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其实已经醒了,不过我仍然躺在垫子上装睡。每天早上这样装睡,偷偷观察窗边的爸爸,已经成为一种乐趣。墙上钉着一张表,就在镜子旁边,里面一张张图片,一位白人体操运动员,摆出各种姿势,把身体扭来扭去,而“散文”每天就努力模仿这些动作。即便是最费劲的动作,他做起来依然有如闲庭信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深呼吸之后,他弯下腰,手够着脚趾头,然后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原地转了一圈。接下来,伸出双手,攥紧了,先抬一只胳膊,再抬另一只,好像举重一般。汗水一滴滴有条不紊地冒出来,然后又汇在一起,潺潺流下。最后爸爸终于拿起毛巾,运动完毕。

然后他从窗边拿起牙刷和口杯,刷牙时深入牙齿各个角落,再上下清洁门牙,那一嘴牙齿洁白无瑕。刷完后,再轻轻吐到口杯里。整个过程中,时不时有路人打招呼,爸爸回应一声,嘴里咕噜咕噜,也不知说什么。有两次,邻居路过,他挤出半句话,居然还能听得懂。这么说话,想必费劲得很。

过了一会儿,爸爸拿起毛巾,把衣襟卷在腰间或背上,走出卧室。跟着他的拖鞋声,我穿过整个房子,一直来到后院。爸爸要在后院溜达一会儿,时而停步看看自己的玫瑰,把枯萎的花瓣摘掉,时而他会叫人干活儿,比如叫人拿剪刀来,剪掉枯枝。更多时候,他只是一个人静静站在花丛中,透过鲜花,向远方遥望。

爸爸的房间齐齐整整,有一股霉味,与妈妈的房间大相迥异。“野基督”的房间里,简直是众味争嗅。生养的味道、生病的味道,还有蛋糕和饼干,自然还有各种小东小西散发的味儿,既有“阿索奥凯”[1]的芳香,也有樟脑丸和成百种药膏的刺鼻气味。家里某些人——甚至包括一个成年女佣——晚上还有尿床的爱好,所以空气里什么时候都带着一股尿骚味儿。还有,假如哪个孩子生病了,就不能在地板的垫子上躺着,得转移到妈妈的豪华大床上。本来那孩子已经不尿床了,可是因为烧得蹊跷,对自己膀胱的控制有所松懈,于是床垫自然又吸收了不少“精华”。事后床垫当然都拿出去晒一天,但是那股又酸又骚又臭烘烘的味儿,从没彻底去除,就算两个窗户都开着,也还是弥漫整个房间。

“野基督”的床,足足有“散文”的两倍大,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那是一张四角都有柱子的大床,四个角柱上装有巨大的铜把手,床头到床尾的扶手上包着铜,铜片还可以卸下来。不知怎么搞的,床尾处的扶手可以整个拆掉了,这倒给我们可乘之机,因为我们可以把床头扶手的铜片拆下来玩儿,要是丢了,去储藏室另找一条扶手,装上去就行,神不知鬼不觉。

四个角柱上把手闪闪发亮,还有巨大的梳妆台,房间里就这几样东西算是说得出明确的形状,其他所有东西都坚决地、固执地拒绝秩序,不甘于以任一种形态存在。床底下东西成堆就不说了,窗台上密密麻麻摆着肥皂篮、沙丁鱼罐头、皮尔扯德鱼、糖包、衣卷、樟脑丸、树叶包起来的酪脂、本地肥皂、糖果罐(既有国内产的也有进口的),当然旁边还摆着不知干什么的小册子,还有《圣经》、颂歌集,以及其他破破烂烂的书本。一旁的角落里还堆着密封良好的煤油、棕榈油、花生油、珐琅碗、豆子和干玉米……有时候爸爸进来找东西,东瞧西望,最后只能放弃,一边摇头一边出去,已经被弄得没脾气了。

抽屉柜最上层也是一片混乱,只不过上面放的东西,既不似床底下那无底洞里的,也不像墙角或窗边那些,而是首饰盒、掉下来的珠子、手镯、耳环等饰品,还有一本皮革包着的《圣经》、颂歌和祷告词册子,都用丝绸带扎着。这类东西才有资格放在这儿。除此之外,还有瓷片,上面装以浮雕,看起来就像乡下人满脸的风霜一样,其他还有一些精致的古玩,赶上过节,或者有朋自远方来,这些东西就会更多。屋里这么多东西,但是一到晚上,居然能腾出足够地方,铺下垫子,让孩子们睡觉,而且今天这几个,明天那几个,人数不等,最多时候竟然睡得下十二个孩子!没有谁比“野基督”更积极“收留弃儿”了,爸爸也默许支持。只要有人——不管是孩子亲生的爹妈,还是其他家长,甚至只是亲戚——带孩子来,说让孩子“学习”,或是托她照看,“野基督”从不拒绝。就算中间孩子跑了,也会找回来。孩子们来的时候,有人满头皮癣,有人肚子吃坏了,有人脚得了雅司病[2],有人头发里都是虱子,也有的,浑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箱子里装满新衣服,口袋里都是零花钱。这时候,“野基督”就会问:

“这些旅行箱是干吗的?”她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谁都明白。

“哦,几件换洗衣服。”

“知道了。这样吧,留两件衬衫和几条短裤给他,再留一条长衫去教堂穿,其他的全拿回去。钱嘛,别留给他,要是缺钱,让他来找我。”

妈妈的房间,说起来,跟她羽翼之下的那些孩子一样,否定自己,但却更觉得有归属感。她的房间,看似拒人于外,但我们一旦熟悉就难分难舍,使我们真正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不过在爸爸房间,我感觉很平静,无人打扰,我常想,把孩子送来,丢给校长和校长老婆,这些家长,又是怎么样的心态。还有,姐姐缇努是怎么想的呢?她可没有体会过,我在爸爸卧室感觉多么自在。至于迪波,他还是个婴儿。不过迪波是男孩儿,以后他肯定会跟我一样享用这间“男人”的房间,那是必须的。

爸爸房间里,那股霉味儿,是因为堆积如山的报纸、翻烂的杂志,还有笔记本、文件、年深月久的皮套、金属箱子、摆放整齐的皮鞋,等等。每隔两年,“散文”都要销毁一批报刊,一把火烧掉。这时候,我们总是从中偷拿几本,读得不亦乐乎,那里面的内容,似乎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不真实的世界。每到烧书的时候,我就揭开床单,两眼在地面上左扫右瞧。那些硬纸盒、硬纸箱,里面东西等着拿出来。它们知不知道自己最后的命运,就是下火坑呢?

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书架上,光线中尘埃飞舞。我仔细端详,书架一层层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层书架上,我都翻看过几本。“散文”很诧异,我竟然对书这么有兴趣,不过他想不到我对书架的发掘程度。有一次我随意进来擦拭灰尘,结果却便宜了约瑟夫——从此这个活儿就不用他干了。说是擦拭灰尘,可其实一半时间,我都在贪婪地读书。对此,“野基督”乐于广而告之,只要有客人来,就不失时机开始宣传。起初不用她说,我自己就开始炫耀,可后来她非要把缇努也扯进来,数落缇努,说她读书不够。本来大人让我读书,我挺高兴的,这样一来,由高兴转为不适,又转为怨恨了。缇努可是我最亲的伙伴,我们俩之间已经形成互相照应的感情,只在她受难被胁之际展现。帮她做作业,就跟我自己做作业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同。我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散文”总是针对她问问题,那些问题明明就是设计好要她回答不出来。在外人面前让她丢人,简直罪大恶极。

“野基督”不觉得这有什么罪大恶极,在她看来,罪大恶极很简单,就是“中了邪”,尤其是在客人面前,更加罪无可恕。这个“中邪”的罪状,可以罗列成堆,其中一条就是,父母之命,孩子绝不可表现出丝毫不情不愿。校长夫妇的孩子,包括他们看管的孩子,绝不能犯此大错。唉,有时候甚至想都还没想,脸上表情有触犯,也不行。妈妈一直让我深刻认识到,这里面我是首犯。所以到后来,一旦要我去在客人面前表现一番,我只能出下策,说自己没找到书,说自己突然发烧——不行,这个理由他们不信,因为我没有“温度”,除了布考拉,我还没见过哪个可以如此自如地驾驭“温度”,而她的“温度”总是往另一个极端去——她身体老是变冷。既然没有她这份天赋,来客人要我表演时,我只能自动消失。

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帮手。“散文”只有一次,表现出不赞成的表情,转瞬即过,之后再也没有第二次。可能也是因为,在他的“圈子”面前——比如那几位论辩专业户——他也不反感让我表现。但至少这一次,我注意到他躲在一边,有点不自在,接着转身掩饰自己的不快。这么一来,我就更大胆了,一会儿说书不见了,一会儿说爸爸房间门不知怎么回事,锁起来了,而且钥匙找不着。看上去,是我越来越莽撞,可这也算情理之中。

我已经找到对策,让家人明白我和爸爸自有单独一片天地。家中有令时,我越来越置身事外,对此“野基督”看在眼中,但也只能不予计较,因为我只要一句“爸爸布置作业要我做”,便争无可争,不须多言。只不过,看来春风得意,其实我心中的恐惧也根深蒂固,感觉就算没有雷霆之怒,但是也迟早触及妈妈的底线,要看我一天天抗命不从,最后到什么地步。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是心知肚明,迟早有那么一天。看看自己姐姐的下场,这就是第一记警钟,提醒自己,使我难以安心。

内心深处,我知道势必难逃一顿痛斥,可是既搞不清会因何罪名受罚,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免罚。之前晚上爸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里面有首歌,回想起来正是特别警示:

葫芦没有胳膊

葫芦没有腿

可没手没脚的葫芦

却追赶乌龟

故事里乌龟显然在撒谎,说什么自己害怕的东西没手没脚,这就是典型的骗子本色。不过,看到一个个葫芦从田里跑出来,跟在身后,任你跋山涉水,紧追不放,这也确实吓死人。这首歌用在我身上更是恰如其分。每次“野基督”说我“中邪”,我就想不通,为什么没人替我抱不平,这也不是我自找的啊。于是我又开始梦游,这次穿过树林,眼神惊惧,随时注意身边圆滚滚的东西。这里农场倒是没有葫芦,树林里也没有,公馆里更没有,但是有猴面包树,上面果子是椭圆形,毛茸茸的,看起来大小形状都像磨石,只见这些果子突然呼啦啦朝我砸下来,我在树林里跑,它们还在后面跟。要是“野基督”再祈祷得勤一点,说不定这幻境就成真了。

眼光落在面前的练习册上,好歹这个让我得以摆脱不安的念头。我站起身来,开始练练几个软体动作。

“你在这搞什么鬼?”

拉宛勒进来了。就这么冲进来,实在可恶。“进爸爸的房间要敲门,你不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成爸爸了?”她又往屋里走了几步。

“那这里也是我和爸爸的地方。”我坚持。

“很快就不是了,”她说,“你会长大的。”

“这跟我长大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她耸了耸肩,又说,“快点,妈妈在问,你在房间里干什么。怎么还没洗澡?”

“我明白什么?”

“老天爷,别问了,你非要一个问题接一个吗?你就这个毛病,喜欢跟人争。还真当自己是爸爸了啊?”

“我到时候会明白什么?”

她连唱带说:“到时候家里会跟现在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拉宛勒笑得不可开交。“某些人很快就会知道。”

“算了,不好玩。你不说算了。”

接着她把我拉到会客厅角落里,问我:“爸爸没告诉你,他要出远门吗?”

“去哪?”

“你看看,一个问题都不能回答你,回答一个,你就再问一个。”

我决定骗她。“我知道爸爸要出远门。昨天晚上他多讲了一个故事,每次他要出远门,走之前都会多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其实多讲了两个呢,不过我后来睡着了,第二个没听完。”

“那他肯定告诉你要去哪儿了啊。”

我俩已经穿过客厅,马上就到后院了,对话只能到此结束。

搓澡时,我心里很焦虑。拉宛勒的话,只徒增我心里紧张。妈妈每次张嘴说什么,却又不把话说完;“散文”宠着我的时候,妈妈会片刻面露不满;还有,每次我抱着个垫子跑去爸爸房间,而缇努和其他表亲只能老实睡在一张垫子上,妈妈都噘着嘴表示不快。这种种情状,已经够让我偷偷紧张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单独睡,不光是因为在爸爸的房间里,让我感觉自己很特别,而是真的讨厌大家共睡一张垫子。其他孩子,有的比我大得多,睡觉时还会尿床,这我受不了,可是之所以不愿跟别人一起睡,更重要的原因是,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后来爸爸真的出远门了,我只能搬到妈妈房间睡。我急切盼着他回来,因为他回来后,我的焦虑就可以得到验证。所以,他回来当晚,我就照旧去他房间睡觉,可是妈妈若无其事地说:

“沃莱,今晚你跟大家一起睡吧?爸爸一回来你就把大家撇开,这不对啊。你弟弟都跟你一起睡惯了。”

我在黑暗里剖析她的语气,她只是想让我关心其他孩子吗?“野基督”会管迪波的感受,我才不信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对自己说,再坚持一天,就一切正常了,明天我就回去睡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我只能躺在垫子上默默哭泣,因为我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宝座了。爸爸脸上似笑不笑的内疚表情,更加坐实了我的结论,错不了了。

婴儿床上的迪波眼见着就长大了,他生下来就吵吵闹闹、精力十足,我之所以不愿意在妈妈房间睡觉,这也是一个原因。老早他就开始一个劲儿往外爬,急着要跟我们一起,有两次还真爬出来了,一般都是扑通摔下来。我只觉得这小娃娃生下来就没脑子,自己有一块地方安然自得多好,竟然非要跟大家一起挤在垫子上。跟一堆人睡在一起,我老是梦到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时候梦到大树倒下来压到我,于是惊醒,发现不是胳膊就是腿压在我身上。同眠的孩子里面,还有几个特别喜欢睡梦里征战沙场。似乎他们睡觉的目的就是为了南征北战,可以从垫子的一角一直翻滚到另外一角,一路上把别人挤得人仰马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四仰八叉不知身在何处,或者奇迹般又复归原位。睡到半夜,我经常被弄醒,因为手脚仿佛被蟒蛇缠绕,身边黏糊糊的都是人,恍如前世,挤得我喘不过气,想高声大叫,声音却堵在嗓子里出不来。

这些“睡梦战士”和受其所害的孩子,个个都睡得香甜无比,不亦乐乎,天下间没有什么能惊扰他们的好梦。鼾声阵阵,再加上床上“野基督”自己声如洪钟,就这样一觉睡到天光。半夜醒来,屋子里的声响,简直就跟布莱兹罐头厂一样。我们有一次去参观过,葡萄啊,橙子啊,番石榴啊,梨子啊什么的,先是清洗,然后切片,取瓤,最后装罐,用的器具有闸床、发动机、震动带、活塞、蒸汽炉,噼里啪啦,扑哧扑哧,轰隆隆隆,最后一股股液体均匀喷射到铁罐和玻璃瓶里。

早上起床后,垫子上常有一两处尿湿的地方,于是大家又开始争论,是谁干的好事。这方面“野基督”可谓专家,问题一到她这儿,立刻迎刃而解。她解谜时仿佛侦探一般胸有成竹,简直神了,要知道,尿床的人晚上睡着的地方,可不一定就是早上醒来时躺的地方,人都不在作案现场了,她是怎么发现疑犯的。后来我渐渐明白,每个人尿渍的形状和气味,都有自己的特征,而最了解这些特征的莫过父母,或者养父母。有些孩子不是“野基督”亲生的,那么她之所以知道,肯定是因为其亲生父母送他们来时,偷偷都告诉她了,要不就是写在“孩子性格说明”里,交给妈妈的。

“太太,您注意这孩子。他不会小偷小摸,这他不会,我从没有见他偷过东西。不过这孩子很懒,对,懒。这么跟您说吧,您家那棵树上的木瓜,鸟儿去啄都不闪不躲,够懒吧,这倒霉孩子比那木瓜还懒。”一边说一边敲打旁边孩子的脑门儿,那孩子晕头巴脑不知怎么回事。“你瞧瞧,那个木瓜被鸟啄得只剩一半了。小孩子不动脑子,脑子就跟那木瓜一样。叫你学习,你偏不学,还想以后到依度车站去赚钱,要是不用功,我看你以后有钱都没脑袋放,钱放上去就得掉下来。以后啊,你这脑子就跟木瓜一样,被鸟啄烂。”

这算是最后一点交代,之后这位妈妈就甩手不管,孩子尽管不情不愿也只能老实待着了。不过就在临走之前,她还有最后一点事儿要跟妈妈说,但是两人必须窃窃私语。不管我和缇努怎么偷听,也听不清楚。这是父母和父母之间的秘密对话,从不外泄。这位母亲会鬼鬼祟祟把妈妈拉到一边交谈,主要是她说,话不多,但是重要。一边说一边拿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把孩子丢下不管,她兴许也有几分内疚。所以,大家同睡一张垫子上的问题,我想了很久之后,得出结论,新来的孩子,尿渍是什么样子,就是他亲妈最后交谈时告诉妈妈的。

公馆外的公共道路上,时有纷扰传来。以前声音传得很清楚,循声而辨,不要几分钟,就知道外面在搞什么活动,于是我们赶忙去找梯子,还有人发挥创造力,即兴搭起架子。站上梯架——我现在已经能跟其他人一起跑去爬梯子了——目光跨过教堂边的高墙,阿凯全景顿入眼帘。外面热闹的盛况,遍布依托古到阿凯的参天之路,人群从教堂区拥向宫殿,然后一直穿过奥肯拉勇士纪念馆,绕过书店,朝依格贝恩和库提所在的学校方向而去。最妙的情况,是队伍从我们眼皮底下行进,走过教堂和我们家外墙之间没铺沥青的小路,然后不是左转往阿尔芬去,就是右转往医院去。具体情况不一,公馆里拥进来的人,都是吵吵闹闹的。如果是葬礼队伍,倒不来对我们例行拜访,其实葬礼也跟办喜事的情形差不多,又像是舞蹈团活动一般。

一般都是抬棺者拖着灵车在前,有时候也用马拉灵车,不过不常见。棺木上盖满花环,是用棕榈叶编制,里面扎花。要是送葬队伍朝圣彼得教堂而去,那么还没见到人,几分钟之前教堂就会响起钟声,一声一声,间隔半分钟或一分钟,庄严肃穆,几乎可以感觉到送葬队伍拖着沉重的脚步前行,还有灵车车轮的吱呀声。人们通常沉默不语,脸上满是悲伤、怜悯,当然也有人只是应景儿,这些人我们一眼就看得出来。比如,花环上掉了一张卡片,他们就大惊小怪。他们一直瘪着嘴,那表情一成不变,定时转身跟那些真正哀痛的人耳语几句。到了教堂,灵车上的棺木卸下来,一群人将其抬入教堂。有件事很奇怪,圣彼得教堂已经办了这么多次葬礼,可没人想出一个轻松点儿的办法,能把棺材从灵车上取下来,抬上几级台阶,穿过教堂过道,放置在圣坛上的长凳上。不管死者是谁,棺木都显得异常沉重,抬棺者不堪重负,蹒跚前进。看着他们那么吃力,我们都暗自等着,会不会有人一个踉跄,整个棺木摔倒在地,不过没有出过这种事。(https://www.daowen.com)

有时候队伍到教堂时,里面已经在开始祭悼活动,一位披长袍的牧师领着送葬队伍,带后面的人进来。大家唱圣歌,或跟着祷词应和,要不就是跟着牧师哼哼唧唧。唱诵的声音很柔和、收敛,恰如其分。这与仪式之后的情景比起来,简直就不算回事。教堂女人们还泪涔涔站成排,神情肃穆,其他人已经不顾队形,冲到路中间狂舞,本来双手紧握,安慰亲属,这会儿朝着路边行人起劲儿地挥舞,似乎路人都跟死者有亲戚关系。不知从哪儿传来喇叭声,接着是黑管、手鼓、长号——死者年纪越大,地位越高,场面就越大。气氛简直天旋地转,就连灵车似乎也被感染,本来有两人扶着车把手,这时候他们也兴奋十足,跳起舞来。跳舞的动作还很特别,先是朝右几步,又朝左几步,再后退一点,接着车把手往空中一甩,还没落地,两人已面朝队伍,又朝后蹦去,还拉着灵车。女人们中气最是充足,一边唱得劲头十足,一边臀部扭动不停:

回家喽,回家喽

老人踏上归家之路

不停留,不耽误

老人踏上归家之路

朝着家的方向

不会迷路

有一种热闹,我们不喜欢,这种热闹,除了后面跟着几个小屁孩儿之外,其他没有一点喜庆的地方。虽然具体形式不一,但基本上都是年轻人,犯了错,罪证挂在脖子上,或者顶在头上,游街示众。父母或者家长,后面跟着,拿着鞭子不时抽打惩戒。一行人穿街过巷,路边流浪汉和顽童一边大声跟着数数,一边大声嘲弄,高声喊唱。他们还从路上捡一些锡盒、铁罐,敲敲打打,叮叮当当,不亦乐乎,而犯错的人就要跟着节奏跳舞,而且一般都是他领唱,而旁边人就应和。大多数时候,这个犯错的都是女人,筋疲力尽,受尽羞辱,给我留下很深印象。

我一直觉得B太太很有善心,只在这种时候,才对她有点腹诽。她自己的女仆,也受到过这种折磨,正如我们家大部分表亲和佣人一样。有一天早上,我们听到公馆里也传来熟悉的敲罐声,于是往外看,声音来自书店那边,很快我们就听出了在喊叫什么:

尿床的,尿床的

头上扣尿盆

床上都是屎,用布擦屁股

接着就看到她了。臭烘烘的床垫卷起来放在她头上,一群人走家串户,到一家门口就停下来,那可怜的女孩子就得跳来蹦去给人羞辱。在每家门口,B太太都下令音乐暂停,然后说:

“看看她,都十六岁了,还尿床,简直跟刚生出来一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治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年纪都够嫁人了,可是就这样嫁去别人家,带着尿湿的垫子和被单?笨头笨脑,傻不啦叽,看着就烦。像她这样,有谁愿意看她,把她娶回去放家里?找丈夫,像她这样的根本没戏,自己都不知道……你闭嘴!”女仆哭哭啼啼,结果B太太的鞭子就抽了下来,先朝她肩膀后背抽,然后朝腿抽,她吓得乱蹦,无需鼓动,一堆人又随着她蹦跳继续吹吹打打起来。

“我准你哭哭啼啼了吗?跳起来,你这个尿床的死丫头!哭,你以为哭就有人可怜你吗?继续唱!你看看这些打鼓的孩子,你都够当他们妈了,可人家老早就不尿床了!既然你不要脸,只要他们给你打鼓,你就给我接着跳!”

整个过程持续多久,得看家长精力多足,要么就是碰巧有人说情,不是家里人,就是街上的。人群来到我家,“野基督”先是一旁站着观看,等她觉得B太太气消得差不多,可以小事化了了,然后她叫打鼓唱歌的停下来,示意那个女孩子走近点。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她问。

女仆有点摸不清头绪,也许压根儿就没听清问题。B太太又举起鞭子,“我看她是聋了,哑了,我来帮她修理一下耳朵。”

“野基督”示意她不要,B太太手放下来。于是妈妈继续警示: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在大街上被拉着游街示众。都是成年女子了,还尿床,你说有好处吗?我问你。”

“没有,夫人,没好处。”

“大声点!”

女仆吓得主动跳了起来,终于捋顺了舌头。

“没好处,夫人,这不是好事。”

“那就好。可你知不知道,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自己好?大家是帮你,这样你以后就不会在其他地方被人瞧不起。”

“我知道,夫人,是为我好。”

“那你以后能不能努力改正?”

“我改,夫人。我对上帝发誓,一定改。”

对话持续了一阵子,最后还来了一段祷告,接着“野基督”转身对B太太说,惩戒就到此为止吧。B太太行了一礼,女仆则跪在地上道谢。一边的顽童看下面没什么好玩的,已经四散而去。只见B太太和女仆一前一后往家走,两人都不说话,公馆里也安静下来。我还在想,不知道那女仆今晚会不会又尿床。拉宛勒说过,经过这么一治,毛病都能好得了,不过前提是,找螳螂卵巢,烤熟了吃掉。据她说,有一个表亲,至少吃了十二个,还用了一种药,是依巴拉帕一位老妇人的方子。拉宛勒说自己当时就是用这个方子,结果治好了尿床的毛病。他们都认为妈妈的疗法是不对的,不给尿床人吃晚饭,让其直接睡觉,这没用,这样他们只会上一顿吃得更多,而中午饭五点前都可以吃。还有,谁能一直看着,保证他们睡前不会饿得喝水充饥?拉宛勒坚持认为,这事儿应该找巫医,说不定巫医用的方法,正是B太太用的。

其实,B太太带着游街队伍到我家来时,在我心中她已经不再有罪孽了,因为,就算随便一看,也知道她只是拿鞭子做做样子。我就算自己看不出来,只要一看“野基督”的神情,就猜得出来。B太太的所谓“惩戒”,在妈妈看来,简直就是可笑。妈妈还是了解B太太的。如果是她自己抽鞭子,那位女仆就不是跳着躲开了,就算把皮抽掉一层,她也不敢停下来。

如果被示众的人犯的事比较严重,比如偷东西,那么就算街边顽童,大家也让他们去抽鞭子。从肉汤里偷肉吃,特别罪大恶极,不过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是偷肉贼被抓的时候,已经把肉吃了,那么就要顶着肉锅,嘴上还要抹上锅里的油。游街可以一天接着一天不停,被偷的人似乎永远气愤难平。可我觉得,肉已经吃了,再跳,再抽鞭子,也回不来了。而且,再怎么说,只是一块肉,值得让这么多人蹦出来去游行吗?就在那天晚上,“野基督”在准备晚饭,我们则如常在旁边打下手,大家聊着聊着,就谈到上午偷肉贼游街的事儿了。“野基督”吓我们,说要是我们再尿床,或是犯下其他什么大错,她也要依样炮制。她看出我不以为然,这她心里清楚。

“沃莱肯定会去偷肉,所以他不以为然。”

我说我没有不以为然。

“说不定已经偷过了,只是我们还没逮住他。”

约瑟夫插了一句,似乎在告诫妈妈:“就算你逮住他,他也会跟个律师一样,巧言善辩。”

“跟我辩没用,”妈妈说,“我可没有他爸爸那个耐心。他要是敢狡辩,一张嘴我就要他好看。他马上就明白,我可不吃那一套。”

旁边一个表亲又来捣乱,“我倒是觉得,沃莱要偷东西,偷太妃糖啊,奶粉啊,阿华田什么的可能性更大。”

我试探地扫了他一眼,他脸上并无异样,我搞不清他知道多少事。应该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经常偷“力多精”[3]吃,这时候肯定要讹诈我。迪波断奶后开始吃固体食物,之前那一大罐“力多精”就放在储藏室角落里无人问津了,而这种粉末状的东西味道极佳,吃得我不能自拔,又软又滑,入口即化,实在是世间美味。偷吃这东西,我已经不是一次一勺了,有一次把一整罐都据为己有,反正那一罐大家都忘了,我就把它偷偷放在储藏室一堆小物件中间,想得忍不住时,就打开来过把瘾。

就这样一个月以后,那罐东西才被人发现,不过没人还记得一年前打开到后来,里面原来还剩多少。其实我应该知道,一罐“力多精”不见了这么久,“野基督”肯定怀疑,而且肯定记得里面原来还有多少,不过我实在吃得上瘾,就顾不得了。很快,妈妈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于是她召集众人,郑重其事警告大家不要再偷吃。本来这样吓一下,效果也就够了。我知道妈妈随时会向偷吃者宣战,一旦抓到这个顽贼,一定会杀鸡给猴看。可能她已经知道是我偷吃,也知道偷吃习惯已经养成。“野基督”的猜测之准,真是匪夷所思。可我就是吃上了瘾,忍了一个星期以后,眼看着大家都摩拳擦掌要抓人,还是又一次光顾那个锡罐子。结果,刚刚还看到“野基督”在准备蔬菜,这时她已经上前几步,轻开储藏室的门,点了点头说:

“好,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一开始就知道。”

这我倒不怀疑。一般这种时候,她已经一顿拳打脚踢,把外人全都招来了。可这次她异常冷静,扬扬自得的样子很明显,仿佛等了很久终于得偿所愿。看她得意的样子,我有点不安,这已经不止是治我的罪了,于是我又有种被下了套的感觉。

“等你爸回来再说,等他先对付你,然后再来我这儿,要你的好看。”

结果剩下我一个人在储藏室里,开始盘算怎么溜之大吉。这次不是被抓现行那么简单,整件事太顺理成章了,好像人人都处心积虑,按部就班,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刻。不过有件事,我绝不屈服,就是我绝不能被人拉着去游街示众,公馆里不行,更不能去阿凯。还有,我对这罐奶粉的感情,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却难以割舍,尽管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我尽心守护这罐子,已将近两个月,心里实在已经将其当成自己私人的战利品。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家出走,但是走之前,要先把地上的这罐“力多精”吃完,以为最后的抗议。

我蹑手蹑脚从储藏室经过卧室来到前厅,自己的书大多都在这儿。我拿一个小袋子装好书,然后静等良机,逃之夭夭。“散文”从学校回来后,不出所料,“野基督”立刻钻进他的房间,把我的劣迹向他汇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踮起脚穿过会客厅,再多一刻,就成功开溜,可就在这时,卧室里声音朗朗,我忍不住犹豫了一下,听他们说什么。“散文”不愿自己来处理此事,对此妈妈显然很是不快,只听“散文”咕哝着:

“你抽他不就行了,干吗要来麻烦我?”

接下来就听妈妈回答:“这孩子都吃了半罐了!我记得先前,迪波刚戒奶后,差不多还是一满罐呢!那罐刚打开,迪波就不吃奶了。”

“散文”淡淡的,依然坚持己见:“那就算他吃了整罐,该怎么罚怎么罚好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当场揍他呢。”

“野基督”知道,跟爸爸又没法说通了,她旋风一般从房间里出来,我只来得及把书包往外面路边一扔。她把我拉扯到后院,一路上我脑子里只是想着那么多故事书躺在路边怎么办,那里面都是我最喜欢的书,还有最喜欢的衣服啊。妈妈叫人拿棍子来,可是棍子都还没拿来,已经一顿拳脚,打得我满院子乱蹦躲闪,一会儿被打倒在地,一会儿满地乱滚。从头到尾,我心里既害怕妈妈把我带出去教训,又希望她把我带出去,脑子里计算着,要是出去,如何一躬身拾起我那一堆东西,然后一口气跑出公馆,穿过大街,一往无前,而又海阔天空,这个家隐隐的都是敌人,已经让我深感切肤之痛,我要远走高飞。我还怪全家所有人,把我赶出“散文”的卧室。被妈妈一顿打,我脑中一时涌上各种念头,其中一个,就是坚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我从来就觉得自己不该在家里待着,这时得到印证。这种想法就这么出现在脑子里,和其他各种想法混在一起,千头万绪,无法理清,我也不想理清,这么多想法,也许就只是让自己忘了皮肉之痛。可我发现,心里的情绪,竟然比身体上的疼痛还要难受得多。等到一切都结束后,我决定还是坚持最初的计划,捡起包裹,远离公馆,闯荡世界。

后来——没过多久——等我溜出门,包裹已经不见了。约瑟夫找到了,捡起来,把里面东西都复归原位。他承认是他拿回来的,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想来这也是他分内之事。

就在当晚,全家人都睡着了,“野基督”照常鼾声震天,我踮起脚尖来到储藏室,往嘴里塞满奶粉,迅疾回来躺下。黑暗中,奶粉在口中一点点慢慢融化,顺着喉咙滑下肚子,早上醒来,身上已不觉疼痛,昨晚一顿暴打,已经烟消云散啦。

[1]阿索奥凯(asoòkè),一种名贵布料,手工织就。——原注

[2]雅司病,热带农村地区多发于儿童的一种皮肤病。——译者注

[3]力多精(Lactogen),一种奶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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