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一大清早,加尼亚门刚开,努里·贝死在他别墅里的消息就传开了。在土耳其咖啡馆里,人们喊叫得嗓子都哑了。有的人说是希腊人把他杀害的;另外的人说他是自杀的。穆安津走上尖塔,他说些什么谁都听不清楚,他气呼呼地喊“杀人,异教徒,穆罕默德……”人们再也听不见什么别的了。基督徒们撇开他们的工作,三三两两小声交谈,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快回家。
空气沉闷,人们的面孔变得凶狠。士兵肩上挎着步枪在街上巡逻。神甫亲自参加努里的葬礼。站在他后边的有伊玛目和穆安津,然后是一群吵吵嚷嚷的武装阿嘎。黑人苏雷曼也跟随着送殡的行列。巴夏对他的叫苦连天听得厌烦了,解除了他的镣铐,把他带在身边。
努里的仆人们抬着主人的尸体从别墅走向坟场。努里的马走在他们后边,情绪激动,发出嘶鸣。它睁大眼睛,嗅着空气,探索事物的究竟。
所有坎迪亚的土耳其人都聚集在棺木的周围。伊玛目用尖细而单调的声音诵读经文,伴同死者直到进入另一世界的大门。穆安津走过来,给死者摘去沾上血迹的头巾,卷起来揣在自己的怀里。大家一一向死者鞠躬告别,然后把棺材下到贝的墓穴里,就在他父亲的墓旁边。这时巴夏命令把马牵来。他手里拿着努里·贝的黑奴给他送来的一张遗嘱。
“阿嘎们!”巴夏说,“我手里这张纸是死者亲笔签署的遗嘱,这是他最后的意愿。大家听着!”
他把纸拿到光亮处读道:
“我愿在我死后,把我的马在我坟前杀死。”
听到这句话时,阿嘎们都吓坏了。他们看着马。牲口在坟前低下头,边闻地边呜咽,马鬃垂下。它仿佛一个哭丧的妇人,披头散发。它用蹄子在坟上敲击,发出凄惨的嘶声,呼喊它已消失的主人。
“这是罪孽!”众人说。
“不管是不是罪孽,”巴夏答道,“这是死者的意愿。真主知道我心里是不是也难受,但这是死者的意愿。他想带着它走。我要是他的话,我也这样做。谁有勇气拔出刀子杀掉它?”
所有在场的人都在发颤。他们痛苦地注视着那在阳光下闪烁的完美的躯体。要杀的不是一个希腊人,更不是一头小牛或一只羊,把它宰了吃。这是大地上的一件光彩夺目的装饰品,是坎迪亚的骄傲。行家们特意从加尼亚,从雷蒂姆诺来看它。有谁敢拿起刀子去割它的脖子呀?
巴夏激动得气呼呼的,像头黄牛似的。
“我问你们当中谁有勇气把它杀掉?”他说,同时眼睛盯着阿嘎们,一个一个地看。
没有人动弹。这时候,马趴在坟上闻地。它嘶叫,声音活似一个人在哀号。这真不是嘶鸣而是哀号。
巴夏转过身子朝他的黑奴。
“黑人,”他说,“你去杀掉它!”
黑人拔刀,朝前迈了一步,但他膝盖发软,不得不靠在一块墓碑上。然后,他再朝前走了一步。马看见他就惊跳起来,接着抬起头,抬得高高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黑人缩了回去。
“勇敢些,该死的苏雷曼,闭上眼睛,扑上去!”巴夏吩咐说,可他自己几乎要哭出来。
所有的人全都紧盯着黑人。
“他要是杀它的话,凭着我父亲的骨头发誓,我就把这黑家伙砸成肉酱!”一个男人说,他激动得眼泪盈眶。
黑人手里拿着武器,朝马走近一步。他为了给自己壮胆辱骂了几句,但他手臂颤抖。牲口低下头闻地,又开始嘶叫,悲鸣。黑人的手臂又放下来了。
“巴夏老爷,”他用嘶哑地声音说,“巴夏老爷,我办不到!”
“好样的,苏雷曼!”众人齐声喊叫。
大家的心立时松快了。
“我办不到。”黑人又重复说。
“你把它要了吧,巴夏老爷,”阿嘎们喊道,“你把它要了吧,你要是信仰安拉的话,救救它!”
“我怕死者。”巴夏说,同时以爱惜的目光注视那匹骏马。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抚摸牲口,但那马抖动身子做出要向他冲过来的样子。然后,它绕着坟头尥蹶子,谁都不让接近。
“我们走吧,”巴夏说,“让它自己在这里悲伤吧。它也有灵性。而且,你们可以放心,饥饿会使它驯服的。让死者的仆人留下看着它。让他喂它吃喝,等到它平静下来以后就给我牵去。”
这话说完,他就愉快地朝进城的方向走去,阿嘎们跟随在后。“安拉真是伟大、仁慈,他喜爱巴夏。”他心里想。他曾经多少次对这匹马垂涎!“骑上它,用双膝夹着它,就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如果给我把所有坎迪亚的女人放在一边,把这匹马放在另一边,叫女人们见鬼去,我挑选这匹马!而现在,真主呀,你是多么慷慨,你让努里·贝死了,你把这匹马给了我!”
他朝坟场看了一下。马仍然伏在坟上啼哭。
他们终于到达坎迪亚的老壕沟,这地方已经变成了甜瓜地和果园。太阳正要下山,阳光照在嵌入威尼斯城墙的石狮上。一大群乌鸦每日出征搜寻食物,它们在饱餐动物尸体之后,正飞往雉堞圮毁的城墙上,回到它们当作巢穴的枪眼里。在不平静的黄昏时刻,坎迪亚在吼叫,嘶鸣,呼喊;在它后边,蓝色的海在咆哮。
巴夏停下来,把阿嘎们叫到周围,对他们说:“大大小小的阿嘎们,你们听着。克里特正悬在一根线上,随时都有暴乱的危险。努里是自杀的,我当着真主发誓证明。不要把他作为一面战斗的旗帜,用来煽动土耳其人再起来进行厮杀。只要有一个人鼻子流血,我以穆罕默德的名义发誓,我要在梧桐树上吊死的不只是异教徒,你们听明白,我还要把穆斯林吊死。你们当心,不识相的家伙!”
他转身朝着他的黑奴说:
“苏雷曼,走吧!”他带头走进城,使劲用鼻子吸气。
穆安津摇头。其他人一句话没说,只是彼此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这巴夏多么懦弱,是希腊人养的!他们心里说。他在克里特干什么?他说,不管我们让谁的鼻子流血都不行。可是没有鸡蛋,怎么能够做出炒蛋来呢?
在未到坎迪亚城门之前,穆安津从怀里掏出努里的那条染上血迹的头巾,把它系在手杖的头上作为旗帜。
“朝异教徒冲啊,杀死他们!”他吼道,“冲啊,小伙子们!”
两人举刀向前奔去。
“我给你们祝福!”穆安津朝他们喊道,“前进,小伙子们!”
两个拔出刀子的人走进小道,拨开芦苇、田芥菜,来到井台,抓住两个老头,把他们的脖子按在石井栏上……
“当心,小伙子们,别让他们的鼻子流血!”穆安津向他们喊完这句话就大笑起来。
……于是两颗人头就落到井里。
“前进,兄弟们!”穆安津喊道,“团结起来!”
他把手杖高高举起,努里的血染头巾迎着海风飘扬。暮色降临,守卫兵卒准备关闭城门。穆安津看见他们,于是加快步伐,阿嘎们紧跟在他后边。他们大声嚷叫着走进城。
基督徒们远远听到,赶紧关上店铺和作坊,跑回家去,把街门牢牢闩上。
穆安津站在加尼亚门附近的土耳其咖啡馆前面,举起他的旗子,喊道:
“安拉,安拉,杀死异教徒!”但是,老赛林·阿嘎和其他一些稳健的人们想让他放弃血腥的意图,把他推进咖啡馆里,给他要来咖啡、杏仁酥和水烟筒。然后,他们让人去叫埃方丁来给他讲山鲁佐德[1]的故事,因为故事里有女人、美男子、蜂蜜和果仁点心。
一天、两天过去了。基督徒们战战兢兢,提防着土耳其人给他们设下陷阱。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坎迪亚的城门关起。城内基督徒少,土耳其人多。基督徒会被杀光。
第三天,传来一个坏消息。土耳其人半夜里闯入安加拉多斯修道院,把善良的阿加坦杰洛斯杀了。善良的僧人原来睡在阳台上。他刚为在特拉普桑诺斯的一座教堂举行了落成仪式。他酒足饭饱,正在酣睡,还未醒来,头颅已被人割掉。但事情从来总是无独有偶,星期三在一个富裕的土耳其村庄札罗,一个僧人——阿加坦杰洛斯的表兄弟,从伊达山脚的著名修道院弗隆迪西下来,把一个血腥的阿嘎杀了。这个阿嘎过去曾把两个基督教徒套在水车上,给他浇灌菜园。
凶杀事件相继发生,战斗从一个村庄传到另一个村庄,战火遍及全克里特。
住在希腊村庄的土耳其人十分惊惶。他们把所有的东西:衣服、和面缸、摇篮、厨房用具、劳动用具、女人、孩子、婴儿、襁褓,都放在驴背上,逃避到坎迪亚去。至于基督徒们,最理智而又最胆小的集合全家,带着大小包袱进到山里。
巴夏不知所措。他第一次看到在克里特出现这样乱哄哄的局面,他不喜欢事态复杂化。这是个单纯的东方人,生长在布尔萨,喜欢舒适、精美食品和睡眠。他们有什么可以互相争吵的,这些克里特人?而且正是在他准备占有一匹名马的时候。为了驯服它而不致骑着它经过三拱门被摔下来,他本来可以喂它糖,用手心捧水饮它。他们现在暴乱不是时候,这些该死的克里特人!巴夏真被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跑到大主教那里去哀求:“主教大人,”他说,“不管谁要杀土耳其人,你就把他开除出教,让他一辈子倒霉!”有时他到土耳其村庄去,以恳求的声音喊道:“不要走,愚蠢的家伙,不要离开你们的家,我发誓不管谁的鼻子都不会流血的!我已经告诉了君士坦丁堡,他们就要派来正规军队,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但形势看来并没有好转。而且这个星期天又传来一个消息。一个叫什么提奥多里斯队长的,中午的时候在拉西提这个土耳其村庄放火。这还了得。
异教徒们干过头了。阿嘎们十分激动,拿着武器去见巴夏。
“巴夏大人,事情很糟啊!异教徒们越来越放肆了,他们现在烧我们的村庄了。你知道在拉西提发生的事吗?”
“这个提奥多里斯队长是谁啊?我第一次听说。”巴夏懒洋洋地拨弄着琥珀念珠问道。
彼特罗凯法洛的一个阿嘎跳起来说:
“队长!让他染上瘟疫死掉吧!这个满嘴奶臭的娃娃!一个肮脏的孬种!他就是把努里·贝弄成残废的马努萨卡斯的儿子,野猪米哈伊队长的侄子。他还向我们宣战,这毛孩子!你要是不抓住他,在三拱门用木桩刑把他处死,我事先告诉你,大家就得把坎迪亚的希腊区烧掉。这就是大家要对你说的。要是苏丹不高兴的话,你活该倒霉!”
“以先知的名义,千万不要这样干,”巴夏大声说,“我的脑袋已经不怎么稳当了,它在肩膀上待不大住了。你们要这么干的话,他就要给我送来一道敕令。”
“那么,你把提奥多里斯抓来处死,不然的话,大家就把坎迪亚荡平。”
“他在哪儿?”
“在拉西提。派兵去吧。”
他派兵进入附近的山里。提奥多里斯得到消息,发出呼吁,一些血气方刚的青年来到塞莱纳山口加入了他的队伍。
提奥多里斯迅速成长;彼特罗凯法洛的阿嘎们发了誓要为侯赛因报仇,在追踪搜捕,于是他就从一座山跑到另一座山。他独自一个人,或和几个无畏的同伴一起在土耳其人面前进行挑衅;遇到形势危急,他就爬上悬崖陡壁跑掉。他使用马努萨卡斯的步枪,穿着他的靴子和衣服,戴上他的发出汗臭味的头巾,感觉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同他那出名的父亲结合在一起。父亲的勇气通过衣服传到他身上,充满胸膛,注入双腿和双臂。父亲复活了,他和他儿子二者合为一体。提奥多里斯一天一天地成熟起来,更加勇敢。他说话有分量,他的行动总是经过严肃思考。他所有的同伴,甚至最老的,经过战斗考验的,也都听从他,尊重他。
但自从巴夏派兵追捕他以来,斗争变得更加艰难。二十来个青年响应了提奥多里斯的号召。
“土耳其要喝我们的血!”提奥多里斯喊道,“弟兄们,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把你们找来!你们知道现在发生着什么事吗?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一直在打仗。我们村子里的火星已经传到了克里特。从坎迪亚传到了雷西姆农,从雷西姆农再传到加尼亚。整个克里特都要燃烧起来。不要糊涂,不要以为这些土耳其狗只是在追捕一个凶手。就算他们抓到了这个凶手,他们还是不会放下武器。我们的祖父和我们的父亲全都明白,所以他们不放下自由的旗帜。现在轮到我们了。在出发之前,我打开了我父亲的箱子,取出了他的这面旗帜。‘团结万岁’!”他大声喊道,“大家瞧,一齐念这几个字!”他一边说着一边展开这面希腊旗帜。
有人向巴夏报告了这件事。巴夏大发雷霆,要去找大主教。这个异教徒的首领还不知道,他要去向他说明。他亲自到主教府去,黑奴在后面跟随。在路上,他简直气得要死。似乎他在克里特的麻烦事还不够多,就在这个早晨又来了一桩坏消息。他命令留在坟场的努里的仆人跑步来到,报告说:
“巴夏大人,马死了!它就死在坟上!”
“那么你就没有给它吃喝?”
“我给它了,巴夏大人,我给它了,可是它一点也不沾。它想死,它就死了。”
太阳到了天穹正中。穆安津登上尖塔,伸长脖子,唱出具有魅力的经文和对真主的赞颂。大主教坐在长沙发上,手里拨弄念珠同最博学的哈吉扎瓦斯高谈阔论。他回想起他青年时期的幸福岁月。他当时在基辅任修道院长,是各寺院的代表。他心里装满了对俄罗斯的回忆。那是上帝降福之地。小麦、奶油、熏鱼和鱼子酱是多么丰富!还有教堂上的金屋顶、金神像,镶嵌在福音书上的钻石、蓝宝石、红宝石!
“只要俄罗斯存在,哈吉扎瓦斯,我就不害怕。总有一天,它张开口,你瞧着吧,把土耳其吞掉。那时,克里特就自由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而哈吉扎瓦斯却心不在焉,望着远处。在坎迪亚的某个时候,靠近圣伊雷娜,有一块原属于他父亲的田地。当时的一种预感还是他根据读过的书想象出来的呢!他一心想着这块土地,因为它覆盖着一座古代名城。前几天,来了一场暴风雨。正当哈吉扎瓦斯在一个被雨水冲成的坑洼地前观看时,一个发亮的东西在湿泥里滚动。他弯下身去,看见了什么呢?一只金戒指!他捡起来,把它擦干净,现在他拿来给大主教看。一个臀部宽阔的女人,手持双面斧,坐在一颗宝石上;一个像现代的克里特人似的瘦长男人,赤身裸体,作出舞蹈的姿态在她面前扭摆。在他们的上方顶端是一个像镰刀似的新月。
哈吉扎瓦斯把戒指放在大主教的手心。
“看在上帝的分上,大主教,”他说,“把它藏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这地下有多少财宝,多少珍贵文物呀!然而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奴隶。如果我们把这些奇珍异宝挖掘出来,土耳其就会从我们手里把它夺去。让我们耐心等待吧!一旦克里特获得解放,一个新的希腊将把这座古城从它的坟墓里解救出来,从而得到一切荣誉!”
大主教一面听一面点头。上面的话说得都对,可是他想的是他对其担负着责任的成千上万的生灵。埋在地下千年前的东西对他有什么重大关系呢?他听着,点着头,然后把话题转回到遍体鳞伤而仍然活着的克里特,回到俄罗斯的回忆上来。
哈吉扎瓦斯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感到有点不自在。
“阁下期待从俄罗斯那里获得自由解放,老百姓要从枪杆子里得到自由,我则寄希望于你所不在意的这个戒指……”
穆尔祖弗洛斯开门进来。
“大主教,巴夏来了。”他说。
哈吉扎瓦斯微笑着站起来。
“克里特人把这个可怜的卡帕多斯人弄得晕头转向了!”
他吻了主教的手后就从一道小旁门走了。
巴夏确实在抱怨这些无法无天的克里特人。
“主教大人,”他一走进来就说,“我真不明白,看来克里特人在造反,要求自由……什么自由?我不明白。当你听从上帝,你信仰他,你遵照他的旨意办事,你做了奴隶又有什么可埋怨的?你造他的反吗?你要求自由吗?不。好啦,对真主在人世间的代表苏丹说来,岂不是一样吗!那么,他们怎么啦,这些克里特人,干什么要给我把事情复杂化?”
“当你服从你所信仰的真主,”大主教回答说,“是这样的。可是当你需要服从你所不信仰的上帝又怎样呢,巴夏大人?克里特人不信仰你们的苏丹。所以他们就是奴隶,他们要求自由。”
巴夏双手捧头。他不能理解,转身走去,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他回到家里,坐在窗旁,拿起望远镜观看大海,急切希望看见土耳其船只和队伍到来。“他们将会把问题澄清,恢复秩序。”
他拍了拍手,黑奴来了。
“我的心都碎了,该死的苏雷曼。去把巴尔贝扬尼斯找来给我开开心。”
夜幕降临。人们听到店主们关上了店门,母亲呼唤还在外边玩耍的儿童。家主们回到各自的家里,把门上了闩。粗野的土耳其装卸工,袒胸露臂,赤脚,帽子歪戴,穿过基督教徒区,一面咒骂耶稣,一面朝希腊人的门上啐唾沫。每天夜里总有五六个冒充好汉的人离开咖啡馆,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跑去,准备撞开他家的门。就是他杀害了努里,人们看见他骑着马进入贝的别墅;就是在他走了以后,人们发现尸体。就是他杀的!他们喝得醉醺醺的,一齐走去,要把米哈伊队长家的门撞开。可是到了离房子不远的地方,他们酒醒了,心里害怕起来。他们停下来,辱骂一阵,解了气,又回到咖啡馆里。
米哈伊队长拿着两枝装上弹药的手枪在门后边守候。他屏息等待。每天夜晚,他都把家人遣散。卡特利娜太太手抱婴儿,特拉萨基和莉尼奥跟在后面,每个晚上换一家邻居过夜。米哈伊队长独自一人留在家里。过了几天以后,他对特拉萨基说:
“你跟我待在这里,你得锻炼锻炼。”
从此,父子二人肩并肩,在门后守夜。
黑人到巴尔贝扬尼斯家里来找他。这小老头正在院子里点起火来,用小锅烧角豆。
“等一会儿,苏雷曼,我得拿佩刀和别的东西!”
他进到屋里,把白铁皮做的徽章挂到他那布满了皱纹的脖子上,想穿鞋,可是太麻烦,不穿了。他把带子扎上,捻着小胡子走出来。
“巴夏,他想要我干什么去,该死的苏雷曼?”他问道,“我要不要带一瓶子果子露,谁知道!”
“拿着吧。他要是不喝的话,我喝。”
他又进到屋里,灌一瓶果子露,还加上了许多冰,就跟着黑人走了。
“我说,黑小子,你说我也把脑袋带了去吗?我的心直跳……”
黑人耸了耸肩,他说:
“带着它,走吧!”
巴夏站在窗旁抱怨命运把他抛到这个魔鬼岛上来。你把我放在一个巴夏的宝座上,是被罚入地狱还是受酷刑?正当他怨天尤人的时候,巴尔贝扬尼斯进来了,光着脚,拿着草帽,挂着白铁徽章,一再行礼。
“巴夏大人,是我,巴尔贝扬尼斯,”他说着就把那瓶果子露放在这土耳其人的脚下,“凉,凉凉的,这果子露,是冰镇的,喝吧,巴夏大人。”
“可怜的巴尔贝扬尼斯,我心都碎了。给我说个笑话,让我开开心吧。我把你找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的心也碎了,巴夏大人,”小老头儿答道,同时用毒蛇般的小眼睛盯住巴夏,“我所有的笑话都见鬼去了,都变成了满是妖魔、公山羊和刑具的寓言了。当我想笑一笑的时候,我的下颌骨就掉了下来。”
“巴尔贝扬尼斯,请你给我说点什么!就说个寓言也可以,我下颌骨掉下来活该啦。”
“你让我脑袋里想到什么就随便说什么吗,巴夏大人?”
“你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你是疯子,不是吗?那么,你就可以自由。”
“那你不砍我的头?”
“你说我要你的头做什么?说吧,别害怕。”
“好,那么你就听吧。魔鬼附在我身上了,巴夏大人,他缠着我非叫我讲我祖父给我讲的一个寓言不可。这个寓言是我祖父的祖父给他讲的,而这又是我祖父的祖父的祖父讲的,总之,一连串的祖父,一直往上数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
“那怎样呢?等一等我把烟斗点起来,不然的话,我就要睡着了。”
“那好吧,在兽能同人和葡萄叶子对话的时代,一只公山羊进到一个葡萄园里吃起叶子来。它吃呀,吃呀,吃个没完,葡萄树遭殃了。葡萄树,它也有灵魂,你知道,巴夏大人。它恼火了,喊道:吃,吃,吃吧,让你长上肥膘,等到你长成一身好肉的时候,我就拿出我的枝子来把你烤熟。你听见啦,巴夏大人?为了把你烤熟,我拿出我的酒来好让人们在你周围歌唱,还有我的巴尔贝扬尼斯在你被处死的地方转动烤肉的铁扦。”
“巴尔贝扬尼斯?哪个巴尔贝扬尼斯?我不懂。”巴夏打着哈欠说。
“有一天,你会懂得,巴夏大人。”
“你懂得吗,该死的巴尔贝扬尼斯?有的时候,疯子……”
巴尔贝扬尼斯的眼睛忽然间恶狠狠地盯住巴夏。
“我?我怎么会懂得?不过有一次,人们杀了一头山羊羔,我祖父跟我说,他喝了一大壶酒,于是得到启发。公山羊,他跟我说,就是苏丹,葡萄叶子就是克里特人,就是克里特……巴尔贝扬尼斯就是我的孙子……”
“给我滚蛋,异教徒!”巴夏一面伸手去拿棍子一面喊。可是巴尔贝扬尼斯已经奔下楼梯,迈开生老茧的脚板往黑暗的街上跑去。有两次,因为佩刀绊腿,摔倒在地上。到了家门前,他停下来画了十字。
“公道的天呀!”他低声说,“该死的巴尔贝扬尼斯,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和疯劲啊?”
这天夜里,巴夏睡不好觉。他的梦里全是公山羊、葡萄树和烤肉的铁扦。“让这些异教徒入地狱!可是他们把故事编得多么巧妙,怎么毫不露声色就把我们给哄骗了!”他一大清早起来依次地走访各个土耳其区。他敲各家的门,进入咖啡馆,还在清真寺停下来。
“要冷静,朋友们,不要造成流血,哪怕是一滴血,要不,我们就完了!过去有一回,一头公山羊……”他开始讲寓言并解释寓言的含义以便吓唬阿嘎们。
他还进到一些被房主遗弃了的希腊住宅。从土耳其村庄逃出来的几户避难人家占据了这些房屋,毫不犹豫地拆掉百叶窗,毁掉桌子和衣橱,用来烧火做饭。
“回到你们的村子里去,”他向他们大声说,“你们还发什么疯?不要杀害异教徒!这样做,恶果会落在我们头上的,以穆罕默德的名义,你们瞧着吧,恶果将落在我们头上!有一回,一头公山羊……”他又讲起那个故事。他挨户走访,下意识地感到自己已被穿在铁扦子上转动,在葡萄枝的火上号叫。
几天后,土耳其人似乎平静下来,米哈伊队长也在床垫子上睡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老百姓在城外田野里、谷场周围集合。乐队在当中,用小号、长鼓和风笛奏国歌。他们在吹奏,一直吹奏,但谁都听不见声音。一个克里特男子汉端着个大盘子来了,给所有的人送上拉吉酒。大家喝着喝着,耳目豁然开朗,国歌的音乐响彻太空。
“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明白。”米哈伊队长睁开眼睛低声说,“一个人睡觉时,灵魂在飘泊。灵魂本来就是荒诞不经的,入睡之后更是这样。”
直到一些时候以后,进到山里,进攻开始,米哈伊队长才明白这场梦的含义。
这天是星期日,他没有出门。他的妻子、莉尼奥和婴儿还在教堂里。特拉萨基在克拉索乔治斯家里玩耍。米哈伊队长独自一人在家,这是他所喜欢的。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查看储备的东西,什么都不缺。他下到地窖里,桶里都有酒,缸里都有油,有橄榄。梁上挂着一串串的石榴、木瓜、葱头。在整洁的房间里放着被子、毯子和地毯。米哈伊队长心里感到满意。他心想:“我进山,土耳其人来抢劫我的家,他们看到一应俱全,那我就不会丢脸。”他听他父亲说过,在一八二一那年,所有村里的基督教徒都发疯似的,在逃难时把一切能带的东西全都带走。可是他祖父呢,却不准许人动他那富裕的家里的一切。“我不愿意丢人,”他说,“我愿意让土耳其人看到我的家里一切都齐全。”一面重复着这些话,米哈伊队长的心绪也平静下来了。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墙上挂着的武器和圣像下面吸起烟来。他吸着烟,头脑里想着的是人、村庄、山,他还没有完成的业绩,他还没有说的话。坎迪亚展现在他眼前,它的街道、土耳其咖啡店、教堂和清真寺。城市是火焰的猎物,它在燃烧。米哈伊队长心中想着一名和他相像的骑士,蓄着他的胡须,穿着他的靴子,戴着他的头巾,是他放的火。他撞开门,推倒清真寺的尖塔,冲进土耳其房子里……他经过一道绿色门廊,穿过一个院子、一个花园。那里有一盏红绿玻璃灯,他把它砸碎,顿时变成一片黑暗。他于是登堂入室。他张开鼻孔闻到浓郁的麝香味道,前面是一条芳香小径,他沿着路走去……到了尽头,看见一双小脚在闪耀……
米哈伊队长一声吼叫,抓住挂在圣像旁的小型匕首,把它插进大腿,鲜血涌出。他让鲜血奔流,这使他平静下来。然后,他包扎了伤口,躺在床垫上。他妻子和女儿做弥撒回来了,整个房子又有了生气。他闭上眼睛静听。
“特拉萨基没有回来。”当母亲的一面生火一面说。
“不用为他担心,”莉尼奥笑着说,“他在做弥撒呢!”
确实,每个星期日,特拉萨基和他的朋友们在克拉索乔治斯的马厩里做弥撒,同正式的教堂竞争。一大清早,他们站在圣米纳斯门前和教堂周围。一看到他们班里的一个同学,穿上节日服装,手里拿着一条干净手帕,手帕里包着一个买蜡烛用的钱币,他们就扑上前去,采取温和或强硬方式,有时给他几拳,把他架走,带到马厩里来。“我们有自己的教堂了,”他们对他说,“你还到这个外边的教堂去,你不害臊?”他们把克拉索乔治斯的驴拴在一个角落,以便腾出地方来。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站在门口,手拿碟子收敛钱币,并给每人一根火柴作为蜡烛。尼古拉块头最大,戴上上次狂欢节留下来的头盔和面具,骑在驴身上,一动不动,不时仿效大主教发出呻吟般的声音。特拉萨基站在马厩中央朗读他们的福音书:《鲁滨逊漂流记》。克拉索乔治斯的儿子安德里科斯充当副祭。他提着从家里取来的吊炉,里边放上红炭和香,在驴槽、驴和低着头的信徒们前面摇晃。最狂热的信徒跪下来,拿驴粪涂抹自己的手和膝盖。弥撒开始时,特拉萨基独自一人朗读,后来其他人被他的豪情所感动,杂乱无章地唱歌或朗诵,脑子里想到什么唱什么,有的唱阿拉伯歌,有的唱圆舞曲或是在学校里学的像“高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教堂”那样的歌曲。他们的叫喊声响彻整座房屋,驴子也参加了盛会,大叫起来。克拉索乔治斯每逢星期六总要多喝一盅,因此仍在酣睡,这时被弄醒,非常恼火。他抓起一根棍子,跑下楼来。大主教、神甫、副祭和教徒们夺路而逃,乱成一团。有的走门,有的跳窗。他们推开果园的栅栏,还嚷出几声,仿佛他们的奔逃也是仪式中的一个组成部分似的,各人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去。
“下礼拜天谁不来,我就揍谁!”特拉萨基喊道。
弥撒就以这一警告结束。
米哈伊队长从小窗户听到喊叫声。这个礼拜天,他听出了他儿子说“我揍你们”的声音,不禁笑了。“好样的,特拉萨基,我就愿意你这样,”他低声道,“我愿意你打人,先打你的伙伴,练练手脚,然后打击敌人:土耳其人、基督徒或者法兰克人。最后打你自己,假如成了可耻的懦夫的话,像这样的一个儿子,是的!我将在你身上复活啦!”
他回想起在利比亚海滨的金梯圣母修道院,那里有一个老修道士领他到坟场上去看一孔他自掘的墓穴。在墓碑上镂刻着这样一行字:“嘿!嘿!死神,我不怕你。”老僧不怕死,因为他信仰上帝。米哈伊队长也不怕死,因为他相信他的儿子。
他想站起来,可是伤口疼痛。他靠在墙上,注视着武器和圣像,又点起烟卷。他从来不打开一本书阅读。他厌恶读书,厌恶读书人。革命叛乱的时候,他把修道院里的旧书撕了做子弹,他感到莫大的愉快。他看见他弟弟“狼屁”、哈吉扎瓦斯或是伊多梅内,总是轻蔑地摇摇头:“这就是教育所造成的,我的儿子!夹鼻子眼镜、窄裤子、罗锅,一听到枪声就害怕……躲开它。这教育,特拉萨基,它是一种肮脏的病,别染上它!”
正当他反复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人敲他院子的门。他听见这人一进门就又喊又哭。他仔细一听,听出是老玛丽奥利亚的声音。这是一个亲戚,“狼屁”最近找来帮助妻子收拾房间和做饭的。在家里有一个亲戚对他是一种安慰。老玛丽奥利亚站在院子中央号叫,发出绝望的声音。
“嘿,玛丽奥利亚,你这样喊叫做什么?上来吧!”他吩咐说。
老玛丽奥利亚气喘吁吁地上了楼,走到米哈伊队长床前停下来。她的嘴唇颤抖。她说呀,说呀,但谁都听不懂她说什么。
“别抖啦!”米哈伊队长大声说,“把话说清楚!你说狄亚芒底斯?什么,狄亚芒底斯?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死了!”老太婆叫道,“刚发现他身子僵硬躺在床上!万盖莉奥又喊又叫,捶自己的胸脯,摇晃他,给他捏胳膊,用玫瑰花精给他擦身,可都没用!他吃了毒药,死了!”
“毒药?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他全身发青。”
“行啦,你走吧!”
他下地,洗净伤口,包扎好,他不感觉痛了。
“我不愿意听叫喊!”他一面打开院门一面对他妻子说。
他弟弟的房子在街的尽头,靠近伊多梅内水池。门还敞着,他走了进去。他听到万盖莉奥又哭又喊,从楼上的屋子,发出绝望的叫声。“狼屁”在楼上,蜷缩在长沙发上。他在抖颤,牙齿格格作响。
米哈伊队长在他面前停下来。小学教师抬起眼睛看他哥哥,又低下头,更深地钻进一个角落里缩成一团。
“教授!”米哈伊队长说,“把眼睛抬起来,看着我。”
“狼屁”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边直眨巴。
“是你把他杀害的!”米哈伊队长小声说,“是你!”
“我?”
“是的。杀害他的人如果是个男子汉,他就用刀子。而你呢,你的作法是可耻的,用毒药。”
“我没有办法了……”
“难道你不害怕上帝?你就不怕我?你应该用刀子把他杀死。”
“我没有办法了……”
“我不责怪你杀他,我责怪你像个女人似的用毒药杀害他。你不要设法溜掉。”
“我没有办法了,”小学教师重复说,“我没有别的法子,他比我力气大。”
“你老婆怀疑了吗?”
“可能……我不知道,可能的……她不跟我说话。我要上楼去,她就从楼梯上面朝我冲下来。那我就待在这里,我等着。”
“你等什么?”
“没什么,我等着。”
米哈伊队长走到院子里。万盖莉奥的哀号,听起来很单调而又像流水声持续不断。他回到房间里。
“你等什么?”他又问。
“什么都可能发生,我什么都不怕了!”“狼屁”顿时振作起来说道。
“只有你老婆会揭发你。”
“让她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呢,我已经干了我所要干的事。现在该轮到她了!”
“站起来。不要耍聪明也不要装傻子。她要是揭发你的话,你就讲实话,即使要坐一辈子牢也罢。要是她不揭发你,你就别吭声,别吭声。别让死人折磨你。你听见了?一个男子汉,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就要杀个干净。站起来,我跟你说,站起来!”
他抓着他弟弟,让他站起来。(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走吧,”他说,“我们去办安葬的事。”
第二天,起灵的时候,谁都看不见死人的脸。从脚到头,全身盖满了花。万盖莉奥把整个园子的花都采摘了下来,女邻居们送来大捧大捧的迷迭香、罗勒和玫瑰。医生的法国妻子,当这个美男子在窗前走过时,暗地里爱慕他,也把她园子的花全摘光送来。唯独死者的叔叔波里辛吉斯队长拨开玫瑰花看了一下死者肿起来的脸,又立刻把它盖上。他用冷酷的目光盯了一眼站在他前面的“狼屁”。
万盖莉奥一看见神甫进来,就跑下楼来扑到她弟弟的尸体上,并把松开的头发铺盖在上面。她张开双臂,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不哭也不哀号,倒在尸体上,不作声,不动弹,仿佛在睡觉。而当四个抬灵柩的人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不作任何抵抗。她起来,拿起一把剪刀,把头发齐根剪下来,绕成两股,缠在死者的手上。她看着尸体离开家,一声没哭。她站在门槛上,挥了挥手,就转身进去了。接着,她把她弟弟所有的衣服都集中起来,放在院子中央堆成堆,点上火。然后,她整理房间,洗澡,给自己打扮起来,坐在院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在焚烧着的衣服。
安葬后,她叔叔波里辛吉斯队长来了,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问她知道不知道谁给狄亚芒底斯下的毒药。或者是她怀疑什么人。她眼对眼地看着他而不作答复。她点了点头,执拗地抿紧嘴唇。
这个夜晚,“狼屁”没有在家睡,他害怕。也没有到他哥哥家,那里他也害怕。他躲到他对门的朋友伊多梅内的家里。他们谈论死、灵魂不灭,谈到疲乏就睡着了。
三天过去了。万盖莉奥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狼屁”像个影子似的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她对他并不害怕。她把自己关在她弟弟的房间里,点起原来放在灵前的长明灯,斟满一杯清水,好让狄亚芒底斯的灵魂口渴时喝。她知道死人的阴魂要在自己家的周围游荡四十天。她感觉到她弟弟的阴魂在飞来飞去,像只蝴蝶般停落在她的头发上,脖子上,枯干的手上,嘴唇上……她全身颤抖,再也不向往其他的欢乐了。
连续三天,她沉默不语,两眼发呆,没有泪水,也不穿丧服。
她姑姑克里桑蒂小姐来看她,要把她带到他们在海滨的一所小房子里去住,让她散散心。但万盖莉奥执意不去,又把自己关到她弟弟的房间里。她甚至不到墓前去祈祷。她冷静、坚决,不停地搜索她那放嫁妆的箱子,上楼,下楼,把房子打点得整整齐齐,仿佛在准备外出旅行。
第三天傍晚,她吩咐老玛丽奥利亚说:
“把桌子摆好,铺上白色绣花台布,放上漂亮的餐具,告诉你的主人,今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吃饭。不要点灯,点上守灵时点的那两根蜡烛。”
小学教师听到这话时,害怕得发抖,他一看见点起灵前的蜡烛就怕得要命。他坐在椅子边上不敢抬头看他妻子。这妇人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冷面无情,像个死人,坐在他面前,抿着嘴吃东西。她给自己搽上厚厚的粉,仿佛脸上抹了一层石膏。她穿上白色结婚礼服,把橙树花冠戴在头上。
两人长时间面面相觑,没有交谈一句话。有时,“狼屁”想说点什么,可是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汗水从两边太阳穴流下来。夜晚的风阵阵吹进来,蜡烛上的火焰摇摇晃晃。
忽然,那妇人伸出手臂,把酒一滴一滴斟进两只杯子里。这是已故的马努萨卡斯作为结婚礼物送来的基萨摩斯红葡萄烈酒。
她举起杯子,猛烈地碰撞“狼屁”的杯子,好像是要把它撞碎:
“我祝你健康,杀人犯!”她说。她的声音深沉、沙哑,像是男人的嗓音。可是她没有把杯子放到嘴边。
她走到院子里,立即又回来,上了楼,把自己关在她弟弟的房间里。夜间什么也听不见,翌日清早,发现万盖莉奥用晾衣服的绳子悬梁自尽了。
波里辛吉斯队长在爱米奈的房间里得到这个消息。他已经离不开这孀妇的房子了。爱米奈准备去洗礼,但她必须耐心等待克里特平静下来,避免惹起阿嘎们的愤怒。她憧憬着成为基督教徒,走在街上不穿罩袍,进到教堂里显示自己,又观看别人,而感到高兴。在阳光下,和风扑面,穿上希腊服装,短上衣,戴上头饰,摘去头巾,把乌黑的头发在众人前展现,那是多么美妙!对她来说,耶稣是一道门。她打开这道门就可以不穿罩袍走到街上。
正当她躺在波里辛吉斯队长身旁,想着这些事情,独自憧憬未来的欢乐时,她的奶妈散乱着头发开门进来了。大清早,她就到“美惠三女神”那里打听消息,现在回来了。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
“队长,”她哀叹道,“你侄女上吊了!”
波里辛吉斯队长跳起来,放开爱米奈的手。
“她上吊了?什么时候?在哪?谁跟你说的?”
“‘美惠三女神’。昨天夜里在她家里。使的是晾衣服绳子。”
这时候,爱米奈从枕头底下拿出她的小圆镜子,看自己的舌头、牙、眉毛……
“哟!今天我的舌头不红,”她小声说,“玛丽亚,把乳香黄连木树脂给我。”
“她抛弃丈夫,回到她兄弟那里去……”黑女人一面去找树脂一面还叨叨。
“我全家人都在地下面腐烂,我还连个孩子都没有……”波里辛吉斯队长叹息着想。
他低头看爱米奈无忧无虑地躺在那里欣赏自己映在镜子里的魅力。他弯下身去吻她的腹部。
“我们的儿子将是克里特人又是彻尔加斯人,”他说,“这就意味着永生不灭!”
他第一次说出这个想法,随即挺起胸脯,信心百倍。他起来准备走,但两腿发软,又倒在床上。他想要一个强悍的儿子,身上有彻尔加斯的血,还不会说话就会骑马!他的侄子侄女,他早就不指望他们了。他们是毫不中用的。男的爱吹牛皮,游手好闲。他姐姐是个怪僻成性的老处女,肚子和乳房都干瘪了。而波里辛吉斯队长又没有其他继承人。他的家族仿佛风烛上的火焰就要熄灭了。幸亏有这个咀嚼乳香黄连木树脂的彻尔加斯女人;她的嘴散发香气,照镜子自我欣赏;她会给我生个儿子,一个永生不灭的男性。
他忽然想起黑女人给他带来的消息,一时感到惭愧。他低声埋怨着站起来。扎上腰带,戴上帽子。
“爱米奈,我的宝贝,我得走啦。”
爱米奈张开赤裸的双臂,伸了个懒腰,弄得关节咯咯响。
“去吧!”她懒洋洋地说。然后,她打着哈欠,眯缝着眼睛看他。
从狄亚芒底斯中毒身亡到万盖莉奥悬梁自尽的三天当中,克里特的形势恶化了。在村庄里,基督徒公开杀阿嘎,在坎迪亚,土耳其人明火执仗。他们的人在农村被杀一个,他们当天夜里就在城里的小巷杀掉两个。巴夏已经控制不了局势。他坐在他府第的窗前,拿起双筒望远镜,仔细观察天边,希望看到土耳其战舰朝克里特驶来。
第三天正当中午时分,坎迪亚的四道城门忽然关闭,任何人都不能出入。但这老处女又一次遇到好运气。他们终于跑着步把她抬到加尼亚门外的坟场。柯里瓦在那里已经把狄亚芒底斯的坟挖大,让万盖莉奥躺在她弟弟旁边。
同一天,伊斯兰教的斋月开始了。土耳其人守斋。他们整天都不能吃面包,不能喝水,不许抽烟,等到第一颗星星升起来,他们就可以拼命吃喝了。人们在一些有钱的阿嘎家门前击鼓,节奏缓慢,声音沉闷,犹如在战争时期……
气氛令人不安。基督徒们聚集在他们的家里,胆战心惊地看见阿嘎们在酒醉之后冲到街上,撞开希腊人的家门。
每天晚上,米哈伊队长的邻居都集中到他家。他们害怕,希望得到这位强悍勇士的庇护。这是夏天,男人躺在院子里和阳台上,妇女睡在房间里的床垫上。米哈伊队长独自一人,待在寝室,在墙上悬挂着的武器下面守候。
一个夜晚,头面人物和队长们在大主教那里秘密开会。米哈伊队长和斯提凡尼斯船长都在座。船长穿上靴子,仿佛要出海的样子。这使他回忆起过去的光辉岁月。他忘记了自己瘸腿。他走起来不瘸了。大主教站在房间中央,忧心忡忡,沉默寡言。克里特还要经历着一个不祥的动乱时期,基督徒正面临着危险。
“金龟子”建议说:
“你到雅典去见国王,大主教。要求他给我们运来给养和弹药,不然的话我们就完啦……可是你得亲自去。”
大主教摇头表示不同意:
“我嘛,在狼来的时候,我不能放弃我的羊群。让艾里亚斯队长去吧。”
这时,艾里亚斯队长生气了:
“我的手脚、眼睛还都好着呢,大主教,我不老,能指挥队伍,我不去。让哈吉扎瓦斯去吧。”
在说这话时,他转身朝哈吉扎瓦斯看去,他的一双浓眉还在颤动,余怒未消。
“不要把可怜的希腊掺合到这里来,它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大主教说,“还是依靠一些大国吧,比如说,东正教的俄罗斯。”
“我嘛,我说还是要依靠小国,也就是说,我们自己,”米哈伊队长插话说,“这就是我的意见。”
“这也是我的意见,”艾里亚斯队长说,“狼,为什么脖子长得这么粗壮?就是因为它独自猎取食物。”
“每人去往苏达湾扔一块石头!”伊多梅内说。可是谁都没理会他。到了子夜,会散了,没有做出任何决定。
人们就这样在恐怖中度过许多个日日夜夜。白天,被斋戒和穆安津的演说所激动,眼睛呆滞的狂热人群拥出清真寺。夜晚,他们吃饱喝足了,聚集在土耳其咖啡馆,穿过希腊区放空枪,吓唬躲在家里的异教徒。
每天晚上,天一黑,正当阿嘎们滥吃狂饮的时候,阿里·阿嘎就贴着墙溜到僻静的街上,进入米哈伊队长的家里,向主人及其邻居报告他所了解到的情况:今天在清真寺里,伊玛目说了些什么,在咖啡馆里大家对这讲话的评论:“穆安津主张大屠杀,有一个贝反对。”阿里·阿嘎不愿意杀害他那些善良的女邻居。要是杀了她们,每天黄昏的时候到哪里去聊天,还有谁给他送东西吃?他靠邻居施舍生活。总之,他是这一带街坊的一只阉割了的猫,性情恬静,对供给他食物的各家人很有感情。
他敲门,敲了一下又一下,连敲三次。阿里·阿嘎进了门。这天晚上他显得非常忧虑,坐在水池旁的小长凳上。邻居们聚集在他周围。
“该死的电报!”他叹息说,“这是一条狗。它的头在克里特,尾巴在君士坦丁堡。它狂吠一小时以后,消息就要传开了。”
“什么坏消息?说清楚点。你是什么意思啊?”克拉索乔治斯急着问。
“巴夏今天接到一封电报。明天,一支队伍就要在坎迪亚登岸!据说会带来炮,还有骑兵和先知的绿旗!”
“我的狄米特罗斯!只要他藏起来,不让那些兵找到他。”佩内洛普太太拍着她那肿起来的膝盖大声说。
阿里·阿嘎开始讲起自从电报来到以后出现在各咖啡馆里的一片欢腾。土耳其人决定第二天携带武器下到港口,去向先知的旗帜致敬。他越说越起劲,消除了焦虑不安的神态。他挺直腰板,神气十足,已经不是躲在一个角落,无人理睬的那个低声下气的小老头了。他现在是集会的中心,一切都要从他嘴里吐露出来,消息越是吓人,他就越变得了不起。他盯着大家的眼睛看他们,尽量提高他的女人嗓子。可是在米哈伊队长面前,他总还是那么胆怯。
“让我们把米哈伊队长找来,看他怎么说,”马斯特拉帕斯一双眼睛显露出惊慌的神情说道,“我嘛,明天我待在家里,整天不出门一步。”
“我也不出去,”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克里桑蒂小姐说,“连晚祷告我也不去。愿上帝饶恕!”
每个夜晚,她也躲到米哈伊队长家里来。自从她弟弟每天都和爱米奈一起过夜以来,就是如此。
“愿上帝饶恕,他没有把她变成基督徒,他自己倒成了土耳其人了。”她心里想,但没有开口把这话说出来。
这个夜晚,邻居们都睁着一只眼睡觉。他们想着会有什么不测的事情发生,怎么设法逃出他们被禁锢在里边的这个牢笼。
翌日清晨,港口上响起号声,城墙上覆盖着一片密密麻麻数不尽的红色土耳其帽,一种令人感到陌生的气味使空气变得异常沉闷。特拉萨基从家里跑了出来,爬上进港口处的一座悬岩上,用贪婪的目光观看着。一艘黑船泊岸,吐出心肠肺腑:脸上有麻子、皮肤被太阳晒黑的毛茸茸的东方人,号、鼓、炮、马匹,最后边是身穿绿袍、头戴耀眼的白色高帽、腰佩土耳其弯刀的苦行僧的喧嚣队伍。他们跳上码头,展开先知的旗帜,在港口的门上升起,然后围着它跳起慢舞,众人拍手伴随。
特拉萨基走到近处。土耳其人开始低声唱一种像哭丧似的拖长声调的歌。可是他们逐渐激昂起来,节奏加快,舞蹈变得越来越狂热。他们像陀螺似的转,他们穿的袍子鼓起来像一口口的钟,他们变红了的眼睛变成斗鸡眼。他们拔出马刀相互交锋,流出血来,发出嗥叫,狂舞慢慢停下来,僧人把刀放回鞘里,他们疲乏了,几乎不能动弹,喊叫变成几个音节,慢慢又变成仿佛挽歌般的低沉、柔软的哀怨声。
特拉萨基看了这个场面兴奋不已,近中午时回到家里,讲述他所见到的景象。
“你当时害怕吗?”他父亲皱着眉头问他。
“不怕,那些队伍,我一点儿都不怕。”
“你怕那些苦行僧吗?”
“也不怕。”
“那么你怕什么呢?”
特拉萨基犹豫一下。
“你说啊!”他父亲把儿子耷拉下来的头托起来。
“那绿旗子。”特拉萨基答道。
坎迪亚一片阴郁沉闷。头几天,全城陷入令人不安的沉寂。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都保持缄默。基督教徒中的头面人物川流不息地到主教府来。在巴夏的门前,在喧嚣的兵营里,阿嘎们窃窃私语。每天一小时,朝陆地方向的三座城门敞开,让在恐怖下无法生活下去的土耳其农民带着家属和大小包袱进入城里。清真寺里已住满了人,土耳其人又去撞开希腊人家的门,赶走基督教徒,占据他们的住处。
大主教派哈吉扎瓦斯作为代表带着信到雅典去,信里恳求他的自由兄弟们遣来船只运走基督徒,把他们从准备大肆屠杀的土耳其人手中拯救出来。一个晚上,米哈伊队长的所有左邻右舍很早就全都聚集到他家里。必须作出决定了。波里辛吉斯本人、面包师图卢班纳斯、全身穿着黑衣服的掘墓人柯里瓦、医生卡萨帕基斯和他的法国妻子。大家也请了阿克洪都拉和她的聋哑兄弟,但她不屑于来。她受到巴夏的庇护,她没有什么可与米哈伊队长打交道的。尤其是最近,她兄弟给巴夏画了一幅油画肖像。他把画像镶上金镜框,并且特意在他房子的一道墙上开了个窗子展览,好让过路人欣赏。那幅像真是画得逼真,连鼻子上的一颗黑痣,耳朵里面和周围长的毛全画出来了。有的人看到了害怕,换另外一条街走。
这天夜晚,邻居们不像往常似的聚集在院子里,而进到屋子里边开会,因为需要进行秘密讨论。他们在一八二一年的战斗英雄的肖像下依次坐下,卡特利娜太太点上大灯;米哈伊队长坐在他那长沙发尽头的位置上,默不作声,以阴郁的神情打量客人。他不大喜欢这种集会,特别是波里辛吉斯队长这个“土耳其彻尔加斯人”在场使他感到厌恶。他朝后者的嘴唇、眼睛以及发出亮光的肥厚颈项……投以狂怒的目光。这人全身肌肉都显露出性的要求,米哈伊队长看见他又气愤又憎恶。妇女们蜷缩在男人后边,垂下眼睛静听。在楼上的房间里,莉尼奥摇动她小妹妹的摇篮,免得她哭。特拉萨基坐在男人当中。
“待在这里,学学,”他父亲对他说,“你是个男人。”
沉默已经持续很久,而房主人还不开口,波里辛吉斯队长忍不住了。
“我们大家今天晚上在这里做什么?”他两眼看着他姐姐克里桑蒂说,是她一定要拉他到这房子里来,说是为了和其他人一起研究避免遭受大屠杀的办法。可他没有爱米奈是不能做出决定的。而这些人准备怎么干,他才不管呢。
听见波里辛吉斯的声音,米哈伊队长抬起头来。他想对他说:“你,波里辛吉斯·贝,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住的地方,现在是土耳其区,你的房子是那绿大门。”但他控制着自己。对方来到他家,向人家挑衅不合适。
“狼屁”起来发言。他开始恢复平静。死人离开了,消失了。中毒身死者,无论白天还是夜里,一次也没有来吓唬过他。他确实是死了,不会再从坟里跑出来。自从谋杀那天起,“狼屁”逐渐恢复了胆量,因为他认识到他是个男子汉,他能够杀人。在学校里,他使人敬服,大声喊叫,打学生,学生们再也不敢开他的玩笑了。这天晚上,本来和他哥哥一样沉默着,现在他说话了。
“我们今天晚上聚会……”他说,“为了想出一个躲避土耳其人的办法。我认为有三种办法:抱着不会出现大屠杀的希望安静地待在家里;设法跑出坎迪亚的城门,躲避到乡村里;或者等待希腊船来把我们接走,因为大主教派哈吉扎瓦斯去雅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们谈谈吧,看看哪个办法最好,愿上帝帮助我们!”
椅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头都低下来,大家都在思索。而每种方法都有弊病,选择十分困难。
医生卡萨帕基斯,一个麻脸胖子,是个农民的儿子,首先打破了沉默。他在巴黎上学的时候,听了三个月的法学课却以为自己上的是医学课。他把父亲的几个葡萄园吃光了,就戴着一顶宽沿帽,带了他房东的女儿回到克里特来,开了一家药店。他第一个讲话,以一种高傲的神态看着“狼屁”。
“教师,还有第四种办法,”他说,“到大国的大使馆里去躲避!”
“医生,那里住不了所有的人啊,”克拉索乔治斯凭着他农民的良知答道,“你满口的大使馆、大使馆。可是一个大使馆也是一栋房子,有四道墙!能容多少人?一家或两家。那么其他人呢?”
“你到法国领事馆要求保护去吧,医生。你有一个法国老婆,上帝没有赐给你孩子。”柯里瓦说。柯里瓦死了妻子以后单独一人领着一群孩子,不知道把他们弄到哪里去躲避大屠杀……他诅咒那些因屈服于欲念而拥抱妻子的时刻……“多么该死的造人工厂。”他以愤怒的目光打量周围的妇女说。
马斯特拉帕斯,一本正经地刚要开口,又一时胆怯把话收了回去。
“说呀,邻居。”“狼屁”鼓励他说。
“由你们决定吧。”铃铛商答道,他窘得脸都红了。
“听我说吧!”克拉索乔治斯站起来说。这人大肚子,很能吃,但卫生很成问题,因为他心里忐忑不安成天淌汗,身上冒烟,散发出一种呛人的味道。克拉索乔治斯太太以一种钦慕的目光看着他。他丈夫这样兴奋使她十分高兴。
“我们在听,克拉索乔治斯!”“狼屁”说。
“那好吧,按我说,最稳妥的办法是到乡村去。能留在这个陷阱吗?土耳其人杀基督徒,这不是第一次。等船来吗?不知道要有多少水从桥下流过才会来到。我不指望雅典,希腊不愿意帮助我们,它自己也是可怜的,因为它没有能力。它害怕土耳其。它也害怕弗朗克人,这些弗朗克人的狗。它胆小害怕,这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怎么走呢,邻居?我就是等你说这个呢?”柯里瓦喘着气说,“因为有一大群孩子!”
“我不指望雅典,”这邻居继续说,“我指望的是克拉索乔治斯。我凭着我吃的这块面包发誓,你们把指挥权交给我,我保证把你们所有的人,你们的老婆、孩子、你们的和面缸、床垫和厨房用具,全都带进山里!”
人们发出一阵窃窃议论的声音,各人把自己的椅子朝克拉索乔治斯处拉近些。他现在不说话了,对于他刚才的发言所产生的影响自鸣得意。但人们一直把他看作是一个笨拙迟钝的人,一个文盲,嗤笑他穿打补丁的靴子,现在他们要看看他拿出什么本领来!
“让我们瞧瞧你的计划,”医生因为没有受到尊重有些恼火,说道,“我不喜欢唱高调,你知道,邻居。”
“我也不喜欢,医生。二加二等于四。那么,听着。我和拉扎雷门的守卫不错。怎么来的,为什么?就不必多问了。我干点儿走私,为了让他们闭上眼睛,就送他们几瓮子拉吉酒、几包烟、几盒油酥……一句话,我去开路,大家就跟着我全都走出城去!”
“好样儿的,克拉索乔治斯!”柯里瓦喊道,“我把孩子们交给你啦,我相信你!”
“我也这样。”马斯特拉帕斯说,一面转身出去看他妻子是否同意。
就在这时候,有人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这是阿里·阿嘎。”“狼屁”说着就离开座位去开门。
但米哈伊队长抬起头来。
“把他打发走!”他说。
“狼屁”开了门。
“阿里·阿嘎!”他说,“对不起,今天晚上是希腊人开会。你明天再来吧。”
可是阿里·阿嘎站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我是来告诉你们要防备,邻居们。阿嘎们准备大屠杀了。”
“我的上帝,什么时候?”
“马上,拜兰节的时候。”
小老头穿过院子,靠在门框上。
“晚安,邻居们!”他以自信的口气说。他这晚上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显得神气活现,但忽然看见米哈伊队长在长沙发的一个角上,就克制了自己。
“对不起,今儿晚上我不能待,”他说,“我还有事。可是我一定得来。看在神的面上,邻居们,真得小心。阿嘎们准备在拜兰节大屠杀。他们已经把各区都划分好了。这里派最强的来,因为米哈伊队长的缘故。”
“好,行啦,走吧!”米哈伊队长挥着手说。
马斯特拉帕斯接着说:
“想法多打听点情况,阿里·阿嘎,明儿晚上再来。去吧,祝你健康!”
小老头穿过院子,出了门,朝土耳其咖啡馆的方向走去。
“刀子已经到了骨头上了!”波里辛吉斯队长说,“对不起,我得走啦,我今天晚上有事。我姐姐把你们决定的事告诉我。我在离开以前只有一句话对你们说:我要上山,这是荣誉的要求。”
“还幸亏你没有把这事忘了。”米哈伊队长嘟哝着说。
波里辛吉斯队长快步走出门去。他已经迟了。爱米奈该是在床上嚼乳香黄连木树脂,免得在他来到之前睡着。
其他人都转过脸来朝向米哈伊队长,询问他的意见。米哈伊队长这时感觉舒畅些,空气纯洁了,他已闻不见麝香和土耳其的味道。他抬起头来。
“邻居们,”他说,“在这里的,我们都是勇敢的男子汉。在艰难的时刻放弃克里特是耻辱。让我们把妇女和儿童转移到安全地方,克拉索乔治斯说得好。而我们呢,只有一个办法:拿起武器进行战斗。小学教师也来,伊多梅内先生也来,所有的男人!”
老图卢班纳斯一直垂下眼睛。他一边拨弄指头,一边想着他那面孔已全都糜烂了的儿子。他儿子的鼻子、嘴唇、耳朵都没有了。叫他上哪儿去呢?谁会接待他?只要看见就能吓死人。而且这病还传染。前两天土耳其宪兵队来,要把他带走送进麻风村,但那可怜的母亲号哭起来。于是,老头就往宪兵手里送银币,他们就走了。
老图卢班纳斯无意地叹了一口气,大家都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啦,邻居,你叹息?”他们可能把他忘了。
“没有什么……你们想我能有什么?没有什么……”他眼泪汪汪地答复说。待一会儿又说:“我不走,上哪儿去?谁需要我呢?”然后他站起来。
没有人做出留他的表示。他独自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去,不见了。
“好,”“狼屁”说,“我们已得出一个结论。你的意见呢,伊多梅内先生?你还没有开口呢?”
“你知道我的想法,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已经说过,再三说过:所有你们说的,所有你们做的都完全是徒劳!只要是苏达湾存在着的话……”
“同意。”医生忍着笑说。他随即拿起帽子要走。时间已快十二点钟了。
“医生,”米哈伊队长说,“你也跟我们进山……”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来。你就是为了这才当医生。我们将会有伤员。”
医生看了看他妻子。她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她听不太懂他们说什么,她手拿一条小手帕捂着嘴咳嗽。这个可怜的女人,消瘦,面色苍白。那些“克里特铁路”在她门前经过,弄脏门槛,她真看够了。巴黎对她说来已成了一个遥远的、难以置信的故事……她想“进入一艘船、一条驳船、一个胡桃壳里,离开,离开……”但她什么都不说。她在思想里变成一条水流,投入了大海。
米哈伊队长站起来。
“那么,这就决定了。”他说,随即上楼回到他自己的小房间。他说了许多话,觉得需要单独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走了以后,邻居们觉得自在些,都开口说话了,妇女也参加了谈话。莉尼奥走下楼来,端着托盘,送上拉吉酒、果酱和咖啡。
“愿上帝帮助!”克拉索乔治斯举起杯子表示祝愿,“祝你健康,卡特利娜太太,祝你,祝你全家!吃你将来的喜酒,莉尼奥!”
大家碰杯,喝酒。莉尼奥把瓶子拿来,第二次把杯子斟满。众人心满意足。
“说到底,还是这酒好呀!”克拉索乔治斯咂摸着嘴说,“一小杯拉吉酒,杯子不比顶针大,就能把整个土耳其淹掉!瞧,就在这杯底,我看见了苏丹像个羊皮袋似的在那里泡胀了。”
“这不是拉吉酒,这是我们大家团结起来的力量。”“狼屁”说。
“你说得对,教授,”喝了拉吉酒振作起来的马斯特拉帕斯说,“人就好比铃铛,一旦和谐了,就不怕死啦。”
铃铛商人的耳朵是训练有素的,总是听到像海螺般的声音。前一年的夏天,他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听到邻近山上的羊群铃铛没有调配好,就心神不安,一夜没有合上眼。天刚亮,他起了床,爬上山,找到羊群,把铃铛调好,然后回去再睡。
“人就好比铃铛,”他说,“家畜脖子上的铃铛、项圈上的铃铛,大的或小的,每个铃铛发出不同的声音。幸运的是铃铛调得好的羊群,它不怕狼。”
可是伊多梅内先生在摇头。“我待在这里干什么?”他心里想道,“这种谈话有什么意义?”
他站起来,向“狼屁”招了一下手。
“我们走吧,朋友,”他说,“来我家过夜吧,你来陪陪我。”
这个晚上他很需要谈论一些有意义的问题。比如说天体和灵魂永生不死。这个世界是再没有别的问题。只有这两个。必要时,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苏达湾。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会议结束。有的人,喝了拉吉酒振奋起来,勇敢地回家了。其他的人躺在米哈伊队长的院子里和阳台上。这时子夜已过。
整个晚上,特拉萨基在听着,一动不动。但一切全都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子里:人们的面貌和讲话,开始时焦虑不安,而后比较平静,最后由于喝了拉吉酒而心情愉快起来。但给他印象更深的是他父亲一直轻蔑地低着头。他有时抬起头来吩咐一件事,话说完又低下头,仿佛是不愿和在他周围嗡嗡响的饶舌不休的人们同流合污。特拉萨基观看着米哈伊队长,他慢慢地变成大人。
学校关门。第二天早晨,这孩子起来,就往他父亲的铺子那里走。他喜欢闻他父亲的气味,他慢慢了解到他父亲为什么那样愤世嫉俗和沉默寡言。等到他蓄了胡须,就会和他似的。他不会像波里辛吉斯队长、克拉索乔治斯,也不会像“狼屁”,而像他父亲。
当这些想法杂乱无章地活跃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他听见从港口那边传来的辱骂和叫喊声。他加快步子走去,看见在帕拉斯凯瓦斯的铺子门前,一帮土耳其人把理发匠围起来,一面破口大骂,一面朝他脸上啐唾沫,同时准备动手行凶。不幸的理发匠,衬衣被撕破,满身鲜血,脸上被臭鸡蛋和烂西红柿弄得一塌糊涂。他惊惶万状,哀求,发誓要回锡罗斯岛去,以后再不到克里特来。可是他有一个到结婚年龄的女儿,他恳求他们发发慈悲。
特拉萨基看见,心里很难过。他跑去找他父亲。米哈伊队长正坐在桌前,给他那移居国外的侄子柯斯马斯写信。“如果你是个男子汉,”他写道,“如果你知道耻辱,那么就抛开欧洲。我想知道你在那里这么多年干些什么。把欧洲抛弃,我跟你说,劳你大驾回到你的国家来。是时候了,你的国家需要你。你为什么生来是克里特人呢?快来拿起枪杆子,你也要这样做。侄子,你知道……”
就在这个时候,特拉萨基进来了,神色惊慌。
“父亲,”他喊道,“他们要杀理发匠,那可怜的帕拉斯凯瓦斯。瞧,那边,在他铺子前面。去救救他吧!”
米哈伊队长站起来,走到他铺子的门槛上朝那边望去。一帮狂热的土耳其人围着帕拉斯凯瓦斯。没有一个基督徒敢把鼻子伸出来,希腊商人都关了店铺,消失了。在阳光下,米哈伊队长看见五六把出鞘的刀在闪烁。
“你去吗?父亲?你去吗?你不怕吗?”
米哈伊队长的脸变得冷酷。土耳其人多,如果同他们拼,就有性命危险,但在儿子面前怎能示弱。假如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就回到里边去了。他没有喝醉,他不喜欢做荒唐事。可是现在,他儿子看着他。
“你不去吗?父亲?你害怕?”他儿子又说。
“我去!”米哈伊队长答道。他朝那帮土耳其人走去。
他稳着步子,慢慢向前走,面色从容,既不生气也不害怕。
土耳其人看见他走近,就停了下来。这异教徒,他想干什么?他向我们挑战!他把自己看作什么人?
米哈伊队长走到他们前面不动声色地伸手示意叫他们让路。土耳其人十分诧异,站开看他究竟要做什么。尔后,他们放下刀,定睛等待。
米哈伊队长一把揪住帕拉斯凯瓦斯的耳朵,顿时怒气冲天,拧他耳朵,把他推走。
“滚回你家去!”他厉声吩咐,“再别让我看到你!”
帕拉斯凯瓦斯把头缩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去。米哈伊队长一直揪着他耳朵跟在后边。土耳其人站在两旁,不作声,让他们过去。
“回你家去!”米哈伊队长大发雷霆说,“快走!”
帕拉斯凯瓦斯听从命令,到第一个拐角就不见了。土耳其人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看着米哈伊队长用同样的稳健步子慢慢地又朝他的铺子走去。
特拉萨基以钦佩的目光打量他父亲,他差点儿提出了一个问题,但他宁愿保持沉默。米哈伊队长重新坐在桌前,拿起笔来写完那封信。“我刚才有桩小事需要处理,把笔放下了一会儿。侄子,你知道你叔叔马努萨卡斯……”
[1]《一千零一夜》中机智的姑娘,书里的故事都是通过她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