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阳升起,先照亮山顶,然后照亮高原,再普照平原大地,并使深蓝色的大海银光闪闪。克里特受到灾难的重重的躯体也闪耀着光辉。假如上帝肯俯首顾盼,他总会发出恻隐之心的。他会看到房屋在焚烧,妇女悲痛欲绝,无衣无食的孤儿在山中流浪,男人们举着十字大旗,弹尽粮绝,赤足行进。他们除了身上背着一杆旧枪外,一无所有。已经有多少代人举起双手向上帝哀求!他什么时候曾经低下头来听一听下面的哀怨?上天无情,上帝改换了宗教。于是大家只有拿起武器。
晨光熹微。波里辛吉斯队长在院子里作走上征途前的准备。他给母马上鞍。前一天,他派人给米哈伊队长送去消息。“土耳其人包围了耶稣基督修道院。拿着旗子走吧。自由或死亡!演说和会议已经结束,现在轮到克里特的真正的声音——枪来歌唱了。”
“嗨,米哈伊队长!”他写道,“让我们的细小的憎恶、烦恼见鬼去吧!它们把我们两个人吃掉了。一天,有人问狮子说:‘你害怕的是什么?大象,老虎,水牛?’‘不,跳蚤!’一只跳蚤把我们吃掉,米哈伊队长!我们两个人,不管叫它欢乐还是烦恼,这总是一只跳蚤。”
“现在时候到了,让它见鬼去。克里特在呼唤,让我们彼此伸出手来,兄弟!”
爱米奈走出来,身子靠在门框上。她眼睛上有黑眼圈,嘴唇有被咬过的红印。波里辛吉斯队长转身看见她。他给米哈伊队长的信中所写的豪言壮语还在激动着他,他的面部表情仍然严肃。
“你在想什么?”彻尔加斯女人气愤地问,“我就在你前面,你不看我!”
他正在把一个绣花褡裢搭在马鞍上,褡裢的一边是子弹、给伤员准备的绷带和药膏;另一边是一个圆形大面包、一块球形的干酪和一壶酒。那女人靠在门上,看着他出发去打仗。该怎样答复她呢?自从前一天他给那强悍的战友写信,他平生第一次了解到在一个男子汉的心中,一个女人应该占什么位置,而克里特又应该占什么位置。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彻尔加斯女人一面下台阶朝他走来一面说。她抚摸母马的脖子,她低头,散开的头发仿佛牲口的鬃鬣垂到地上,全院子都闻到她的香味。
“一个秘密?”队长说,他的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是的,我把事情告诉你,免得你以后埋怨。我时常接到坎迪亚的秘密消息。似乎是努里的亲戚,一些阿嘎们。说不定哪天夜里,他们要带兵来攻占卡斯特里,把我绑架走。要是我不重新信奉伊斯兰教,他们就要杀死我。现在你走吧,到耶稣基督修道院去。可是,也要想着你的妻子。波里辛吉斯队长!”
波里辛吉斯队长一时愕然。外边村里响起一阵嘈杂声。妇女向她们的丈夫告别;老婆子们眼泪纵横。“再见,妇女们!”男人们说着就奔向广场的三棵梧桐树下,在波里辛吉斯队长的旗帜周围集合。
“也想着你的妻子!”彻尔加斯女人看见她丈夫沉默不语,又重复了刚才的话,“一个女人就如同一座堡垒是可以攻占的。”
“我想着。”男人终于答复说。
他紧紧拥抱她,感觉着她那坚实的胸脯,顿时神魂颠倒。“世界可以毁灭,只要能永远把这颤动的身体抱在怀里!”女人合上眼睛,踮起脚去亲她男人的嘴。他觉得自己的一双腿软了下来,肠子里有灌满了蜜糖和死亡的感觉。
母马嘶鸣,波里辛吉斯队长清醒过来,靠在墙上,把女人轻轻地推开,他们的嘴唇互相分离了。然后,他抓住马鬣,一跃而上。
“再见!”他说。他没有回头,走出院门,直向群众已在那里聚集的村子广场奔去。
同一天清晨,在彼特罗凯法洛老祖宗的大院子里,米哈伊队长站在他所带领的战士中间,把他的那面绣着红字的黑旗交给提奥多里斯。他过去的两名食客卡扬比斯和米斯提格里,全副武装,守卫在他身旁。万徒索斯走去安置他的家属。贝托尔多躲在后边的妇女们中间,他害怕早晨的凉气,把自己紧紧地裹在斗篷里,哆嗦,睁大眼睛观看。“这些猛兽是干什么的?早晨这么冷,他们要上哪儿去?”他心里纳闷。
米哈伊队长打量着站在门槛上沉默不语的妻子。
“再见,妻子!”他说。
“上帝保佑你,米哈伊队长!”她平静地回答,“上帝保佑你们,战士们!”她挨个儿看着她丈夫带领的士兵说。
老祖宗出来了,他的胡须被晨曦照成玫瑰色。
“前进,孩子们,我给你们祝福!”他举起手,高声说,“前进,上帝保佑你们!你们为克里特战斗,这可不是个玩笑!为它而死是幸福的!”
他沉默片刻又说:
“凭着照耀着我们的太阳发誓,我不明白,可是我宁愿为它而死,胜过为它而生!”
“这就是爱。”卡扬比斯说,战士们发出一阵笑声,整个院子都震动了。
特拉萨基听见声音,猜出他父亲要出发去打仗,从床上跳下来,身上裹着带穗的红毯子。米哈伊队长看见他夹在母亲和祖父中间,还没睡醒的样子,笑了。
“再见,特拉萨基!将来就要轮到你啦!”他说着就跳上马。他画了十字。“听从上帝的安排……”
旗手走在队伍前头,战士们肩上扛着枪,离开了村子。
著名的耶稣基督修道院建筑在久远的古代,在威尼斯人占领克里特和土耳其人攻占君士坦丁堡之前。当时的拜占廷皇帝还统治着东方和西方。
据传说,它是由尼赛弗尔皇帝兴建的。这是一位痛苦得难以安慰的伟大人物,因为他的一个美丽的女人险些儿被投入地狱。幸亏当他处在深渊边缘的最后时刻,上帝听见他的呼声,把他和其他有罪的受难的拜占廷皇帝送上了天堂。
尼赛弗尔征服世界之后来到克里特,消灭了撒拉逊人,取缔了新月的徽志,把血染的耶稣的旗帜在被烧毁的乡村和被洗劫的城市树立起来。据说,有一天,夜幕降临,他经过一个深谷,决定停下来休息,以便第二天早晨继续上路,去汉达卡——这是坎迪亚当时的名称。他在一棵柠檬树下昏昏入睡。这是个五月,夜莺唱着悦耳的歌声,他看见耶稣走来,经过长途跋涉,已精疲力竭,还赤着脚。耶稣没有觉察到尼赛弗尔在那里,停在另一棵柠檬树下,叹了一口气,躺在地上,拿一块石头做枕头,还小声说:“我累了……”然后,他把两只手放在一起,合上眼就睡了。
整个夜晚,皇帝沉浸在一种深邃的妙境和说不出的幸福之中。这不是月亮,不是夜莺,不是睡眠的赐予,他进入了天堂。
他拂晓醒来。“这棵耶稣在下面睡过的树应该敬为神圣。”他说,并下了命令在柠檬树周围建立修道院。据说,耶稣基督修道院就是这样建造起来的。
拜占廷皇帝死了,土耳其人攻占君士坦丁堡,威尼斯人入侵克里特,非基督教徒进攻它……修道院被摧毁,又重建,又被摧毁……而如今又遭到土耳其人围攻,教堂里响起凄厉的钟声,信徒奔走呼救:“基督徒们,快来拯救!土耳其人围攻耶稣基督修道院了!”
在教堂里,僧侣们把埋在祭坛下面的枪支挖出来。修道院长跪在圣像屏左右的耶稣画像前。
“主呀!”他大声喊叫,好让所有人都听见,“饶恕我吧。这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那些狗来报仇了。”
这确实是他的过错。宗教年的开头,九月一日那天,院长从坎迪亚回去。他刚到大主教前跪拜时,就把修道院的古代珍宝放在他脚下,请大主教保护修道院,设法说服巴夏不要让土耳其人侵犯圣地。
“他们已经烧毁得够了!大人,现在,我老了,大主教。我身上的伤还痛着,行动困难,我不能再保卫圣地了!”
“你说上帝不老吗,他还胜过十个圣徒!”大主教笑着回答,“回去吧,我的美好祝愿伴随着你,不要担心!”
修道院长带着大主教的祝福出来,骑着骡子穿过拉扎雷门出城。他望着落日和山峦上的蓝色光芒,又环顾周围收获后的田野和葡萄园、果实累累的橄榄树、大海,满心喜悦。
“多么美呀,这虚幻的世界,”他喃喃自语,“克里特真美丽,上帝真伟大!”
他沿着海岸行进,穿过红土河床,到寡妇旅店停下来,喝了杯拉吉酒,又继续前进。他上了山,牵着骡子,小心翼翼地在悬崖上的一条小路上走着。
微风扑面,他眺望右边已变得阴沉的大海,画了个十字,心绪平静下来。接着又喃喃自语:“多么美妙,这虚幻的世界。克里特是多么的美啊!”
忽然间,藏在岩石后面的三个土耳其人,举起刀子向他冲来。他们发过誓要杀死他,因此在路上埋伏下来。这位僧侣队长在一八六六年的革命中制造了大量的寡妇,其中有的年纪很大了,仍然活着。这三个孤儿有一天发了誓,一定同杀死他们父亲的凶手算账。骡子受惊,险些把修道院长抛下悬崖。但他尽管年老和身上有伤,却敏捷地跳下地来。
“以耶稣的名义!”他拔出刀来喊道。
像疯子似的,四条身子在悬崖边上纠缠扭打。修道院长是矮个子,宽肩膀,骨骼粗壮,但非常敏捷。他指东打西,精神振奋,恢复了青春活力。所有为了同土耳其人战斗而死去的先人都在他身上复活了。他不是单独一个人在战斗,所有的克里特人全都在场。老僧人感到自己的手臂、大腿和灵魂里有一股潜在的力量,它渊远流长,使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们你抓住我,我搂住你,举刀刺杀,一齐倒在石头上,又站起来,打得难分难解。挪动了地方仍相互扭成一团,艰难地迈出步子,又旋转着仿佛在跳舞。四条身子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八脚、四头的怪兽。他们都蓄着浓密的胡须和头发,身上流血。他们的呼吸交错,歪斜的嘴巴吐着白沫,叫苦不迭。
“异教徒,混蛋,杀人犯!”三个土耳其人一面要去咬、去吞噬修道院长的肉,一面喊叫。
“以耶稣的名义!”后者喊道,并挥拳打落对方的牙齿。
天黑了,海水阴沉,星光冷酷严峻。栖息在石崖上的一只夜鸟看着四人摇晃跳动,互相厮杀,发出呼叫。
“以耶稣的名义!”修道院长又一次叫喊。他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挣脱六条胳膊和六条大腿,然后使尽全身力量,用他的头、双手和胸脯把三个神志未清的土耳其人推到峭壁的边缘。这三个人一时立不住脚跟,摇摇晃晃,还力图夺回阵地,但僧人又向他们冲去,这次势头更加猛烈。于是一声惨叫,他们滚了下去,从一块岩石上滚到另一块岩石上,直到掉入大海。
修道院长背靠着山画了十字。他的头和胸部都在流血。他从袍子上撕下布条,包扎伤口,并召唤躲在岩石后边等待着他的那头骡子。
“上帝呀,给我力量让我回到修道院去,”他说,“以后的事,随你愿意怎么都行。”
他咬紧牙关,骑上骡子,一面发出痛苦的呻吟。“上帝是伟大的!”他低声说并朝着修道院走去。
修道院长,这个土耳其人的吞噬者的新战绩,第二天就轰动了坎迪亚。两次遭受死亡灾祸的三个土耳其妇女叫苦连天,由一个土耳其人的队伍伴随,走到荒凉的海滩去收拾儿子的遗骸,把他们埋在沙土地里。男人们在墓穴前凭刀宣誓,要把那座被诅咒的修道院烧成灰烬,并把灰撒在坟上。而后,他们就去执行这个诺言了。于是,一个早晨,在耶稣基督修道院的悬崖上就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土耳其红帽子。
早晨的阳光映照在拉扎雷门上。城门大开,新队伍出城,有的朝已经包围起的修道院进发,另外的开往被异教徒占领的土耳其大镇卡斯特里。努里的侄子、姻兄弟和朋友,由凶蛮的穆安津带领,像着了魔似的在前面乱喊乱叫。基督徒们躲在关上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们腰上别着匕首和手枪在街前走过。看着他们边走边骂,凶神恶煞般地用刀捅希腊人的大门。
“美惠三女神”还睡眼矇眬,就光着脚板跑到她们观察世界的三个窟窿那里。她们看到土耳其区的骚乱,努里的人拥出绿色大门,张牙舞爪。心里明白了。
“他们要在她受洗前把爱米奈那条狗绑架走。”阿格莱说。
“他们要把那诱拐女人的家伙——波里辛吉斯队长杀掉!”厄弗罗辛说。
姐妹中的第三人在叹息,没有讲话。她心里想:“唉!我愿意做爱米奈!我愿意做爱米奈,让土耳其人和基督徒对我都着迷!”可是在楼上寝室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这时醒了,传来他的咳嗽声。她们撩起睡衣,在房子里忙碌起来,一个去给兄弟烧洗脸水,一个去取换洗衣服,第三个去煮咖啡和舀玫瑰花酱。
这时,在同一个太阳照耀下,海对岸的雅典也醒来了。光线通过巴台农神庙的圆柱,慢慢地倾泻在原野上。以其智慧和美著称的名城就在这里伸展——它尚未走出梦乡,仍然被晨雾所笼罩。
雅典在地上舒展四肢,而那些大理石则懒洋洋地站起来打哈欠。太阳逐渐把它的光线射到它们身上,使它们苏醒。人们听见它最初发出的声音:送牛奶的、送报的和水果蔬菜商贩的叫卖声。克里特难民被安置在一些偏僻的居民区,他们从被废弃的学校、仓库和低矮的房屋里静悄悄地走出小巷。他们在屋子里无法睡眠,一排排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响。妇女们缠着头巾,拿着白铁盒或平底锅在一个敞开大门的院子前面依次排队,院里放着几口大锅,人们要等上几个钟头才轮到分给她们的两勺子面糊糊。
没有向人伸手的习惯,开始时她们觉得丢脸,但饥饿难忍,也就慢慢地向现实环境低头了。
希腊这位居丧的母亲,节衣缩食,去养活饥饿的克里特。同胞们舍己救人,就连最斤斤计较的人都解囊相助。未婚夫告别他们的未婚妻,神甫向天举起双手,满载武器、弹药、食物和希腊步兵的船只,离开荒凉的海岸向克里特行驶。
较远处,在锡罗斯这个拥有大量船只的岛上,斯提凡尼斯船长一瘸一拐地走遍全城的曲折小巷,伸手乞讨:
“一艘船,基督徒们,请你们捐助一艘船,为了拯救克里特!”
上帝听见了他的声音。正当他的两个朋友出发去保卫修道院的同一天,斯提凡尼斯船长跳上满载锡罗斯的爱国者筹集的面粉、皮革、帆布和武器弹药的船只。一阵轻风鼓起船帆,把船朝克里特推动。斯提凡尼斯船长画了十字,把圣尼古拉斯像放在船首,他低头吻它:“当心,圣尼古拉斯!”他轻声说,“我把你放在这儿,在船首,你得睁开眼睛,别到后来才跟我说你在舱里,没有看见!”这位海员供奉的圣灵,蓄着拳曲的短须,一声不吭地看着海员。在他那被海水侵蚀的手里拿着一件玩具——一只里边有人的小船。他瞧着它笑了。
一小块云彩,仿佛一团浓烟,在南面天空出现。它膨胀起来,迅速扩大。其他云团相继奔驰。南来的热风,像个牧羊人,在后边驱赶。中午时分,乌云密布,开始落下初秋温暖的雨点。同时,大海上空,雷声隆隆。
斯提凡尼斯船长一双目光炯炯的眼睛朝南边望去。他笑着说:“加劲啊,南风,送水的神仙!把天空变成急流,把水泼到海岸上来。遮着太阳,尤其是别让月亮出来,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好让我能上岸,不慌不忙地把给克里特的嫁妆卸下来!”
万徒索斯正在爬山时听见雷声。他抬起头,看见天全黑了,感到心慌。“天呀,等一会儿,”他迈开大步说,“等我走到乔治阿罗斯家,以后你爱怎么干都行。”
他来到一个叫安诺波里的山村,去恳求他的一个朋友把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收留下来,直到战争结束。
他敲门。没有人!再敲。乔治阿罗斯出来了,带着哭红了的眼睛,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因为在阴暗处,万徒索斯什么都没看清。
“你好!”他说,“今天晚上,我在你这里住下行吗?”
“这里就是你的家!”乔治阿罗斯答道,“欢迎你!”
万徒索斯走进屋内,女主人不在。他听见压抑住的叫喊声和楼上寝室里轻轻的说话声。随后就听不见了。
“你老婆呢?”他问道。
“对不起,万徒索斯,”乔治阿罗斯答道,“她这些日子太累,病了。她向你问好,希望你不要客气,她说。”
乔治阿罗斯摆上桌子,拿来食物和酒,又点了一盏灯。
“对不起,万徒索斯,”他又说,“没有什么东西招待你,我不知道你今晚会光临。可是明天,要是上帝愿意的话,我给你杀一只公鸡。”
暴风雨来临,雨水敲击屋门和屋顶;在院子里,老无花果树的枝杈疯狂地摇摆着。
“要是上帝愿意的话,明天早晨,我一大早就走。我答应了米哈伊队长,我不能失约。再说,我也害怕。我今晚来是为了求你一件事。”
“我尽我所能办!”乔治阿罗斯低着头说。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一间多余的房间可以让我安置家眷,直到和平恢复……”
乔治阿罗斯喝了一口酒,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嗓子眼似的。
“刚好我有一个房间空着,”他垂下眼睛说,“那屋子空了,万徒索斯,来住吧。”
他站起来,打开门,走出院子,一会儿又回来,全身淋湿了。
“下雨啦,感谢上帝,”他说,“地软了,可以开耕了。”
他收拾了桌子,给万徒索斯铺床。
“睡吧,万徒索斯,”他说,“你远道而来……”
第二天早晨,乔治阿罗斯给他送来一碗奶、一块干大麦饼和一大片干酪。
经过一夜,天空变得晴朗,万里无云。村子里的雄鸡在屋顶上啼鸣。
“再见,乔治阿罗斯!”万徒索斯说,“怎样感谢你的帮助呢?只有上帝能偿还你了。”
“他会偿还我的,全能的主!不必担心,万徒索斯。去吧,祝你健康!”
太阳升起。被一夜大雨冲洗过的石头发出亮光,树上残留的的雨点也在闪烁。万徒索斯走在山路上,吹着口哨,心情舒畅。他找到了一个安顿家眷的地方。现在心里平静下来,赶紧回去找米哈伊队长、卡扬比斯和米斯提格里。
一座茅屋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小老头。万徒索斯认识他,这是扎查里亚斯,是乔治阿罗斯的叔叔。他什么活都干过:他接嫁树木,给人治病,每到礼拜六傍晚,拿着瓦盆、剪刀和剃刀,坐在教堂前的石凳上,谁愿意来就给谁剃头。他带着一条口袋,大家给他往里面放面包、蔬菜、葡萄干。还有两个大瓶子,一瓶装酒,一瓶盛油。当顾客都走了的时候,他就把剪下来的头发和胡须扫成堆,点起火来,臭气冲天,污染全村。
“祝你长寿!扎查里亚斯老爹。”万徒索斯停下来说。
“欢迎,里拉琴手!”老人答道,“外边世界是怎么回事儿啊,小伙子?大家该往哪儿走啊?”
“别问啦,老爹。世界要见鬼去!”
“那你呢?”
“我也跟着一块去。我能怎样呢?我昨晚在乔治阿罗斯家过的夜,聊得不多,现在我该走啦。”
老人双手伸向天空。
“在乔治阿罗斯家!”他低声说,“乔治阿罗斯家!我的天,他就为的这个叫人来说不要让哭丧的去。”
“你说什么,老爹?什么哭丧的?”
“你一点儿都没有看出来吗?”
“你要我看出什么来啊?”
“他儿子昨天早晨死了,被杀害的。他们正在守灵,难道你一点都不晓得?”
万徒索斯一声不吭,用手捂上了脸。
“唉,唉!”老人大声说,“别哭啊,该死的万徒索斯,别难过,我们都得有这么一天。”
在耶稣基督修道院那里,这天夜里也下了雨。僧侣们三天三夜一直跪在枪眼前面战斗,一直在注视着土耳其人。清凉的雨水落在脸上,使他们感到爽快。他们一共三十二人。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二十来个附近村庄的农民。人们不肯离开,不愿放弃这个岌岌可危的修道院。听到了哀鸣的钟声,就把妇女和儿童送到高处,让他们躲在由上帝保护的一个山洞里。自己带着一只绵羊、一只山羊和一口袋大麦饼干,自愿来到修道院向死神挑战。
当波里辛吉斯队长和他率领的战士靠近山坳,看到下边的修道院时,已是中午时分。他们从远处听见枪声,土耳其人的军号声,杀人和被杀者的喊叫声。天空昏暗,云彩向北移动。战士们加快步伐走向山坳,随即以鸣枪为信号宣告他们的到来,以鼓舞兄弟部队的士气。
波里辛吉斯队长第一个到达。
“敬礼,兄弟们!”他放了一枪,高声喊道。并转身向气喘吁吁相继来到的伙伴们说:
“向他们致意,小伙子们,可是不能浪费子弹。每颗子弹都得击中要害!”他一面说,一面指着修道院周围密密麻麻的一片红帽子。五十颗子弹从背后向敌人射击。有的碰在石头上,但其他的比较走运,打中土耳其人的肌肉,活生生地把他们吞掉。二十来个躯体在呻吟中倒下。
喊声从修道院里传来:“干得好,小伙子们!”敲钟的聋子老希拉里雍抓住他那根绳子,兴高采烈地打起钟来。
土耳其人气急败坏,他们看到基督徒队伍正分散开,隐蔽在悬崖后面准备战斗。
“安拉,安拉!另外一帮异教徒们来了!”他们喊道。
第一线的土耳其士兵仍然守在原岗位上,以维持包围圈,其他的人都跑上高处。
大雨自天而降,云雾笼罩着山坳上的基督徒。雨水打在土耳其士兵的脸上,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上帝和我们在一起!”波里辛吉斯队长喊道,“瞄准了放!”
又一次,所有的步枪同时射击。人们听见嘶哑的喘气声和辱骂声。但一阵狂风劈头盖脑地向土耳其军队扑去,除了红帽子和闪光的刺刀外,人们再也看不清什么别的了。
跪在枪眼前的修道院长,看见敌军分成两部分,就喊道:
“上啊,弟兄们,他们分开了!我们打开缺口,突围!”
僧侣们和农民一下子全都站起来了。打钟人又抓住他那根绳子,使劲敲起钟来。大家拿起武器在院子里集合。修道院长带头,开了门,大家在狂暴的喊叫声中一齐拥了出去。
土耳其人腹背受敌,一时不知所措。他们向被围困的人冲去,企图把他们重新逼进修道院里。而正在这时,他们接到撤退到山谷去的命令。于是僧侣们就在他们后面追击。
“基督胜利了!基督胜利了!修道院长喊道,他忘记了自己的年纪,奔跑在峭壁上,跨过藤蔓、夹竹桃和地面上的泥坑,歇息片刻,举枪瞄准射击,又迅速离开。火药的味道使他陶醉。
顿时,军号声响了。土耳其人停止前进。僧侣队伍的后面又传来了另外的军号声。
“他们把我们包围了!”一个僧人喊道,“我们中计了。向后转吧,院长!”
“他们进到修道院里边去了!”另一个僧人抱怨说。
修道院长把手枪掖在腰带里,拔刀出鞘,一声不吭,原路返回,朝大门敞开的修道院冲去。
波里辛吉斯队长看到眼前的危险,奔向山谷。他的战士们跟在后面。
乌云蔽日,雨下大了,天色昏暗。土耳其人和基督徒混杂在一起,相互拼杀,也分辨不出哪些是被围者,哪些是围攻者。
“跟我来!”修道院长喊道。他挥舞大刀,开辟道路。
“勇敢些,弟兄们!”波里辛吉斯队长喊道。他也带着战士朝大门冲去。
几个土耳其人溜进了大院,朝教堂走去,正在往房上扔点燃的旧麻线团和破布团,企图放火。
“狗!狗!”波里辛吉斯队长和修道院长两人同时用凶恶的嘶哑声音喊叫。他们进了大门,向土耳其人扑去。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僧人包围了土耳其士兵,把他们逼上教堂屋顶,再扑上去,把他们消灭。
外面,酣战已经过去。波里辛吉斯队长出去找他的队伍。僧侣们又关闭起那沉重的大门。门上加了双闩。夜幕已降临,天地被包裹在云雨之中。
“回阵地去,小伙子们!”波里辛吉斯队长喊道,“明天是个好天!”
基督徒们自己点了点数。僧侣和农民当中有三人阵亡,数人受伤,一人失踪——那敲钟老人。在波里辛吉斯队长带领的队伍里,阵亡两人,另外有几人受伤。他们在山坳里挖了一个坑,埋葬死者。那两个勇敢的坎迪亚人,是一叔一侄。波里辛吉斯队长用两块木头做了一个十字架,插在坟上。
“又是两人牺牲!什么时候该轮到我们?”他低声说,同时转过身来对同伴们说:
“准备吃饭吧,小伙子们,咱们有什么吃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们饿了。”
他们生火做饭,吃饭,大家谈论死人,活人。哨兵已派好,其他人都安心睡觉。明天一清早,他们还要战斗。
在下边山谷里,小教堂里灯火通明,直到半夜。僧侣们向上帝感恩。是他伸出手来把修道院从火灾和死亡中拯救出来。老弗提奥斯配制药膏,洗伤口,医治伤员。
在两支基督徒的队伍中间,土耳其士兵也在掩埋他们同伴的尸体,医治他们的伤员。他们默不作声,看着点燃起的火光,心里想着在小亚细亚那边的妻儿。他们不在,谁去耕种田地,谁去挖掘葡萄藤,谁去给家里送面包?他们也是人,不是狗,像基督徒们所说的那样……
天刚开始亮,土耳其人和基督徒就起身,准备再战。
一个伊斯兰教苦行僧拿起一面鼓,另一个拿起一支笛子。他们走遍土耳其军队的行列,去执行鼓舞士气的职责。修道院的僧侣们各就各位。修道院长的头部被砍伤,做了包扎。他的伤口一直疼痛,血仍未止住。他的白胡须变成了红色。可是,他不等天亮就跪在枪眼前面去了。从那时起,他的一双鹰眼一直没有离开过土耳其人。每当他看见一个头动,就把枪口瞄准这人的前额。“杀人是一桩肮脏的活,即使是杀不信基督教的人,”他思量着,“然而,这不是我们的错,我说实在的,这不是我们的过错。上帝啊,给我们自由吧,我们忍受不了啦!”
在上边,山坳那里,波里辛吉斯队长正在向战士们发出命令。他们已经在岩石后面趴下,枪口对准土耳其人的红帽子。但波里辛吉斯队长不屑于低下身子,他从一个战士走到另一个战士那里。
“低下来,队长,别让子弹打着!”战士们向他喊道。
枪弹已在他们头上呼啸。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笑了笑。
“我倒愿意,小伙子们,我倒愿意。天知道我是不是也害怕。可是我问心有愧。你不是要当队长吗,波里辛吉斯?那么就要付出代价!”
“别瞎说了。我说你身上带着真正耶稣的十字架的一块木头,所以你不怕。”一个带火气的大个子说。
这回,波里辛吉斯队长火了。他说:
“十字架上的木头,我告诉你,尼古拉斯,这就是勇气。我嘛,我不知道有什么其他十字架上的木头。”
这时,下边的战斗正打得热火朝天。土耳其人越来越近了。修道院形势危急。
“起来,战士们!基督是胜利者!”波里辛吉斯队长喊道,“向他们冲去!”
战士们从岩石后面一跃而起,蜂拥前进。被他们踩着的石头四下乱滚,山仿佛也跟着他们行动起来。
开始时,他们开枪射击,继而短兵相接,投入肉搏战。修道院那里的枪声忽然停了。人们也分不出土耳其人和基督徒。修道院长一面派最勇敢的人冲上去,一面命令其他人坚守阵地。
但基督徒人数少,而土耳其人挤满一片,一对七的比例。波里辛吉斯队长和修道院长都挂了彩,从上跑到下,鼓舞战士。土耳其人一浪又一浪地连续向他们发起进攻。
将近中午时分,基督徒方面出现寡不敌众的迹象。塔楼终于倒塌。太阳停滞在天空。夜幕姗姗来迟,双方战斗尚酣。而且这天又没有雨水遮住土耳其人的眼睛。天气温和,白日悠悠。土耳其人正准备侵占修道院,把它化为灰烬。瞬息间,在如火如荼的残杀中,修道院长和波里辛吉斯队长相遇。他们面面相觑,没有对话。但各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出修道院已然绝望。
突然,从深谷涉水过河处传来枪声。基督教徒们看见一面黑旗飘扬。后面是英勇无畏的士兵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前面是米哈伊队长,头裹黑巾,面目凶恶,骑在马上。
“你们好,弟兄们!”他一面向敌人开枪,一面大声说。然后,他又转过头来朝着土耳其人说:“见到你们真高兴,你们这些狗!”
当天和第二天,土耳其正规军和本地军队的伤员大批运到坎迪亚。
“修道院那里怎么样啦?他们还在那里抵抗?你们不害臊?”巴夏捋着胡子喊道。
“原来很顺利,巴夏大人,”伤员们回答说,“可是那该死的米哈伊队长来了……”
他们渴得要命,呼唤巴尔贝扬尼斯给他们送果子露来。埃方丁用唱歌的声音给他们念古兰经,使他们忘掉身上的痛苦。打钟的聋子——不幸的希拉里雍,前一天晚上被土耳其人俘虏,在大梧桐的一根树枝上悬挂着。他手里还攥着他死不肯放的一段钟绳。于是土耳其人不得不把绳子割断。
在主教府里,大主教白天和夜晚都穿着礼服。他等待着,因为不知道土耳其人何日何时会把他抓去上绞刑,不愿冒光着半个身子到街上去给人看笑话的危险。他从位于利比亚海边荒僻的库都马修道院里,请来苦行者帕乌米奥斯,每天听他忏悔,给他授圣体,使他的灵魂随时都做好准备。穆尔祖弗洛斯和他寸步不离,如影随形,夜晚就睡在他寝室门前,唯恐有人把大主教绑架走而不让他知道,从而失去了他的灵魂和大主教同时归天的幸福。
夜幕终于降临。十字架和新月分开了。基督教徒和土耳其人都点起营火,前者在山坡上,后者在修道院的周围。两队长会面谈论了战斗和如何布置翌晨拂晓的攻势。他们说完话就分开了,彼此一句友好致意的话都没有说。
波里辛吉斯队长在战斗情绪的激励下,不屑于说出友好的语句。另外,米哈伊队长也不屑于听。
米哈伊队长独自一人待在营火前,卷了一枝烟,沉浸在阴郁的思想之中。不,他的良心并不平静。他战斗,消灭敌人,时刻准备牺牲而毫无怨言。然而,他所想的并不是克里特。当他跃马扬鞭,口喊“前进!”的时候,他心中并无信念。当他夜晚撤回营地,他不像过去似的,想着自由,他的思想跑到别处去了。他心里感到羞愧……
“羞愧什么,米哈伊队长!”他往火里啐了一口唾沫,喃喃自语。
正当他沉浸在一些阴郁的幻想中时,他听见后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他回头一看,是万徒索斯气喘吁吁地来了。
“有什么事啊,该死的万徒索斯?”米哈伊队长一面站起来一面说。万徒索斯长时间以来就感到有什么郁闷的事藏在他心里,欠身对着他的耳边说:
“队长……队长,爱米奈……”
米哈伊队长浑身颤抖,抓住万徒索斯的手,猛地把他按在地上让他在旁边坐下。
“慢慢说!”(https://www.daowen.com)
“今天傍晚,一帮土耳其人突然侵入卡斯特里,他们把爱米奈绑架走了。”
米哈伊队长把手伸到火边。他想烧自己,把自己烧疼……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米哈伊队长转过头来:
“要把她弄到哪儿?”
“坎迪亚。”
“什么时候?”
“傍晚。”
米哈伊队长站起身来。
“别吭声,跟我来。”
可是万徒索斯忍不住了。
“你放弃岗位?”他喊道,“土耳其人今晚进攻怎么办?”
“住嘴!”
他挑选了十几名干练的战士。
“跟我来,我们去进行一次搜捕!”他转身向其他的战士们说,“我拂晓以前回来,你们提高警惕!”
他带领一队人马朝山坳的路奔驰而去,随即在黑暗中消失。
两个小时过去,然后三个小时,子夜已过。精疲力竭的基督教徒,安排了岗哨以后就睡去了。在小教堂里,年纪最大的僧侣趴在石板上,乞求上帝俯允对修道院予以保护。修道院长包扎了自己的伤口,又返回他的岗位,蜷缩在枪眼后面。他清楚地看到土耳其人在营火前走来走去。听见武器的碰撞声。“他们不睡,这些狗们,他们不睡,”他思量说,“他们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
头上,天空明净,星光灿烂。一股寒雾从山上袭来,凉彻骨髓。一颗流星划破长空,修道院长画了个十字。
“一场大难就要来临,”他低声说,“上帝啊,可别让这坏事落在修道院身上啊……”
正当他两眼望天,乞求上帝的时候,忽然听见鼓号齐鸣和人们高喊“安拉!安拉!”的喧嚷声。密密麻麻的黑色人群拥向修道院。杀气腾腾的新队伍向沉睡中的基督徒冲来。
大地震动了。战斗在山坡开始的同时,土耳其士兵运来攀登修道院高墙用的云梯。这时天已亮了。
修道院长召集全体僧侣,对他们大声说:
“兄弟们,修道院要完了。你们听我说:修道院陷落是我的过错,他们是为了报仇来抓我。我去投降。告别啦!”
“院长!”医药僧弗提奥斯说,“他们要杀害你。”
“当然啰!你想他们能不这样处置我吗,弗提奥斯?他们要把我杀掉!可是修道院将可以得救。”
“他们把你杀掉,修道院也保不住,土耳其人奸诈狡猾,院长!”
“我尽我的责任,他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让上帝也按照自己的旨意办吧!”
他拿起院长的拐杖,把一块白布扎在上面,站到一堵墙上,边喊边摇晃这面临时制成的旗子。一个土族克里特人吆喝说:
“你要干什么,魔鬼僧?”
“谁是你们的首领?去告诉他,修道院长投降,他要是高兴的话可以把他砸成肉酱。但是,他得许下诺言,绝不触动修道院。”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肉搏战停了下来,枪声沉默了。在一片寂静中,公鸡在平台上啼鸣,日出东方。
“放下武器,走出来,我不毁修道院!”土耳其人的首领哈桑·贝回答。
“发誓吧!”修道院长向开始变成粉红色的天空举起一只手大声说。
“我凭穆罕默德发誓!”
修道院长走下来,僧侣们把他围起来,拥抱他,吻他的肩膀。其他战友赶快跑来亲他的手。
“再见,烈士!再见……”他们向他投去最后一吻。
他到小教堂去,趴在地上,嘴唇碰着门槛。
“主啊!”他低声说,“再见……”
他朝院子、小教堂、僧侣宿舍、地窖、马厩……看了一眼,举起手来说:“再见!”
他一迈出大门,土耳其人就把他抓住,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他们大喊大叫,全部冲进了修道院。
“他们放火啦!他们违背了誓言,这些狗!”波里辛吉斯队长喊道。他头上裹着绷带,忍住伤口的剧烈疼痛。
“米哈伊队长哪里去了?”他再次大声问道。他用马刺刺马,朝修道院的方向跑去。
但米哈伊队长仍然没有回来。旗手提奥多里斯领头,去攻击土耳其军队的后尾。修道院在燃烧。山谷里又出现越来越多的土耳其红帽子。
一些年轻的僧侣爬墙跳下来,去参加别的两支往山里撤退的基督教队伍。
“米哈伊队长到哪儿去了呢?提奥多里斯兄弟?”当提奥多里斯到达山坳时,波里辛吉斯队长问道。他的血流到脸上、胸脯和脖子上。
“我不知道,他夜里去进行搜捕。”
“什么搜捕?”
“我不知道!”
基督徒在山坳里停下来,眺望下面的修道院。这时,烈焰冲天,墙壁倒塌,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波里辛吉斯队长一时陷于绝望,茫然不知所措。他忘记了疼痛,也不去擦拭从伤口流出的热血,泪水夺眶而出。
“走吧,队长!”战士们对他说,“你受伤了,别再留恋修道院了。它完了。这是上帝的意旨,我们已经尽了责任。”
“要是米哈伊队长跟我们在一起的话……”他叹息着低声说。
经过众人再三劝说,他终于决定离开。他们沿着山走,进入山谷。波里辛吉斯队长和他的人马往卡斯特里的方向去。米哈伊队长带领的队伍奔向彼特罗凯法洛。令人痛心的消息走在他们前面。他们在途中就听见嚎啕恸哭的声音。一个留在山坳里侦察土耳其人动静的哨兵,将近中午的时候赶上了波里辛吉斯队长的队伍。他们啃完了面包就在一条干涸河岸的梧桐树下休息。队长躺在树阴下,老医药僧弗提奥斯给他洗伤口换药。
他看见了哨兵。
“有什么消息,雅库里斯?”他喊着问。
雅库里斯朝他走来。这人个子瘦小,皮肤黝黑,手脚灵活,目光炯炯。他的一双眼睛见过那么多的残杀,欣赏过那么多的欢乐。在他面前世界动荡骚乱了那么多次,他对一切都司空见惯。他常说:“世界是一个轮子,一个转动的轮子。它不会使我有强烈的感受!”
“是谁让这个轮子转动的呢?”别人问他,“有时候是上帝,有时候是魔鬼。他们已经一劳永逸地商量定了。一个毁坏,一个建设。他们不会没事干的。”
“愿你早日恢复健康,队长,”雅库里斯向他走近时说,“别灰心,现在轮子转到下边,但还要转到上边去,放心吧。轮子在转哪。”
“修道院呢,变成什么样了?”
“你想它能变成什么样?见鬼去了……”
“咬掉你的舌头,亵渎神明的家伙!”医药僧弗提奥斯画了个十字说。
“我的意思是说它又变回它没有被建造起来以前的那个样子了。”
“那些狗呢?”
“他们把修道院长夹在他们队伍当中带走的。你们瞧着吧,他们要用他的皮做烟包啦。唉,那么大的块头,可怜,要拿他做多少个烟包啊。”
正当哨兵这样谈论着的时候,土耳其兵带着修道院长向坎迪亚奔驰。他们用刺棍戳他。并围成一堵人墙把他放在中间,以防急于要报仇的当地人把他们的俘虏杀害。
巴夏确实下了命令要给他把活人带去。
当他们在鼓号声中进入坎迪亚时,太阳还在空中高悬。巴夏容光焕发,步出阳台向他们表示欢迎。
他们把修道院长拖到他面前。
“低下头,该死的异教徒头子,跪下来!”巴夏见修道院长在他前面直挺挺地站着瞪着眼看他,说道。修道院长被折磨的伤口迸裂,深红色的鲜血从胡须上滴下来,但他始终圆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看看巴夏和向他发出一片嘘声的土耳其人,再仰头望望上面的天空和将要西落的太阳,他感到异常轻快。背上觉得有点发痒,仿佛他就要长出翅膀来。他踮着脚摇晃,要跳起来,要展翅飞腾。
“你不害怕吗?”巴夏喊道,“怎么你脸上还焕发红光?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在天堂!”僧人答道。
巴夏勃然大怒。他碰到克里特人,这种钢刀砍不动的顽石不是第一次了。
“你不是在天堂,魔鬼僧!”他大声吼叫,“你在梧桐树下面!”
“这还不是一样!”修道院长说。
“把这异教徒送到梧桐树那里去!”巴夏口吐白沫下命令说。
黑人和五六个士兵跑过来抓住修道院长,把他拖到院子里,其他的土耳其人喊叫着走在前面。人群挤得密密麻麻,把邻近的街道全都堵住。梧桐树离巴夏的大门不远,靠近装饰着石狮的威尼斯喷泉。
太阳西落。梧桐树上百鸟归巢,啁啾枝头。
他们让修道院长坐在一张凳子上,叫来一个土耳其理发匠。理发匠带来剃刀、剪子和铜盆,一看见修道院长就笑起来。
“你,你是个勇敢的战士,”他说,“我给你干刮,不使肥皂。”
他抓住对方的头发就刮起胡子来。修道院长咬着嘴唇好不让自己因忍不住疼痛而叫出声来。土耳其人聚集在周围哈哈大笑。苏雷曼把绞索取来了,往上面抹肥皂。几个基督教徒躲在百叶窗后面屏息观看。这时,巴夏出来了,为了看得更清楚,坐在正对着修道院长的一张扶手椅上。
理发匠给修道院长刮完了胡子,砍伤的旧痕呈现在老战士的脸上。他再拿起剪刀,贴着头皮剪头发。颅顶露出来了,光秃秃的像块卵石。
“我说,异教徒的头目!”巴夏朝他大声说,“绞索预备好了,黑人在等着。要是你改信伊斯兰教,你的性命就可以保全下来。”
修道院长站了起来。剃了头以后,简直认不出他了。他从黑人手里把绞索拿过来,打了个结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不回答?”巴夏咆哮如雷。
“我回答了!”修道院长指着脖子上的绳结让他看。
“该死的东西!”巴夏气得脸发青,大声吼叫,“该死的,你们这些克里特人。绞死他!”
僧人自己跳上凳子。黑人把绞索拴在梧桐树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修道院长画了十字,看了看他周围。最老的祖先、死去的战士,他们像耶稣似的头戴荆棘冠,都来了。他们在空中飘动,张开双臂,欢迎他。
修道院长一声欢呼:“我来啦!”随即一脚把凳子踢开。
当米哈伊队长差不多中午回到修道院,准备同他的战友并肩再战的时候,他既不见修道院,也不见他的战友。耶稣基督修道院已化为灰烬。教堂的圆顶倒塌下来。精雕细刻的老圣像屏仍闪耀着光彩。一些装潢、圣诗集和圣像都烧焦了。酒和油在贮藏室里满地流。团团浓烟在山谷上空滚滚升起,仿佛这里没有风能把它吹散。
米哈伊队长愤怒地抓住自己的胡须。他在看。他无法使自己的眼睛离开那吞噬修道院的火焰。
“我不该走开……我不该走开。”他一根根地拔自己的胡须,低声埋怨说。
昨天夜晚的情景又呈现在他的眼前:拼命追赶,战友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将近拂晓,在一个干涸的宽阔河床上遇见二十来个土耳其人在一片卵石滩上赶着一匹马。马上是一个裹着衣服的女人。
他们什么时候扑上去,什么时候和对方交手?他们搏斗,刺杀,喊叫!经过多长时间?一小时?两小时?对米哈伊队长说来,只有一秒钟。原野在缩小,变成一块空地,在他周围旋转。在场地中央的一棵角豆树下是那个裹在衣服里的女人。她直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等待着胜利者来把她带走。她望着天边,没有去看一眼那些男人,她等待着。
忽然间,土耳其人一声大叫,跳出了竞技场。丢掉他们的手枪、刀子,遍体鳞伤,撒腿逃走,朝坎迪亚奔逃。米哈伊队长转过头去,不看那站在他前面的芳香扑鼻的热情女人。他给万徒索斯做了个手势。
“把这女人带走,快把她带走,把她送到科拉吉耶斯我姑母卡莉奥那里去。告诉她给她吃喝,等以后再作安排。”
“我不把她送回卡斯特里去吗?”万徒索斯说,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目光,“那可怜的波里辛吉斯队长,他会疯死的。”
“让他死去吧!”
他勒住缰绳,在犹豫。到哪里去呢?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忽然,他咬了咬牙,主意已定。他用马刺刺马,朝耶稣基督修道院的方向飞奔而去。现在,他瞪着眼睛,呆在这里,看着火焰发愣。
“我不该离开……我不该离开……”他揪着自己的胡须埋怨说。
他下了马,抓起一把热灰。他想用这灰抹自己的脸、胡须、头发,但他控制住了,张开五指,让灰飞掉,被风吹去。“愿犯错误的人被烧成灰,他的灰也像这样被风吹去!”他低声说完便跳上了马。
他用马刺刺马,马肚出了血。他向山谷奔驰,消失在烟雾中。
克里特四面八方都燃起烽火。高山、深谷、山坳,到处是枪声和野蛮的吼叫。顿时,人变成野兽,咆哮,咬啮,残杀。老战士怀念当年的岁月,也进了山。有些还拿起武器,参加战斗。年纪最大的,病残不能上战场的,住在新队长们的营地出谋划策。他们参照柯拉卡斯、马斯特拉帕斯、雅那里斯等过去领袖的战术进行思考。他们怎样埋伏,怎样诱骗土耳其人,包围他们,怎样在夜间潜入敌人的村庄。
艾里亚斯队长也骑着他那匹老骡子,从一座山跑到另一座山,住在队长们的营盘里。
“人不光是老而已,孩子们!”他叹息着说,“我不能用我的胳膊去战斗了,那么我就用我的脑袋去战斗。直到它掉下来变成泥土!”
这一天,他来到小桥流水、绿叶成荫的伏里赛斯村,坐在空心的老梧桐树下。妇女、儿童和老人聚集在他周围,张着大嘴听他讲话。
“有多少队长曾经在这梧桐树下坐过,”艾里亚斯队长朝树上的枝叶举起他老的不中用了的胳膊说道,“有多少伟大的首领曾经在它的树阴下歇息过!看见他们的人都说:‘他们是永生不灭的!’可是,他们都死了,完了,他们又变成泥土,人们在上面践踏的泥土……”
他叹息。这天,他心情抑郁。有关耶稣基督修道院的灾难的消息,就像一只乌鸦,从一村飞到另一村,中午刚过就传到了伏里赛斯。在艾里亚斯队长周围,老人嘟嘟囔囔地摇头咒骂。妇女在低声哭泣。
艾里亚斯队长装作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设法用往日更大的灾难来减轻人们当前的痛苦。他讲起阿尔卡狄修道院的事来。
这座修道院又重新屹立在他们眼前,又像过去似的住上了僧侣,贮备了火药。加布里埃尔院长又在他们头上举起装着耶稣的肉和血的圣餐杯,而同时康斯坦丁·庞布达基在火药库上挥舞着一块点燃起来的木柴……
正当这些克里特人听得入神,跟着火药库爆炸的火焰上天的时候,人们听见路上的马蹄声。所有的人都转过身来,看见橄榄树和梧桐树后边一个戴黑头巾的骑马人,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米哈伊队长!”人们喊道。艾里亚斯队长庄严地低下头,用他的拐棍尖挠地。
“他一个人回来!”一个正在喂奶的妇女喊叫说。她惊惶失色,把短上衣扣上,“我们的人哪儿去了?我的丈夫呢?他对他们的生命负责,这头野猪!”
“听说修道院濒临危险的时候,他跑掉了。该把他活活烧死。”另一个妇女说。她站起来要走,不愿意见他。
“对他不用客气,艾里亚斯队长!”一个老人说,“在战争中不允许擅自离开岗位。你可以给他罪有应得的责备。你年高德劭,我们都是些下级,不便直说。”
艾里亚斯举起他的拐棍。
“够了!”他气愤地说,“我用不着你们来劝告!”
“他来啦!”老人和妇女们低声说,他们从围绕着艾里亚斯队长的人群中疏散开来。
米哈伊队长来到了。他那阴沉的面孔淌着汗,眉毛垂到眼睛。马和骑士都像烈日照射下的湿石头般冒着烟。
他认出艾里亚斯队长坐在梧桐树下,皱起眉头;他不想跟他说话,但现在已经不能退缩,于是硬着头皮迎上去,下了马。
“你好,艾里亚斯队长!”他说着就把手伸出去。
老队长装作没有看见他伸过来的手。他低下头,又挠起地来。
“你好,要是你一定要我说的话。”他慢条斯理地说。
米哈伊队长觉得身上的血液往头上冲。他抓住马缰绳,真想骑上马就走。他不喜欢这种带刺的话。又看了看他周围的人。“消息已经传到这里了。”他心想。他的一副凶恶面孔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他伸手揪了几片梧桐叶子,放在手里揉,然后让它们落在地上。
“这就是战争,你很知道,艾里亚斯队长。在你那时候,基督徒也是多少次遭劫。你记得阿尔卡狄……”
“你不要提阿尔卡狄!”艾里亚斯队长大声喊道。他的眼睛——一只玻璃眼,另一只好眼——都快要冒出火焰来。“在阿尔卡狄,他们没有被焚烧而是变成了神!而在耶稣基督修道院,对不起,不愿意得罪你……”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就转身对老人和妇女们说:
“你们回家吧,让我们单独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埋怨着。老人们在米哈伊队长面前走过时都斜着眼睛看他。妇女们低声咒骂。她们扭过头去不看他。可是刚才喂奶的那年轻母亲却不躲开反而停下来。
“我们的男人呢?都哪儿去了?”她说时瞪着眼睛看他,“上帝惩罚你。”
“你们走吧!”艾里亚斯队长喊道,“你们叨唠够了!”
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艾里亚斯队长用拐棍支撑着站起来。
“你刚才朝我伸出手来,”他说,“可是我没有接。因为你玷污了你的名字,米哈伊队长。”
“你白活了这么大年纪,”米哈伊队长回答说,“你白当了一八二一年革命的英雄。我只跟你说一句话,你得记住,我不愿意别人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也只有一句话跟你说,你玷污了你的名字,米哈伊队长。”
米哈伊队长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对方是一位长者,一八二一年革命留下来的老人,阿尔卡狄的幸存者,他不能碰他……
他在梧桐树下踱来踱去,嘴里嚼着胡子,就像他惯常那样的动作。
“你为什么离开了修道院,昨天夜里?你为什么不回答?上哪儿去了?难道你不知道土耳其人怕你,他们会利用你离开的机会立刻进攻?当然,有人向他们报告了,这些狗。我不知道谁向他们报信的,我只知道修道院完了,完全是由于你的过错。”
米哈伊队长觉得他的太阳穴要爆裂了。他低下头。
“这不是我的过错。”他低声说。
“那是谁的过错呢?”艾里亚斯队长把身子靠在梧桐的空心树干上说,“是谁的过错?”
米哈伊队长默不作声。
“你上哪儿去了?你为什么离开?这不是你的过错,那么是谁的过错?”老人又重复问。
米哈伊队长暴跳如雷。
“你什么也别问我,艾里亚斯队长!”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这是我的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这关系到你的祖先,关系到我的祖先,关系到所有重新变成泥土、踩在我们脚下的先人!你是不是克里特人?你属不属于克里特这块土地?那么好啦,你为什么说这与其他任何人无关?你不害臊吗?”
米哈伊队长把手指甲插进梧桐树干里。别人对他这样大胆,以这样轻蔑的态度讲话,还是第一次。他喉咙发紧,无法反驳。老人可能是对的,但米哈伊队长仍不肯退让。
“这与任何人无关,”他执拗地说,“这是我的事。再见,艾里亚斯队长,我想单独一个人去考虑和评判一下!”
“那就根据你的评判看看你还有多少良心,米哈伊队长,去吧,耶稣基督的祝愿和不幸伴随着你。我只对你说一句,尽可能不要忘记,米哈伊队长!克里特还需要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艾里亚斯队长顿时害怕米哈伊队长去寻短见,而使克里特失去一根最坚实有力的顶梁柱。
“我明白。”对方回答说。他不用马镫,跳上了马。
他没有朝右边走,他本来打算去彼特罗凯法洛。他向左边塞莱纳山奔驰。太阳已下山,夜晚和伴随它而来的无数小动物:蟋蟀、老鼠、蜗牛、昼伏夜出的鸟,出现在大地上。一股轻风从山上吹下来,米哈伊队长敞开炽热的胸脯,好让自己凉快一下。
“这是她的过错……都怪她……那婊子!”他低声说。他取下头巾,拭一拭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思想豁然开朗。他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往哪儿去,干什么。为什么他往塞莱纳山走而不回彼特罗凯法洛。老艾里亚斯队长是对的。他真想回到梧桐树下,抓住他的一双勇敢的手来亲吻。一个男子汉对另一个男子汉讲话就应该这样严厉,这样单刀直入。
一个身体还硬朗的老人,背着褡裢,拄着开叉的拐棍经过,他和米哈伊队长碰了个照面,可是天黑,他没有认出来。
“你知道消息吗,朋友?”他大声说,“修道院烧了。”
“是啊,烧了……”米哈伊队长答道,同时用马刺刺马,以免马停下来。
“担负这责任的人应当千刀万剐!”老人挥舞着拐棍说。
“应当千刀万剐!”米哈伊队长在黑暗里重复这话说。
蛾眉新月消失了,北极星、金星赶着她的一群姐妹出来了。
然而米哈伊队长不看天空。他注视着山脚下,那里摇曳着五六处微弱的灯火。这就是科拉吉耶斯。
卡莉奥姑母的房子坐落在村子的进口。这时,老太婆照例是睡了的。她总是公鸡啼鸣就起来,和母鸡同时入睡。她结了婚,生了子女,添了孙子和重孙。如今她已枯萎,驼背、耳聋。但眼睛还炯炯有神,死神似乎把她忘掉了。
米哈伊队长下了马,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两手紧紧地抱着头。艾里亚斯队长的话像一把匕首插到他的心里。“今天你玷污了你的名字,米哈伊队长!”他的牙齿在黑暗中闪耀。在村子里,一条狗拖着长声地哀叫,好像它觉察到死神在附近游荡。
“我姑母的院子里没有养狗,没有人会听到我的声音……没有人……没有人……”他喃喃自语,一面心里想着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朝村子的方向走去。灯火一处处相继熄灭,只剩下不多了。房屋和人都入睡了。他跳上马,画了十字,低声说:“以上帝的名义!”然后走上通向科拉吉耶斯的山坡。
夜已深。他把马拴在那扇很老的大门的环上,进到院子里。他很熟悉这个地方,右边是葡萄压榨机、酿酒桶、酒桶;左边是他死去的姑父饲养骡和驴驹的房子和牛棚。可是现在牲畜都没有了。葡萄园也给他儿子和女儿分了。米哈伊队长在黑暗里只辨认出一些毁坏的残迹。
他朝前走,把手从门上边伸进去慢慢地拉开门闩,开了门。他屏息静听。长沙发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和一声轻微的嘎吱响,是有人在睡中翻身。米哈伊队长浑身颤抖。这是谁?
他放轻脚步走近长沙发,把手伸进腰带抓住刀柄。但鼻子闻不见丝毫香味。“这准是老太婆。”他心想,并认为是肯定的了。他低下头,看见散乱在枕头上的白头发和凹陷的、起皱纹的面颊。他退了回来。
“她准是在另一个寝室,镶着圣像屏的那个房间。”他再思量。他的心又猛烈地跳起来。他推开小门,房间里只有圣母像前点燃的长明灯散发出的一点微光。两旁的两个像——大天使米哈伊和殉道者卡特琳娜就看不大清楚了。他靠在门框上。对面,在他姑母的旧铁床上,他辨认出毯子下躺着的那个身子。看见散乱在枕头上的乌黑的头发,闻到麝香的味道。
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了,呼吸困难,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一个箭步蹿到房间中央,慢慢拔出匕首,屏住气,踮着脚尖,迈着轻步,走到床前,伸出左手,揭开毯子。这时,女人的胸脯露了出来,发出白光。米哈伊队长的眼睛顿时显得明亮,但思想仍然阴郁。
熟睡中的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动了动。她准是在做着一场美梦,因为她微笑,嘴唇在动,像是悄悄地说几句秘密的话。
米哈伊队长低下头去,在长明灯的微光照耀下,刀刃反射出一道寒光,然后猛地一下,利刃插进白色的乳房,一插到底。
爱米奈叫了一声。眼睛睁开了一刹那又合上了。她看见,认出了米哈伊队长,既惊又喜,既是疼痛又是责怪,都在这一短促的最后一瞥中闪现出来。“哎呀!”这男子汉全身被痛苦所撼动,发出一声吼叫。他迅速地拔出武器,一心妄想对方不致丧命,但为时已晚,爱米奈的眼睛已经暗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