里想,“我现在已到了这般田地,我要人家怜悯了,我,我,努里!”
“回去吧,努里·贝!”米哈伊队长重复说,“改日再会吧!”
努里·贝不再掩饰自己了。他把泪水盈眶的眼睛转向那位阴沉的客人。
“米哈伊队长!”他放低声音以免引起仆人们的注意,“你来是为了杀我的,为什么你又不杀了呢?”
“回去吧!”对方还是说,“回去吧,努里·贝!我们会谅解的。”
他走过来,扶着贝的胳膊,感到那整个虚弱的身体在抖颤。贝没有拒绝他搀扶,身子晃晃悠悠地随着他走,向他诉说,抱怨:
“你是我的结义兄弟。你记得吧,就在这所远离一切的房子里,我们把血液混合在一起。我只请求你做一件事,把我杀掉,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不要激动,努里·贝!改天见吧……”米哈伊队长答道。
“你怜悯我,不是吗?”贝又坐到长沙发上那个最阴暗的角落,“你怜悯我!”他重复说。
可是米哈伊队长不作声。他看见这样的伤痛实在难以忍受,他只是要求离开。在这所土耳其房子里,他已经无所作为。他同这个不幸的人没有账可算了。死,比起这来真不算什么……
他站起来,太阳已西斜。
“再见,努里·贝!”他说,“我走啦……”
贝没有回答。他待在那角落里睡了。霎时,他浑身哆嗦,打寒战。
“努里·贝!”米哈伊队长重复说,“再见,我走啦。”
这回,贝答应了。声音遥远,沙哑,绝望。
“你是对的,米哈伊队长,你是对的。走吧,祝你健康!”
米哈伊队长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房子的主人。他想起贝过去的俊俏、英勇。想起当他走过时马蹄下迸发出的火花,想到他如何好客和他高贵的灵魂。
“米哈伊队长!”来自另一世界的嘶哑声音又说,“假如说我过去是勇敢的,是个男子汉的话,那么你就伸过手来。要不是的话,那你就走,祝你健康!”
米哈伊队长抓着一只枯槁的手,轻轻地握了一下,生怕把他弄疼了。
“再见,努里·贝!”他说。
“永别了,还不如说!米哈伊队长,谁晓得?永别了!你也许明白了吧?”
“我明白!”对方答道,一面走出门。而这头令人敬畏的猛兽却顿时感到伤痛。
努里·贝蜷缩在长沙发上,一动不动,还等了片刻。他听到母马走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随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太阳西坠,阳光照进窗里,给墙壁铺上一层金色的挂毯,然后隐退,使房间陷入昏暗。
努里·贝平静地离开长沙发,用麝香肥皂洗澡,更换内衣,把一小瓶香水洒在头上,再慢慢地梳理。然后,他下到马厩,用一只贪婪而缓慢的手去抚摸他那心爱的马,从一双俊美的耳朵直到下面细长的腿。那牲口感到心满意足,用下唇舔他主人的头发和颈项。接着就发出欢悦的嘶鸣。
“永别了,永别了,我的孩子!”贝低声说道,同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他们分别了。努里回到卧室,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我愿在我死后,把我的马在我坟前杀死。”而后,盖上他的图章。
他盘腿坐在房间的中央,就在他父亲过去每天七次跪下来祈祷的那块古老的东方地毯上,他通过敞开的窗户观看繁星密布的天空。外边刮起狂风,院子里的狗在吠。远处传来一个导游人的歌声。他引吭高歌,颂扬女性。努里想着爱米奈,他闭上眼睛叹息。
“虚伪的世界,”他低声说,“虚伪的世界,永别了!”
他从腰间取出匕首,高高举起,用尽留在身上的全部力量,把它插进自己的心脏。
[1]拜占庭的最末一个皇帝。一四五三年在防卫君士坦丁堡反抗土耳其人的战斗中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