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变化总是难以预料。本来家里的氛围和情绪是一种样子,客人啦,亲戚啦,偶尔来访的远亲,各位“表亲”,还有收养的,本来是熟悉的感觉,可是不知不觉一切就都变了。有时候起因是一件小事,但大多时候,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至少我没注意有什么不妥,没觉得有什么大变故,突然一切就变了,熟悉的面孔,看起来不一样,他们的行为处事也不一样了。本来没有的特征,突然表现出来,本来习以为常的,突然又没了。我们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缇努和我自己,也会变。连缇努都变了,我也就想,自己是不是也变了,而且自己也还意识不到。每个人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变化。
“要是我有什么不一样,你要告诉我,行不?”我问缇努。
“你说什么啊?”她反问。
“你没注意到吗?约瑟夫、拉宛勒、努比,大家都在变,爸爸妈妈都不一样了,连阿德鲁先生都变了。”
阿德鲁先生最常来我们家,跟其他人比,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说连他都变了,问题就严重了。我估计书店老板也差不多。
有时候,我也能看出为什么不一样。比如迪波出生,就带来巨大的变化,其实在他出生之前很久,情况就已经不一样了。“野基督”没有什么可说的,那时候她除了野还是野,只是体型开始变胖。我也说不清她吃得多不多,不过成年人的体型长成什么样,应该他们自己定。我希望自己以后能长得跟爸爸一样高,不过并不着急。奇怪的是,当时“散文”的变化,还要大得多,妈妈只不过越来越胖就是了,而“散文”的生活习惯都起了变化。不过这些变化也算合理,因为最后换来的是一个号啕大哭的弟弟,精力充沛得吓人。迪波出生后,“散文”一脸忧虑没了,而是整天哈哈笑个不停。全家人都似乎放松了不少。客人一拨拨穿堂入室,我只能去找约瑟夫,躲开这新的变化——人声鼎沸。
有一些变化不温不火,都是家务事。比如,客厅的家具不知怎么搞的,突然影响了“散文”,于是就消失了,接着经过一番重新布置,又冒出来。中间的工夫,大家都忙着在沙发垫里抓臭虫。垫套边缘缝线处细细查找,找到后,拿根针,在蜡烛上烤一烤,然后嗞一声,臭虫死翘翘。接着就是杀虫卵,只要把火苗靠近,就可听到短短的破裂声,然后闷爆声,最后只留一块焦渍。扶手椅和高脚凳也有变化,有的压根儿就没资格再回到会客厅,而是被降级,放到后院仓库,或者前厅,那儿是客人来找“散文”时先休憩的地方。即便是悬之高墙的名言警句,绣上花,框起来,封了釉的,也在墙上乾坤挪移。我一抬头,本来应该看到“年虽幼,不可忘汝之主”,可是这时看到的却是“以便以谢:主佑吾等至今”。
有时候挂字框的钉子只不过挪了一两尺,不是离前厅更近,就是更远。可别小看这一两尺,造成的后果可严重得很,因为这样一来,“散文”进门之前,我们就没法提前从字框里发现他的踪迹了。他从学校门口走出来,一条路直接通向公馆大门,通常这路他走了三分之二的时候,身影就会反射在家里墙上挂的那幅字框“爱汝之父母”上,于是所有调皮捣蛋到此为止。家里有幅窗帘,用了一辈子,如果突然摆动起来,再看到另一幅字“不可忘主”里的影子,我们也马上知道,“散文”从卧室出来了,本来餐桌上各种不端,便戛然而止。我们常常在前厅伏案学习,其实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另有他物,可每次“散文”从花园忙完走进来(餐厅窗外的巴豆树长得枝繁叶茂,“散文”在里面待得美滋滋的),我们都能及时把玩物藏进桌子,这要多谢那幅“上帝乃引路人”。所以说,墙上这些字框,实如救命恩人一般,为了能继续发挥其“间谍”作用,我们也不遗余力。既然无法在钉子上做手脚,就想法子把字框弄歪,把一边的挂线弄短点儿,要不就拿个蜂窝放在后面,即便被发现,也就是一块干泥,没人会起疑心,因为马蜂本来就在屋顶天花上建窝,除非有人特意去把它弄掉。
睡觉的安排,也变了,而且不止我一个人,突然间所有人都被从“野基督”卧室赶出来,客厅成了新的睡觉地方。椅子都被移开,中间桌子也挪到角落里,地上铺好垫子,上面放好枕头,到了晚上,“散文”要想倒杯水喝,都得穿过横七竖八睡在地上的人。不过这个变化倒不坏,因为客厅里空间大得多,醒来时不用鼻子顶着一袋眉豆。
还有一些变化,是因别人而起。家里各种对话,根本不用刻意去偷听,想不知道都难。客人来到家里,有时候谈话,有时候争执,有时候甜言蜜语。有的问“散文”要东西,有的是送东西——一般都是找“散文”,有时候也会找上“野基督”。其中一些人完全不认识,就跟“散文”打过一次交道,之后就再没有出现。随之消失的,还有一些令人感觉可靠的举止、习惯的姿势、默契的行为、守候的秘密,而在爸爸撑起的家里,这一切都让我们感觉安全。起初我们并没有意识到,可是渐渐发现,有时候爸妈不怎么注意我们,有时候又是明显针对我们。现在得学习新的话语和措辞,人与人、物与物,关系也不一样了。有那么一两次,我感觉所有人都在准备搬家,要彻底离开阿凯,不过没人告诉我要去哪儿,怎么去,为什么去,到最后终究也没有搬。
有时候一变就回不来了。佛拉萨出生之前,我还一直觉得,变化就跟家里人得的“温度”一样,先是变了,然后又变回来了。可佛拉萨变了,就再也没有变回来。她出生在迪波之后,跟迪波不一样,她安安静静的,可是后来突然开始哭,从早哭到晚,一边哭一边在小床上打滚,弄得全家没法睡觉。她倒不马上吐出食物,但是吃得很艰难。才十个月,可是我们从她眼中看得出,她自己很想吃。去婴儿床边抓她的手,她会使出吃奶的力气,紧紧攥住我们的手指头不放。然后她突然就会抽搐,疼得眼神变样,然后就开始大哭起来。
爸妈在房间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我们能听到他俩讲话,但两人说话声音都很轻,听不出说什么。然后他们叫女仆进去询问,女仆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不知道问的什么话,不过她一概否认。女仆听起来很激动,指天指地起誓,一遍遍不停说“没出什么事,先生,什么事也没出过”。等走出卧室时,女仆脸色沉重,似乎被怀疑,被冤枉,很是难受。
后来带佛拉萨去医院,早上去的,一直到下午很晚才回来,回来时小小的身躯被石膏全部包住,从腋下一直到小屁股。“野基督”托着她,不是背在背上,而是托在手上,用披巾裹着。
佛拉萨时不时还会哭,不过好多晚上就是躺着不睡觉。我从垫子上起身,跪在婴儿床边,看着她安静如水的双眼。看样子她不知道我是谁。就这样,佛拉萨天天躺在床上,要么就是被带出去喂饭,换尿布,接着又带回来,后来就经常安置在妈妈床上,两边用枕头挡着。枕头其实有点多余,因为她就那样一动不动躺着,看着天花板。
有一天,我看到那个女仆一个人坐那儿哭,之前我就注意到,她越来越一个人待着,其他人都不愿跟她讲话。女仆面前还有一盘吃的,动都没动过。我问她怎么了,可她突然大哭起来,吓了我一跳。哭了好一阵子,我才听出来她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话:
“我发誓,没有摔她,上帝做证,我很小心,从没摔过。孩子是我带的,从来没有在我手里摔过,我发誓!”
她坐在后院仓库门口的阶梯上,妈妈卧室正好有扇窗户对着这儿,这会儿我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一抬头,正见到“野基督”的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哭泣的女仆——以前或以后,我都从没有见过一张脸上,积聚如此强烈的悲伤和愤怒。窗户是猛然推开的,一点都不偷偷摸摸。妈妈肯定之前就听到女仆哭,一直注意着,估计正是听到我的声音,她才决定直接与女仆面对面。女仆抬起头看到妈妈,眼泪立刻停止。
那天晚上,妈妈又把女仆叫进自己房间去,这次盘问了几个小时,我都睡着了。第二天早晨那女仆就不见了,人走了,随身行李也一起带走了。
“散文”和“野基督”也走了,带着佛拉萨一起,不知道他们最终从女仆那查出来什么事,不过最后他们直接去依塔帕迪的天主医院了。他们不在家,家里一点不轻松,只有焦虑。女仆走了,爸妈带着婴孩不见了,这预示有重大变故,可那会儿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约瑟夫跟我说,按照“散文”的吩咐,女仆当晚就收拾东西,由约瑟夫亲自送走的。至于爸妈带孩子去哪儿了,他倒是不知道,不过他从墙头看到,他们是朝着依塔帕迪方向去的,应该是去医院。
三人回家后,佛拉萨的样子还是没有什么不同,放在婴儿床上,没什么不一样。“野基督”在“散文”卧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就算“散文”不在家时也是。她在屋里就是躺在床上发呆,要不就跪在那儿祷告,常常祷告。
有天上午,她的举动有点头绪,家里来了一个人,妈妈叫他“木匠”,据说他开了一家店,就在教堂墙外马路的转角处。“木匠”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木盒,方方正正的。爸爸拿着盒子走进“野基督”的房间。
我在门外听妈妈说:“让孩子们再见见她,你说呢?”
接着两人简单商议了一下,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就把我们都叫来。
佛拉萨躺在那儿,穿一条白裙,很长,盖住了身上的石膏,也盖住了她的脚。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跟前几个星期一样。我看了看缇努,她漠然站着,“野基督”站在一旁,脸上一丝笑容,感觉亲切而又悲伤。她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懂,只知道她让我们不要难过,因为佛拉萨已经脱离痛苦。“你们看,她不用再受苦了。”
我又望了望缇努,本以为她会做点什么,要么说点什么,最应该做点什么吧,再怎么说她也是老大啊。可是缇努只是看着佛拉萨,她缓缓看了父母一眼,又转过头,继续无声地,面无表情地,仔细看着,我们的小妹妹。
而我就在这一刻,突然崩溃。不知什么力量,把我死死按住。我紧紧趴在床边,放声恸哭。爸爸拉我起来,温言安慰,可我一个劲儿挣脱,泪流满面。我的世界被生生夺去了一部分,尽管我还不懂,什么叫失去,人生为什么会不断失去。我不懂。透过眼泪,我也能看到妈妈惊异的脸,也听到她说:
“这孩子知道什么?他能知道什么?”
佛拉萨离开后,就没有再变回来,再也没有了。每一天,我都在期待,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能翻天覆地,起死回生,可是没有。就算是家里房子自己蹦起来,然后飞到天上去,我也不会惊讶。可是什么都没有再改变。正常不变的现状,压得我透不过气,我甚至怀疑,是不是爸妈有什么秘密安排,不准事情再起变化——可这次的变化最是合情合理,最是必须必要。
佛拉萨就这么死了,就死在自己的第一个生日那天——也许老天觉得,这也无足轻重,这也无关紧要。
阿凯的房子,有很多只用泥巴垒就,脆弱不堪,七八月雨季一来,常常溃不成样。大风能穿透屋顶起伏不平的铁片,将之一卷而去,摔落在别家屋顶上,而大雨则从墙壁最弱处入侵,泥墙被冲垮,整个房子都发大水。有时候是大雨先作怪,只要墙上糊的水泥出现缝隙,雨就乘虚而入,一直浸到墙根,最后整个房子就呼啦一声塌下来,把人都压在里面。其中一位幸存下来的,这时就站在我们家前厅,浑身瑟瑟发抖,脚下一摊水迹,向大家诉说刚刚发生的惨剧。有人带他来到后屋,脱下湿衣服,“散文”就去衣服箱里找自己的旧衣服给他换,“野基督”则准备一杯滚烫的茶,又加奶又加糖,搞得甜腻腻的,还弄了一大块白面包,上面堆满黄油。
虽然倒塌的房子远在阿凯,可暴雨能把废墟一直冲到公馆,随之而来的还有受灾户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烟熏过的木椽,乒乒乓乓碰来碰去的药瓶,之后还有便壶,上面还有一个洋娃娃玩具,蓝色的眼睛,淡黄的头发,一条腿稍稍抬起,一只胳膊指向天空。
阿德汤姆比太太从依凯拉库赶来,心情抑郁,在前厅不停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拧湿透的披巾,但是动作看起来不像是拧湿巾,倒像是在披巾里洗手一般。“救命啊,救命啊!她说去拿柴火,可是就这么一去不回。雨都停了四个小时了,她还没回来。救命啊校长,救命!”
(可你让校长怎么帮你呢?雨是停了,可外面还发大水。太太,我刚看到你女儿从门口漂过,不过我没救她。)
“你去哪?”“野基督”打开窗户,我正准备溜出去。
“我去学校。”
“去学校干什么?”
“去捡番石榴。下这么大雨,地下肯定掉了不少。”
“让邦米去。你去会感冒的。”
“她不行。那石榴树是我的。”
“你是不是疯了?”“野基督”差点儿气炸了,“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哪儿也不准去!你给我回来!”
我回头,两腿叉开站着。她继续冲我瞪眼,于是我把两手并到身后。
“你听见我说的话没有?”
“听见了。我去看书去。”
“听见我讲的话,应该怎么回答?”
“遵命,夫人。”
又是狠狠瞪我好久。“走远点,别在我面前气我。”
“遵命,夫人。”
不过我在后门赶上邦米,威胁道:“你要敢碰我的番石榴,它们的鬼魂晚上一定会找你算账。”
“去去去,你根本不懂鬼魂的事儿。树的妖精是树妖,不是鬼魂。”
“反正你试试看,我们到底谁懂。我不是吓你。”
“妈妈不让你去摘石榴,你这是眼红我。”
“就算掉在地上的,也别碰。要敢碰一下,咱们走着瞧。”
结果邦米晚上回来后,把我威胁的事儿跟妈妈说了。那天晚饭时,我就看到妈妈时不时地扫我一眼。等“散文”吃完饭后,妈妈一边看着我,一边大声说:
“我跟你商量一下……”
“散文”嘟哝了一句:“哦,行啊。”
邦米手指头朝我鼻子方向一戳,“咱们看今晚谁要吃板子。”
“凭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死硬。我给妈妈说了你的话,她说你越来越死硬,要跟爸爸说。”(https://www.daowen.com)
“好,你跟妈妈告状,鬼魂和树精晚上都会去找你的。”
我跑前厅看书去了,随时等着爸妈召唤,自我感觉并不担心。
“你瞪着眼看什么?”
“看你鼻子。”
“我告诉妈妈你又不礼貌了。”
“礼貌是对长辈的,你算什么?”
“不礼貌就是不礼貌,妈妈说你要是不礼貌,我们就要跟她告状。”
“我骂你了吗?”我质问道。
邦米盯着我,眼神又是熟悉的迷糊,“我说沃莱,你到底是什么毛病,非要跟谁都争执个没完?”
“你少管我。”
可是不行,他们非要管我,看来是爸妈下令的,总之他们就是不能让我自在待着。不过一个人时候,我倒挺愿意去找布考拉的,一有空就跑去书店那儿找她。布考拉能安安静静,就算她说话时候,也让人感觉一片宁静,很适合我。她会拿几个小石子,在手里掂来掂去,若有所思。吃东西时,她的样子就好像旁边有“人”跟她一起吃一样。我仔细端详她,隐约心里有些问题,想从她那找到答案。这个女孩子始终游离飘忽,仿佛天生不食人间烟火,跟她在一起我能找到一丝平静。
“野基督”什么时候要跟“散文”谈我的事,我都心里有数,因为明显能感到她一股敌意。这种时候,我是毫不犹豫要去偷听的。有时候缇努会找我去,有时候是努比或约瑟夫来通知我,还兴高采烈的,似乎是故意吓我来取乐。我则若无其事从他们身旁走过,去窗帘边侧耳偷听父母的对话。
“这事儿可不新鲜,”只听“野基督”说,“他老是一天到晚瞎想。”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啦。”
“可这不正常啊,小孩子这么天天瞎想可不好。以前跟缇努一起玩,还好些,可这几年他老是一个人晃悠来晃悠去,现在又这样……”
“要是因为佛拉萨,那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散文”出谋划策。
“还有就是他老是跟你待在一起,搞得跟家里其他人都隔阂了。”
“难道还怪我了——”
“不是怪你,亲爱的,只是想说清楚,我们不能再鼓励他了,要不他越来越任性。”
“我倒没觉得他怎么任性。”
“你常常不在家,当然注意不到,孩子们也不会找你说这些事。”
谈话最后,都是“散文”许诺,以后看我看得更紧。
“一定要把他改过来。”妈妈坚称。
“好,好。”
奥杜富瓦一家人来了,可也只让我稍微情绪好了一点儿。奥杜富瓦太太,毋庸置疑,是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只要是男人,就算是瞎子,或者最没情趣的莽汉,也对此绝无争议。我倒不恨她丈夫,再怎么说奥杜富瓦先生也是我的教父,以后我长大了,要娶心目中的女神时,相信他是不会从中作梗的。奥杜富瓦太太跟着丈夫在花园里散步,我自然在后面跟着。
她给每个人都起了昵称,因为嫁到家里的人,不能对孩子们直呼其名,尤其是我们,在她嫁来之前就出生了,更不能直接叫我们的名字。所以她叫缇努“婕婕”,意思是“小淑女”——我觉得她观察力惊人,实在是聪慧;下面就是我,她叫我“拉吉拉吉”,意思是“伐木人”,因为以前我还不会用切菜刀,就嚷着要帮约瑟夫砍木头,还是用斧子。当时女神就注意到我的神勇,于是我的外号就这么定了。至于迪波嘛,当时希特勒德国在全世界横行,其势力也渐渐侵入我们的生活里,日耳曼人常让人感觉骁勇可畏,迪波就有这风格——所以,迪波的名字,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加玛尼”[1]!
女神和丈夫在花丛中悠闲踱步,我跟在后面。约瑟夫也在附近,正在准备砍木头,“野基督”也在不远处。我就这么跟在他们后面,奥杜富瓦太太停步,我也停步。她摸过的玫瑰花茎,我就跟在后面闻一下,她衣袖拂过的巴豆枝,我也伸手去摩挲一下。可这一切都被“加玛尼”毁了,他不知从哪儿蹦出来,跳来窜去,翻着筋斗,一会儿跃到前面,一会儿又落在后面,可不知道怎么又突然出现在大家前面。既然是大哥哥,看着他这副滑稽样,我也就不计较,当他好玩儿吧。
奥杜富瓦太太转过身,看着我说:“拉吉拉吉,听说你照顾这些花儿,跟你爸爸一样认真?”
我仔细品味这一刻,她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可这时约瑟夫那公鸭嗓突然插话:
“什么拉吉拉吉?您别这样叫他,夫人,他什么也‘拉’不了。这孩子那个懒啊,苍蝇在鼻子上下蛆,他都懒得赶。”
我第一反应,是约瑟夫——一个贝宁人——怎么会用这么地道的约鲁巴俗语?他是个“外地佬”,跟我们这么多年了,讲起约鲁巴语还是怪里怪气的。可这家伙居然用约鲁巴的俗话来消遣我,而且还说得毫不费劲。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瞠目结舌地盯着他。
“是不是真的,我的小拉吉拉吉?”女神问道。
这时迪波又出现了,约瑟夫指着他说:“您瞧他弟弟,比他小了差不多三岁,可是人家比这位‘拉吉拉吉’可威猛多了。我敢打赌,迪波都能拎起斧头砍木头了。”
我想都没想,当即冲上前去提起斧头就朝旁边一块木头砍去。
这时“野基督”也来凑起热闹。“他就知道跑到一边一个人待着,看书,就知道看书。假装自己忙着看书,因为其他什么事儿也干不了。”
我很受伤。我到底怎么了?他们为什么非要在我未来的妻子面前羞辱我?看看他们,一个个都咧着嘴嘲笑我。
连努比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他们肯定有所企图,瞒着我,安排好的,我被设计其中。努比说:
“要是他看到有人打架,跑得比谁都快。碰他一下就哭鼻子,好像人人都要打他似的。”她哧哧笑着,“只要碰他一下,他就晕了,吓都吓死。谁想当杀人犯呢?我可不干。算了,还是让他躲在书本里逃命去吧!”
他们到底在说谁啊?我真不明白。这些话听起来,好像经过认真研究得出的结论一般,听起来俨然是说谁做了什么,或者没做到什么。看来他们说的这个人,就是我,可是我根本没觉得自己像他们说的那样啊。迪波正准备翻筋斗,约瑟夫突然抓住他,然后转头面对我。
“我敢打赌,迪波都能好好揍他一顿。”
“那是当然,”“野基督”说,“迪波能把他打得满地求饶。”
我只担心奥杜富瓦太太怎么看,不会相信他们的话吧?她跟丈夫一起站在矮矮的石榴树旁,脸上带着疑惑的笑。我只觉得,凭空来这么一出,把她搅进来,实在是不公平。
努比提议道:“不如我们眼见为实?迪波一定可以好好治治他。”
迪波呢,只要有人找他干什么,从来不知道拒绝,这会儿一双小拳头已经比划起来了。他摆好打架的姿势,左右蹦来蹦去——那是他自己发明的“战舞”。我还从没见过他那么兴奋的表情!四周欢呼声响起,我站在原地,浑身松弛,看他那副滑稽样,自己陪他玩儿,心中只觉可笑。迪波活蹦乱跳,简直像个土地神一样,旁边大人注意看着,他高兴得不得了。可就在这时候,只听约瑟夫一声:“迪波,教训教训他!”毫无预兆,这个小东西突然挥舞拳头冲了过来。冲劲之大,我向后就倒,一阵耳鸣,分不清是怎么回事。
接下来,我只听到讲话声、抗议声,还有警告声,中间过了多长时间,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段完全是空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记得,只知道怒火中烧。然后就觉得谁的手叉在我腋下,力气很大,还有点发抖,拼命制止我,而我也死命挣扎。后来才听到约瑟夫的声音:
“沃莱,住手!够了!你想要他的命吗!”声音带着一股贝宁腔。
还有“野基督”的声音,我从没听过她讲话声音如此柔和,又如此焦虑。“沃莱,我们逗你玩的,你要记得,迪波是你弟弟。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动手打他。”
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浑身剧烈颤抖,“野基督”拿手放在我额头上,看起来很担心。远远地听到迪波的哀号声,他已经被带去餐厅,有人拿糖给他吃,拿果汁给他喝来安抚他。“野基督”循声看了一眼,眼神又显得很奇怪,看起来有点痛苦,又有点迷惑,还有些害怕。总之,不是我一直看在眼里妈妈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她不断重复问,似乎是问她自己。“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是想要他的命吗?他只是个小娃娃,你知不知道?怎么能跟他当真呢?”
迪波的叫声渐弱,约瑟夫出来了。也许是我错觉,但感觉他故意绕着我走。可是他讲话时带着情绪,这是一点没错的。他甚至都没有直接对着我说话,以显示自己最大的不屑,我这会儿才明白他为什么绕着我走。“要我看啊,”他并没有专门对谁讲话,“当哥哥的,自我感觉良好。我们费那个劲儿干吗呢,干脆让他把自己亲弟弟打死算啦,反正他就想这么干。”然后故意拉长音,嘘了一声:“有些人啊,就是没一点当大哥的样子。”
“野基督”让他收声,可两人的态度都没什么不一样。我这时只想着一件事,让我无法忍受,那就是在大人的世界里,既没公理,也没逻辑。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才是受害的那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没搞清楚,只知道自己狠狠把弟弟揍得呼天抢地。可我也清清楚楚记得,事情不是我挑起来的。我本来跟其他人一样,饶有兴致看迪波在那耍宝,可是他突然就像个火箭一样冲上来——我哪儿犯错了?现在可好,全世界都联合一起,认定我要谋杀亲弟,而且我还没地方说理去。
不知道到底怎么一回事,可“野基督”已经觉得有必要下工夫,让我有所反思,有所长进。于是每晚正常祷告之后,她要把我叫到卧室,让我跪下跟她一起再来一番特别祷告,一旦小孩子犯了大小毛病,就要这么干。祷告完,她就教导我,告诫说,人生来要爱护家人,关心家人,要小心魔鬼从中作祟。她说人很容易就被魔鬼支配。“魔鬼”这个,“魔鬼”那个的,我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魔鬼附体了。当时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不大记得发生什么事。
缇努我俩最喜欢迪波了,他精力旺盛,又滑稽得很,给我们乐趣无穷。而且他还小,爸妈不会惩治他,所以我们常常把自己调皮捣蛋的事儿推到他头上。缇努我们俩打闹时碰碎花瓶,门没关好,山羊跑进家里来,只要说是迪波干的,他毫不含糊就认。不过后来他变聪明了,要顶罪可以,但得给好处,一块肉、一块糖、一块甘薯之类。这家伙后来要东西要得越来越精,而且还得提前付,我们都一致认定,以后妈妈的店肯定归他管,要不就是当奸商被关监狱。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一直惹我生气,所以我失去理智?这想法让我心里一惊。
根据约瑟夫和其他人的说法,我终于搞清楚,当时迪波已经倒地大哭,无法自卫,可我还是打个不停。对此我矢口否认。不过,“野基督”不是一直在说魔鬼附体,还不停祷告给我驱魔吗?难道魔鬼真能附身小孩,而孩子自己却一无所知?要是能感觉到什么时候魔鬼上身就好了,这样就能有所防范。对于“野基督”的祈祷,我早就不抱什么希望了。之前也有一些病人,她也是从早祷告到晚,带他们去教堂,一有理由,一有机会就把他们拽到圣坛前祈祷。可是这些人依旧该偷的偷,该撒谎的撒谎,该打架的打架,不管她祈祷什么,一概无效。她带人去教堂祈祷,按说整个教堂里就两个人,没有其他人打扰,上帝应该心无旁骛,效果应该很好,可是结果却不是,这足以说明,犯错之人,已经不是祈祷能救得了了。我毫不怀疑祈祷对“野基督”自己是有用的,她简直就靠祈祷活,而且声称自己的祷告上帝全都回应了。可我们其他人就不一样,我们都让魔鬼附了体,连她也没什么办法。
我决心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魔鬼,至少不要再让自己那么失神狂暴。说真的,心里还有另一种解释,更容易接受一点:我之所以失控发飙,是发泄所有折磨自己的东西,而迪波只是倒霉,正赶上这个当口,跳什么“战舞”。这件事之后许久,我都惴惴不安,等着有人报告“散文”,可没人告诉他。相反,我明显感觉大家都想方设法瞒着他,不让他知道发生什么事,这也足以让我宽心。
[1]加玛尼(Jamani),科萨语“德国”的意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