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九章

拜兰节来到。阿嘎们打扮得像新郎似的拥进咖啡馆,坐在垫子上。年轻的土耳其人伸长柔嫩的脖子唱“阿曼内”。天气很热。巴尔贝扬尼斯从伊达山买来了三骡驮子的冰。他提着铜壶东奔西走,给阿嘎们送冷饮。

在三拱门附近的兵营里,警卫队从拂晓起就吹号和放枪。巴夏由几名彪壮的阿嘎护卫,来到新清真寺做礼拜。各尖塔上的蜡烛圈仍在燃烧。在哈米德·穆拉那里,圣人墓上放满迷迭香和罗勒。埃方丁盘腿坐着,上半身前后摇晃,用唱歌的声音朗读古兰经。坟墓周围,老年的信徒一面眯缝着眼睛抽水烟筒,一面听那像蜜蜂嗡嗡叫似的经文。

这些老人感到非常幸福,似乎还活着就已经进了天堂,虽然在现实中他们还十分匮乏。城市的嘈杂声从门缝和窗栏传进来。威尼斯城墙后面,浪涛拍岸。老哈米德·穆拉赤着脚,不声不响地走来走去,一会儿给他们送来杏仁酥,一会儿给他们的水烟筒里添上炭……水烟筒有了食粮,发出像鸽子叫般的咕咕声。

老人们圣洁的沉思却被一阵尖叫、撞门、妇女号啕哭喊和枪声所惊扰。他们的福绥乐境被破灭,急促起身。

“杀呀!杀呀!”叫喊声从各个院落、各个屋顶上传来。埃方丁把古兰经扔在一堆堆的迷迭香上,朝门口跑去。一些武装的土耳其人,嘴里叼着一把刀,边跑边喊,手臂和胸脯上已经溅上了希腊人的血。

巴夏的黑人带领着一群赤足、袒胸、肩披黄斗篷的狂徒。他眼珠转动,厚厚的嘴唇冒着唾沫。

“杀呀!杀呀!”他挥舞着弯刀吼叫。

“你们上哪儿去,兄弟们?”埃方丁从微开的门伸出头去惊惶地问道。

“我去杀他,那混蛋,我要喝他的血!”黑人大喊。

“是谁啊,苏雷曼?”

“米哈伊队长!”

埃方丁的脸吓白了。

“你们不怕真主吗?”他喊道。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基督徒们在各个院落和阳台上发出的一片惨叫声中。

土耳其人撞门,妇女爬上阳台乞求上帝,另一些妇女抱着孩子从屋顶上跳下来,有些男人抵抗了一阵,人们听到枪声、殴斗声,而后一声惨叫,接着便寂静无声。

米哈伊队长手持武器在门后等待。他让家人进入房间,把特拉萨基留在身旁。

“跟我来!”他说,“听我说:如果土耳其人撞开门,我就把你们全部杀死,我不能叫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要杀的话,你是第一个,特拉萨基。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父亲。”

“同意了?”

“同意。”

“不要对她们说,她们是女人,她们害怕。”

“我什么都不跟她们说。”

父子二人沉默不语。他们站在门后边,听着街上的嘈杂声和行人的脚步声。

前几天,几个邻居——他们都是些“一家之主”,跑出去了。首先是克拉索乔治斯、马斯特拉帕斯、柯里瓦和他们的孩子,接着是佩内洛普太太和克里桑蒂小姐。后两人装扮成土耳其妇女在混乱中溜出城门到乡村去。“狼屁”也出了坎迪亚。他穿上长裤子,扎上红腰带,缠上白头巾打扮成土耳其人。他还把眼镜塞在怀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拉扎雷门。老图卢班纳斯不肯离开他的儿子。医生在他窗户上升起法国旗。伊多梅内已经宣布不走,他在水池上挂上几个大国的旗子。

他对惊惶失色,不停地画着十字的老朵赞妮亚说:“现在,他们要是敢的话,就来碰我的门吧!”

“我们什么时候走呀,父亲?”特拉萨基前一天晚上问道。他也急着要到乡村去,爬到山上去。

“我们在街坊里要留到最后才走。”

“为什么?”

“你自己想想就明白了。”父亲答道。

中午将近。坎迪亚在挣扎,在哀鸣,在土耳其人的屠刀下,声音越来越嘶哑。穆安津们登上尖塔宣报祈祷时间,颂扬真主的慈悲。

与此同时,在坎迪亚的另一个尽头,苗圃那边,五六个土耳其装卸工,手持铁杠,撞开帕拉斯凯瓦斯的门,冲进屋里,夺了他的女儿,弄翻在长沙发上。这时,另外的土耳其人把躲在坛子后面的可怜的理发匠揪出来,在门槛上砍下他的头。然后他们把血迹斑斑的女孩子抱起来带走了。

米哈伊队长竖起耳朵。他听见街的那头从伊多梅内喷泉那里发出的枪声。

“他们来啦……”他低声说,一面扳上扳机。

他转过头来看他儿子。

“他们来啦!”他说。

“他们来啦!”特拉萨基也举起他的小手枪跟着说。

前些日子,他父亲教他打枪瞄准。

“你不怕吧……”父亲用严厉的目光看他儿子。

“我为什么怕呢?我会打枪!”

他叉开双腿,稳稳地站在院子的石板地上等待着。

远处枪声越来越密。人们听到嘶哑的声音。土耳其人在伊多梅内的房子前停下,用肩膀撞那道古老的贵族式大门,把它撞倒。

从清晨开始,伊多梅内先生就扑在书案上给大国写信:

“啊,世界上的强权!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坎迪亚的基督徒在遭受屠杀。枪声在鸣响,土耳其人在捣毁基督徒的门,强奸妇女,杀害男人,把婴儿的头在门槛上砸碎。

“我高声呼喊,我知道我是一个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人,远在欧洲的边缘,离开你们很遥远,啊,世界上的强权!”

“但上帝却在我身旁,他在发怒。他就在我写信的这个冷落的房间里,在我背后弯腰看我给你们写什么。他沉默,咬着嘴唇,等待你们对我的答复。你们要知道,我不会再给你们写信了,我对发出呼吁无人理睬已经受够了。假如这次你们再不答复,我就要向上帝申诉……”

写到这里,伊多梅内先生听见枪声,顿时停下笔来。他从窗户伸出头去,看见一帮土耳其人在撞毁他的门。

“你们要干什么?”他向他们喊道,“你们瞎了眼啦?你们没有看见喷泉上面的各大国的国旗吗?”

人们听到一阵喊叫和笑声。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耳朵和面颊。挂在墙上的一面威尼斯镜子被打得粉碎。

伊多梅内先生把头缩了回去。他一摸耳朵,就沾满一手血。他生气了,顿时火冒三丈。这个世界不公平、可耻,强国、大人物他们也是不公平、可耻。他把血涂满巴掌,把手张开,按在他准备寄给各大国的信上,以表示对它们极端蔑视。

“瞧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喊道,“我这封信就这样结束。克里特的血将落在你们头上,落在你们孩子们的头上,落在你们孙子们的头上,英国、法国、意大利、奥地利、德意志、俄罗斯!”

大门倒塌了。土耳其人嘴里叼着刀,冲进院子。朵赞妮亚在屋门口伸开双臂,阻止他们通过。他们一下子就把她推翻在地,踏着她身子走进屋里,号叫着走上楼梯。这座腐朽的贵族式房屋被踩得摇摇欲坠。

伊多梅内在书案前听见号叫声和野蛮的踏步声,站了起来。

“你的时刻到了!”他对自己说,“伊多梅内,不要给我丢脸!”

他看了看周围,仿佛在选择一种死的方式。墙上没有武器。何况,他并不需要。他不用刀去战斗,他用思想去战斗,笔就是他的刀。他下了决心:“我的位置就在这里!”他用拳捶桌子,低声说,“我就在这里战斗,死在这里!”他又坐下,拿起笔来。

土耳其人一脚把房门踢倒。当他们看见伊多梅内泰然安坐在染上血迹的一大张纸面前,一时目瞪口呆。

然后他们对他大声说,“异教徒,你把钱藏在哪儿?”

伊多梅内抬起头。

“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前额不动声色地说。

土耳其人当中的一个笑起来说:

“你脑袋是个扑满呀?”

“砸开它,易卜拉欣,瞧瞧里边有什么?”另一个建议。

伊多梅内还来不及回答,土耳其人一刀就把他的头从前额砍到颈项,脑浆和大量鲜血落在那张纸上。

他们分头抢劫,把死者的衣服、毯子、被单、椅子、桌子、床垫全都拿了跑掉。

当他们走到街的拐角时,黑人苏雷曼正带着十来个赤脚的彪形大汉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跑去。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喘着大气停下来问他们。

“从伊多梅内喷水池来。”

“你们不许到米哈伊队长那里去,不然的话我就喝你们的血。他是我的,别忘了!”

他到了喷水池就洗起来,又像头牛犊似的喝水,其他的那些狂徒都仿效他。其中一个看见在一扇被撞倒的门里,一个老妪滚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号啕大哭。

“把她杀掉吧?”他们中间的一个伙伴建议,觉得这事儿有趣。

“算了吧,穆斯塔巴。从今天早起一直干个没停,我手都麻了!”

“干呀!”黑人喊道,“冲上去!”

他们又迈起急促的步伐向前走,一面举起刀来互相碰撞,以显示威风。

米哈伊队长藏在门后边,听见这一帮人朝他家走来,认出黑人的凶恶声音。“这帮人是冲我来的……”他心想。他跪在蓄水池旁躲避并把特拉萨基叫到身边来。

“愿上帝帮助!”他画着十字低声说。

他转过头去看他儿子。

“鼓起勇气,我的孩子!”他说。

这是特拉萨基第一次听到他父亲这样亲切地谈话,并且叫他“我的孩子”。他高兴得脸都红了,但没有吭一声。

土耳其人很快来到了。他们喊叫着,为了给自己壮胆。

他们停在门前。黑人集合了伙伴们并命令他们:两个人用手和肩膀帮助爬高,一个人爬上房顶,其他人撞门。

“谁都不许碰米哈伊队长!他是我的。他让我丢尽了脸。我要拖着他的腿一直把他拖到梧桐树那里,我要把他切成块,叫所有坎迪亚的狗来吃他!”

特拉萨基听见了这个恐吓,看看他父亲,可是父亲一声不吭,只是朝墙的方向举起枪管。

“你听见了吗?父亲?”他问道。

“别说话!”米哈伊队长咬着牙说。

外边的声音一时静下来。人们听到有人喘着气在屋顶上爬。米哈伊队长整个人完全藏在蓄水池后边。只有枪管露出来。他左手抓住特拉萨基,把他藏在身后。

米哈伊队长一只眼睛,像红炭火般发出亮光,盯着墙头。

忽然,一个凶恶的毛茸茸的头出现了。他嘴里叼着一把大刀,朝院子扫了一眼,没看见人。然后,一只手扣在墙头上,用力把身子撑起。米哈伊队长开枪,子弹正打在两只眼中间,手立刻不见了,从那边街上传来一个沉重的物体落地的声音。

“安拉!安拉!”有人在外边喊,大门在摇晃。

在楼上房间里,队长太太蹲在窗户后面给孩子喂奶。莉尼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注视着在院子里的父亲和特拉萨基。当她看到一个土耳其人的躯体掉下去时,她发出了一声喊叫。

“好呀,父亲!”她小声赞扬说。

“可怜的莉尼奥,”队长太太说,“我们的生命系在一根头发丝上。你知道你父亲打的主意吗?”

“要是土耳其人进来,他就把我们杀掉。我想他这个做法对。”

“你应该是个男人!”母亲惊愕地看着女儿说,“你不害怕吗?”

“母亲,人只死一次。那么,就让我们光荣地死去。”

她们都不说话了。街上发生了什么事?又有脚步声,外边,人们在争吵。

“好像是埃方丁的声音!”莉尼奥稍微打开一点百叶窗说。

就是埃方丁。他开门出来,看见发疯似的黑人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冲去,心里一阵痛苦。尽管一年两次逼他犯错误,他却很爱米哈伊队长。其实也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爱他的。假如没有这个令人生畏的希腊人,埃方丁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这样的一个不幸的人,在生活里没有别的乐趣,”他思量,“我母亲打我,坎迪亚人、土耳其人、基督教徒朝我扔柠檬皮。我没有钱,也没有妻子,我没有勇气,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米哈伊队长。我在这里,数日子,数月份;每六个月,我就有一次极大的欢乐,我也有啊,我犯一次大罪——可谁知道?真主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是宽厚的,兴许我死后会成个圣人。那时,他们就会把我的坟墓安置在我的祖先坟墓旁边……愿米哈伊队长健康无恙!如果没有他的话,我将没有成圣人的希望。

“不,不,我绝不能让米哈伊队长被人杀害!不管他们怎么说,这是个很有气派的人物。他地窖里有多少酒,多少香肠,他院子里有多少鸡和乳猪啊!”

埃方丁活跃起来。他卷起袖子,直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跑去。他在兴奋中忘记了街道是深深的河流;他轻快地从这边人行道,飞快地跑去救朋友。

在大路上,几个拿着抢来的东西的土耳其人向他喊道:“你上哪儿去,该死的埃方丁?谁在后边追你?”

他们在路上把他拦住,埃方丁停下来,张口结舌,束手无策。黑人这时该到了,要撞开门,杀害米哈伊队长。

“那么说,你们上边没有真主吗?”他急得要哭似的说,“让我过去,我有急事,兄弟们!”

“谁在你后边追你,屎蛋埃方丁?你不说,就不让你走!”

埃方丁急中生智。他朝后边望去,喊道:

“圣米纳斯!”

土耳其人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混蛋?你们听不见他骑的马的蹄声吗?我看见他了,他从教堂出来,我看见他了,他从教堂出来,我看见他了!他跟在我后边。你们听不见吗?那不是!那不是!越走越近了!”

土耳其人骤然觉得毛发全都竖了起来,好像他们当真听见马蹄声。一个骑士走近了!

“那不是吗!”埃方丁瞪大眼睛,带着惊慌的神色说,“那不是!那不是!”

可是土耳其人顾不得回过头去看,赶快跑掉。

埃方丁呆呆地看着他们一哄而散。

“如果说这是真的……”他颤抖着对自己说,“上次革命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了。土耳其人要进教堂,他就向他们冲过来!”他额上沁出汗珠。现在,这很清楚了,马走近了。

“安拉!安拉!”他又卷起袖子喊叫。

然后,他拔腿飞跑。

他惊恐万状,跑啊,跑啊,一直来到伊多梅内喷泉,远远望见黑人及其同伙正在用肩膀撞米哈伊队长的门。他赶紧朝他们那里跑去。

“当心,伙计们!”他喊道,“当心,他朝我们杀来了!他骑着马!”

“谁,你这疯子!”黑人喊道。

“邻居!”

“什么邻居?”

“圣米纳斯!那不是吗!”

他们全都回过头来,眼睛眨巴着,可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是!那不是!”埃方丁喊道,他欣喜若狂,把鼻子紧靠在米哈伊队长的门上。现在,骑马的人来到伊多梅内喷泉了,埃方丁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教堂的圣像一模一样,黝黑的脸,环形灰白鬈须,骑着一匹佩上黄金鞍辔的枣栗马。

“那不是,那不是,就在那儿!”他低声说,他嘴唇在颤抖。

“哪儿啊?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吗?瞧!瞧!全黑色的,灰白胡子,一杆红枪……他看见我们了,朝我们冲来!”

他跳起来,离开了门,朝海的方向奔跑。土耳其人在他后边跑,喘着大气。这时,他们也听到了马在他们后边追赶的声音。黑人回过头来看了一下,看见一匹马在他上边,在空中飘动。

“快,快跑,小伙子们!”他喊道。他的黄呢斗篷掉在地上,可是他顾不得停下来去捡它!他赤身露体向前飞跑。

他们跑到港口,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蹲到阴处,像一群狗似的喘息不停。埃方丁趴下来,手脚在石头地上乱动。有很长一阵子,他们都说不出话来。最后,黑人开了口:

“侥幸脱险了!”他说。

坎迪亚在土耳其的桎梏下呻吟,基督徒们朝天张开双臂,乞求上帝,大主教在画十字。他不能再忍心看着他的羊群遭受屠杀。“我的主,帮助我吧!”他低声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穆尔祖弗洛斯来了。

“我到巴夏那里去,”他说,“你把我的礼服拿来。”

“大主教,你到街上去?”穆尔祖弗洛斯说,“土耳其人在乱杀人。我跟你去。”

“我一个人去,穆尔祖弗洛斯,帮助我穿衣服吧。”

他穿上主持大典时用的盛装,把主教冠戴在他那高贵的狮子般的头上,拿起顶端有两条银蛇缠绕的权杖……

穆尔祖弗洛斯以无限赞美的目光看着他。大主教魁梧而庄严,白须宛如冰川,蓝色的眼睛显示出仁爱与智慧。这正是穆尔祖弗洛斯要描画出的在天之父的形象,他披着金色云彩,从天而降,到坎迪亚来制止对基督徒肆意屠杀。

他打开主教府的大门。在大理石的过梁上铭刻着这样的黑字:“在此门前,克里特大主教于一八二一年被土耳其人绞死。愿他安息!”

“愿他安息!”大主教跨过门槛时喃喃自语。

穆尔祖弗洛斯热泪盈眶。

“愿上帝和圣米纳斯保佑你!”他声音颤抖着说。

“不必担心,穆尔祖弗洛斯。我既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大主教指着刻在大理石上的黑字说道。

他走进教堂的院子,经过时向圣米纳斯敬了礼,然后昂首阔步朝巴夏官邸走去。

穆尔祖弗洛斯看着他离开,单枪匹马去同死亡搏斗。“穆尔祖弗洛斯,”他对自己说,“这是看看你究竟有没有灵魂或者只不过是个臭皮囊的时候了。”他画了十字,远远地跟在大主教后边。

坎迪亚喧声四起。基督徒发出尖叫,土耳其人呼喊狂笑,呻吟声掺杂在一片嘲骂声和撞毁门的声音当中。

大主教在行进。他听到这些声音,五内俱焚。

“希腊民族还要受难到几时?耶稣,我们只不过是人,我们不是像你这样的神,我们不能再忍受下去了,让我们复活吧!”

坎迪亚、它的城墙、居住区、居民都已成了他身体的组成部分,每当他听到一道门被撞破,一个妇女捶胸顿足,他都心痛欲绝。

一群沾满鲜血的土耳其人,喝得酩酊大醉,出现在广场上。他们看见大主教衣着富丽,金光闪烁,一时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怪物?他往哪儿去?快跑,倒霉的!他要把我们干掉!”

大主教迎着死亡走去。他的目光显露出无限的伤痛、愤怒和牺牲的意志。他向前走而什么都没有看见,街道、左右的行人、商店、希腊人的住所都没有看见。他只想着一件事:“为拯救自己的人民而死是愉快的。福音书里说,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可是Ili!Ili!在牺牲者的语言里就意味着:欢乐!欢乐!”大主教低声喊着“Ili!Ili!”,他离得巴夏府邸越近,他的步子就走得越快。而穆尔祖弗洛斯,仿佛一名忠实的卫士,远远跟随在他后边。

他来到大梧桐树的地方。大树茁壮繁茂,树叶飒飒作响,树干宛如披上了豹皮,满身斑斑点点。一时目眩,他仿佛看见数以千计被绞死的基督徒像累累果实悬挂枝头。

巴夏门前,两名守卫放下步枪把他拦住。可是穆尔祖弗洛斯会说土耳其语,赶快跑过来向他们说明缘由。于是守卫又举起步枪,让大主教进去。穆尔祖弗洛斯走在前面给他开门。

巴夏看见大主教来到,露出一副难看的面孔。他坐在窗前,聆听坎迪亚的哀嚎。这个生性懒惰而愚蠢的东方人开始激动起来。土耳其人自远古以来的嗜血成性似乎在身上苏醒,另一方面,他又感到丢脸。他作为巴夏而没有勇气提高嗓门并把刀从阿嘎们的手里夺过去。

大主教走到门口停下来,站在正中。

“巴夏,你不怕天主吗?”他大声说。

“异教徒的伊玛目,你这怪打扮是做什么的?”对方气愤地说,“你想吓唬我吗?”

“你不怕天主吗?”大主教把一只骇人的手指指向上空,再一次大声说,“你看不见外边鲜血在流?血落到你头上了,你知道吗?”

“嗨!大主教,别这么大喊大叫,梧桐树就在你前面哪!”

“天主在我前面,我没有什么可怕的。”

巴夏站起来,来回走动,然后站在大主教面前看着他,茫然不知所措,仿佛看见对方戴着华丽的金玉服饰、十字架、主教冠被吊在梧桐树上,但他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他心里想:“可是,这个出言不逊的家伙,一定要叫他住嘴。我不能再听他胡言乱语!”

“别把我惹火了,”他喊道,“你给我走,这是为你好。我谁都不怕!”

大主教不再提天主了,他把话转到苏丹身上。

“好吧,你不怕天主,可是你怕苏丹!你知道他对克里特已经厌烦了,他想安静,所以才派你到这里来,而你在干些什么呢?你下命令大屠杀。大屠杀将必然引起革命。而革命又将挑起俄罗斯人干预……对不起,巴夏大人,可是你的头在肩膀上待得似乎不太牢靠了。”

巴夏的面孔顿时失色。他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头不太牢靠。

“你想要我干些什么呢?”他气喘吁吁地说。

“立刻派兵,吹起军号,停止屠杀!下命令,把他们吓住!你是巴夏,摆出你的权威来!”

巴夏双手按头,好像是想把它加固。

“见鬼,我怎么会来到你们这个该死的岛上了!”他终于大声说。

他瞧着大主教,要求他帮忙。

“大主教,”他说,“站在门上干什么?进来,坐下,咱们商量商量怎么了结这件事。”

“当我们聊天的时候,你们的人在杀基督教徒,我不能坐下。叫你的兵来,下命令。在我听到军号响以前,我不坐,也不走。”

“你们这些倒霉的克里特人,真是些魔鬼!全都给我见鬼去,好的坏的有多少算多少!”

他火冒三丈,走出去到楼梯平台。人们听见阿嘎们佩着刀、靴上安着马刺急速跑步和喊叫的声音。

大主教站在门口,叹道:“上帝判决我不配像我的前任似的在主教府门前被绞死。没有关系了。基督徒们得救,这已经足矣!”

巴夏回来,拭前额上的汗。

“现在,你马上就能听到军号,”他说,“你这就可以走了。我受够了,我谁都不想见!我脚下是土地还是火药?”

他一下子坐到长沙发上,拿起他的琥珀念珠,好镇定镇定自己的情绪。他不时斜着眼打量一下大主教。主教还站在门口,华丽的袍服把整道门照得金光闪闪。

“他真有点气派,这该死的老神甫,”他不禁钦慕地对自己说,“要是别的时候,要没有那该死的俄罗斯,我不费事就可以让你皈依伊斯兰教,并且变成了不起的阿拉伯教长。”

这时候,米哈伊队长转过头来看他儿子,特拉萨基跪在他旁边,注意听街上的声音:埃方丁的叫喊、黑人的咒骂、他们逃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骤然间一切静了下来。只是有时听到从伊多梅内喷泉那边传来的挽歌。

“你饿吗,特拉萨基?”他问道。

“饿,父亲,我饿。”

“去跟你母亲说,下楼做点吃的。我看今天就完事了。”

说完这话,他把枪放在蓄水池的边上,掏出烟盒,卷一枝烟。哭灵的声音又高起来。米哈伊队长正在卷烟的指头停住了。他注意听。

“他们准是把可怜的伊多梅内杀了,”他心想,“他的老奶妈在哭诉……”

他摇了摇头。“他不是个男子汉,怎么会反抗呢?他准是哭泣起来,像只复活节的羊羔似的让他们给杀了……”(https://www.daowen.com)

正当他拿起火绒打火机准备点烟时,军号在整个居住区响起来了。同时传来沉重的跑步声。米哈伊队长站起来,把门稍微打开。一个大约二十人的警卫小队扛着枪走过。一个大声宣读公告的人走在队伍前面喊:“和平了,和平了!基督徒们,出来吧,和平了!”

“这时候基督徒都被杀了,巴夏这个伪君子就派警卫出来维持秩序!”米哈伊队长怒火满腔地说,“我真怀疑是不是有个上帝,会不会这个上帝就是阿尔巴尼亚人!”

第二天,巴夏发布命令:“发生的事已经过去。这是天意。现在和平了!不会再流血牺牲!打开城门,让到农村避难的基督徒们回到坎迪亚来。让穆斯林农民回到他们家里去。让反叛者放下武器,下山来恢复工作。谁都不准触动他们的一根头发。苏丹是仁慈的,他宽恕他们。穆斯林和基督徒们,为了你们的利益听从巴夏的话吧。不然的话,有巴夏的梧桐树和绞索等待着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

土耳其人揩净他们的刀,又回到咖啡馆里。他们一面抽水烟筒,一面眯缝着眼睛听那些胖乎乎的土耳其青年用女人的嗓子唱阿曼内。基督徒们走出家门,把尸体集中起来,派人把柯里瓦从村子里找来,拿起铁镐。穆尔祖弗洛斯、卡扬比斯、万徒索斯、米斯提格里和其他一些有力气的好心人,到加尼亚门外,离苗圃不远的圣马蒂厄教堂院子里的坟场,挖掘大坑。

曼诺里神甫气喘吁吁,撩起袍子,把尸体五个一堆集中起来,快快地给他们祝福,送他们进入天堂的大门。

连续三天,男人在挖坑,妇女在洗刷门槛上和阳台上的血迹,同时轻声哭泣,以避免引起阿嘎们的注意而再惹起祸端,因为这些人的目光和步态还使人感觉到杀气腾腾的味道。

第四天,米哈伊队长把儿子叫到他房间里来。

“特拉萨基,”他说,“现在是走的时候了。不要管巴夏怎么说。这是个卡帕多斯人,他明白不了。克里特一旦着了火,就不那么容易熄灭。你明白吗?”

“我明白,父亲。它不那么容易熄灭。”

“那么,我们男人就该从明天早晨开始把坎迪亚的妇女和儿童弄出去。我在前面,你在后面,妇女们在我们俩中间……你懂啦?”

“我拿手枪吗?”

“怎么!不拿武器还行?我们到你祖父家去。去告诉你母亲叫她收拾收拾。”

下午,米哈伊队长骑上马,走出拉扎雷门,来到寡妇的旅店。他下了马就喊店家。店家一摇一摆地跑出来。

“我把马放在你这里过夜,给喂好啊,我明天早晨来牵走。还有,想法给我预备三头小毛驴。”

“你走啊,米哈伊队长?”寡妇说着并有意卖弄风情地慢慢扣她那短上衣的纽扣,“大屠杀不是完了吗?”

“现在才刚开始。”米哈伊队长答道。他随即快步走去,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返回。

盛夏的日子,干燥的热风从南方吹来,路上尘土旋转飞扬,弄得行人睁不开眼睛。米哈伊队长在行进,面向大海,以便迎来清风。远处耸立着名叫迪亚的一座荒岛,淡红色,像停在海面上的一只燕子。过去,一个悲伤的日子,他乘一只小船,独自扬帆,驶向这个孤岛。几小时后,他在怪石嶙峋的小港口——圣母港靠岸。停泊后,他沿着小径走去。天气沉闷。石头被太阳晒得炽热,冒出烟来。空气在颤动。两只海鸟在头上飞过,扑下来又飞回去,发出惊愕的尖叫。野兔在崖石间跳跃,又坐下来看他……米哈伊队长登上岛的制高点,眺望四周——惊涛骇浪在拍击着一片石滩。空气清新异常,完全没有被人的呼吸所污染。

“我就是愿意在这里生活,在这些石头中间。淡水、青枝绿叶,所有人都使我厌烦!”他心里想。

米哈伊队长加快脚步,跨过坎迪亚门,进入小巷。几具尸体仍未埋掉,发出腐烂的臭味。他来到米斯提格里的小房子前面,推门进去。这是个非常简陋的住处。他瞥了一眼,没有人。

“嘿,老板!”他喊道。

先听到受惊了的像鸟叫般的细小声音,然后在阴暗处出现了贝托尔多的颤抖着的秃头,亮光光的裹在斗篷里。

“是谁啊?是谁啊?”他惊魂未定地问道。

“别害怕,贝托尔多先生,是我。”

他认出了米哈伊队长,他的心平静下来了。

“向最勇敢的人问好!”他说,并抬起一只手像脱帽似的表示敬意。

“你病了吗,贝托尔多先生?你牙齿格格地响,你冷吗?”

“不冷,队长,我害怕。”

“你不害臊?”

“不,队长,我不害臊。”

他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背靠墙坐下来。

“圣德尼!”他低声说,“我陷进狮子坑里了!”

他画了十字。“老天爷,怎么可能,我的脑袋里就没法想象!怎么一个人能拿起刀子杀另一个人?我不能理解!我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我说什么了?一只苍蝇?信不信由你,队长,我切一条黄瓜都不能不抖颤。”

“米斯提格里哪里去了?”

“愿上帝保佑他,队长。你说怎的,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大屠杀正厉害的时候,他来找我。我害怕得连路都不能走,于是他搀扶着我离开那小房间,还把吉他琴背在他身上。路上就有些可怕的土耳其人,蓄着小胡子,露出腿肚子!我只跟你说这些。我把头藏在斗篷里,我眼睛看不见,心里就好受些。他把我放在这里,蓄水池上。他老婆冲着我们跑来,她看见了吉他,也看见了我,这可把她气火了。‘他们随时就要杀我们的头啦,你还带上这些吉他?’她把我也当作吉他了,可是上帝怜惜我们,她第二天就到她村子里去,我们把她摆脱开了。”

这时,米斯提格里回来了。

“欢迎你到寒舍来,米哈伊队长!”他说,“我知道你要我干什么。我是从你家来的。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你去通知万徒索斯和卡扬比斯。”

“好的,队长。那他呢?”米斯提格里指着贝托尔多说。

那老头睁大眼睛听。他懂得这些克里特人说话之间隐隐约约的意思。他们说步枪、上山、出发……他的牙齿又打战了。

米哈伊队长低头去看这个温厚的小老头——他已把全身裹在斗篷里了。

“我们把他带着,”他说,“多一个,这不算事。他是客人。”

这位伯爵把头从斗篷里伸出来,头上剩下的几根毛都竖了起来。

“上山去?”他尖叫着问,“上山去?带着步枪?”

“不,带着妇女和孩子。你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散散心,再见!”米哈伊队长说着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什么地方会合,队长?”米斯提格里问。

“塞莱纳山,彼特罗凯法洛上边,在老席发卡斯的羊圈那里。”

他离开后走进一条小巷。巴尔贝扬尼斯提着空铜壶回家精疲力竭,情绪恶劣。他看见米哈伊队长就停了下来。

“到处都流了不少血,队长,等一等,咱们瞧瞧怎么报仇!”

可是米哈伊队长把他推开,他不喜欢白痴。他在斯提凡尼斯船长家门前停下来。性情暴躁的海员坐在小长沙发上缝补衣服。这个老单身汉对妇女干的活样样精通。他做针线,做饭,洗衣,收拾房间。每天洗刷房子里的地板就像洗刷甲板一样,还给圣尼古拉斯的长明灯添油。他的船遇难那天圣尼古拉斯没有跑来营救,他并无积恨。“你说叫他怎么办呢,每时每刻都有船遇险。我为他花费点油钱还是应该的!”他每天早晨给长明灯灌油一直满到边上时都这样说。

他手里拿着针抬起头来。

“欢迎,米哈伊队长!”他站起来说,“什么狂风把你吹来的?”

米哈伊队长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斯提凡尼斯说,“你准备打仗,现在招集队伍……可是你要是已经把我登记上了,那就给我把名字从表上划去。”

“你也要准备打仗,斯提凡尼斯船长,跟我来。”

“把我的名字划掉,我跟你说。在陆地上打仗,我干不了。那得有好腿,可我是个瘸子。我要到锡罗斯岛同克里特委员会联系,还要弄一艘船。”

他转身朝着圣像说:“你听见了吗,圣尼古拉斯?你可别像上一次似的耍弄我呀!”

“祝你健康,斯提凡尼斯船长。假如我再见不着你的话,那就原谅我吧,同时愿上帝饶恕你!”

海员笑起来,说道:

“波里辛吉斯前天跟我说同样的话……我不会死的,去吧,不用跟我说永别!”他的眼睛闪着调皮的目光。他望着米哈伊队长朝门走去。

“嘿,米哈伊队长,”他向对方喊着说,“行啦,波里辛吉斯走在你前面了!他已经树起旗子,在卡斯特里那个土耳其大镇子扎营。好像是把他那小哈嫩恩也带去了。”

米哈伊队长停下来,脸色变得阴沉。他抓住敲门锤,把门上固定着它的钉子都摇晃松了。房子仿佛要倒塌,他往外一跳,跑到街上。

第二天清晨,他们出发了。米哈伊队长走在前头,呢斗篷披在肩上,手枪和刀深深地插在围腰里。队长太太挺着腰板儿,昂着头,手抱婴儿,跟随在后。莉尼奥在她旁边走,身背包袱,包袱里面裹着她母亲最珍贵的首饰和珠宝。特拉萨基走在最后,他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好显得个头高些。阿里·阿嘎早就赶着两头驴驹子先走了。

土耳其兵把守城门,面貌凶恶,肩扛步枪。熙熙攘攘的农民队伍走进城来,响起一片人喊驴叫的声音。米哈伊队长拿出一块大手帕假装擦脸。他混在一群农民中间就过去了。特拉萨基一面眼睛看着他母亲和姐姐,一面嘴里吹着轻松的调子走过去。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老祖宗席发卡斯的门前。

院子里热闹非常,满是孙子和孙女。这是葡萄收获的季节,大家忙着把葡萄送到大桶里去。一些壮实小伙子光着上身,在大桶里踩葡萄。他们被葡萄汁的气味弄得醉醺醺的,头发和胡须上沾满葡萄粒和小串葡萄。

米哈伊队长感到内心的喜悦。他的鼻孔微微噏动,葡萄汁的香味对他说来就像血液那样甜美。

“你们好,侄子们!”他大声喊。队长太太惊讶地转过头来看他。她听到了他欢悦的声音。

他们在院子中央停下来。老祖宗出来欢迎他们。他穿着一件雪白的宽袖衬衣,张开双臂。

“欢迎你们,我的孩子们!”他说,“来吃呀,喝呀,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我把你儿媳妇和你的孙子们托付给你。我上山去。”

“一路平安,该死的米哈伊,你自小就总是要充好汉的,你这个性格还没有改。”

“什么时候克里特解放,我就改啦。”

“哦!那么,”老祖宗开玩笑说,“就让它永远得不到解放。人一旦变得缩手缩脚,生活就不值几个钱啦!”

父子之间就是这样开玩笑,互相逗趣儿。这时,妇女们把房子里的大饭桌摆上,老人的儿子们——活着的和死去的——交给他的媳妇和孙子们出出进进,十分热闹。楼房底层、院子、卧房、阳台上,到处都是他的后代子孙。遇到那浩劫的日子,他们从邻近的村庄来这里得到老人的庇护。他们把驴、骡、牛、狗、羊都带了来。这天晚上,米哈伊队长的牝马也加入这个牲口群了。老人一听见路上有声音,就走出去迎接新来的人和兽,同亲人拥抱。

米哈伊队长的到来轰动了邻近的村落。从第二天起,他骑着马到他所管辖的所有村庄一处一处地进行鼓动。

“兄弟们,在坎迪亚流了很多血!”每经过一个村庄,他就下马大声讲,“流了很多血。荣誉要求我们为受害者报仇。起来,拿起武器吧!”

他走遍各村,再登上塞莱纳山。在他父亲的羊圈前升起一面旗子:黑布红字,上面写着“自由或死亡!”然后,他派两名战士跑上山顶,点燃烽火。东西两边的山头得到信号,相继往远处传送。

提奥多里斯从他的哨兵那里知道他叔叔来了。他们见面时,提奥多里斯吻他叔叔的手。

“欢迎,米哈伊队长!”他高兴得脸都变成猩红色,说道,“我把旗子和人都交给你。一切听从你指挥。”

“提奥多里斯,我跟你说过,管你自己的事去!可你,这个没长胡子的娃娃,你不肯等,你跟我犟。马上把你那旗子下了,折起来,藏在怀里,等我阵亡,你再把它拿出来。”

各路队长看见烽火,接到信号,都从克里特东部赶到老席发卡斯的羊圈来集合。米哈伊队长派了一个小分队去找他父亲,要求允许他杀几头羊慰劳战友们。

“让队长们吃我的羊对我是个极大的荣誉,”老祖宗答道,“但请注意一件事,别动我那头大黑公羊,我留着它给我安葬时用的。”

圣母升天节那天成了一个盛大的节日。牧人们杀了羊,当他们转动烤肉铁钎的时候,队长们在大羊圈的院子开会商议。这是个庄严的日子,老祖宗徒步上山出席这个全民性的会议。

他们一共十四人,每人都有他自己的一部历史。不管是写下来的还是没有写下来的,最年长的已经同他们的灯笼裤、手枪和克里特式的缠头巾,进入了传奇故事。他们白发苍苍的头上,颤动着仿佛圣像中殉难诸圣头顶上的光环。

会议中有三位不朽的人物,大家让他们坐在一条铺着羊皮的长凳上。另外的坐在左右的石头上,他们还不到七十岁,但并不因此而相形逊色。

老祖宗坐在长凳中间,这位上百岁的訰悍老人,美髯拳曲,垂到毛茸茸的胸脯上,掩盖着大革命时期留下的伤疤。他浓眉遮目,需要撩开眉毛才看得清楚。尽管年迈,一旦动怒,面颊猩红,鬓角筋络跳动。他仍精力充沛,对世界还充满着热情的希望。他以二十岁的热情去听、闻、抚摸、欣赏这个世界。现在他老了,席发卡斯队长看着后代成长。从把他们抱在膝上时开始,他爱怜他们,把大手按在他们的头上勉励他们。他不愿看见流血,可是一旦战事爆发,他变得分外眼红,忘掉土耳其人也都是人,不知疲倦地杀去。

农民对他就像对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橡树那样爱戴。每到星期日或是节日,他们来到村子的广场上,坐在他的树阴下。他使人想起古代的一尊不朽的神。当克里特人召开元老会议,议论自由和死亡的问题时,他总被请到中央就坐,各路首领轮流起立发言,只要看到他就不由地振奋起来。

这天,老祖宗主持会议。在他右边是另外一头猛兽,曼达卡斯队长。他蓄着带圈的短胡子,粗颈项,体格壮实,脸上有刀痕。他缺了一只耳朵,是一八二一年被一个土耳其人咬掉的;他左手还缺两个指头,是小时被毒蛇咬伤,自己拿斧子砍掉的。他高兴看到流血。当克里特拿起武器的时候,他把左臂挡在眼前,像个瞎子似的向土耳其军队冲去。他侵袭敌人的村庄,抢劫,放火,而后跑掉。他屠杀土耳其妇女,但从不强奸。他喜爱女人,而在战时绝不触犯她们。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接近,他远远地看着她送来弹药和食物。“别靠近这里,该死的!”他喊道,“回去吧,别叫我遭罪,把东西都放在石头上,回去!”可是战争一结束,他就大吃大喝,寻欢作乐。

不过,老年又带来一切麻烦:关节疼痛,老眼昏花;他还是很愿意看女人,但不再接近她们了。

“这些年来,女人怎么都变得这样丑!”他常叹息说。现在他的唯一乐趣就是参加队长会议,在众人面前显示他的银质手枪和布满伤疤的胸脯。

坐在老祖宗左边的是卡吉马斯队长——一名海盗。高个子,像船上的一根桅杆。头剃得光光的,肤色黝黑,斜着眼睛看人。他没有老祖宗那种非凡的高贵气质,也没有曼达卡斯的英雄气派。他从来都不信鬼神,而只相信他自己。他感到自己全身是力量。如今,他老了,体力衰退,再不会有什么作为,不但不能航海和进行袭击,连走出院子都感到腰痛。他厌恶自己,躲藏在家乡的村子里,决心要像一尾章鱼,孤单地在绝望中死去。他说:“一个人气力衰竭就失去了生活的权利。生活就是战斗,不论是在陆地还是在海上。一个人不能使用一柄斧子或是不能指挥使用斧子的人,那就赶快滚蛋。”

其他十一位队长在石头上坐成一圈。这些人还不算年长,有的刚七十岁,还有的不到七十岁。他们的形象各式各样。有的严肃、沉默,有的快活、爱开玩笑。有的像庞然大物,体态笨重,是真正的巨人,而另外有些是小个子,像侏儒一般灵活。他们有的是来自各自村庄的一家之长;有的是散发着汗气、男人味和百里香的牧人。这里还有一个耶稣基督修道院的僧人,蓝眼睛、大胡子;还有一名小学教师,是个跛子,精力不盛,很不起眼。人们见了他不禁思忖:哪里来的这么个发育不全的人?这只可怜的野兔到一个猛兽的集会里来干什么?这还要在战争中见分晓。人们可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遇到节日,他弹里拉琴,感情如此热烈,甚至石子都要跳起舞来!他一说起话来,听的人就是长十个耳朵都会嫌少,感叹而惊奇。波里辛吉斯队长也来了,喜形于色,围腰上挎着银质手枪,一条香喷喷的丝围巾垂到胸前,这是爱米奈送给他的。他坐在米哈伊队长对面。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有人说到“狼屁”态度激昂,已经把书本撇到一边,建议把他请来。他现在遍走各村,星期日到教堂里去鼓舞人心……但老祖宗反对。

“他一辈子除了讲空话以外,什么都没干。当队长的任务是艰巨的。首先,他还太年轻!”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这位年龄最大的长者。他站起来,举起一双关节凸出的手,发出深沉的声音。

“欢迎你们到这山里来,队长们!对一个克里特人来说,只有两件事最要紧,这两件事就是他生命的一切:上帝和枪。我今天以上帝和枪的名义宣布会议开始。我们又要讨论克里特。每人都起来自由发表个人的想法。但先请耶稣基督修道院院长给我们祝福!”

僧人佩上襟带,走到存着一点雨水的一块空心石头那里,拔了一束百里香做圣水刷,然后开始祷告。

队长们起立,帽子或头巾都拿在手里静听。他们中间很少有人懂得教会的语言:上帝,战胜蛮横,正义,慈悲……可是这无关紧要。他们看见了克里特这位居丧的母亲,赤脚、饥饿、血迹斑斑,双臂伸向天空。

他们画十字,然后坐下。经过很长一阵,谁都说不出话来。他们喉咙哽塞,无法表达内心的痛苦。还是老祖宗第一个站起来。他转身朝坐在他右边的老人说:

“曼达卡斯队长,你吃火药就像孩子用勺子吃东西似的,你经历了两代多人的战斗。你的头脑初时有点轻率,但岁月使你聪明起来了。那就说说吧,跟我们说说你的意见。”

“让年轻的说吧!”对方答道。

于是,老祖宗又转身朝左边的那位老人说:

“那你说吧,卡吉马斯队长,两代多人的时间,你在海上战斗,你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你的意见是有分量的。说吧。”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卡吉马斯皱着眉头说,“一个没有了力气的人说话是不算数的。让年轻的说吧。”

“好,让年轻的说!”老席发卡斯把手放在手枪上,准备听取发言。

耶稣基督修道院院长站了起来。他身材短小粗壮。全身露出来的地方:面颊、前额、双臂、脖子全是一道道的刀伤和一个个子弹的疤痕。他转过头来注视米哈伊队长。

“米哈伊队长,”他说,“我觉得你应该第一个发言。是你把我们请来的。你逃脱了大屠杀来到这里,你一来到就开始了战斗。你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

米哈伊队长站了起来。他的血液在沸腾。他拄着步枪枪管。

“各位队长!”他说,“你们都知道我,我不会演说,请原谅。”随后,他斩钉截铁地说:“克里特正在大难临头。绞它的绳索勒得越来越紧。军队和伊斯兰僧侣下船登陆了。土耳其人气焰嚣张,他们杀了我们在坎迪亚的兄弟。我们不是绵羊,受难者的血要求报仇。起来,队长们,自由或死亡!”

队长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年高德重的老者卡班纳罗斯站了起来,大家立刻安静了。这是位头脑清醒、做事审慎而又寡言少语的老人。每当他要在集会中发言,狂热分子和易于激动的人都等待着一盆冷水,而态度持重的人则感到庆幸。

“假如你不能把国王杀掉,就不要对他进行威胁!”他以严厉的目光看着米哈伊队长大声说,“我的上帝,我们什么时候才有点常识啊?我们威胁了多少次,而从来没有力量把事情进行到底,把苏丹赶出克里特,叫他见鬼去。我们就是这个样子!祸到临头,我们付出牺牲。树木、葡萄园被烧毁,成千的人由于我们的过错而死亡,队长们!而你到底想干什么,米哈伊队长?你打算再把克里特投到血泊里去吗?你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听你那样讲话,就仿佛你已经调来了满载枪支、弹药、面粉、皮革、马匹的多少艘船只,而且还有轰炸敌人堡垒的多少门大炮。你已经同雅典、莫斯科谈妥,由我们三方面一举而打垮苏丹。跟我们说明事实!不要把我们蒙在鼓里,米哈伊队长,让我们也安心。”

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米哈伊队长,但他没有站起来回答。他把胡髭塞在嘴里轻轻地嚼。“这唠叨不完的老头子,说什么我把他们蒙在鼓里?有什么秘密?这里同雅典、莫斯科都毫不相干,我是自己来的,是克里特派我来的,克里特在喊叫,在我心里哀号。”

小学教师,蓄着稀疏的小白胡子,身材矮小,面色苍白,体态孱弱,一跳而站到他坐着的那块石头上,就鼓动起唇舌:

“按照老卡班纳罗斯的意见,一定要万事俱备才能开始。大批的粮食和武器;一定要莫斯科派遣军队,希腊的几名可怜的步兵参加!可是,老卡班纳罗斯,我倒想知道,世界上有哪一桩伟大事业是在这样稳妥的条件下实现的。慎重什么时候曾经促使过人们为了争取自由,而放弃自己的房子和舒适生活,进到山里来战斗呢?没有任何确实保障而奋起前进,这才是真正的勇敢。人的灵魂不是商人,卡班纳罗斯队长,而是战士!我们克里特人,我们是战士,不是开铺子的买卖人。克里特人的心是一只放火的快艇,冲向苏丹的舰队,把它炸掉!因此,我和米哈伊队长齐声高呼:‘前进,以上帝的名义,兄弟们,拿起武器!’这就是我所要说的,各位队长。希望大家都听懂我的意思!”

“让我给你祝福,教师!”修道院院长朝他举起右手低声说,“让我给你祝福!”他又放开嗓门,好叫大家都听见,“人的灵魂拿着的不是一杆秤,不,不是一杆秤。你对,它拿的是一把剑!”

“‘自由生活一小时,犹胜过奴役和牢笼四十年’[1]。”特里亚罗尼斯队长插话说。这人身材异常矮小,上过学,读过圣诗,能背诵里加斯·费雷奥斯的诗和阿加坦热罗斯的寓言,就勇气而言是无与伦比的。据说,他所以成为一名虎胆英雄,敢于向土耳其军队冲杀,是因为他是精灵之子,刀枪不入。还有的人说,他身上带着一块真正是耶稣被钉死在上面的十字架的木头,所以他不怕死。可另有人说,那真的十字架木头,其实就是他的一颗心。

老卡班纳罗斯摇晃他那充满审慎思考的头颅。

“里加斯·费雷奥斯的诗终归要使我们遭殃!”他低声说。

队长们为相继发言所激励,站了起来,三五成群相互议论。态度审慎的智者居少数。多数好汉孤注一掷。卡吉马斯用狡黠的目光斜视着各队长在羊圈大院里像海涛般咆哮。曼达卡斯队长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而叹息:“真见鬼,这些人,他们需要纸和铅笔,计算赞成和反对的人数!我们那时候,只要喊一声‘自由或死亡!’就发动起来了,向坎迪亚冲去,把城墙推倒。现在的人都变了,都变得矮小了,席发卡斯队长!”但老祖宗热情地看着那些在他周围走来走去并朝他微笑的年轻人。“一切都会好的,”他心里想,“我有信心,老人钻进地里,又走上来,重新上阵。克里特是永生不死的……”

他站起来。

“孩子们!”他大声说,“这是会议,一个老人会议,不是集市。大家坐下,该结束了!一方面是卡班纳罗斯;另一方面是小学教师队长。两条道路。我们在这山里聚会做出抉择。挑选吧!”

波里辛吉斯队长站起来,捻他那洒上麝香水的小黄胡子,低下头向三位老人致敬。他的衬衣敞开,露出爱米奈在他白嫩的脖子上咬破的伤口。他冷静地打量各位队长,当他看到脸色阴沉、身子微向前倾的米哈伊队长时,目光停留了片刻。

“兄弟们,队长们!”他说,“克里特东部的首领们,在你们面前站起来讲话的人有责任对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掂量一下分量。我掂量过我的话了,队长们,听我说,假如我们等待,像你所要求的,卡班纳罗斯队长,战舰来到,等待北极熊做出行动的决定,从北方下来支援我们,那么我们就永远自由不了。生活和战斗使我懂得了,自由绝不是送到我们嘴边的一块糕点,而是一座城堡,需要用剑去夺取。从别人那里,而不是从自己手里得到自由的人,他仍然是个奴隶。让我们把村庄烧毁,把树连根拔掉,斩尽杀绝,让人们流血流泪。假如我们倒下了,我们将重新站起来,克里特又重新战斗和哀鸣。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我不知道。但终归有一天,没有别的出路,不要听那些卡班纳罗斯队长们的话。有一天,是的,我凭着在上空照耀着我们的太阳发誓,有一天,我们必将得到自由!”

波里辛吉斯队长摘掉帽子,他金黄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冒烟,许多队长,群情振奋,高呼:“自由或死亡!”并站了起来。米哈伊队长走到波里辛吉斯面前,违心地向他伸出手去。

“波里辛吉斯队长!”他说,“我们中间有一个魔鬼把我们隔离开。可是克里特又遇到灾难,握手吧!”

“兄弟!”对方回答说,“握手吧,叫魔鬼见鬼去!”

他笑起来。可是米哈伊队长对自己表示的姿态已经有点后悔。他走开了,脸色又变得阴沉。

会又继续开了一个小时。一切细节都做了安排:需要找什么人,在哪里和怎样去找?怎样把守山上的交叉路口,封锁土耳其村庄,在高处的修道院筑垒坚守阵地。

酒送上来了,他们洒酒盟誓。三位老者离开座位。太阳落山,会议结束。首领们相互拥抱,随即分手。

队长们分别回到各自管辖的地区集合队伍。老人和青年把他们收藏的步枪和卡宾枪从天花板上取下来,或从园子地里挖出来。他们擦去铁锈,在枪托上加固铁丝以防爆裂。穷一点的人就削棍棒,等待着向土耳其人发动进攻时,干掉他们的士兵再夺取武器。

在各修道院的空场上,姑娘和妇女们,为了做子弹壳,撕毁书和手稿。僧侣们熟练地在研钵里制作治伤用的药膏和香膏。另一些人拆除教堂里的穹顶,利用那里的铅做子弹。克里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由的工厂,日夜开工。八月的夜晚,月光明亮。在晴朗的日子里,变得柔和了的阳光普照大地。岛上生长着的小麦、大麦、玉米、葡萄正等待着雨水来临。天高云淡,朵朵白云被轻风吹散又聚拢,飘浮不定,仿佛时而给克里特覆上一块薄薄的面纱,时而又把它揭开。

葡萄汁在大木桶里发酵。“将来谁喝这酒?”克里特人在自问,“谁把这新收获的麦子做成面包?谁去庆祝圣诞节?”母亲望着她们健壮的儿子;妇女们注视着她们的丈夫;姐妹们看着他们的哥哥、弟弟。她们注视着他们,看见死神在他们后面跟随。但她们沉默不语。她们明白,他们是克里特人,为克里特而死是他们的天职。

爱米奈也加入了克里特人的行列。她的穿着和基督教妇女一样,除掉了面纱。她和其他妇女一起做子弹壳,却心不在焉。她关心的不是克里特,不是波里辛吉斯队长,更不是耶稣和圣徒。她的心不停地在山里游荡,力图找到她向往的那个强悍人物……几个星期后,九月十四日,光荣十字架瞻礼那天,她将接受洗礼。波里辛吉斯的姐姐克里桑蒂小姐,身体肥胖笨重,住进了她弟弟占用了的努里·贝的房子,正忙着张罗,指挥那些为庆祝穆斯林女人皈依基督教的好日子而揉面做糕点的用人。

一共找到了七个教父,全是队长。每人都将带来他们手下的战士。“狼屁”要来做一篇演说。邻近村庄的农民也都要来亲眼看看努里的妻子受洗礼。他们把这次洗礼看作是一个好的征兆,仿佛有点像土耳其变成希腊的了,而从此将结束克里特的苦难。他们对爱米奈关怀备至,称赞她的美貌,数着离洗礼的日子还有多少天。彻尔加斯女人对这一切都笑着接受下来,但她的心却独自远远地跑到山里去了。只是有时,当克里桑蒂小姐教她学习这个新的宗教的教义时,她感到不耐烦,发脾气,顶撞对方。

一天晚上,老处女坐在长沙发上,又开始讲基督圣徒传,他们的斋戒,他们不洗澡,他们宽大忍让。“当别人打他们一耳光,他们就把另一边面颊伸过去。”“可是,克里桑蒂小姐,”这个新信徒反问道,“克里特人是不是基督徒呢?那么为什么苏丹向他打来的时候,他就起来反抗呢?为什么他们朝苏丹扑去,要把他的眼睛挖掉呢?”“这,这是另外的问题,我的孩子,”克里桑蒂小姐犹豫着回答说,“这……你说的是祖国的问题。我说的是宗教。你明白吗?”

彻尔加斯女人一点也不明白,但并不为此担忧。“我要去受洗,”她心里说,“这是我决定的,可是我还得继续洗澡。要是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敢碰我,我就把他的眼睛挖掉。等我死了,耶稣把我怎样随他便。可是只要我活着,就得听我的!”

这天晚上,爱米奈坐在窗前,等她的未婚夫回来。她洗好头,梳了发,画了眉,等待着,时而皱起眉头。她是多么想跟他到举行会议的地方去啊,看看那十四名大首领,像雄鹰般栖息在山崖上!还要看米哈伊队长,那暴戾不逊的家伙。一想起他,胸脯就猛烈地膨胀起来。可是天呀,为什么要想他呢?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她呢?这不是个人,是个魔鬼。孤僻、丑陋。她不要他;她讨厌他。唉!要是她能够把他的一双手切下来,让他全身的力量像血般地流掉,消失在地里!她挑选波里辛吉斯队长选对了。他快活,殷勤,有教养……不过,假如她能在山上看到米哈伊队长,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

这就是爱米奈心里想的。这天傍晚,她站在窗前,一双抹上脂粉的凤眼盯着塞莱纳的粉红色山头。努里·贝已经完全从她心里消失掉,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从来没有过那堂堂仪表,从来没有张开双臂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肌肉犹如海水,一条船驶过,分裂片刻,又会复合,天衣无缝。她还记不记得,从她父亲那里把她买来的老朽昏庸的巴夏?生育漂亮的儿女,把他们喂好养大,再卖出去……是她父亲的职业。她记不记得那个还没有长胡须的彻尔加斯青年,一个夏天的夜晚,把她弄翻在河岸的甜瓜地上,在芦苇和高大的向日葵中间?她以为他要杀害她,她准备自卫,但那小伙子没有杀害她,而是紧紧拥抱。到了疲乏之后,他变得温柔,笑着问她:“你叫什么?我,我叫……”他说了一个名字,但她记不起来了!所有这些人和还有别的在她身上睡过的人都已无影无踪。现在又轮到波里辛吉斯队长了。可是,哎,到了他们要结婚的时候,她就觉得他离开她了,而在水平线上已经出现一艘扬起黑帆的海盗船……

克里桑蒂小姐料理完家务,到她身旁坐下来。前一天晚上,圣约翰的传记还没有讲完。正讲到圣徒因为祈祷和斋戒弄得精疲力竭,回到离别四十年的老家去敲门……就停了下来。他母亲给他开门,不认识他,给他一块陈面包。他说:“大姐,我不是来要面包的。我只不过是想要你院子里的一个角落,在那里死去……”

爱米奈站了起来。她在屋子里心情急躁,坐立不安。彻尔加斯女人酷爱男人、佳肴美馔和战争。而这老处女的脑子里却渗透了圣徒传……

“我的老天爷!”爱米奈说,“给我点上灯吧,我闷死了!”

“别着急,孩子,”克里桑蒂小姐说,“不管他在哪儿,他总要来的。他离开你能过得下去吗?啊,我听见马叫!”

克里桑蒂小姐对她弟弟是如此依恋——就像他们在母亲肚子里时就连接在一起似的,她分担他的一切,她以不安的心情注视爱米奈,体谅一个恋人的纷乱心绪。当她看见波里辛吉斯搂着爱米奈的腰进入寝室时,她就去躺到自己的床上,感到为他的幸福出了力而心满意足。

爱米奈凭窗眺望,侧耳静听。马嘶声又一次传来,这次离得更近了。村镇上,家家户户点上了灯,呼唤仍在街上玩耍未归的孩子和狗。农民们在进晚餐。长庚星顿时在塞莱纳山上升起,以喜悦而狡黠的目光打量爱米奈,然后又冲向天际。

正当爱米奈凭窗叹息的时候,米哈伊队长又羞又恼,心强烈跳着跑下山来,朝他父亲的房子走去。“你说为自由而战斗,你这个奴隶?”他心里大声问自己,“你嘴说的是一回事,而手做的是另一回事,连你的心都不同意。米哈伊队长!你所谓的为克里特咆哮、哀叹,究竟是为的什么?一个魔鬼缠住了你,控制了你,你这个无耻之徒!即使你在战争中死亡,即使你夺回了坎迪亚,即使你解放了克里特,你也是个可耻之徒。你心里暗藏着私欲,你的心在别处。”

提奥多里斯,他的第一名战士,已经拿着旗子走在前面了。米哈伊队长独自下山,一面自言自语。他又看见了波里辛吉斯,闻到他身上的麝香——这股土耳其香味。也看到了他脖子上被咬的痕迹。他的血液在沸腾。“这条该死的母狗,”他低声说,“该死的母狗!只要她活着,我就是个可耻之徒!”当未来新郎正在参加会议的队长当中挑选证婚人的时候,他突然来到。他听到前者为光荣十字圣架瞻礼发出邀请。他看见对方为了邀请他朝他走来,而后来大概是被他的目光吓住而退了回去。

“我真受不了啦,”他大声喊道,“这不是人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用马刺刺了一下母马,就在夜幕中消失了。

波里辛吉斯队长、爱米奈和克里桑蒂小姐盘着腿,围坐在矮桌前用晚餐。这时“狼屁”敲门进来,波里辛吉斯队长对此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自从他的侄子和侄女——狄亚芒底斯和万盖莉奥相隔三天相继死去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小学教师。最初,他怀疑小学教师出于嫉妒毒死狄亚芒底斯,但很快就从他思想里排除了这个想法。“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人像是上帝的一头羔羊,是不会杀害人的!”随后他把一切都算到命运的账上——这是注定的——从此就不怨恨小学教师了。现在,“狼屁”挨村宣传,用演讲鼓动人心,波里辛吉斯更是把过去的事全都忘掉了。因此,这天晚上对“狼屁”突然来到他这房子里,他很高兴。

“欢迎,教师!”他让出身旁的位置给客人。

教师神采奕奕,行了礼,盘腿席地而坐。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波里辛吉斯队长一看见他就愣住了。这是“狼屁”吗?那个戴着系了一根绳的夹鼻子眼镜,穿窄裤子,驼背的矮小瘦弱男子哪里去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新人。

确实,“狼屁”已变成另外的一个人。自从杀害他那自我炫耀的美男子内弟以来,他就变了。他了解到男子气概并非来自强健的身体,而是要有一个意志力强的灵魂。一只牛虻有意志力就能征服一头优柔寡断的牛。勇敢寓于灵魂之中,而不凭一具强壮的躯体。自从他悟到这个道理,他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有了他的灵魂的帮助,他身体逐渐增长了力气。他爬山不喘气了,腰板儿也挺起来了。他食欲大增,喝酒,面颊红润。出乎意料的是,他开始对女人发生爱慕之情,发现她们身上的美。他成了好几个孩子的教父。这样,当他背着褡裢走村串户,晚上就可以有住处。碰巧在卡斯特里遇到他的一个教子的母亲,丈夫外出,喜欢开玩笑。一天晚上,玩笑开到兴头上,这母亲和教父不知不觉地在床垫上搂抱起来。从那天起,“狼屁”经常路过卡斯特里,住在他教子的母亲那里。他祈求上帝保佑她!

“教师,你也为自由战斗啦,”波里辛吉斯队长给他斟满杯子,“你成一名队长了,大学问家,举起绣上字的旗子。”

“我想,我也很快要拿起枪杆子,”教师笑着答道,“字是很好的,但只能叫人开胃。主菜是土耳其。”

爱米奈一手托腮,打量“狼屁”。“这个教师是米哈伊队长的弟弟……”她思忖着,试图从眼前这个人的脸上找出残酷无情的特征。

克里桑蒂小姐起身走出去。“狼屁”的到来使她惊慌失措。两个死人走出了他的坟墓,站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教师,我们请你参加光荣十字架瞻礼那天的洗礼。爱米奈受洗,取名埃莱妮。我们当天晚上举行婚礼。”

“我正为了这件事来找你,为了洗礼的事。老马弗罗里亚斯挖他那块在卡斯特里旁边的地,发现一口特大号的缸。他叫人来把我找去,我看见了。他说那是一件古物。那确实是。天晓得这是多少千年以前的,外面的花纹是麦穗,要不就是章鱼的腕,看不太清楚,缸底里面有一撮因年代久远而变黑了的埃及蚕豆……可以肯定,这准是米诺斯时期的!”

“你打算拿它做什么用呢?”波里辛吉斯队长问道,“我不明白。”

“你怎么不明白,队长?洗礼所。村里的神甫正在考虑怎样给这位新教徒洗礼。教堂里的洗礼盆都太小!现在好啦,正在需要的时候,上帝赐给这口特大的缸。这是个好征兆,队长。确实,我相信不久连君士坦丁堡都要回到基督教世界来!”

他说完就起身,急于要走。他教子的母亲等他回去用晚餐。

波里辛吉斯队长笑起来。

“你倒是有创造性呀,该死的教师!”他说,“你说怎么样,爱米奈?”

但她没有说话。她眼睛看着教师,灵魂却离开了肉体,各处游荡,远远离开了耶稣,离开了洗礼所。

“狼屁”的那位大嫂确实给他预备了晚餐,摆好桌子,灌满了一葫芦酒,等待教师回来。这女人,男性的外表,毫无风韵,长着一排白得发亮的大板牙,唇上有毛茸茸的黑胡子。她的大脸庞上有麻子,可是正因为她有这个缺点才征服了小学教师……世界上的事确实奇怪。假如这女人没有麻子的话,“狼屁”还不一定会爱上她,还要犹豫很长时间才敢于扑到她的怀里……

教师向她问了晚安。他的教子在摇篮里,另一个孩子睡在长沙发上。女人的丈夫是个货郎,在外边各村镇流动售货。女人和教父在这家里就尽情享受了。他们慢慢地吃着,把一葫芦酒喝光,做晚祷告,给圣像的脸蒙上布,然后跳上床……“上呀,‘狼屁’!”教师心里说,“倒霉的命运结束了,你过去真是让妖魔整苦了。而现在……我的好女人,愿你活上一千岁!”随后他把床摇晃到几乎散了架子的地步。

第二天清早,他走到院子去洗脸,瞥见情妇的大约三岁的大孩子在一个角落用凶恶的目光看他。“狼屁”一时慌乱。那小家伙可能听见什么了。他要是去告诉他父亲?他朝孩子走去,想哄哄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钱币递给他。可是这孩子气愤地举起手来。

“你整夜咬我妈,你现在给我钱……”他说着就把钱朝“狼屁”脸上扔去。

“狼屁”拿起里面已放好面包、橄榄、干酪的褡裢和一壶水。

“再见。”他向正在铺床叠被的女人说。

“再见。”对方回答后,小学教师就上路了。

在村子广场的三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聚集了许多人。农民们听见喊声,开了门,光着脚从家里出来。一个僧人刚刚来到。他衣冠不整,喘着大气,腿上流血。

“兄弟们!”他说,“耶稣基督修道院的长老们派我来。土耳其司令官哈桑·贝已经带领大批土耳其和当地队伍从坎迪亚出发了。他们包围修道院,来支援我们吧!你们村的队长在哪儿?拿起武器,兄弟们!”

队长还在彻尔加斯女人的怀里。他听见嘈杂声就跳下床。

可是一位队长不能没有裤子就出去。他穿上衣服,穿上靴子,把手枪挎在腰带上,跑到发出喊叫声的地点。他抓住那可怜的僧人的胳膊。

“别喊,别把老百姓吓坏了!”他说。

他把僧人领到家里,关上门,给他吃喝。僧人安静下来了。

“你现在讲吧!”他说道,“别唉声叹气!那些土耳其人,我们一定要把他们干掉!”

[1]克里特爱国诗人、革命先驱里加斯·费雷奥斯(约1757—1798)的诗句。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