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老祖宗坐在院子里的老柠檬树下。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块石板,手里拿着一枝石笔。通过敞开的大门,他朝山上望去,带着焦虑的神情注视远方。阳光通过雾霭变得柔和。空气潮湿,带着露水,是个有雾的天气。
快要下雨了,气候寒冷。
“冬天了……”老人叹息着低声说。
他想着被土耳其人赶出家园的妇女和儿童——他们现在挤在岩洞里,没有面包,没有衣服,没有男人保护。他想着克里特又一次起义,试图砸碎奴隶的枷锁,可是不知道向何处求援。
“法兰克人,那些法兰克狗没有心肠。希腊没有力量。克里特人数太少,枪支不足,更缺少面包。在这样的条件下怎么抗战呢?现在老天爷给我们送来了冬天;他也跟我们作对,同土耳其人合在一起……可怜的克里特,你的苦还没有受够。”老人合上眼睛低声说。
整个克里特展现在他的脑际。它的山峦、原野和海岸;它的橄榄树、角豆树和葡萄树;它的村庄、儿童和鲜血……他经历过历次的革命战争,多少次房屋被烧毁,庄稼被蹂躏,妇女被强奸和折磨至死!
多少人牺牲了。然而,上帝不肯把目光转向克里特。他,席发卡斯队长,在他的一生里就看见了克里特七次起义,全身沾满了鲜血,又重新回到被奴役的地位。
“公平正义,在这块土地上是没有的。这里,恻隐之心也没有。那么上帝呢?他存在吗?”老人喊道,同时一拳打在石板上,“他听不见我们说话。他是个聋子,我的天,要不,他就根本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但正在这时,他的孙子特拉萨基从房子里出来,老祖宗的面孔骤然平静下来。仿佛上帝在回答他:“一切事情必然会善终的,不要喊叫啦,老头子,这不是你的孙子吗?”
特拉萨基被太阳晒黑了。经过几个月的山里生活,他长高了,壮实了。他越来越像他父亲——眼睛、眉毛、嘴、倔强的性格。他朝祖父走来,把石板从对方手里拿过来,皱起眉头看着爷爷。
“你还没有把字母写下来?”他严肃地说。
自从一个月来,他教祖父学字母。老人对学习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尽管年纪这么大,他想至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脑袋里另外有一个打算,但还没有告诉他孙子,首先得学字母。老人对字母很难记得住,他的手使惯了斧子和枪,要在石板上按照他孙子的要求用石笔写直画、圆圈,就是不听使唤。不是石笔断了,就是石板裂了。特拉萨基为此气得直咬牙。老祖宗低下头来。
“我有活儿要干哪,孩子,我没有工夫……”他低声说,“别责怪我啦。”
“什么活儿啊?昨天,一整天,你在大门前面坐着,我看见了,一有人走过,你就跟人家聊天。石板,你有了,可是你在上面什么都没有写。这样你怎么能学会识字?这样下去,你什么都学不会!”
“可是,孩子,别骂我,我跟你说,我很困难。我的手不听使唤,我怎么跟你说呢?我想向右边去,可手偏向左边;我想不要太使劲按,可是石笔还是断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再也学不会了,”特拉萨基摇头说,“你把手给我,我手把手地教给你,拿着石笔。”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有了逃避写直画和画圆圈的机会,心中暗喜。一个陌生人走过,他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穿着过于宽大的欧洲衣服。他拿着一把用绳子马马虎虎修补过的雨伞。
“你好,朋友!”老人向他喊道,“这么匆忙上哪儿去啊?来歇一会儿,喝杯拉吉酒。”
陌生人停下来,拄着雨伞。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上哪儿?”老人又问。
“溜达溜达。”对方答道。
“溜达溜达?”老人惊讶地问,“那你没有听见枪声,可怜的小伙子?世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你还去溜达溜达?与其拿把伞,不如拿起枪来。你莫非不是克里特人?”
“不,我是克里特人。”
“那么,你等什么?放下你那把伞吧!”
过路人望着天上的乌云。
“要下雨啦。”他说,同时紧紧抓住伞柄。
在这时候,特拉萨基盯着那个他似乎认识的人看。忽然间,他叫了出来。
“你不是狄米特罗斯先生吗?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先生——我们的邻居?可怜的佩内洛普太太,你把她给急坏了,她不知道你跑到哪儿去了!”
“她在哪儿?哪儿?”对方惊慌失色地问。
“我,我怎么知道?我想她跑遍各个村子去找你……”
大雨点开始掉下来。狄米特罗斯撑开雨伞,继续上路。
“等一等,可怜的小伙子,来喝一杯拉吉酒,我跟你说!”老人喊道,“你上哪儿去啊?下雨了!”
“我拿着雨伞哪。”狄米特罗斯没有转身回答说,然后就不见了。
“他怎么了?谁在后边追赶他呀?”特拉萨基问。
“他老婆,”百岁老人说,接着就笑起来。“他受不了啦,这可怜的家伙,他跑进山里躲起来……”
贝托尔多,裹在他的斗篷里,腋下挟着吉他,从屋子里出来。他早晨吃了蘸酸醋沙司的一块大麦面包、一大片干酪,还喝了一大杯酒。他吃饱喝足,神情活跃,走出院子呼吸新鲜空气。
老是和妇女、儿童一起关在屋子里,他真待够了。他给她们弹吉他散心,免得她们总想着那些进山和土耳其人打仗的男人。有时,顺风传来清脆的枪声。妇女们爬上阳台去听。当她们寂寞的时候,这个贝托尔多是她们唯一的安慰。他弹吉他,唱他本乡恬静而朴质的民歌,使他们的焦虑心情暂时平息下来。“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贝托尔多,”前两天,新婚的克里斯蒂尼奥——神甫的女儿对他说,“歌,就像个男人。它使可怜的女人得到安慰。”
这个善良的老头神气活现。他想,“歌,像个男人,可我这个蠢人怎么还没有发觉?那么我就可以娶老婆,生孩子,也成个像样儿的人啰!”
“怎么?”他问那新嫁娘,心想从对方那里再听到一些悦耳的话。
“嗨嗨,怎么跟你说明白呢,亲爱的贝托尔多?”新娘调皮地笑着答复他说,“这事儿只有妇女才能懂得,我看你还是少打听为好!”
他朝老祖宗走来。他那瘦长的小脸微笑着,有点嘲讽的样子。
“学会Alpha[1]了吧,老爷爷?该学Bèta啦。哎,够难的!”
“我祷告上帝,特拉萨基,”老人看着他孙子说,“我祷告上帝,不让你受这小子骗。你要是学弹吉他的话,就真成笑话了。那是给女人唱歌伴奏的。”
贝托尔多目瞪口呆,无言以对。前几天,他敢于跟老祖宗顶嘴。老祖宗一只手把他提起来,放到一块比墙还高的石头上,就在那平时摆着一盆罗勒的地方。贝托尔多大叫起来,引得妇女们哄然大笑。结果还是别人给他搬去梯子,他才得以下来。所以听了老祖宗的抢白他默不作声,背着吉他蹲到一边去。
“到这边来,特拉萨基,”老祖宗说,“我教你射击。这至少是个男子汉的玩意儿。把卡宾枪拿来。”
特拉萨基事先已经把枪拿来,放在门后边。
“瞧,在这儿,”他说,“昨天,我擦了它一整天。在装子弹前,我上了油,把它擦亮。它亮吧!”
“给你祝福。你将来比你父亲还强。你干吗瞪眼看我?就是应该这样。儿子要是不比老子强,世界就完了!”
他一只手按在他孙子的头上。
“要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强,特拉萨基,”他说,“我们克里特人,并不像其他人,你要记住。我们担负着双重任务。世界上别处的人,一个牧人,只要看守好他的羊群就行了;一个庄稼汉只想着他的牛、雨水、耕地就行了;一个商人只顾做买卖就行了。可是一个克里特人,除了他本身的工作以外还得想着克里特。”
“是的,一个克里特人还得想着克里特,”他重复说,“这是一件大事。在它面前,什么羊群、庄稼、生意,全都见鬼去!这是有道理的。凭着我要去见上帝的灵魂发誓,是值得这样的。我说什么了,还不止这些,它还要求我们献出生命。为它献出生命,我们是心甘情愿的。这一件大事,我跟你说,千万不能忘记!吉他、贝托尔多、小调、欧式的裤子、时髦的小胡子,全都滚蛋,这就是我的意见!我们在这里就得想着克里特,而不只想着眼前!我想学习,我要学习,我有我的想法!我以后再告诉你。”
他把卡宾枪放在膝盖上抚弄,仿佛是对待一件活生生的他疼爱的东西似的。
“这是我的老搭档。”他说,并格外精心地给它装上子弹。
装上以后,他朝跪在他身边的孙子转过身去。
“行啦!瞄准吧,”特拉萨基说,“瞧,角豆树顶上有一只乌鸦。你看见啦?好啦,把它干掉!”老人把枪托顶在肩上瞄准……贝托尔多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一声沉闷的响声,门框里烟雾腾腾,乌鸦穿过树叶掉了下来。
特拉萨基高兴得跳起来。
“好样的,爷爷!”他喊道。
他跑去拾了死鸟,就朝贝托尔多扔去吓他。
这可怜的伯爵赶快躲开,拿起吉他,哆嗦着回到屋里,和妇女们在一起。
在老祖宗的宽敞的房子里,聚集了他的孙子和儿媳妇,而且在两天前又来了米哈伊队长的两个邻居:铃铛商人马斯特拉帕斯和大块头克拉索乔治斯的全家。他们的村子被土耳其人侵占了。他们把妇女、儿童和包袱又放在骡子上,沿着大路向前走。上哪儿去呢?哪里去找一个安身的地方?他们想起了米哈伊队长的父亲——席发卡斯队长。“他的房子是一座难以攻占的堡垒。他是位豪爽的庄园主;他不会把我们推出来的。那就是我们的去处。”于是两天前,他们来到这院子的门前。会说恭维话的克拉索乔治斯把一只手放在胸前,向出来迎接他们的老祖宗致敬。
“尊贵的老雄鹰,我和铃铛商人马斯特拉帕斯来到。我们都是你儿子米哈伊队长的邻居。土耳其人在我们后边追赶,我们到你的翅膀下边来躲一躲。老雄鹰,把我们收留下吧!”
老祖宗听到恭维话笑了起来。
“我的翅膀宽,进来吧!”他答复说。
贝托尔多也走出院子向新来的客人规矩地行了个礼。
“祝你健康,席发卡斯队长,”马斯特拉帕斯说,“都说你这房子是一座修道院,这话很对。”
这时老人举起他的一只有力的手。
“欢迎你们!”他用严峻的口气说,“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们两人都适合拿起枪来,那么你们就把自己武装起来,去加入其他人的队伍。我嘛,对逃兵和胆小鬼,我是不管的。至于妇女、儿童,你们放心,我负责。”他笑了笑又说,“你们别瞧着贝托尔多先生。他,就仿佛是个女人或是个孩子。”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克拉索乔治斯和马斯特拉帕斯噘着嘴。
“我们不会打仗,席发卡斯队长,”克拉索乔治斯鼓起勇气说,“要是去打仗的话,我就完蛋啦。”
“那又怎样?”老祖宗说,“你们就是不去,早晚有一天也得完蛋!”
“越晚越好呗,队长!”
“该让瘟神把你憋死!”
克拉索乔治斯害怕得蜷缩起来。
“好吧,”他说,“别生气,席发卡斯队长。我们走就是了。上帝保佑!”
他们卸下骡子身上的东西,屋里的妇女也出来帮忙。所有的人全都在长走廊那里安顿下来。避难者的厨房设在院子的一个避风角上,一切安排就绪。晚上,大家都坐在大桌子周围吃饭。可是第二天一大早,老祖宗就从房梁后边搜索出两杆步枪,一杆给克拉索乔治斯;另一杆给马斯特拉帕斯,并把他们送到村口,在那里把他们交给他的老羊倌查里迪摩斯。
“走吧,再见!查里迪摩斯,把他们领到山坳——米哈伊队长驻扎的营地。沿小路走,当心,这都是些新手,别把他们带进土耳其村子里去!”
他转过身来,同两个新兵握手告别:
“走吧,上帝保佑你们!”他说,“好好干!你们是男子汉,祝你们运气好!你们的家属,我管了。一路平安!替我给山里人问好!”
特拉萨基现在有了两个好朋友曼诺里奥和安德里科斯做伴。
“你们知道,伙计们,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打交道的不是‘狼屁’,也不是莎米。现在要对付的是土耳其人,是谁把谁吃掉的问题。”
“我们不怕。”安德里科斯说。
“你们会使弹弓吗?你们会给步枪上子弹吗?你们会瞄准吗?”
“我们学啊。”曼诺里奥说。
“我教你们。我收你们到我的队伍里来。我当队长。等你们学会了射击,我叫你们发誓。现在还不行。”
从第二天起,孩子们就进行训练。开始时,特拉萨基给他们每人做了一根棍子。
“初步训练就是这个,”他对他们说,“学打,这是个习惯问题。一旦打习惯了,就会打了。所以要养成这个习惯。”
这是他祖父有一天对他讲的,他十分赞赏这番话。现在,他让他的朋友们也从中受到教益。
他们很快通过了初步训练,并开始使用弹弓。特拉萨基感到很自豪。他经常带他们去冲锋。他背着祖父的卡宾枪走在前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两名一等战士——用弹弓武装起来的曼诺里奥和安德里科斯。队伍最后是拿着削成军刀模样的棍子的五六个村里的顽皮孩子。据他们说,是去攻打土耳其人。事实上,他们的土耳其人就是长在田野和山脚下的各种带刺的植物。傍晚,他们每人脖子上挂着一串被他们砍下来的植物头回家。有时,特拉萨基带回来一只乌鸦,是他用卡宾枪打死的,他就说这是巴夏。
老祖宗时常和他孙子一起坐在门槛上。他教他给步枪上子弹、瞄准和射击。这时,他给他讲大革命和祖先们的英雄事迹。
“最大的敌人,”他说,“不是土耳其人,而是害怕。当我第一次去打仗的时候,年轻又没有经验——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呢?我害怕。可是,慢慢地,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爷爷?”特拉萨基问。他把下巴颏儿靠在老人的膝盖上贪婪地听着。
“我明白了。要是你害怕什么东西,不论是一头狮子、一个人,还是一个幻影,你就先把脑袋豁出去,那么害怕就立刻跑掉了。害怕就离开了你,贴在那东西上。它贴在人身上,贴在猛兽或幻影上,它就跑掉了。秘密就在这里。”
正当祖父和孙子谈天的时候,他们听到碎石动弹声,有十来个骑着骡子的人从山坡上下来。老人站起来,用手遮住阳光。黄昏时分,空气有雾,什么都看不清楚。村子里宣读公告的老马弗卢迪斯路过这里。
“怎么样,叫喊队长?”老祖宗就这样称呼他,“那边什么人下来了?”
“听说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船在圣佩拉吉湾靠岸,船上满载弹药和给养……”
老祖宗画了十字。
“可怜的希腊,”他低声说,“你饿着肚子,可是你把吃的从嘴里掏出来送给我们……那么?”
“那么,你儿子队伍的几名战士带着骡子去运宝贝……瞧,他们已经来了。好好接待他们吧!”
“欢迎他们!”老祖宗一面去打开两扇大门一面说。
骑着牲口的人来到了。万徒索斯神气十足,走在前面。米哈伊队长说过,“你不能打仗,可是你像狐狸那么狡猾,腿又跑得飞快,我任命你为部队信使。”现在,他带领十个人去给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船卸货。
“你好,席发卡斯队长,”万徒索斯下了牲口说道,“要是不打扰你的话,我就在你家过夜,明天大清早到海边去。”
“欢迎你们,孩子们,来吃吧,喝吧,你们都是干活的!”老祖宗一面向客人伸出手去,一面说道。
战士们满脸灰尘,饿得面容憔悴,走进了大院。妇女们急于想知道她们男人的消息,赶快跑出来,有的烧火做饭,有的摆桌子。天黑了,点燃起的灯火照耀着坐在丰盛饭菜周围、粗犷而严肃的战士们。他们食如猛兽,饮如水牛,颌骨格格作响,空气里充满汗臭味。妇女们站在旁边,屏住呼吸,殷勤侍候这些狼吞虎咽的客人。老祖宗一言不发,他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们。
战士们酒足饭饱,画了十字。
“现在,你们睡去吧,”老人对他们说,“到褥子上躺着去,你们受累啦。唉!我真想回到你们这岁数,能像你们一样去吃苦受累!瞧我成了什么样子了,孩子们!夜里睡在褥子上,早晨、中午、晚上,我吃我喝,像个懒汉,我一枪不放,也没有人伺机杀我。连我最凶恶的敌人也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可不愿意落到这般田地!”
“愿上帝让我们活到你这分儿上,席发卡斯队长!”万徒索斯说。
“你,万徒索斯,你是头儿,就是说你很困,你也得最后一个睡。我要跟你聊聊,我们俩。”
“听从吩咐,席发卡斯队长,”万徒索斯忍住要打的哈欠说,“今晚你给我个头衔,我得付出代价。”
战士们和衣而睡,武器不离身。妇女们还没有把桌子收拾完,已听到他们雷鸣般的鼾声。
这天晚上,天气寒冷。妇女们取来木柴,生起壁炉的火。老祖宗和里拉琴手坐在炉前取暖。
老人注视着火焰,一语不发。但他双眉颤动,显示着不平静的思念在心中反复徘徊。最后,他按捺不住了。
“我有一件事情要问你,万徒索斯,”他放低声音说,“一件事情在心里折磨着我。可是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地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因为我,我已经一百岁了,我听不得撒谎。”
万徒索斯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老人要问的是什么事。
“我跟你说实话,席发卡斯队长,”他终于说,“我知道的全跟你说。”
老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说:
“为什么那天夜里米哈伊队长走掉了?修道院被烧毁,这是他的过错。”
万徒索斯拨弄火,在长凳子上缩成一团。
“把拨火棍放下!”老祖宗抓住他胳膊说,“他上哪儿去了?”
万徒索斯犹豫。他要是开口的话,就得和盘托出,无所保留。他害怕了。
“席发卡斯队长!”他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说!”老人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说,“说,甭转弯抹角。他为什么走掉?上哪儿去了?他玷污了我。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敢正面看我。他害怕我跟他算账。说实话,我真想开路……爬到他那窝去,把所有他的人都叫出来,当着他们的面控诉他!要是你今天晚上不答复我,万徒索斯,我凭着这火发誓,明天我就去。往后,看他还胆敢在我面前摆出队长的样子不!”
“你别发火,老席发卡斯,”他说,“我全跟你说,你耐心点儿。”
“我有耐心,我听着。”
“你知道努里·贝有一个彻尔加斯女人……”
“哎!”老人用拳头捶胸,说道,“真是耻辱!这里边还有个女人!”
“是啊!一个女人,”万徒索斯终于下决心和盘托出,“你不是要听实话吗?”
“当然,我要听实话,可是小声说,睡眠也有耳朵,不能让别人听见。那怎样呢?”
“她的名字叫爱米奈。米哈伊队长在努里·贝家里看见她,他就晕头转向了。过了些时候,地震那天,又轮到波里辛吉斯队长看见她了,他也晕头了。从此来来去去,他再也不离开努里附近的那个区了;我跟你说,他简直发疯了。由于他一个劲儿地去,一个劲儿地叹息,表示追求,他终于登堂入室,上了爱米奈的床,决定娶她,这疯子。他要让她改信基督教……洗礼和结婚定在同一天,后天,十字圣架瞻礼那天……”
“接着说……接着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我儿子在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可耻故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明白。”
“你这就明白了。愿上帝饶恕,我认为彻尔加斯女人的美对米哈伊队长所发生的作用比对波里辛吉斯队长所发生的作用更大。哎,好一头母猪啊!绚烂得像太阳……是的,她真是花容月貌……”
“接着说,快点!把零七八碎的东西放一边去,音乐家!他为什么擅离岗位?我问你的是这个。”
“在修道院激战的那天夜里是我给他送去了消息。‘努里的家族侵占了卡斯特里,绑架了彻尔加斯女人。’我说。于是他就跳上马走了。为了免得只有他一个人去,我们十来个人跟在他后面。拂晓时分,我们在坎迪亚前面的莫威山上遇到了土耳其人。你儿子独自一人,像一头狮子似的吼叫着向他们扑去。席发卡斯队长,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勇猛,你有像他这样的儿子可以感到自豪……土耳其人被打得七零八落;他们把那女人扔下,逃命去了。”
“哎哟!”老人双手捂脸叫苦不迭,“就是为了这个,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岗位,混蛋!他玷污了自己,玷污了我。他再勇敢也白搭!”
“你儿子连身都没有转……席发卡斯队长,你别发火。是的,我凭着我父亲的骨灰发誓。他连身都没转过来看一看彻尔加斯女人!他跟我说,‘万徒索斯,领着这女人,把她带到科拉吉耶斯,我姑母家里,请她暂时照顾一下……’”
他沉默了,看着火,然后又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了,老席发卡斯。”
但老人没有答话,他脸变白,像蜡似的。
“一天早晨,人们发现她死了……一把刀插进心脏……”万徒索斯低声说。
老祖宗伸出手去拿桌子上的酒壶,放到嘴唇上喝。他的心脏恢复了力量。
“是谁杀她的?”他小声问道。他的声音仿佛是从一个深深的洞穴里出来的。
万徒索斯低下头去。说呢,还是不说?在这个问题上,他早就有他的想法。
“准是她自杀的,她拿了一把刀子……人家说……”
“让人家说去。你是怎么想的,你?谁杀的?”
万徒索斯抬起头来:
“哎,你把刀子搁在我脖子上了,老席发卡斯!好吧,你听着:是你儿子,”他斩钉截铁地说,“你儿子,席发卡斯队长。”
“为什么?”
一旦把话说出来,万徒索斯就感觉轻松了。现在,他再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
“因为他嫉妒。”他答道。
老人低头,往火里扔了一块木柴,陷入沉思中。
“他干得好!”他最后说,“事情恶始善终。那条虫子一直在侵蚀他,把他折磨苦了。他干得好。”
“你没有想到他犯罪吗,席发卡斯队长?”
“他只犯了一桩罪,只有一桩,就是放弃了他的岗位。不过,他已经付出了代价,他还要继续付。总有一天,他会付清的,我相信我的血液。”
“这不是他的过错,这是那女人的过错!”
“你也想那女人啊?你应该想的是克里特,音乐家。可现在,你睡觉去吧,把嘴闭上,听见了吗?一字不吭!要是把事情声张出去,两个队长火并,那就对克里特不利。晚安!睡去吧,我还在火旁待待。”
到了黎明,老祖宗仍坐在壁炉旁边。火熄灭了。老人头垂在胸前,睡着了。万徒索斯和他的一群狼,吃过几块大麦饼干,喝过几大杯酒,已经出发了。他们赶着去给船卸货。当老祖宗睁开眼睛的时候,人都走了。只有他们留下的烟味和酒气还在空气中飘浮。
将近中午,妇女们把一盘盘食物从烤炉内取出。老祖宗在石板上写成了希腊文的头三个字母后,自豪地递给他孙子看,这时一个年轻的陌生人来到大门口。他穿着希腊男子的短裙,裹着皮绑腿,脚穿尖头鞋,戴着长穗土耳其帽。
他的步枪斜挂在肩上,弹药袋在他的宽胸脯上交叉挎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希腊步兵!希腊步兵!”妇女们又惊又喜地喊道。老祖宗抬起头来。
“早安,希腊人!请进,皇家的雄鹰!”
希腊步兵迈开洒脱的长腿,跨过门槛。妇女们大胆地迎上前去,为了更仔细地看看他那强健的体格和优美的姿态。
“他母亲真可以为他感到骄傲!”其中一个妇女说,“他就像是一个克里特人!”
年轻人走到老祖宗面前停下来行礼。
“你是老席发卡斯队长吧?”他问道。
“是的,”老人答道,“我过去有一段时间是队长,现在只是老席发卡斯。哪股顺风把你吹到寒舍来了?”
“我从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船上来。我的名字叫米特罗斯,是鲁梅利人。我知道克里特在打仗,我来支援。在锡罗斯,有一位穿欧式服装的人,他说是你的孙子,要我带给你一封信,并责成我亲自送来。”
老祖宗接过信,看了看,摸了摸,很高兴。这是他长子科斯塔罗斯的大儿子——他喜爱的孙子。是第一个在他膝上跳跃,也是第一个叫他爷爷的孙子。
“祝你健康,年轻人,你受累了!”他说,并把信揣在怀里。
他微笑着看了看特拉萨基:
“我要让我的另外一个很有学问的孙子念,”他说,“可是等一会儿。现在,妇女们,摆桌子,我们来了一位贵客,一个穿短裙的道地的希腊人。把那雕花的椅子给他搬来。”
靠背上刻着一只双头雄鹰的那张老椅子被抬来了。老祖宗容光焕发,站在院子中央。他兴致勃勃,仿佛在他家里接待一位特别敬爱的客人——希腊。
假如是天黑的话,他一定要叫人把家里所有的灯全都点上,把松枝做的大火把点上,向客人表示欢迎。然而,这是中午,克里特的太阳在鲁梅利人的头上高悬,俯照着他的金黄色头发、绣花上衣、挎手枪的皮腰带和绷紧的白袜子……鲁梅利人也不愿意坐下,站在那里,赞慕老祖宗矍铄强健的身躯。“我的上帝,他这么大岁数,真像一个不朽的神。”他心里想。
“爷爷,”他握着老人的手说,“我听说你像一棵巨大的橡树似的生活过来,你经历过暴风雨,受过苦,度过欢乐的日子,打过仗,劳累了一百年。爷爷,经过这一百年,你对人生有何看法?”
“如同一杯清水,孩子!”老人答道。
“你还渴吗,爷爷?”
老人把一只手高高举起,衬衣袖子退到臂弯,露出瘦骨嶙峋的胳膊。
“那就该死啦,”他用严肃的语气说,仿佛在诅咒他自己,“一个人不渴,就该死啦!”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年轻人凝视老人,老人打量年轻人。特拉萨基站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妇女双手叉腰,立在周围听。
老祖宗终于发言了。
“你从上边给我带来了什么消息,年轻人?”他朝北指了指说,“你们那里已经没有土耳其人了,你们真幸运!”
他叹了口气,在长凳上坐下。希腊兵在老祖宗旁边的雕花椅子上坐下,不停地看着老人。
“土耳其人是没有了,”米特罗斯回答说,“可是有大官、宪兵、警察和议员们。老人家,咱们不谈这个吧。”
妇女们打开了烤炉。院子里闻到热面包味,鲁梅利人险些昏过去。他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他朝香气扑鼻的大麦面包瞥了一眼,老人心领神会,笑了起来。
“快点儿,妇女们,不然的话,我们都没有力气啦,”他喊道,“给我们拿热面包、干酪和一壶酒来!”
他看了看他周围:谷仓、蓄水池、大门、压榨机,再看看鲁梅利人,又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笑吗,年轻人?”他说,“事实上,我觉得人的记忆是个坟场。当人老了的时候,忽然间一块块墓碑都竖了起来,死人出现了……瞧,这时候,你的短裙,在我这院子里,使我想起了一些事……就是一八六六年,在你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上,同一个地方,坐着已故的里亚皮斯队长。他也穿着短裙。我已故的妻子和我那可怜的岳母马拉莫——一位善良的妇女,从烤炉内取出面包。那一年也是在这个季节,秋天,圣乔治醉汉节,在村子里,人们拔开桶塞,打开酒桶,品尝新酒。这时,已故卡斯塔尼亚斯来了,他像古代希腊男子似的一条汉子,能追赶在奔驰的骏马。同他一起来的是已故的苏梅里——沉没了的曼德里魔鬼号轮船的有名的船长。于是,我对我的大儿子——已故的科斯塔罗斯说:‘为你们青年祝福,科斯塔罗斯,给我搬一小桶酒来,用你的一双大手把它搬到这院子里来。我们要把它喝光。’在我说着的时候,故去的羊倌希罗乔治斯从山上下来了。他背着一头已宰的公羊,跟在他后边走的是他去世了的妻子安热莉卡,手里拿着一块干酪。‘好吃的来啦!’他们所有的人都喊起来,哈哈大笑。已故教师梅内拉斯·凯马里斯,愿他的灵魂平安,在街上走路过这里,听到笑声就敲门进来。‘欢迎,教师!’他们一齐喊,‘你坐下来写你的吧,我们吃喝我们的!’‘让教师的行当见鬼去!’他答复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吃喝,我还要去把诗人老马里亚罗斯找来,给我们即席编歌。’他一个箭步蹿出门去,带回来克里雅拉斯和他的里拉琴,安德鲁里斯·斯发吉安基斯和他的风笛。他还带来了已故的普内拉斯。这人一开口唱,能把石头都震裂了。其他人放开喉咙,摇唇鼓舌,手舞足蹈!
“我站了起来,把灌桶的橡皮管拿了来,一头安在酒桶的龙头上。‘喂,猛兽们!’我喊道,‘我们用不着杯子了,不是吗?牛犊喝水用杯子吗?我们几人轮流用管子喝。里亚皮斯队长,你年纪最大,第一个喝!’我用不着跟他说第二遍,他就抓着管子吸起来。酒桶像水烟筒似的咕嘟咕嘟直响。他喝呀、喝呀!大家心想:‘照这样喝法,他就要把一桶酒喝光啦。’好不容易才把管子从他嘴里拔出来。接着每人都轮流喝了。后来轮到我了,感谢上帝!唉,我的天,多么快活的日子啊!唉!这些可怜的人,他们吃呀,喝呀,他们满手是新鲜干酪!这时,公羊已经烤熟,里亚皮斯又到酒桶这里喝起来……大家听见门外有人喊:‘胃口好,老头们!’原来这是内克塔利斯神甫和爱神树圣母院院长——两人都是两年前死的。所有的人都喝醉了。他们又跳又舞,又唱追思弥撒,在院子里闹得天翻地覆。他们一面唱着‘分别的最后时刻已经来到’,一面向那根橡皮管扑去,而酒桶里又响起咕嘟声,但这回却桶底朝天,只剩下酒渣……啊!可怜的人们,他们欢笑,歌唱,不把死神放在眼里。他们用脚砸地,并喊道:‘砸这地,来呀,砸它,有朝一日它要把我们吃掉!’他们有的抬起光脚、有的用穿靴的大脚掌往地上砸。他们事先把裤脚管卷起来。我的天,看那些是什么样的膝骨、小腿啊!上面还长着猪毛!”
老祖宗说到这里就不言语了。他捋着胡子沉思起来。他的一双眼睛顿时露出忧郁的神情,回顾着往事。希腊兵听着克里特老人讲述的时候,浑身抖颤。他听见那些已消逝的人们的脚砸在地上的声音,他看见那些毛茸茸的小腿,他感到害怕。妇女们停下来听,特拉萨基兴高采烈,用他的小脚砸地。他也笑着向死神挑战。只有那可怜的贝托尔多,一听到死人出现时就跑回屋里去了。
老祖宗眼睛湿润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起初笑,”他说,“后来我想到所有这些已死去的人就难过起来。不,不是难过,是气愤。这不公平。上帝做的事全对,可是在这件事上,愿他宽恕,不,他做的不对!有些人是永远不应该死的。山岳不死!这是一样的。一些像大柱一样屹立在土地上、支撑着天空的人……瞧,瞧,我也踩你,该死的土地!你可以把白痴、胆小鬼、老糊涂、没有作为的人吞噬掉,让他们喂饱你;可是里亚皮斯队长、卡斯塔尼亚斯、爱神树圣母院院长和我的大儿子科斯塔罗斯……”
老祖宗边说边用脚跺地。两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
“啊,爷爷!”特拉萨基握着他的手说,“饭菜已摆上了,希腊兵饿了……”
老人低头看他孙子,感觉到小嫩手放在他的炽热的皮肤上,心情平静下来了。
“请原谅我,孩子们,”他说,“我想到所有这些死去的人,这叫我心里烦闷……可是我们,我们还活着,不是吗?那么,我们就入席吧!”
他说完后盘腿席地而坐,把矮桌推到他和鲁梅利人之间,并让特拉萨基坐在他旁边。
“欢迎你,同胞,愿我们永远在快乐中彼此相聚!”他说着就给对方的盘子里放满吃的。
万徒索斯和跟去的人离海岸不远了。海风开始吹动他们头巾上的穗子。他们一想到要去卸船,取下枪支,把供应革命的弹药给养搬到骡子身上,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这是希腊给他们送来的。但平静地接受礼物并加以公平合理地分配,那有什么趣味呢?正如娶亲似的!如果不经过抢亲会有婚姻的甜蜜吗?双方家庭同意,新娘梳妆打扮,摆设宴席,不是争夺而来的香饵又有什么味道呢?恋人飞奔而至,一下子把半推半就的新娘抢过来,放在骡子鞍上,向空鸣枪,坐骑疾走,带回家去。
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船在黑暗中躲过了土耳其的侦察舰艇,冲破包围圈,潜入圣佩拉吉这个荒凉小港的巨大岩石之间。
海面平静。附近村庄的农民还没有发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只在他们这里靠岸。于是,斯提凡尼斯船长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把他运来的货物全部卸下来,放到悬崖上。
这天,阳光柔和,是秋天了。海鸥在船的上空盘旋,或栖息在石头上观看。斯提凡尼斯船长一瘸一拐地在卵石上走动。他把圣尼古拉斯像拿出来,放在一块岩石上,脸朝着大海,让他晒太阳,同时又让他看着他的船。
“快点儿,伙计们!”他向水手们喊道,“别让土耳其人看见。也得躲开基督教徒们,否则,他们就抢上来了。对基督教徒更得当心。快,伙计们,米哈伊队长的人马上来了。”
“瞧,他们已经到了!”爬到桅杆顶上的一名小水手一面指着突然出现的十个骑骡子的战士,一面喊道。
斯提凡尼斯船长转过身来,看见万徒索斯走在队伍前面就笑起来。
“你,万徒索斯,你也变成战士了?”他喊道。
“这是命运的安排。”对方说着,从骡子上跳下来同船长拥抱。
“你来得正是时候,兄弟!”他说,“我们弹药已经用完,而且开始挨饿了。一千个欢迎,斯提凡尼斯船长。”
然而,斯提凡尼斯船长十分着急。
“动手啊,伙计们!”他说,“天一黑,我就得开路。我已经被抓住过一回,可够了!来啊,快。你们装作偷我们的东西,那你们的劲头就来啦。”
万徒索斯把一只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把他拉到稍远的地方。
“米哈伊队长向你问好,”他慢慢地说,“他问你有没有信……”
“什么样的信?”斯提凡尼斯船长搔着头皮问。
“他说,你可以告诉我。我发誓,除了他以外,谁都不知道。”
斯提凡尼斯船长弯下身,拾起一块大卵石,扔到海里。接着又扔了一块,他沉默着。
“听着,万徒索斯!”他终于说,“你是一名好里拉琴手,我承认。可是你那舌头,对不起,我信不过。什么时候你多喝一杯……”
万徒索斯叹了一口气。
“你叫我上哪儿多喝一杯去,斯提凡尼斯船长?”他问,“在这荒野的悬崖上,上帝的虔诚信徒在守斋,因为他们什么都没得吃。你就放心吧!”
斯提凡尼斯船长打量一下万徒索斯。他身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脖子和面颊都瘦了下去,而眼睛里却闪烁着不同于酒醉后出现的新的光辉。
“那么你张开耳朵好好听着,万徒索斯,”他压低声音说,“听清楚我跟你说的话,回去转告米哈伊队长。可是得原原本本的照我的话说,你明白吗?不能漏掉或增添一个字。”
“你放心,船长,说吧。”
“你告诉他,消息不好。我敲了权贵们的门,我同重要人物谈了话。我恳求他们实话实说。克里特有没有可能重新赢得自由,或者是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泡影呢?答复有的是含糊其辞;有的是空话连篇。只有一个人,一个智力最强的人,我认为他把话说清楚了。你猜他是谁?米哈伊队长的侄子。你告诉他,他侄子柯斯马斯前几天在锡罗斯岛上岸了,他从欧洲回来。‘你一定要有勇气,斯提凡尼斯船长。’他对我说,‘这一回还得不到自由!’——‘这么说,血又白流了?’我问他。——‘血是从来不会白流的。’他答复我说,‘难道你不知道自由是一粒种子,它需要的不是用水而是用血来浇灌吗?大家正在浇灌这粒种子。它总有一天会发芽,但是这一天还没有来到。’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我说:‘请派一个可靠的人把这封信交给我祖父席发卡斯队长。’同我一起登陆的一个希腊兵已经带着信走了。米哈伊队长看到这封信就全明白了。”
万徒索斯低着头听。他愤怒地用脚尖踢海滩上的卵石。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话音刚落,他就哭叫起来。
“世界上就没有上帝!”他说,同时眼泪夺眶而出,“你,你说呢,斯提凡尼斯船长?”
“我真该死,可是我没有法子答复你啊!我嘛,我连圣尼古拉斯有没有都不知道,你又问我有没有上帝?圣尼古拉斯可能存在正如他可能不存在一样;这就是我自从同大海斗争多少时候以来所学到的。别为上帝的问题伤脑筋了,往后再看吧!”
大海变得灰暗了。太阳西落。船上的货物已卸完,所有的东西都已在骡背上——步枪、弹药、皮革、面粉、鳕鱼干,上帝恩赐的一切。
“好弹药,好吃的,小伙子们,我还给你们运来!”斯提凡尼斯船长向十名战士告别时大声说。可是,当他刚跳上船,又想起了他的圣像。
“哎哟,我把圣尼古拉斯忘了!”他说,于是回转身去,一瘸一拐地跑到岩石上去取圣尼古拉斯像,又把它浸在水里让它清凉清凉,再吻吻它湿淋淋的一双手。
“来这一程你干得不错,我的尼古拉斯船长!”他看着圣像说,“回去时你可别叫我丢人!我许下愿,我对海发誓,我要请阿多斯山上的僧人给你全身油漆,给你穿上裤子,戴上小黑帽,手上拿着望远镜,像米欧里斯似的。米欧里斯和圣尼古拉斯这就变成一个人了。这样,我就安心了。”
他跳上了船。天空乌云密集,大地阴暗。一阵冷风吹来,海上白浪涛天。斯提凡尼斯船长拿起望远镜;辽阔的海面上没有船影。他画了十字。
“以上帝的名义,海员们,起锚!圣尼古拉斯,我们出发啦!”
希腊兵吃饱喝足,饭桌收拾干净,他靠在门上睡着了。凶险的大海把他的肠胃折腾空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从平都斯山下来踏上一艘船。他变得滑稽可笑,短裙也弄脏了。大地仍然在他脚下晃动,好像在船甲板上。头还晕,太阳穴发紧。而他现在酒足饭饱,又呼吸到来自马厩的粪味,觉得舒适多了,大地也稳固了。希腊兵把头靠在门上就睡过去了。明天,如果一切顺利,老祖宗的老羊倌查里迪摩斯将把他送到米哈伊队长的营地。因此,他毫无牵挂地睡去。
老祖宗一听到希腊兵的鼾声,就招呼了一下特拉萨基,把他领到院子中央的柠檬树下边坐下。妇女们忙完了厨房里的活儿都回到屋子里去休息。她们从凌晨起就不停地跑来跑来,喂牲口、揉面、烘烤、做饭、洗衣服。米哈伊队长的女儿莉尼奥在写长信;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坐在她右边;马斯特拉帕斯太太坐在她左边,她们说,她写。等到希腊兵要走的时候,她们就利用机会提出劝告,并给她们的丈夫下命令。一个责怪,一个恳求,两人都叹息,咒骂苏丹那条狗,不让克里特得到解放,阻碍她们的男人克拉索乔治斯和马斯特拉帕斯回到他们的妻子身边来……
这时,院子里没有人,正是打开柯斯马斯的信让特拉萨基念的好时候。老祖宗焦急不安,预感到来信的严重性。因为每当形势紧张,他的这个孙子总想到给他写信。他一定有重大事情要对他说才送来这封信的。他从怀里掏出信来拆开。(https://www.daowen.com)
“为你祝福,特拉萨基,”他说,“来,给我念念这封信,可是得慢慢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清楚,好让我听明白。”
书写字体是圆形的,很清楚。特拉萨基读起来没有一点困难。
“非常尊敬的祖父,”信里说,“我已经回到我们的神圣土地上,还可能不久就来到克里特,来吻你的光荣的、令人尊敬的手……”
“这又是个吹牛说大话的人,”老人摇晃着他那庄严的头低声说,“那么,这是封什么样的信啊?开始连问候对方健康的话都没有,也没有说自己怎么样……好啦,接着念吧,特拉萨基……”
“但在能得到如此的欢乐之前,我认为有必要给你写这封信。请看完后,找可靠的人送交我叔叔米哈伊队长。我得知他已经发难,进到山里,再次为反对土耳其人进行战斗。我应该让他了解情况,让他明白他往何处去。然后,他可以按照上帝给予他的启示行事。”
“他说多了,在药丸外面裹的那层太厚了点……念下去,可是请你念慢一点。”
“那么,在希腊方面是毫无希望的。它国弱,没有财力,没有海军,尤其是没有欧洲各国的支持。克里特是一块肥肉,目前放在苏丹的盘子里对各大国有好处。等到苏丹完蛋,该分肥的时候,它们都有希望吃这块肥肉的。而反过来,假如把克里特归还希腊,那么,不管上帝还是魔鬼,谁都无法再把它分割出来。”
“哟!”老人赞叹地说,“我这孙子很有学问呀……念下去!”
“那么,你明白了,克里特这一次还是注定要失败的。我们只能做一件事:开始同苏丹讨价还价,争取得到一些特权……这将是扔给我们的一块骨头,但骨头周围还有点肉。那么,就让我们舔着这点肉等待解放的时刻到来吧!”
“我们变成狗啦,一群饿狗,人家只扔给我们一些骨头……”老人又叹息着说,“念下去!”
“我在欧洲、在希腊都和一些官方人物谈过;明天,我去雅典同要人们接触。必要时,我还到克里特来协助你们,来挽救所有可以挽救的东西。唉!这一回又是笔杆子胜过枪杆子了。拿枪的人尽了他们的责任,他们开辟了道路,但他们没有能够一直走到底。现在,你不要恼火,祖父,拿笔的人要行动起来了……”
“玩笔杆子的!”老祖宗仿佛感到恶心,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夹鼻眼镜、窄裤子、礼帽、燕尾服!呸!”他气极了,又啐了一口唾沫。
他朝特拉萨基转过身去。
“完了吗?他还写了什么别的没有?”
“还有一行字,爷爷。我向你致敬,吻你的手,祖父,为我祝福吧!你的孙子柯斯马斯。”
老人垂下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膛里哀鸣。他闭上眼睛,看见克里特在他面前,穿着黑衣服,灰心失望,浑身是血,站在院子中央。是克里特还是圣母从她儿子受难的十字架那里回来?
他又睁开眼睛。傍晚时分,大颗雨点掉下来。少女们叫喊着,牵着她们的山羊或母牛,赶快从田野里回家。老年人牵着驮柴火的驴驹,看见席发卡斯的大门敞开,停下来向老人打招呼:“你好啊,席发卡斯队长,你儿子队长有什么消息?”“感谢上帝!”他答道,“一切都好,克里特的灾难要结束了……”
“特拉萨基,”祖父朝孙子转过身子说,“你要保守秘密,不能说出来,你是个男子汉!”
“你放心吧,爷爷,谁都不会知道。只有我们俩和我爸爸,这么三个人。”
“还有上帝,这就是四个了,”老祖宗说,“这就够了。”
正当祖孙二人这样谈着话的时候,“狼屁”拄着棍子,背着褡裢来到大门口,脸红红的。老祖宗坐在柠檬树下,背靠着树,让雨水浸湿,水珠挂在胡须上。他仿佛一棵老树的躯干,任凭风吹雨打而岿然不动。只有他那被太阳晒黑的粗糙皮肤闪烁着光亮。他一时认不出是他的儿子——看上去比过去胖了,也黑了,罗锅也没有了。
“该死的扬纳科斯,是你啊?”老人说,并伸直了脖子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可你真变样了,感谢上帝!那么,你不是教师了?进来吧。”
“你不认得我了,爸爸?”教师高兴地说。
“怎么会认得你呢?你得把书本扔掉才能有这样的脖子、这样的肩膀、这样的面庞!我跟你说过,我,那些字母就是一些蚂蟥,二十四条蚂蟥吸一个人的血。现在我老了,我也还要学这些该死的字母,这比山上的悬岩还难对付。我从一个字母走到另一个字母,可费了牛劲了。不过,我心里有我的打算。你怎样?”
“狼屁”笑了。他吻他父亲的手。
“爸爸,”他高兴地说,“要说成了教师的话,那是你的过错。你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你以为我变成孩子啦。我记得就像昨天的事似的。你去厨房找吃的东西,被你哥哥范努利奥斯抓住。你把一大块肉塞在嘴里。他朝你脊梁上给了一拳,塞进嘴里的肉又蹦了出来,贴在墙上。当我看见这光景,我还记得,我就抓住你的脖子。‘去吧,可怜的扬纳科斯,’我说,‘带上你的行李到城里去念书,当教师去。你别的什么用都没有。’事情经过就是这样。是的,这是我的过错。”
老人将“狼屁”朝各个方向摆弄,摸摸他的胳膊,攥攥他的手,拨开他的嘴唇,就像检查牲口似的,看看他的牙齿。他满意了。
“我的天!”他说,“你开始让我喜欢了。我不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我疼爱你,那该怎么说呢?以前我不喜欢你。是你太瘦小,书呆子气,又罗锅。你是我们家里的一块病。看看我们的过去,所有的祖先都穿灯笼裤、靴子,手里拿着枪。可你呢,不,你穿得像欧洲人,你戴夹鼻眼镜,手里拿笔。完啦,我跟自己说,我的血干涸了,要见鬼去了……可是你得救了,你回过头来了,你也走上了大家走的路。感谢上帝!我发誓,要是你不穿上灯笼裤、靴子,拿起枪来走出我这房子的话,我就不叫席发卡斯了。你听见了吗?你笑什么?”
“你真正是个先知,爸爸!要不就是别人脑门子后边的东西你都能看见。正为了这事我今晚才到你这里来的,我发誓!我想你还留着你自己的或者是你那些死去的儿子的衣服。天花板上的梁后边准还有一杆枪。我就是为了这事儿才来的。我要在这院子里把我的欧式衣服全都烧掉,就像复活节时烧犹大一样。我要穿上克里特服装。我要把枪挎在肩上,进到山里去。我嘛,我也有我的打算。”
老人抓住他儿子的头,紧紧地抱在胸前。
“为你祝福!”他说,“我要为你杀一头羊羔。今晚我们庆祝一下。我原来以为你完蛋了。欢迎你,扬纳科斯!”
老人忘记他孙子的信中给他带来的辛酸。他把旧箱笼打开,找出一件最好的衣服:一件绣花背心、呢灯笼裤、一条麻和丝织的腰带、一顶突尼斯帽。他挑了一双最小号的靴子,从梁后取出一杆枪,并把所有这些东西全都放在箱盖上,好让他的儿子第二天穿起来像个新郎似的。
房子里一片欢乐。外边传说土耳其人把小学教师抓去了,因为他在各村煽动叛乱。据说,他们给他设下陷阱,抓住以后用铁钎把他穿上,就像复活节烤羊羔那样。事实完全否定了这个谣传。教师身体好得很,他正在和他父亲一起吃小羊肉,喝大壶酒,所有的人都在出神地看着他。特拉萨基没有心思吃饭了,他惊奇地看着教师。整个人扑倒在石子路上,把夹鼻眼镜摔碎,看见老鼠都怕得发抖的那个教师同眼前的他是一个人吗?
“去睡觉吧,特拉萨基,”老祖宗对他说,“我在这里跟你叔叔聊一聊。往后不要叫他老师啦,听见了吗?叫他扬纳科斯叔叔。”
“你老婆,她后来怎么了,跟我说说好吗?”两人单独坐到长沙发上时,他问“狼屁”。“听说她自杀了,是上吊死的,为什么?你能跟我说明白吗?我问过别人,可是他们都含含糊糊地回答我。”
“啊,愿上帝饶恕她。她太神经质了,那可怜的她现在安静了。”
“她干得好,”老祖宗说,“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自杀并不容易,要有勇气。她现在安静了,可是我想你也安静了。你有什么打算吗?准备再娶吗?你不准备给我添个孙子吗?我的小儿子。赶快,我已经一只脚伸进坟墓里了。”
教师的脸上露出了喜色。
“真了不起,爸爸!”他说,“你年纪越老,越显得不朽。瞧,你又猜出我今晚来的第二个原因了。”
“那就说吧,该死的扬纳科斯,是不是有哪个姑娘让你看中了?”
“确实有一个。一个女孩子让我看中了,我来请求你许可。”
“是谁呀,该死的?她怎么样?身体结实吗?骨盆大小?是纯种的吗?是不是个殷实人家?有多少棵葡萄?长满了三十二颗牙了吗?”
“她长得不错,”未来的新郎答道,“她长了三十二颗牙,也许还多。”
“不,不能再多啦!为了你好,不能叫她占上风。上帝不喜欢事情颠倒过来。三十二颗,这就够了。可是说呀,是谁?哪家的?”
“就是艾里亚斯队长的孙女。她的名字叫佩拉吉娅,我来求你许可。”
“啊!好,扬纳科斯,我给你祝福!这种子壮实。他们家有那么多儿子、孙子和葡萄园。她愿意吗?”
“她说愿意,也跟她父亲说了。她父亲回答说:‘得跟老头说,他是一家之主。’于是,他们跟老头说了。开始的时候,艾里亚斯队长撇嘴。他说:‘是个教师!我认识他,人太瘦,是个学究。不过是个好人家。他父亲有那么多儿子、孙子和葡萄园。’就是你说他们家的那些话,爸爸。他说:‘等我想一想再决定。’可是姑娘着急了,老缠着他,哄他,结果老头答应了。‘好吧。’他说,‘我给你祝福,但是有个条件,叫他把欧洲衣服脱掉,穿得像个男子汉……’”
老席发卡斯拍手称快。
“愿上帝保佑你,老艾里亚斯队长!”他说,“我也一样,我对这事儿心里一直不好受。扬纳科斯,就是没有跟你说!扔到火堆里去,欧洲衣裳!把那些裤子烧掉!明天大清早,我们在院子中央烧!”
小学教师在放着新郎服装的箱子旁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他在梦里看见佩拉吉娅,再也不想醒过来了。老祖宗不能入睡。他看着长明灯,急着等待天亮起来。上帝可怜他,黑公鸡开始打鸣,白公鸡也跟着叫了。晨光熹微,老人一跃而起,用脚触动“狼屁”。
“醒醒吧,”他说,“衣服在箱子上哪。把那些欧洲旧衣服拿到院子里来,我点火去。”
他素来厌恶欧洲人。可是他孙子柯斯马斯那封信简直把他气坏了。他下了楼。妇女们还没有醒。他点起火来,然后去推醒特拉萨基。孩子睡在那个像摇篮似的大和面缸里,被推醒了。
“起来,特拉萨基,”他说,“跟我一起到院子去烧犹大!”
教师来了,从头到脚穿上了克里特的服装。他把脱下来的裤子、背心、上衣、帽子、漆皮鞋都堆在院子中央,并且为了叫它们见鬼去,一个钟头前就在上面浇了煤油。然后老祖宗把一个火把递给了特拉萨基。
“来,孩子!”他说,“去点火!欧洲让我们烧起来,让我们也烧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特拉萨基拿起火把,把它扔进浸透煤油的衣服堆里。
火立刻冒起来,欧洲在燃烧。三张面孔喜笑颜开。老祖宗腿上感到刺痒,恨不得跳起舞来。三人注视火焰,他们的脸庞被照红了。等到火熄灭的时候,老人抓起了一把灰,打开大门,走到路上,举起手来,让灰随风四散。
“法兰克人!”他说,口气中充满着痛苦和愤怒,“法兰克人,我希望有一天,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的孩子,看到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工厂和你们国王的宫殿都像这样烧成灰烬。正像你们烧我们,法兰克人,你们自己也要烧起来!”
希腊兵米特罗斯攀登得全身发热,大约中午时分来到米哈伊队长的营地。那是一片高原,有十来座石头房子,一百多人;下边是群山环绕的一块平地,有村庄,其中几处在焚烧。因为没有风,烟聚集在上空久久不散,仿佛静止的云雾。
米哈伊队长手持双筒望远镜,站在观察哨所里。这是一个亲希腊的法国人送给他的。前者是上月到营地来的。他非常喜欢这个地方,来了就不想走了。“上哪儿去啊?”他对米哈伊队长说,“为什么又到城里去呢?我在这里很好嘛。我哪里都吃不到这么好的面包,哪里也喝不到这么清凉的水。我没有见过同古代希腊人这么相像的希腊人!我不叫你米哈伊队长,我叫你阿希尔队长,我叫‘埃里科’[2]他戴一顶像古代头盔似的圆顶帽子。他口袋里总是装满纸和铅笔。他能说几句蹩脚的希腊语。当他和克里特人交谈时,老是不停地写,把克里特人都逗笑了。一个说,“他有精神病。”另一个说,“他给报纸写文章。”有人问他:“我说,朋友!你怎么到这儿来不带枪呢?”法国人拿出他的铅笔给对方看,答复说,“你用枪,我用这个。”
他蓄着一小撮带尖的黄胡须,脸色红红的,两颗金门牙。一绺头发总是在头顶上飘扬。克里特人根据他名字的读音,就给他起了个绰号:科科里科,正是因为他那冠子。
有一天米哈伊队长的战士攻打土耳其军队,法国人跟着他们向平地进发。他虽然没有枪,嘴里还是喊着:“前进啊,阿希尔队长!”他不时取出铅笔来写。天黑了,土耳其人撤退,基督徒们带着胜利品回到驻地。一个粗野的克里特人对善良的科科里科发生了好感,抓住他,要把一个刚从土耳其人身上割下来的人头送给他。这人拎着死人的头发,血溅到法国人的鞋上。法国人一看到这个胜利品,叫了一声,立刻昏倒。克里特人哈哈大笑。“这胆小鬼!”他们说着就朝他身上泼了一桶水,使他苏醒。
就在这时候,米哈伊队长走过来责备他们。
“你们以为所有的人都是克里特人吗?以后再不能开这种玩笑!”他又转过身子朝米斯提格里说,“扶着他,帮助他爬上去。”
“要怕树叶就别进树林!这是件好事!我想送他一件礼物,可是他不能欣赏!”那粗野的克里特人说。他提着人头,笑着向前走去。
从那天起,科科里科开始发烧,脸色变得苍白,不肯吃肉,做噩梦。同古代希腊人一起,看来越来越难以继续下去。他不得不决心离开。一天早晨,天气很坏,下着雨,他来向米哈伊队长告别。
“阿希尔队长,我羡慕古代希腊人,”他说,“不过,他们太粗鲁了。我是教师,学校的老师,你这样叫也可以。我是善良的人,不过是纸做的。你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我坚持不下去了。再见吧!收下这个礼物作为纪念。”
他把用皮带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摘下来,挂到米哈伊队长的脖子上。
“你是首领,应该能够比战士们看得远些!”
这时候,米哈伊队长就是拿着这副望远镜,观察脚下的那一片平地。在烟雾腾腾的被烧毁的村庄后面,隐隐约约地出现一些活动的红帽子,从坎迪亚开来的新队伍到了。他们重新聚集,准备进犯山区。“他们还没个完,这些狗!”他喃喃自语说,“处境困难,我们人太少。波里辛吉斯队长还没来,……得再派一个人去……”
正当他放下望远镜,准备去看看他的信使万徒索斯回来没有的时候,希腊兵米特罗斯出现在他面前。
“敬礼,队长!我从斯提凡尼斯船长的船上来!”他说完就递给他那封信。
“欢迎你,同胞!”米哈伊队长握着希腊兵的手说,“你到其他战士们那里歇歇去吧,我看着这封信。”
他急急忙忙地撕开信封,看到除了信外还有一张纸条。他认出是他儿子写的。他那副阴沉的面孔刹那间露出喜色。纸条上写着:“我,特拉萨基,我向你致敬。我把爷爷的话给你写下来。他说,‘读了这封信,你就按照上帝给你的启示去做吧。希望是没有了,这回仍然是白白战斗一场。问问你的心该怎样才是,然后做出决定。’”
他皱了皱眉,上唇翻起,露出他那颗叛逆的牙齿。
“灾祸,”他咆哮着说,“要问我的心,那就是灾祸。世界就要爆炸。”
他打开他侄子的信,一字一句地念着。从一个字跳到另一个字,仿佛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山头。有时,他停一下,发出怨声。然后再念下去。刚念完,就把信揉成团,划根火柴把它烧了。
“只能我一个人知道,我一个人!”他说着就用脚踩落在地上的灰。
他抠下一块岩石,手上淌满血。“没有一点希望!”他说,“母亲太弱,法兰克人是一群小丑,克里特人数太少……那么好啦,我就待在这里不动,我不放弃我这个山头,就说母亲太弱,法兰克人是小丑,克里特人数太少吧,但就是上帝下来对我说:‘投降吧。’我也不投降!”
他又拿起望远镜,朝下面望去。平原变得越来越红了。从山谷里出来的队伍越来越多。巴夏发誓要把死守鹰巢不肯投降的米哈伊队长及其战士们的据点拔掉。克里特已被弄得精疲力竭,遍体鳞伤。现在逐渐平息下来,枪声稀少了。只有不肯低头的少数倔强硬汉仍守在高地的防御工事里。苏丹暴跳如雷。他斥责巴夏,并运去一整船的镣铐,勒令巴夏捉拿叛逆,给他们戴上枷锁,送到君士坦丁堡来。如若不然,巴夏只得自己戴上镣铐前去请罪!
巴夏惊恐万状。他感到自己的头颅不稳,决心放弃安逸生活,亲自带领军队,向那异教徒米哈伊队长盘踞的荒山野岭进发。大主教得到这个消息后,派密使告诉米哈伊队长说:“赶快走,乘轻便船,快走。巴夏发誓要把你干掉。”但米哈伊队长执意不动。“不,我不走。我犯了大罪。日日夜夜,修道院在我心里焚烧。我有罪,我要偿还。即使他们都要走了,我也留在这里,独自一人在这悬崖上。我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上浇上煤油,自己点上火,让我就像耶稣基督修道院那样烧起来。”
他拿起望远镜观察被土耳其红帽子染红了的一片平原。在山坡上又有一些希腊村庄在燃烧。他竖起耳朵,顺风传来鼓号的回声。
“他还不来,波里辛吉斯队长,”他低声自语,一面仔细地打量山上的一个个在行进的队伍。“可是,他该来了,他答应我的。这是战时,在战时,我是相信他的。”
自从他把匕首插入彻尔加斯女人的心脏那个可怕的时刻以来,他感到逐渐恢复了对波里辛吉斯队长的旧日情义。思念他时,心底平静,毫无憎恶,而且对他深感同情。长时间,各村听到这个不幸的未婚夫发出的哀号。他的朋友们留意看守,以防他自寻短见。他从头到脚的穿戴都是黑色的。遇到土耳其人就猛冲猛打,不顾一切,企图杀身成仁。土耳其人为了阻止爱米奈皈依基督徒把她杀害,这是肯定无疑的。他发誓要在她的坟上堆满土耳其人的尸体。
米哈伊队长听到欢呼声和马蹄敲击石头的声音。他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走下山去。同时,万徒索斯和十名战士带着他们的胜利品来到了。营地所有的人都跑去给骡子卸货。有几个人赶快烧火做饭。他们好长时间以来靠啃干面包充饥,渴望吃到一顿真正的饭菜。另一些人搬运给养,把它们搬到队长的小屋里。
“向我们的母亲致敬吧!”万徒索斯朝空中放了一枪喊道,“我们的母亲自己挨饿,还给我们送来吃的,向我们的母亲致敬!”
“万徒索斯!”队长命令说,“不要浪费子弹。到这边来,我有事找你。”
里拉琴手走过去,队长低下头去同他讲话。他竖起耳朵听,踮起脚,准备出发。
“你听明白了,万徒索斯?这事至关紧要。当心别在到达之前被杀死。要是在回来的时候关系还不大。”
“你放心,队长,我不会碰上这种倒霉事的,”万徒索斯笑着说,“再说回来的时候,我对着葡萄圣母发誓,我还有不少的酒桶要喝干呢。我得把它们都喝干。”
他转身朝平原走去。可是米斯提格里在他经过的路上等他,一把抓住他的灯笼裤,说:
“万徒索斯兄弟,你见到我的朋友贝托尔多吗?他现在怎么样,那可怜的人?信不信由你,我可真想他,想得比想我老婆还厉害。怪事儿!”
“他好得很,不用为他担心。我在老席发卡斯家看见他了。他很好,老是跟妇女们在一起,就差没有穿裙子啦。”
“唉,那好日子哪儿去了,该死的万徒索斯?当我们在米哈伊队长的地窖里大吃大喝的时候。这已成了一个梦了!”
然而,万徒索斯疾走如飞,已经走远了,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老席发卡斯趴在石板上,很费劲地写字母。他尽量把手放轻,免得弄断石笔。几天以来,他感到异常虚弱,仿佛全身力量正在回到土里去。他脸色苍白,不能入睡,两腿发软。
“我一定得快些,”他心想,“一定得快些达到我的目的。”
由于趴在石板上,经过勤奋努力,他终于能驾驭那不听使唤的手,写出漂亮、整齐的大写字母。
“小写字母,我用不着,”他对他的教师特拉萨基说(小孙子想引领他再克服一些新的困难),“我需要的是大写字母。”
老祖宗有他的打算。这天,他等着特拉萨基,准备向孙子透露他藏在内心的想法。
中午已过,妇女们做好了饭,摆好了桌子,可是找不到特拉萨基。卡特利娜不时悄悄地出去,走到房子外边,不安地朝山上望去。他上哪儿去了呢?为什么到这时候还不回来?他带着卡宾枪,大清早就跟他的朋友曼诺里奥、安德里科斯、查里托斯和他招集来的十来个村里的孩子,到山里玩打猎。有的拿着镰刀、弹弓,有的拿着带叉的棍子,安德里科斯把他祖父的一顶脱了毛的旧土耳其帽顶在杆上当旗子。
到了山脚下,特拉萨基把两个指头放在嘴里一吹哨,全体孩子都在他周围集合。
“小伙子们!”他说,“我昨天跟你们说了我们的计划,我今天告诉你们我们要到哪儿去。我们是男子汉,老是和妇女们待在一起是可耻的。这是革命,不是开玩笑。所有的男人都进山同土耳其人打仗,我们也要打仗!”
“去打仗?真的打仗?”查里托斯吓得叫了起来。他以为和往常似的到山里去玩,他们中间有一半人扮演土耳其人,另一半是在后边追赶的基督徒。
“你把这当作游戏?现在玩笑结束了,”特拉萨基说,“我们直到如今所干的都是让我们习惯于杀伤敌人的训练。”
“你跟我说,”查里托斯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要跟土耳其人打仗?我昨天看了一整天羊,不明白你说的意思。你再说说!”
“听着,你要是害怕的话,那你就回到你母亲身边去。在山的那一边,有一个叫博霍斯的土耳其村子,我们到那儿去。我们一到,就派一个人先冲进去,向土耳其孩子们挑衅,引他们出来跟我们干架。你明白了吗?”
“要是他们的父亲也出来呢?”
“那就让他们来吧。我拿着我爷爷的卡宾枪哪。”
“土耳其的大人全都打仗去了,”曼诺里奥说,“你别害怕。”
“村子里只有妇女和孩子,”安德里科斯证实说,“我们,对妇女,我们是不碰的。我们向土耳其孩子们挑战,跟他们打仗。”
查里托斯对自己的胆怯感到丢脸。
“好吧,”他说,“我们去。可是得先画十字,这样保点儿险。”
“你要是愿意的话,”特拉萨基说,“我父亲在出发去打仗前也画十字的。”
孩子们全都画了十字,然后开始爬山。
这是个冬天,刮着寒风。在塞莱纳山顶上,白雪皑皑。两只乌鸦在孩子们的头顶上飞过,叫了几声又飞回来。
“我们应该把贝托尔多带来,”安德里科斯说,“我们没有军号,他可以给我们弹吉他。”
“嗨!”特拉萨基喊道,“别说话啦,排着队走,成双行。我们是一支部队。我们去打仗。”
“我饿!”曼诺里奥捂着肚子说。
“哎呀!咱们忘带吃的了!”大家张口结舌,忽然全都觉得肚子饿得难受。
“那水呢?我渴,咱们忘带水了。”另一个说。
“咱们回家拿去吧!”有的人眼睛望着他们的村子提议说。
“谁都不许回去!”特拉萨基喊道,“这是打仗。打仗总得要忍饥挨饿的。可是咱们就得像已经吃饱喝足的样子。战士们就是这样儿的。”
“兴许土耳其孩子们那里有面包和水,”旗手说,“土耳其人他们喜欢的干酪饼。咱们把他们杀了把东西拿来。走吧,小伙子们!”他手拿顶着他祖父帽子的杆子,开始沿着小道向上爬。有些孩子很想溜回家去,但是特拉萨基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谁都无法逃掉。他们又两个一排向前走。
“要是我看见一只野兔,”他仿佛是要安慰一下大家似的说,“我就用卡宾枪打死它,用铁钎烤……谁有火柴?”
大家面面相觑,同时各人掏自己的口袋。谁都没有火柴。
“哦!这没有关系,”安德里科斯又说,“土耳其人有。走吧!”
他们轻轻地踩着石头,怕发出声音来。又悄悄地讲话,他们以为已进了土耳其人的境界,必须谨慎。云雾降下来,掩盖了山顶,使白雪无光。大家听见远处有隆隆的声音,空气使人感到风雨即将来临。
“咱们忘了带风雨衣!”查里托斯说。
“这没关系,”农村里的孩子们笑着说,“这没有关系。我们根本就没有。”
“我有一把伞,可没带,真蠢。”曼诺里奥说。
“该死的马斯特拉帕斯,算了吧!你拿雨伞去打仗吗?”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小声点儿,小伙子们,别吵,土耳其人会听见的!”查里托斯把镰刀举到头上挡雨,说道。雨点开始掉下来了。
他们勇敢地攀登。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说一句话。他们离开了小路,快速爬上山坡,爬了一阵,全都气喘吁吁。
“咱们停一停吧,小伙子们,得休息一下,咱们这个样儿怎能打仗?不行呀。”
“那么咱们就停一停!”一个面貌丑陋、唇上已长出细软胡子的孩子查拉朗比斯发出嘶哑的声音说。在这之前,他从未开过口。他在行进,但心里焦急不安。
“咱们停一停,”他再一次喊道,“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停一停!”
“你要干什么?”特拉萨基走上前去说。他的嘴唇颤抖。“你有话要说吗?”
“是的。”
“说吧!”
“在宣战以前,得选个头儿。这就是我所要说的。当然啰,得选个头儿。”
“我就是头儿。”特拉萨基举起他的卡宾枪说。
“谁选你啦?凭你脑袋里想的,就一个人决定了?你今年多大了?”
“年岁没有关系。我是米哈伊队长的儿子,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队长的职务不是世袭的。在这里,我的年龄最大。”
“你最大又怎么样?我的力气最大。”
“你,你?”查拉朗比斯不服气地说,“来吧,咱们较量较量看!”
“来吧!”特拉萨基说着就把卡宾枪交给安德里科斯,“你也把镰刀放下,不许耍花招,得老老实实!”
孩子们分成两个阵营,都兴高采烈,仿佛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人数较多的孩子站在特拉萨基一边,其他人站在查拉朗比斯一边。
“咱们所有的人都参加战斗吧!”旗手见自己方面的人多提议说。
“不!”特拉萨基高傲地答道,“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们在远处歇着,别掺和到这里来。谁把对方打翻在地,谁就当头儿。同意了?”
“同意。”两个阵营齐声喊道。
他们找到一小块平地,清除了那里的碎石,然后走开。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坐在岩石上。特拉萨基勒紧裤带,走到格斗场地中央。查拉朗比斯朝手心啐了口唾沫,大吼一声,跳到敌手面前,双方的鼻子几乎相碰。他们压抑着的炽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眼睛里都冒着火星。
“上呀,查拉朗比斯,把这城里人吃掉。”一方面喊道。
“上啦,特拉萨基,祝你胜利,小队长!”另一方面在助威。双方都给各自的头儿加油打气。
两人仿佛两只公鸡,面对面注视着。踮起脚,准备向前扑去。但双方愤怒的火候还不够。于是互相辱骂起来。查拉朗比斯是辱骂的能手,说出的每个字都尖刻入骨。特拉萨基对答不上。他越是思想混乱,越是气愤,越想动手。他顿时暴跳如雷,上唇翻起,露出牙齿。查拉朗比斯弯下身子,把头缩在肩膀里,准备顶撞过去。两人都低下头,互相绕着旋转,好像两头公羊似的跳动,双腿猛劲拨开绊脚的石头。他们翻着白眼斜视。查拉朗比斯又喊又骂,对方一言不发。前者窥伺到敌手一个不注意猛地用头把他撞倒。
天下着细雨,但谁都没有注意。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查拉朗比斯赤着脚踩在水里,而特拉萨基穿着靴子。当他后退以便再向前扑来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这时查拉朗比斯赶快上去给他一个绊,幸亏特拉萨基及时抓住一块岩石,不然就要摔个狗吃屎。
“坏蛋,坏蛋!”旗手使劲摇晃着他祖父的那顶帽子喊。
“好样儿的,查拉朗比斯!”另一边拍着手喊。
特拉萨基气极了,抓起一块石头。这时查拉朗比斯也赶快抓起他的镰刀。
“我砍你的脖子,肮脏的坎迪亚人,”他吼叫着说,“你把石头放下!”
“我的卡宾枪!”特拉萨基一面从安德里科斯手里拿过枪来,一面喊,“现在不是什么玩笑了,要么有你没我,要么有我没你。”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打啦!”曼诺里奥喊道,“咱们把土耳其人给忘了。”
“咱们抓阄儿就行啦,谁赢谁当队长。”
“抓阄是靠不住的!”查拉朗比斯大声说,“只有看谁能把谁吃掉!”
他弯下身,耍弄镰刀,拿着这武器在空中转了两三下,然后向前砍去。可是特拉萨基闪开了躲在一块岩石后边,他用肩顶着枪托瞄准。子弹在查拉朗比斯的头上飞过,整个山发出回响。
“那里边是空的,你那废铁,”查拉朗比斯嘲笑说,“现在你要干吗?你完蛋了!”
特拉萨基扔掉卡宾枪,走回来,安德里科斯把自己的镰刀递给他。他接过镰刀,于是两把镰刀在他们头上交锋。
“坏蛋,坏蛋!”这回是查拉朗比斯的朋友向旗手扑去,喊叫起来。安德里科斯手里的杆子摇晃,杆顶上的帽子掉在地上滚动。两边的人拿着镰刀、棍子,冲向对方,乱成一团。几个人倒下了,受了伤。其他人躲在大岩石后边,打弹弓。他们的腿、胳膊和头淌着血。特拉萨基膝盖上挨了一镰刀,他瘸着腿,拄着卡宾枪。
“丢人的破铁家伙,你有能耐就开枪呀!”查拉朗比斯向他喊道。
特拉萨基不作声,又给枪装上子弹,顶在肩上。
查里托斯担心发生事故。他站在他朋友后边,等到特拉萨基扣动扳机的时候,他就用胳膊肘猛撞一下特拉萨基,使子弹偏离目标。众人中响起一片讥笑声。特拉萨基气得发疯,转过身来打查里托斯。
“你,别管我的事。我是头儿,我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我要把查拉朗比斯打死!”
他说完又给枪装上子弹。
这时,查拉朗比斯和他的一帮人带着大块石头悄悄地爬过来,企图给对方来个突然袭击。
然而,正当他们刚要动手进行屠杀的时候,从远处传来人声,一个强壮的男子汉挥舞带威胁性的棍棒从山上走下来。
“一个土耳其人!”曼诺里奥大声说,“一个土耳其人!快走吧!”
正当他要走的时候,特拉萨基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你不害臊吗?那又怎么样?就算是个土耳其人,那就朝他冲上去,小伙子们,拿起你们的武器,前进!”
两个阵营又联合起来,向前进发。特拉萨基和查拉朗比斯肩并肩地带头走,每人都想在他们的伙伴面前显示出自己最勇敢。弹弓手上了峭壁,给大弹弓装上石子。
“嗨,你们别扔石头,捣蛋的家伙!”来人说,“我不是土耳其人,我是查里劳斯——老席发卡斯的羊倌!”
整个队伍立即全部停了下来,垂头丧气。真可惜不是一个土耳其人,要不就可以杀掉一个。跟在牧人后边的是一片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老祖宗的母羊和公羊出现在岩石中间。
查里劳斯来到这群激动的、弄得像半死似的孩子们这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他大笑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上哪儿去?”
“我们要去打土耳其人!”特拉萨基答道,“我拿了我的卡宾枪。”
牧人拍着自己的大腿。
“发抖吧,土耳其人!”他说,“特拉萨基来消灭你们啦!”
“你别笑,老查里劳斯,”孩子气愤地回答说,“你别笑,因为我发誓……”他手紧握着枪说。
“向后转,你们统统回家去,捣蛋的家伙!”羊倌十分严厉地大声说,“瞧瞧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还要去打仗!”
羊群里的狗也都来了,在羊倌周围跳跃。它们不时看看这帮孩子,随即吠叫。
“向后转!要是不听的话,我就把狗放开,把你们撕成碎块!”
孩子们在他们的头儿周围集合了。必须做出决定。大家意见分歧。有的要继续前进;有的比较理智,主张回去,以后准备好,带着面包、水和火柴,再到土耳其村子去。
牧人微笑着,以赏识的目光看着他们。“这些家伙,真有趣儿!”他低声说,“人们说得对,克里特人生下来手里就拿着枪。他们一手拿枪,一手抓母亲的乳房。瞧,他们不是像老战士似的在商议应该怎样回答苏丹吗?”
“嘿,特拉萨基,你多大了?告诉我。”
“一百岁。”对方气愤地答道,“一百岁,一千岁,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牧人内心喜悦。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有一天,他偷了他父亲的卡宾枪,为了去杀土耳其人。另外一次,他跟他母亲去斯品纳隆瓜港买角豆,他看见一艘船,就蹲在码头上呼唤船长。
“你要干什么?毛孩子?”船长问他。
“你把我带走吧,船长!”
“你想上哪儿去啊?”
“上君士坦丁堡!”
“到那里去干什么?”
“我要去杀苏丹!”
船长哈哈大笑。水手们从舱里出来听见这对话也都笑了。可怜的小查里劳斯害怕了,赶快跑掉。
牧人对自己童年的回忆,激起了他对孩子们的无限同情。
“来吧,孩子们,我的小战士们,”他说,“我跟狗和羊群先走,你们跟在我后边。我就说咱们一块放羊,免得你们挨骂。来吧,我的小狮子们,为了叫我高兴!”
他用这样温和的语言使他们平静下来。然后,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块面包,一大块干酪给他们分。他们都饿了,狼吞虎咽地把东西吃掉。
“要是有水就好啦!真渴!”
牧人取出酒壶。
“我没有水,可怜的孩子们。可是酒也很好呀!祝你们健康!”
他仰起头来喝了一口,把酒壶传下去。酒壶发出咕嘟咕嘟声,然后就空了。
“开路!”牧人说,“咱们杀了土耳其人,烧了村子,抓了俘虏。这不是吗!”他指着带着铃铛下山的母羊和公羊说。
这时候,老祖宗忐忑不安,沿着进山的路走去。他手里拿着石板呼唤特拉萨基。当他远远望见孙子走在羊群后边,就张开双臂。
“该死的特拉萨基!”他说,“你怎么啦?今天我正需要你,你就把我撇开!来吧,我有一件事求你。”
“我想先吃了再说,爷爷!”特拉萨基说着就照直朝厨房走去。他膝盖疼,但为了不示弱,他迈着稳健的步子,没有一瘸一拐。
天还有一点儿亮,雨停了。一团团金红色的云彩遮盖着落日。
祖孙两人坐在大门的门槛上。
“今天,特拉萨基,你别责备我啦。我把课学好了。你瞧!”他拿出写满大字母的石板,并说道,“全部字母,从第一个到最末一个。”
“好样儿的,爷爷!今天你得十分!你怎么一下子就学会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的特拉萨基!我老想着做成一件事情。现在到时候了,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习字母,我这年纪?你以为我为了要看书吗?才不是呢!一百岁了,我什么都知道,我又什么都不知道。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另外的事,是什么,爷爷?”
“你教我写一个东西,只有一个,特拉萨基!我在死亡之前学会写它。”
“什么东西?”
“一句克里特话。好,你用你的小手把着我的手,教我写这几个字,”然后老祖宗放低声音说,“自由或死亡!”
“啊,就是为了这个!”特拉萨基大声说,“现在我明白了。”
“不,你还不明白,特拉萨基!别着急,你瞧着吧,把着我的手。”
特拉萨基用双手抓着他祖父起老茧的硬手,慢慢地耐心地带动它在石板上画出用大字母书写的几个字:“自由或死亡!”
[1]希腊文第一个字母。
[2]阿希尔,特洛伊战争中最伟大的英雄;埃里科,希腊语中的“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