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最怕努比给我洗脸。每到这时候,我就叽哇叫喊,连喷带吐,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抓她的手,想夺过洗脸的海绵。我一次又一次推开她的手,可推开后还是照样被水、肥皂泡和沙砾般的纤维罩住——努比毫不气馁。唉,要是约瑟夫就好了……
我擦去一只眼睛上的肥皂泡,只见努比往后站了一步,盯着我。
“你到底洗不洗?”
“脸我自己洗!”
“你自己?”她笑得很不屑,“你拿手擦擦脸给我看。”
擦就擦,看来她是想考验我,要是我通过考验,说不定她就能放我一马。
“看着,就这样擦。”
我努力跟着她的动作,手臂举到头上。只见她拿手指搓弄左边耳垂,然后整个手盖住耳朵,把耳朵埋在手心里。
“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没?”
我问道:“我做得不对吗?”
又是一阵不屑的笑声。“你看不出来不一样呀?”
“我哪里做得不一样了?”
“不是你哪里做得不一样,而是你压根儿什么也没做,知道不?看我的手,伸到头上面,然后整个盖住耳朵,看见没?你再看看你自己,小手都够不到脑袋上面。”
听她说得挺像那么一回事儿,可是我不明白她到底想说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还有耳朵,一会儿看得到,一会儿被手盖住。
“就凭这,你得让我给你洗脸。你以为现在可以去上学了,你就长大了是不是?在这个家里,你要学的还多着咧,学校里可不教这些。快点快点!”
她手抓海绵,上前一步。我还在负隅顽抗,“约瑟夫都让我自己洗脸!”
“那我不管,我只知道妈妈让我给你洗澡,她可没说哪部分我洗,哪部分你自己洗。”
她左手拿碗到桶里舀水,然后过来给我洗头,我躲闪开来。
“你看看,浪费水!我跟你妈说,看她怎么治你。”
我躲到洗浴间的角落里。晚了,已经被困住了。
但是困兽犹斗,我还要挣扎,努比拿着碗在我头顶上盘旋时,我伸手抓去,把碗弄歪了,水全洒在努比身上,她气得不得了。
“你看你干的好事!”突然一块湿布盖到我脸上来,迅速擦过每个毛孔,但主要还是堵住我的鼻孔,动作如此迅疾,我完全没机会护住脸。
她手指卡住我的脑袋,向下牢牢按住,然后使劲擦我的脸,我透不过气,想去咬她的手,结果只咬到一嘴海绵。无奈,我只能孤注一掷,膝盖一弯,抓住时机,朝她肚子顶去。只听一声尖叫:“杀人啦!”接着就是满屋老小此起彼伏喊叫:“谁?”
“刚才谁叫杀人,谁?”大家互相询问,一阵骚乱。
我两手急忙擦去肥皂沫,眨了眨眼,只见“野基督”正倚门而立,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无可奈何,不断摇头。看到妈妈我真有点怕了,我怕她会自己接手来给我洗。
所以我赶紧说:“我洗完澡了,她已经给我洗了。”
“他撞我肚子!”努比告状,弯着腰紧紧按着肚子。
妈妈张嘴就是一句:“别那么夸张。”
“是。”她一下站直了身体。
“大喊大叫的,全屋都听到了,你想吓死大家吗?”
“不是的。他不让我给他擦脸。”
“你擦了!”我想提醒大家,“你就知道给我擦脸,我一来洗澡就是擦脸,脸都要擦烂了,还擦?缇努还等着洗澡呢!”
妈妈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我立时感觉安全了。她跟努比说:“算了,叫缇努来吧,反正他们两个够大了,可以自己洗澡了。”
“没错没错,我早就说了,不用她也不用约瑟夫帮我洗。”我说。
“但是你洗澡,他们要看着,看着你好好洗。”
我点了点头,能让我自己洗澡,这点让步也值得了。“反正都一样,”我又说,“我反正也不需要他们,以前约瑟夫忙的时候,我也都自己洗过,约瑟夫检查过的,他说我洗得很干净。”
“好好,就这样吧。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那么怕水。你是七月生的啊。”
我正在冲洗肥皂沫,听到这话,忍不住反驳:“我可不怕水。”
“不怕?你看看自己冲水的样子,脸上全都是肥皂,连碰都没碰一下。”
我毫不迟疑,端起一碗水,兜头浇了下来——出事了,就像平时一样,一旦水泼到我头脸上,就会这样。一道道水流顺脸庞潺潺而下,感觉有点刺痛,我一个劲儿“呸呸”,双手挥舞,喘不过气来。
我的感官又一次被水折磨,耳朵里嗡嗡乱响,像炸了马蜂窝一般,就算这样,我也能听到“野基督”哈哈大笑,边笑边离开。
早饭时候,他们还在谈这事儿。“你这个儿子啊……”妈妈先开腔,“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招惹了水,看来注定跟水无缘。你知道今早怎么回事吗……”
爸妈就这样谈论起来,好像我不在场一样,这也是他们俩的习惯,怪得很。而且不止爸妈,大人都这样,谈起孩子时毫无顾忌,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反过来,大人在场时,我们从不会说他们的事儿。我坐在同一张桌边,听他们说话,一个劲儿摇头,表示不同意。我很肯定,他们搞错了关键问题,我认为他们的话里有漏洞,我总是能发现他们的漏洞。
“沃莱在摇头呢。”爸爸察觉到。
妈妈笑了起来:“你敢不认?就算让你自己端水洗——”
“是没错。可是我不怕水。要是怕水,为什么下雨天我倒喜欢出去淋雨?”我把勺子扔回碗里,溅起一些汤汁。
“小心点,狡辩的小律师,别糟蹋粮食。”妈妈警告我说。
“我才不当律师。我以后要娶奥杜富瓦太太,当牧师。”
“哦?改了,要娶奥杜富瓦太太了?之前说的格博赛里阿姨呢?”
“她都不来我们家,”我解释道,“奥杜富瓦太太复活节跟我们一起过了很久,她很不错。”
“散文”思忖了一下怎么回答我,最后说:“好吧,也许你不怕下雨,但是这不代表你不怕水。”
妈妈看了看爸爸,又看看我,“唉”了两声,准备出门到店里去。她那样子简直就在说“这爷俩儿又开始了,不知道要争到什么时候,我还是忙我的事儿去吧”。
我不服地说:“难道雨水不是水?”
“雨水确实是水,但水却不等于雨水。”
一旁的“野基督”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叹了口气说:“可不是嘛。”然后让人把她的杂物包拿去卧室,准备带着出门。
“可是,没有水还叫什么雨水?”我反驳道。
爸爸点了点头,“没错,可是水不止是雨水。”
“先下雨,世上才有水,难道不是吗?”
“你看看,你错就错在这里。其实是先有水,才有雨的,有了水,才产生了雨。”
说来说去,我自己都一头雾水了,之前无懈可击的理由已经灰飞烟灭。突然,我灵光一闪,想到了《圣经》里的话。“那么《圣经》里说的又怎么解释?”我问道,“上帝造水和造雨是分开的,没错吧?”
“嗯,等等。去客厅把那本《圣经》拿来。”
我从椅子上爬下来,一边跑去拿书,一边脑子里拼命回忆,《圣经》里这个问题到底是怎么说的来着?平时《圣经》是要背的,可是《创世纪》那一章的内容,不在背诵范围内,就算有,这会儿也一点想不起来。
我拿起《圣经》,回到餐厅,把书递给爸爸,然后回到自己桌边,端起碗挪到爸爸身边,挨着他,坐在妈妈的椅子上。我的“阿卡拉”早都吃完了,可是爸爸碗里还有四五个。我拿眼不断瞄着他碗看,爸爸注意到我的眼神,笑着把碗推到我面前。
“仔细看,”他继续说道,“注意,《圣经》只告诉我们一部分故事,上帝造出万物之后,让它们按自身的方式互相影响,这就是我们讲的‘自然规律’。雨是怎么形成的呢,就是自然规律。”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我想。“野基督”炸“阿卡拉”时,里面放了圆青椒,我一边吃,一边辣得不断吸气。本来问题很简单,就是一个:雨和水,上帝先造了哪个。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全镇人最近都在祈祷下雨,这还不能证明,上帝想造雨就造吗?”
爸爸只想了一想就回答:“记住,就算上帝造了万物,并赋予其自身的自然规律,但他是造物主,仍然可以随时干涉其中,比如说,他可以加速或减缓某些进程。”
这时“野基督”从卧室里来到客厅,跟大家道别,正好听到“散文”这一席话,她摇着头,看来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丈夫有如此耐性。“亲爱的,你就这么由着他,辩来辩去,他听得懂吗?”
她走进餐厅,见我坐在爸爸桌边,正“侵占”他盘里剩的“阿卡拉”,嗖一下冲过来,一把夺过盘子,收起来放在旁边女佣头顶的篮子里。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阿卡拉”就此成为她的“上午茶点”了。
“我也觉得,今晚的讨论很热烈啊。没想到吃了‘阿卡拉’和圆辣椒,这孩子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妈妈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拿起个包丢给我说:“背着!”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今天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妈妈让我去店里干活。
“我有作业要做。”我抗议。
“带着作业,到店里去做。”(https://www.daowen.com)
我放下包,到储藏室去找书。
“你呀,不能这么由着孩子。他太爱跟人争辩了。你知道他跟教堂的司事怎么说的吗?上周日下午做礼拜时,他跟新交的朋友——就是埃顿家的儿子——两个嘀嘀咕咕聊天,司事走过去批评他们,知道你儿子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他说,整个教堂那么多人,又是唱颂歌又是做祷告,凭什么就说是他聊天。你想啊,居然让司事证明是他在聊天!我跟你说,要是司事真上他当,两个人这会儿说不定还坐教堂里辩着呢!这孩子就这个样儿。”
我在门口,听到这话顿时吓得一动不动。在教堂和学校调皮捣蛋,“散文”知道了是不会小视的。那个司事,怎么能这么害我呢!把这事跟“野基督”说,“散文”也迟早会知道。我一点都不敢动,眼睛死死透过门上的缝隙往外看,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
接着就听见“散文”说:“这个嘛,确实也很难证明……”
“野基督”叹了一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会帮他说话。只要是争辩的事儿,跟你说简直白费功夫。反正这点他是跟你学的。咦?他跑哪儿去了,拿了包没有?”
“包在那儿呢,你椅子上。”
“哦对。走吧。”她示意女佣出发。“就让孩子在家跟你辩,烦死你。反正他给我难堪,只是在店里,拿一些傻乎乎的问题问我罢了。‘你的肚子为什么比爸爸大啊’,‘你是不是怀孕啦,跟那个拉风琴的一样’,没错,没人跟你说过吧,你儿子还会问这样的问题。”
“真的?”爸爸张大嘴,大笑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自己问他好了,他是你儿子,是你们家的后代。我们走,客人在等着呢。”她推了一下女佣,两人离家而去。
我待在原地没敢动。“散文”虽然笑,但笑不代表不会处罚我。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觉得他是在听动静。从门缝里,我只能看到他一线背影,不过我知道,他肯定在凝神听我在储藏室的声音。这局势,我俩都心知肚明。说不清什么原因,但是我就是知道,“散文”一定在等我的动静。也许是脚步声,也许是打翻了什么东西,也许是门嘎吱一响,总之有点声音,暴露我的所在,要不然,他会一直这样一动不动坐着,最多也就是伸手取过一根牙签,然后眼光越过周遭环境,望向远方,开始剔牙——好一副雍容气派。我只能把自己牢牢钉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接下来只能心里暗自祈祷。要终结这种对峙,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有客来访。“散文”记忆力超常,很久之前的事都能记得,而且会刻意去记,可见其“耐心”之一斑,真讨厌。谁犯了什么错,自己都忘了,但之后过几天,甚至几周,好几周之后——这期间他甚至还拍着这个人的肩膀,夸他表现好,某某事做得好,积极,繁琐的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考试得高分等等——他还会记得。犯错的人早把自己的错事忘得一干二净,“散文”却会突然找他来说:
“呃,对了,邦米。”
“您有事?”
“嗯,三个星期以前派你去了趟依托古,还记得吧?”
“记得。”
“咳咳,现在去依托古的路,要经过书店那儿,没错吧?”
沉默。邦米不敢说话了,汗涔涔而下。
“怎么,舌头吞下去了?我再说一遍,现在去依托古,得经过书店。自然喽,经过书店,不花点时间在那儿摘几个芒果,是走不了的,对吧?”
这时候我静静躲着,苦思冥想,办事路上去摘芒果,跟教堂礼拜时开小差,两件事哪个更严重。这么一通比较,心里丝毫不觉得轻松。于是我更加虔诚祈祷,上帝保佑,来个客人吧,尽管心里清楚得很,就算真有人来,也只不过躲过一时,还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坏了,我忍不住要打喷嚏!
“沃莱!”
“先生!”
就在这当口,听见外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就是“野基督”的声音:“亲爱的,还在家吗?”
“我在。”
妈妈冲外面的一个人说:“进来,进来,坐,我去找他来。”她走过客厅,我挤在门后躲着,心想,难道我祈祷应验了,终于可以缓口气?我注意到,上帝对祈祷要么就是不理睬,要么就算回应也不够爽快,不是第一次了。
“感谢上帝,你还在家。我路上遇到阿德希纳先生了,他问你今晚在不在家,有事想找你。我一想,不如就让他这会儿过来,你看呢?”
“还是他想去宗教大会工作的事吗?”
“还能有什么事?他在店里缠着我不放,我老是跟他说,要他找你。他不敢来找你是吧?这次我亲自把他拉过来的,要让他自己来,估计得在公馆里转到天黑。”
“你带他来干什么?我都说过了,不会帮他求情的。我还是这个话。这个人,不能委以财权。”
“行,你自己告诉他,我跟他讲了一百遍了,他不听啊。你亲口告诉他吧。”
于是两人一起去前厅了。等到餐厅里再无声音,我才跟出来,中间还顺手从爸爸盘里拿起一点碎“阿卡拉”,塞到嘴里。
接下来的动作同样训练有素,左墙边有个洗手池,正朝着餐厅,我伸手一探,从池里勾起一点水来,往嘴唇上抹去,一伸一收,行云流水。可就在此时,脑边风声骤起,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记耳光,打得我几乎一屁股坐到“散文”的椅子上。
“好啊你!”
妈妈站在当地怒目而视,“我还以为你这毛病已经改了呢!”
“野基督”有个习惯,总是凭空出现。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很冤,因为妈妈说的毛病,我真的已经改了。没错,看起来像是故态复萌,我承认,不过这次,我只来得及把手指上沾的“阿卡拉”洗掉,而以前的毛病是抄水往嘴上抹,才圆满结束。不过转念一想,我又长舒一口气,还好,妈妈打我不是因为吃碎“阿卡拉”,要是知道我吃剩下的食物碎屑,这可是“贪婪”之罪[1],还不知怎么治我呢,绝不仅仅是一记耳光这么简单。所以她把我右手紧紧攥着,握得我手指头生疼,我也不敢哎哟一声。
“下次再让我逮着,有你好看!”
说完,她就忙自己的事,拿出待客的茶杯,去掉杯套,待客去了。我暗暗提醒自己,长点儿心,别再犯毛病,动不动就来一出洗手池交响曲,让全家人发飙。
还得给洗手池个警告,我狠狠踢它,毕竟,没有洗手池,就没有这毛病,也就不用来“治”我的毛病了。说起来,这个洗手池也算是家里一件奇物,上面道道凹痕块块凸出,时有蟑螂乱窜,什么盐袋啊,药片啊,瓶瓶罐罐啊,肥皂啊,碎瓷器啊,都胡乱摆放旁边,堆挤在一起的还有一包包高锰酸钾、明矾块、葡萄糖瓶、各种各样的酵母。所有家居设施,用起来都不止其本来功能,洗手池也是如此。它有很多用处,但最重要的,是家里的一个地标,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以这个洗手池为坐标:某某东西在水池旁边角落里……某某东西在水池下面……“我当时正从水池边过”……“去给我去水池边拿棍子来”……“他把我推到水池上”……“我当时正在擦水池”……等。
连家里的老鼠,从储藏室偷吃完逃命时,也往水池后面跑,或者钻到水池下面,从无例外。
池子前低后高,后面连着铰链。有几次“散文”把盖子抬起来,然后把整个池子往后掀,一直抬到自己身体那么高,然后又举得更高——在我们眼里,他个子已经很高了。幸好还有个台子在下面。盖子放在墙边靠着是对的,要不然,光是那个盖子的重量,就要把整个台子往后压垮。
池子装在一块平板上,本身就是墙的一部分,下面还有一个橱柜。每次皱着眉头往盖子下面的橱柜看去,我都忍不住想,那下面的蟑螂,抬头往上看,看到的是这么大一块凸起的白色搪瓷。家里茅厕中流窜的老鼠,从茅坑里抬头望时,目之所及,好大个屁股。这二者的感觉应该差不多。水池的洞和茅坑的洞,大小差不多,除此之外也没啥相似之处了。下面的橱柜有个单独的门,是平推打开的,只用一条细细的金属钩拴着,柜子里两层,上面放的东西五花八门,要么就是储藏室里弄丢的,要么就是餐桌上摆不下的,妈妈卧室梳妆台放不下的,爸爸坐的旁边窗台上搁不下的,他脑后小橱柜里塞不下的。那小橱柜放的也不少,什么泻盐、牙刷、棉棒,还有一瓶神秘的东西,叫“爱尔酷”,爸爸有时用它来替代牙签清理牙齿。家里各种小东小西,几乎一半都放在水池下面那个橱柜里。
仔细研究水池盖子的奇怪角度之后,我得出结论,后面之所以高了几寸,是为了放一个壁架,上面除了放肥皂,橱柜里一切实在放不下的东西,就都搬到这儿来了。一般要找某个东西,比如阿司匹林瓶子,或者外国肥皂,就得从洗手池这儿开始,最后还得回这儿找,才能算完。
我养成毛病,自己没有意识到,可是什么也无法逃过“散文”的法眼。有一天我正从前厅往储藏室走,正从水池和他饭桌中间穿过,突然他喊了一声:
“站住!”
我立刻止步。
“你为什么那么干?”
我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
他仔细端详我,然后说:“好,你从哪儿来?”
“前屋啊。”
“要去储藏室,没错吧?”
“是。想去拿本书。”
“明白了,”他想了一想,“回去,到你自己桌子那儿,坐一分钟,然后再去储藏室,像平时一样走。”
于是一分钟以后,我再一次路过水池,九十度转弯,爸爸又一次下令:“站住!”
我又一次止步。爸爸说得很快,但是不管他到底想让我怎么样,都太晚了,于是他又审视起我。
“再来一次。这次等我说站住时,保持姿势,动也别动,头、肩膀,哪儿都别动,要是一只腿在前一只腿在后,也别动,明白了没有?”
“是。”
“听到我说话,也不用转身看我,就像你平时去储藏室一样。别走快,也别走慢。这次我不一定叫你停,就算叫,也不一定是前两次停的地方。你走你的,我可能随时叫你停。我讲的话都清楚了没有?”
清楚是清楚,可我完全一头雾水,搞不清他到底要干什么。我努力回想自己走路的样子,没觉得全程中有什么变化啊。可除了“散文”,谁又搞得清?
我还想着,这次可能会在不同的地方让我站住,不过还是在同一个位置,我于是依言止步,完全遵照他的命令,一字不差——希望如此。
这次爸爸脸上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他往后靠了靠,看着我,思索了许久,然后缓缓点点头。
“你手在嘴上干什么?”
手?嘴?我脑子里飞快地回想。
还真是。我的手正轻放在嘴边,脸左侧,很奇怪,手是湿的。我把手拿开,没错,手指头都湿了。
“知不知道,你每次走过水池边都干了什么?”
“不知道。”其实这时,自己这奇怪的习惯已经浮现在脑海,记得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伸到水池里……对,我终于明白,“散文”一直耐心在观察什么。嘴唇上还感觉湿湿的,无疑是明证。每次路过水池边,我的手都会飞速伸到池里,抄起水在嘴唇上快速一抹,从左往右。好几次之后,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这毛病已经得很久了,要改掉它一样花了很长时间。爸妈要家里每个人都随时监视我,如发现就要喝止我,没来得及喝止的话就要及时报告他们。为了训练我,还常让我一遍一遍从水池边过。约瑟夫很喜欢蹑手蹑脚跟在我后面,时不时模仿“散文”的声音,大喝一声“停”,把我吓得半死。爸妈都不在家时,拉宛勒啦,努比啦,还有那些“表兄弟姐妹”都想教训教训我,过过瘾,连缇努都来插一腿,她只比我大一岁几个月而已!我真的很想把他们统统锁起来,就从缇努开始,全部塞到洗手池里去,黑漆漆的让他们待着去,再把池里的乌七八糟全倒到他们头上。
今年的热风时节过去了,雨季开始。热风吹的时候,皮肤干燥,龟裂,凡士林、润肤润发的东西必不可少。我这个抄水抹嘴的毛病,就是热风季节落下的——在水池边晃悠时,随意拿水来湿润干裂的嘴唇。如今热风过去了,我的毛病也好了,以后再也没有犯过。为什么会形成这么无意识的动作,我也没有想太多。后来又有其他种种毛病,有的被强行纠正,有的“散文”和“野基督”还没来得及盯上,就已经变成新的毛病了。
我一直没弄明白,阿德希纳为什么丢掉宗教大会的职位,后来有没有夺回来。那天晚上他最后走的时候,垂头丧气,还掉眼泪。之前很多来我家的人,走的时候都像他那样。爸爸他们俩谈话时,妈妈在旁边,阿德希纳一直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她。一般来说,妈妈不会在那儿待着,不过宗教大会的事,她也很关心,因为这牵涉到教会。对于这个“不能委以财权”的人,妈妈的态度很负责,正如我预想的一样。她说:
“你也知道,这件事是校长定的,我不能逼他做违背良心的事。”
[1]基督教教义中,贪婪是七宗罪之一。——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