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时光荏苒,连巨大的猴面包树都萎缩了,以前我还觉得,这庞然大物永远不会变,即便童年逝去,它依然那么粗壮挺拔。可如今,树干变细了,稀疏的枝叶再也遮不起多少阴凉。学校钟楼,以前有个名字——至少是个称呼吧,凡实物必有名,要不没印象。这名字很容易记,叫“远处教堂塔之独子”,可是啊,如今连钟楼到“远处”的教堂塔,距离都似乎近了很多。那座教堂塔是白色的,远望像个盐柱子一样,高高矗立,比教堂院子里的芒果树,比纪念馆,都要高。说起来,纪念馆虽然位于圣彼得教堂院外,但好像也是教堂的一部分。通过伊贝拉科多的路陡峭向上,有时候教堂塔跟这条路相依成趣,周遭挤得满满的,都是锈迹斑斑的屋顶,可谓“一览众屋小”。沿路向前,先到阿凯,之后经依巴拉帕,翻过依托古山,就是莫考拉,那里是豪萨人住的地方,最后才到依贝拉克多。上山路上,满眼所见皆是棕色小屋,还有粉橙两色的房子,密密麻麻宛如蜂巢,可一到山顶,顿是另一番景象,墙宇森严,宽门大院,乃酋长大人之马厩也。山路两边,尽是市集,日集在左,夜市在右,算是依巴拉帕“特产”。这些倒是没变,一如往昔。

然而自己亲近的东西,却已不复往日之貌。猴面包树变了,钟楼变了,操场变了,那些小路也变了。改变的,还有“约拿”。主日学校里,有一次老师往窗外看,想找个例子,来形容吞下约拿的鲸鱼[1]。她手指附近的一堆石头,但是又觉得不像。教学楼另一边有一块大石头,巨大无比,天天学生踩,变得光滑平坦,对孩子们来说,这块石头简直能盖住整个大地——至少从少儿班一直到公馆外面的墓地,这么大的面积。墓地已经是离大门最远的地方了。

“大家知道学校里做黏土模型的地方吧?吞下约拿的鲸鱼,比那块大石头还要大。”

有积极的学生,已经点头附和了,“对对,鲸鱼可大了。”

“比房子都大。”

“房子算什么,比轮船都大。”

“轮船算什么,比飞机都大。”

偶尔我们也听过飞机飞过的轰鸣,有几次还看到天上移动的小点。这时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我,我一看,上面写道:

“我爸爸的房子比鲸鱼还大。”

我压根儿没一点兴趣,不过还是回答:“骗人!”

他怎么回答的,我懒得去看了,因为我心里已经够受打击的。那块石头,是我的石头,属于我一个人,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可现在老师随口一句话,石头成了大家的共同财产,还尽是些满嘴撒谎,吹牛不上税,争强好胜的家伙。那块大石头是我的私人领地之一,可老师就这样杀进来了。家只不过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散文”、“野基督”、兄弟姐妹,还有半佣人半亲戚的那么多人,他们把家都平分了,那块大石头——“约拿”——才是我自己的私密空间。可这会儿,被老师一说,“约拿”又变成从《圣经》里蹦出来的东西了。

那块无名巨石,本来那么安静祥和,不急不缓,可从那以后就有了名字,叫“约拿”,以后永远都叫“约拿”了。本来的神秘魅力,被一堆圣经故事给搞复杂了。以前,上学时大家从巨石上的椭圆洞中取水,玩黏土,可丝毫无损其魅力。石头上那些洞都是谁弄出来的,我们也问过,可是并不特别好奇。黏土模型课,从没影响我跟“约拿”周末的亲密生活。一到周末,大家都回家,可是我却住在公馆里,走路就能来学校,爬上巨石,再从后面滑下去,一直到被夹着,一动不动。公馆里也有其他石头,有的上面长竹子,有的表面光滑,大家都爬上去当滑滑梯,边滑边叫。可“约拿”光秃秃的,孤单一个,不为人知……可现在,学校老师几句话,就把它说成了童话故事!什么“被鲸鱼一口吞下,封在肚子里”!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但那是故事呀,是人们想象出来的,跟阿拉丁神灯、芝麻开门一样,以前我和“约拿”的关系可是……唉,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位独一无二的知己,一位充实而包容的朋友。

类似“约拿”的朋友,还有一个,就是石榴树,不是公共水龙头旁边那棵,那棵树可真叫枝繁叶茂,果实丰厚,正对着牧师家,他家房子矮矮的,很方正。我说的树,离得更远些,在幼儿班教室房子旁边,周围有石头和木棍护卫,因为树上的果实离地面更近,不过话说回来,也没有结多少果子。但是墨绿色的树叶又大又水嫩,有一根树枝都差不多垂到地上了。这棵石榴树跟雨季交情不浅,也没啥特别表现,只不过不是雨季时,它哪儿都不自在。只要天边乌云泛起,那就精彩了,大树矗立在那儿,你却感觉它似乎不存在,而幻化为心中的一抹浓绿,沁人心扉。枝叶湿润,其中尽是勃勃生机,静谧不语,却如与智者相谈。石榴树让时间不复存在。“约拿”也算有这个本事,可是石榴有种吞噬时间的能力,能让时间停下,很难解释。比如,我一早从家里溜出来,转眼黄昏,这中间我啥也记不得,就记得在树枝里逍遥。哦,对了,坐在树杈里,我看到约瑟夫和努比沿着石头路走过来。努比嘛,后来自然也受了洗礼,家里不是基督徒的,都要受洗。受洗之后,也不能叫她本名了,而要改称她的教名——玛丽。在宽敞的路上走来,“玛丽”会先跑去我们常玩耍的池塘边,拿扁平的石子,在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打水漂,有时候则啥也不干,就待在那看池塘里的鸭子。但现在,她一边走,一边用罩袍衣襟不断擦眉毛,一边喊着我的名字。我躲在树丛里,觉得自己躲在她的世界之外——可惜,她的世界很快就真切呈现在我面前,因为她已经把我从藏身之处一把拽了出来。

“今天晚上有你好看,等着瞧!”

我一路磕磕绊绊,想跟上她,最后她看着我,显得有点担心。

“你为什么不发抖?”

“我又不冷。”

“谁问你冷不冷了?”

“你说的呀,我为什么不发抖。”

“呆头鹅!下午下雨了,任谁淋雨都会感冒啊。”

“我没有感冒。”确实是下雨,想起来了,我那会儿还在教室里躲着呢。她摸了摸我的衣服。

“没湿,要是衣服淋湿了,你就惨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雨停了你怎么还不回家,跑到树上坐着做什么?”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早知道我就说被雨困住了,回不去,是吧?”

“你还真是呆啊!雨停到现在都两小时了,所以妈才让我来找你回去。大家都以为你一直在家里呢。”

“我跟约瑟夫说过,我去学校的。”

“是啊,他跟妈说了。可你待得也太晚了吧。可惜啊,你没发烧,看来回去最少也要罚站。”

努比很狡猾,这一点毫无疑问。她是不是装发烧过?我小心翼翼问了她。

她咯咯笑起来:“你忘了,妈妈的药可不好吃哦。”

“但是你确实假装发烧过,没错吧?”

“你这傻家伙,问题问得太多。”

“告诉我嘛!”我真心是想知道。

“妈妈要拿鞭子抽我,我不用装,也会发抖。从知道她要发飙那一刻,我就开始发抖了。说了你都不信,但其实是她自己问我的,‘你是不是烧糊涂了?’她不能理解,其实一想到那把鞭子,我就会发抖。”

“接着你就回答说,是发烧了?”

“那肯定啊,傻蛋!换了是你会怎么说?”

“但是你一直都有‘温度’啊!”我还要嘴硬。“温度”又是一个神奇的词,要是“野基督”说你有“温度”,那么你就肯定是有“温度”了。我经常觉得奇怪,在密不透风的厨房里,明火煮食的时候,拿手掌摸摸任何人的额头,怎么可能没“温度”?不过我注意到,“散文”对“温度”倒没有太大反应。

努比也承认,她从来没搞清楚明白,到底“温度”是个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有“温度”对自己装病有利,而且她总是想有“温度”就有“温度”。

“你看我有没有‘温度’啊?”我问她。我朦胧觉得,很有可能,因为我一路都跟在她后面跑。她摸了摸我额头。

“别做梦了。我看你这一顿棒打是没得跑了。”

公馆里的墙壁之间,那些熟悉的声音,如今并没有变,还是一样脆生生地在空气中响起,从椽子那一边传来。伊萨拉是我们第二个家,是“散文”出生的地方。所有祖父母辈,我们都统称“爷爷”或“奶奶”,而且说起来特别强调,恨不能注明引号。椽子都被熏得黑乎乎、光秃秃的,也没有常见的那种天花吊顶。屋顶角落里都是物事,有的用树叶包着,有的用皮革裹着,另外一些就不那么神秘了,爷爷经常够上去扯下一捆,外面罩着千年老灰,可是打开一看,不过是鼻烟之类的东西,并不出奇。是啊,伊萨拉是另外一种家,这里仿佛活在过去。每个角落里都是岁月的痕迹,所有器物,所有人的面庞,都泛着古色古香。这些亲戚,跟阿贝奥库塔的亲戚年岁不同,那都是妈妈一边的亲戚。这里的房子是红土泥盖的,地是灰泥和着粪便铺就的,还有老年妇女们手上染的靛蓝色——这个我最讨厌,讨厌她们摸我,一摸就是一把靛蓝。也就是在伊萨拉,女人胳膊上、身上,处处都是靛蓝文身。

一到过年,我们就要去伊萨拉。熏肉、木柴焖烧的味儿、干旱季节里红色尘土,还有干干的茅草屋……还有棕榈酒,各种吃喝……而大人的爱护,更是天长地久,坚实深厚。这里时有惊喜不期而至,比如爷爷自房梁之上,隆重摘下一捆,其状可怖,打开一看,乃是熏肉一块,保存时间嘛,年深日久,显然已不可考。在伊萨拉,连妇女的肤色都更黑,黑得多。至于罩袍、长衫、披巾,也都不离靛蓝,只深浅不一而已。偶尔倒是见过,有人穿一身白衫,有人头戴亮黄冠帽——反衬其面色之黑,好似积古今之墨。

我想不通,伊萨拉家里那些椽子光秃秃的,却充满传奇,而公馆家里,尽管天花板封得严严实实,但说实在的,除了有老鼠打洞以外,毫无神秘可言。白蚁也时有加入,默默耕耘,不为人知,忽而大功告成,整个天花板哗啦一声从天而降。有时候从床底下拉出一箱文件,打开一看,已遭白蚁尽毁。墙上有道裂缝,这些蚁辈就沿着裂缝登梁上柱,开始大展手脚。可就算将屋顶铁板突然扯开,在锌制屋顶和天花板之间,也空空如也。老实说,家里的天花板,使我忍不住渐生遐想,爷爷会不会等不及过年,突然夤夜来访,先把那一捆捆神秘包裹塞到房梁之上,以慰我相思之苦。这想法使我心痒难熬,跃跃欲试,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在天花板打个洞出来。

虽说经常幻想着把天花板打个洞,可是自己从未认真计划这件事。这次,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我意识到情况不对,那声响俨然世界末日一般。什么东西打在天花板上,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但入耳处却感觉铿锵,听来是什么东西穿透了屋顶的金属层。

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响,过了好久我才明白过来,因为那一声巨响已经吓得我跌落椅子,摔倒在地。我只觉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心里念头只有一个:自己已经中枪身亡了,要不为什么突然摔倒在地上,既不感觉疼痛,又神志清醒?显然,我已经身在天堂。还有,当时“散文”就在自己的卧室,我还等着他听到声响后出来,可是没有一点动静。所以我此刻清楚看到的那扇门,肯定已经不是他的卧室门了。

之前发生的事情渐渐清晰回到脑海,没错,当时我正坐在前厅,就在那座陶瓷大钟的下面。客人来跟爸爸谈事情时坐的椅子被我用上。当时爸爸的气枪就靠墙放着,我则坐在门边椅子上,等爸爸出来,然后跟他一起出去,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打猎的散文”又是一段童年的私密记忆,正如关于“约拿”、石榴树和钟楼的记忆。打猎时,“散文”从来默不作声。我跟在他身后,有时候帮他扛着猎枪,去把打下的鸟儿捡起来。一般打的都是林鸽,有时候也能打到老鹰和红隼,还有松鼠,有一次还打到一只小“艾莫”[2]。有一次打到一只鸟,极为稀有,以前从未见过,应该是候鸟,我还记得我俩兴奋不已。穿过学校校园的废地,就钻进了周围的树丛,遇到巨石拦路,爸爸先把气枪递给我,然后小心攀爬,爬到一处坚固的石面,伸手接过枪去,然后我再爬上去。接着我俩就这么坐在大石上等着。要不就从石头另一面爬下去,然后另走一条路返回,沿着围墙外一路走到正门再进来。有时候遇到书店老板和传教员,爸爸停下跟他们讲话,而我就拎着当天的猎物先回去。

我挤缩在门边,心中认定自己已经死了,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其实只是因为自己白日梦做久了,估计当时一边抚摸手里的气枪,一边犯迷糊,又开始做梦,手指肯定是无意中扣动了扳机。于是我意识到自己还没死,可一想到这点,另外一种恐惧又向我袭来。真的,直到那一刻,才算真正害怕——死容易,可是自己毛手毛脚犯下如此大错,爸爸会怎么收拾我,这事真比死还让人害怕。

我挣扎爬起身,动作缓慢,卧室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是我臆想吗?可是明明听到门开了一条缝,应该是爸爸从门缝里往外看我的反应。那把气枪依然靠在墙边,我扣了扳机,居然它也没倒。鼻子里有种烧焦的气味,刺得难受,我想打个喷嚏,不过紧紧抓住椅子,憋了回去。接着我听到门口有动静,这次是千真万确了。我凝视着那座大钟,居然没有被枪击中,真是奇事,枪口此刻还正对着钟的底座呢。钟盘上有座风车,旁边还有两个女人,身着带裙环的裙子,头上戴的帽子很紧,看起来怪模怪样。另外一面钟盘上是一群鸟飞过田野。就那么一小会儿,我突然头一次怀疑,爸爸买这座钟,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些鸟。整个大钟都设计成蓝色的,因为是瓷器,显得脆弱不堪。我这顿打逃不逃得了呢?

我觉得爸爸在监视我,说不定他以为我受伤了——自己到底受伤了没?我又开始四处看有没有血迹,没有。爸爸的卧室始终没有动静,但是我了解他,他跟妈妈的风格完全迥异。要是妈妈,这会儿早冲出来了。遇到这种事,妈妈的第一反应是:孩子有没有受伤?一旦发现我完好无损,完了,一顿老拳,狂风暴雨,比子弹穿膛要命百倍。相较之下,“散文”的做法是不动声色,一切如常,似乎万事大吉,照旧打猎,回家,吃饭,寒暄,待客,大谈预定论,或讨论战事,晚祷,然后只听一声……

“沃莱!”

不,我再也不跟他去打猎了,他想怎么惩罚我,就随他去吧,可要我再接着这样,心悬在半空,还要装得若无其事,跟在他旁边,帮他扛着枪,帮他捡猎物,我再也不干了。他就在那扇门后,随他怎么计划去……我跳起身来,不等爸爸张嘴说话,一个箭步破门而出。很快我已经躺在“约拿”背上,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紧盯着前方,那是爸爸打猎时的必经之路。

妈妈常跟爸爸说,总有一天,“你的宝贝儿子会害死自己”,听起来简直对此坚信不疑。在阿凯,如果有什么最能威胁我生命的,那就是我一天到晚总是发呆,不是形如梦游,就是一个劲儿地沉思。因为这毛病,妈妈经常说我,形容起来有时严重,有时轻描淡写,因为我发呆的时间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一有机会,她就要跟“散文”提醒,赶紧得给我治治,要不迟早出事。这时候我不禁想,要是妈妈在,知道自己的预言几乎应验,该是怎么一番反应。肯定是“我怎么说来着”,“我都说够了”之类。嘴里说够了,可是过一会儿肯定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一个娃娃每天这么胡思乱想,多么危险。像妈妈这样的还多得是,据说有的爸妈还把孩子带去看“赤脚大夫”,因为那些孩子跟我一个毛病。

不过这会儿我倒是真有点儿担心了,因为现在看来,“野基督”可能没说错。除了误扣扳机这事儿以外,只有一件事儿,证明妈妈唠叨得对,那就是玫瑰事件。当时,大家都在后院,妈妈在做饭——她一做饭,全家人都得跑前跑后,帮她打下手。不是帮她拿着勺子,就是拿个杯子,要是火灭了,或是罐里东西煮过头了,就得挨她一巴掌。除非专门指派我干活儿,否则我一般都不掺和,而是躲得远远的,不是去前厅看书,就是在那复习功课,反正就是躲着不让人见到。做饭时,大家都知道,我自己有自己的活儿,但其实就是象征性的,不像缇努或者家里的那些表亲那么多事儿干。其中一项工作,是我自己挑的,还挺乐意干,就是去照看“散文”的花园,浇水,修剪花草,不让蜘蛛在巴豆间织网。最需要特别照料的,就是玫瑰,有时候山羊穿过花园的篱笆来咬花,对此我简直辣手无情。对于这些畜生,其他招数都没用,只能把门一锁,拿石头和短棍尽情招呼。有一次我们几乎把一只山羊打死。那家伙倒在门口小路上,喘着粗气血流不止。一位表亲扔石头准得可怕,用的石头又比我们一般默认的石头大得多。

后来我们把门打开,那只山羊已经无力再爬出去。这样一来我们害怕了,赶紧将其泡在水里,然后一起将这倒霉家伙抬出去。大家把门锁上,从门缝里望着它,祈祷它赶紧走开,别等“散文”回来看到。爸爸虽然允许我们驱赶山羊,却不许把山羊锁起来然后打死。后来这只历尽折磨的山羊挣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大家如释重负。第二天在公馆里又见到它——这厮居然又回来了!要是再敢来我家花园,一定要它性命。

对花园里的花,我视若性命,戒备森严。唯一比我更视若性命的,就是爸爸他自己。有一次他一位下属就因此付出惨痛代价,还得了一个外号——“勒莫”,意思是“装回去”。这事也让邻居、爸爸的同事都对他啧啧称奇,想不通这位校长怎么一根筋儿,明知不可能,非要不依不饶。

事情是这样的,学校有位老师叫欧德吉米。这位老师一开始以为校长是开玩笑,很多人都有这种错觉,因为爸爸认真时,也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一次,欧德吉米刚到学校,上衣纽扣上别着一朵粉红的玫瑰。爸爸先是把玫瑰欣赏了一番,接着若无其事地问他,花是哪儿摘的。

“哦,自然是从您家里的花园摘的,校长先生。”(https://www.daowen.com)

“散文”说话声调一点没变,“怪不得,我就说看起来眼熟。看来你很喜欢玫瑰啊?”

“是的,先生。说起来真得给您道喜,您的花园简直太棒了。我以前不知道,要不一定常去拜访。”

“是吗?你怎么知道我家有个花园?”

“我正好路过,您家后院门开着,从门里看到鲜花,美得难以置信。校长,您的宝贝藏得真紧啊。”

“过奖了。”“散文”回答。然后就不提这事了。

等到放学时候,他令人去叫欧德吉米来。“想起来了,那支玫瑰花,你说是谁让你到花园摘的来着?我忘了。”

欧德吉米有点晕,接着更正了他,“没有,我没有说谁让我去摘花。”

爸爸一副惊讶的表情,“是吗?也就是说,你直接去花园自己动手?”

“正是如此,先生。希望您别介意。”欧德吉米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太迟了。

“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爸爸还宽慰他,“不过现在希望你把花还给我,就归还原处。”

好一阵子沉默。欧德吉米突然不会讲话了,开始结巴起来。“呃——还花?先生?您的意思——呃——呃——送回花园去?”

“对,麻烦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校长先生。呃——我——呃——很抱歉惹您生气。我事先应该征得您同意。”

“没关系。把花归还原处,这事儿就算完了。”

欧德吉米笑得还挺开心,以为接下来没什么恐怖的后果了。他拿起书,大踏步朝我家走来,步履轻快。“散文”看着他行至一半,然后跟着也回来。他对时机的把握简直诡异,到后院门前时,正好赶上欧德吉米一脸灿烂地走出来。

“哦,都弄好了?”爸爸说。

“弄好了,先生。我把花放回花盆里了。”

“好极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欧德吉米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在老板后面,来到自己的作案现场。只见那朵花垂在花盆边,已显枯萎。“散文”凝视良久,然后伸长脖子往旁边瞧,找到那株玫瑰的花茎。

“是从这根花茎上摘的,对吧?”

“是,是。”欧德吉米忙着附和,说话很轻快。“就是这一根没错,我就是从这一根上——呃——摘的。”

“好极了,勒莫(装回去)!”

“您说什么,先生?”

“我是说,装回去。”就这么一句,说完“散文”转身就进屋了。他十分镇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忙着自己的日常事务,再也没有理会那位老师。

我已经在他们之前,从学校跑回家,跟缇努和迪波说明情况,我们三个看着可怜的欧德吉米老师,在那儿一会儿大张着嘴,一会儿又闭上,就像家里买的鱼一样,坐以待毙。这位欧德吉米老师,当场得了一个外号,叫“勒莫先生”。

“勒莫”最后还是挣扎了一下。他小心翼翼把那朵花捧在手里,进屋里来。爸爸在卧室,“勒莫”在前厅里,面朝卧室门站着。我们还以为,他会傻到极点,进爸爸卧室里去,因为他的样子,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很可能会干蠢事,不过他只是咳嗽了一下,引起爸爸的注意。

“呃——不好意思——呃——校长先生——”

“散文”在卧室里忙自己的,一点敷衍他的意思也没有。“勒莫”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几乎站了一个小时,手里拿着那朵枯萎的玫瑰。等待的时间里,他时不时地张嘴哀求,“校长,请容我解释”……“请听我说句话,校长”……“校长,您听我说——就说一句”。

就这样过了一个小时,“散文”才从卧室出来。前厅里他的桌子和客厅墙边的椅子之间,空间不够同时站两个人。他突然怒目圆睁,那意思仿佛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自己家里,还挡了自己的路一样。欧德吉米赶紧侧身贴在桌边,让“散文”过去,可是他没过,而是原地等着。就这样又过了一秒钟,这位老师才意识到,自己又要犯下新的滔天大罪,于是他一个箭步往后退出,一边退一边道歉不迭,走路不顺,话也说不顺。“散文”不予理会,径直来到后院。他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欧德吉米,冲他冷笑了一下,带着一丝怜悯。这一笑让欧德吉米更加害怕,一个劲儿舔嘴唇。这笑容我们熟悉,一般还得摇着头。我们躲在储藏室里,兴奋地转着小推车车轮,大家知道,爸爸要开始教训这位犯错的老师了,这过程肯定痛苦又漫长。我们坐在车边,各自往里靠了靠,心里揣测下面事态的进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勒莫”经历了一次思想转变,因为他真的举着那朵摘下来的玫瑰,去往花茎上靠。他先是一动不动过了好久,两眼望着空气,然后朝花盆走去,步履像是梦游,接着拿起玫瑰朝花茎上靠,将断开处使劲往一起凑。但是一松手,花还是掉了下来。没成。他的眼神怔怔地,不知望向何方,双唇嗫嚅,其状奇异,我们得出结论,看来他是在使法术,要不就是对“散文”作法,要不就是对花作法。看他拿着花去接,我们还想,是对花作法,看来有戏,大家正准备欢呼,可结果还是没成。“勒莫”盯着花盆看,然后双手抱头,紧紧捂着,苦不迭地叫一句:

“完了!这回惨了!”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了。

就在这时,欧德吉米站起身来,后背挺得直直的,整个人好像陡然活了起来。他两眼放光,看来想出一条妙计!只见他整个人疾如闪电,朝外面拔腿就跑。我们都深觉失望,欧德吉米,身为校长手下一名教师,不至于如此吧?难道这就是他的妙计,逃之夭夭?要从“散文”手里逃掉,简直痴心妄想,更不用说你招惹了他种的玫瑰,更是死路一条。

一直到“野基督”从店里回来,欧德吉米老实跟在后面,我们才搞清楚他的妙计到底是什么。原来他跑去找妈妈来求情,好平息爸爸的怒火。从妈妈店里到家只不过十分钟路程,可是“勒莫”足足花了一小时,因为一路上肯定跟妈妈摇尾乞怜,捶胸顿足兼束手无策,喋喋不休说如果妈妈不帮他一把,他就死定了。两人就这样一路磨蹭到家,直接进了后院,妈妈径直进屋准备晚饭去了。尽管她已经答应了一百遍,可是欧德吉米还是不放心,似乎非要妈妈把爸爸拉到他面前,让爸爸自己说饶了他,才可以。于是“野基督”派家里四个孩子四处打探“散文”的动静,这样一来欧德吉米才算松了一口气,殷勤提出,要帮妈妈做饭,干什么活儿都行,搅汤也行。大家几乎是硬生生把他拦住,让他去院子里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待着,还给他一瓶柠檬汁和一碟“钦钦”。我代表大家跑来找他——我很了解他的心情,所以和声细语对他说:

“要我看,您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对吧?”

“是啊,哦不,我是说,对,吃不下。谢谢你妈,不过吃不下……不对,我是说,帮我谢谢你妈妈。她人真好,是个好人。校长回来了吗?”

缇努这会儿在转角处候着呢。我们帮他把“钦钦”吃了,又把柠檬汁喝了。要我说,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也没兴趣继续看他这副痛苦样子。这毕竟不是山羊,也不能把他关起来追着打吧。

那天欧德吉米挨到半夜才走,筋疲力尽,受尽折磨。起先“野基督”没有马上提这事儿,“散文”回家时在院子里扫视一圈,没看到“勒莫”,他紧紧噘起嘴唇,妈妈装作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给他端饭上菜。就这样一直不动声色过了一个小时。然后妈妈走出来,派人送点吃的去给“勒莫”——他还躲在院子角落里呢!妈妈不得不亲自去,逼他吃饭——搞得我们大失所望,没得吃了。

接着晚祷的钟声响起,大家都开始祈祷。我很清楚,“勒莫”肯定也跪在那儿,跟全家人一起祷告,可是祷告的内容却是自己的话。祷告之后,“散文”坐在前厅看书,他到底知不知道“勒莫”在院子里躲着,我看不出来。我一直没睡,等整个家里完全安静下来以后,爸爸从会客厅来到院子里,只听他高喊一声:

“欧德吉米在不在?”

这倒霉家伙都已经打盹了,听到喊声,一个激灵,老实回答:“在,先生!”然后跌跌撞撞来到“散文”面前,嘴里还忙不迭重复:“在,先生,我在。真抱歉,先生!”

“散文”说话了,声音冷冰冰的,但又很慎重。

“你家里不是有床吗?”欧德吉米不知如何接腔。接着又听他说:“嗯,晚安吧。出去时把门锁好。”

说回我自己吧。当时在花园里,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堵塞的水管里挤出来的,跟热风季之后水管里出水时咕噜噜的声音一模一样。听到这声音,我就知道肯定家里遭了大难。从发呆回到现实,只见“散文”在门口站着,脸上表情时而惊恐,时而不敢相信,时而极度恼火——如此交错,实在少有。从来冷静从容的校长,“散文”,这时居然手指颤抖,指着我。难以置信,开始的那一声叫唤,居然就是他喊的。

此时的我,手里拿着一根“艾薇度”[3]枝,正斜靠在桶边,里面装了半桶土,正是种玫瑰的花床。为了这些玫瑰,我可没少花时间精力。玫瑰花蕾已经长出来,有两三个都开花了。奇怪的是,这两三朵花都只剩碎瓣,被我亲手弄死了。之前,要不是“野基督”忙着叫手下的人传令干活儿,或者原地待命,她肯定能注意我的动作,然后把我叫醒。可是她那会儿坐在矮凳子上,摆弄瓶瓶罐罐,其他孩子都背对着我。“散文”走到餐厅的门口,赫然看到,外面花园里,自己的头号园艺助手靠在花床上,左手握着一根“艾薇度”,正一上一下往玫瑰丛里戳得起劲,脸上如痴如幻,不知盯着什么。花床上是新鲜的玫瑰花瓣,散乱在花刺和花枝之中,连绿叶都被捣碎了,花蕊从中一切两半,花头可怜兮兮倒在花萼上,嫩一点的花茎被“艾薇度”不断轻轻击打,都变了颜色。而正是我,随着脑子里的音乐,举着“艾薇度”枝上下挥舞。这次祸闯得彻彻底底,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直如中了邪一般——要不没法解释——没有一点征兆,没引起他们丝毫警惕怀疑。就这样,我对“散文”的玫瑰大开杀戒,出手致命,回天无术。

“勒莫”那次,好歹还能试试把花粘回去。现在这一通残花败絮,从何补起?

没有什么时候,能像那次一样,让我爱“野基督”爱得那么深。闻听丈夫的咆哮,她抬头看了一眼,顿知前因后果。她轻叹了一声,眼里满是可惜。接着就见“散文”冲过来,手指紧揪住最熟悉的部位——我的耳朵。不过这次不光是揪住,叫我知道痛就算了,而是要提着耳朵把我拎起来。“野基督”的动作也够迅疾,她一辈子很少干涉爸爸教训我,这次是少有的一次,而且还一直把爸爸的手拉开,跟着央求他:

“亲爱的,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又在梦游了!哎,平时,花园里花不都是他照料吗。这孩子肯定是心不在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散文”先是咬牙切齿哼哼,继而减弱为大口喘气,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看来是安定了。他又看了一眼东倒西歪的玫瑰,摇着头,心疼不已,然后就大步走开了。

“野基督”叹了一口气,说:“得赶紧想办法给你治,要不你非把自己害死,还得把这个家都烧了。”

[1]《圣经》记载约拿(Jonah)被鲸鱼吞入腹中的故事。——译者注

[2]艾莫(emo),一种野生啮齿动物,鼠科。——原注

[3]艾薇度(ewedu),一种蔬菜。——译者注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