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家里来了几个工人,在墙上钉了一行细钉,挂上小扣子,这行钉子沿着墙角门廊一直跟室外一些线相连,线两端捆在一起。看到这些工人,一种被入侵的感觉又涌上来。不过这些人忙完之后,那天晚上家里什么油灯啊,麻油灯笼啊,蜡烛啊之类的,统统不用了,反正室内是不用了。我们只要按下一个开关,整个屋里就亮如白昼。对此“散文”有严令,除了他自己和“野基督”吩咐,谁也不准去按开关。按下开关,然后灯泡亮起来,这里面的关系,我费了好一阵子才摸清楚,因为“散文”故弄玄虚。他假装是魔法,让我们盯着灯泡看,自己嘴里念念有词,然后郑重念诵道:

“要有光。”

表演完后,他朝灯泡方向吹口气,灯就灭了。

不过把戏最后还是被我们揭穿。其实不难发现,他总是站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就靠近墙上凸起的一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这东西本来没有,工人走了以后就突然多出来了。不过对于这盏神灯的管制还是很严,因为据说神灯很贵,不可乱用。

工人又在墙上走线了,不知道又要搞什么新法术,可这次没有灯泡,墙上也没多开关,这次搬进家里的,是个老大的木盒子,放在高脚柜上,原本放在那儿老掉牙的留声机,这会儿只能老实待在柜子下面的一层。盒子上面盖着厚厚的一层丝绸。

不过这东西的功能和留声机差不多,确实,不用再拿那种黑色的唱片盘,然后摇动手柄,放上指针,现在只要把一个圆钮转来转去,声音就出来了。还有一点跟留声机不一样,就是这个盒子不是想听就有得听,每天早晨都有一个人说半天,头一句就是“上帝保佑国王”。然后下午有一阵子盒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快到晚上才又开始。晚上十点十一点的时候,里面又唱诵一次“上帝保佑国王”,然后就没声没息了。

盒子响起声来就没完没了,也不等人回话,所以我们给它起个外号,叫“自说自话的家伙”。自从家里通了电,我们就编了首小曲儿,有了这台声音盒子以后,曲子里又多了一句词儿。歌里还向拉各斯[1]致敬,那儿王族用伞的特权终于破除:

通电啦,那是官府之光

打伞啦,那是拉各斯的王

播来播去,都是白人撒的谎

每天定点时分,盒子里会播放新闻——“新闻”,很快成为“散文”和他那些朋友顶礼膜拜的东西。一到新闻时间,本来的活动就散了,不管本来在干什么,这时候一定会跑来我家,倾听盒子里的神启。只要一看“散文”的脸色,就知道这时候哪个小孩子敢讲话,打扰他听新闻,他非把这孩子脸都撕下来不可。“散文”朋友在场时,本来阴沉沉的客厅,立刻变成一处圣殿,一张张脸孔全神贯注,大气不敢喘一口,侧耳倾听。一旦盒子里的说话声停止,所有人的脸色又恢复如常。“散文”则略一思索,要么简单评论两句,要么就滔滔不绝,其他人于是也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讨论起来。

那部留声机从此闲置不用。以前听的好多唱片,都搁在一边吃灰,比如登盖、阿因德·巴卡拉、安布罗斯·坎贝尔,还有一个人,声音极其浑厚,我一直以为肯定是“上帝之音”(HMV)[2]乔装的,可后来爸爸说唱歌的是个黑人,叫保罗·罗伯逊。其他什么圣诞颂歌啦,玛丽安·安德森的歌啦,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如有一张唱片,里面一个人啥也不干,就是从头笑到尾。还有“哈利路亚合唱”,欧洲人的大型合唱,这些都搁置在架子上,再也没用了。如今听的歌,都是从这个新盒子——收音机里不请自来的。有一次,从盒子上那些网格里,赫然传来大家熟悉的“哈利路亚合唱”,结果大家不得不承认,那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的留声机真是不知圆润丰富了多少。收音机里面传来的东西,最怪异的莫过于一家人没完没了的吵架,每天早上都连播,逗得里面的观众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收音机都嗡嗡作响。我们苦想这些闹剧怎么发生的,是这一家人专门跑到大街上吵个没完吗?还是这帮观众无聊跑去他们家,从窗外偷看,还给他们加油?大家又设想,阿凯有没有这样的家庭,会这样拿自己示众——简直无法想象嘛。过了一段时间,因为我听得异常认真,最后才想到,收音机里每天的争吵,会不会跟我们在学校颁奖日表演的小剧目差不多?于是对其中好多异国妙语的趣味,我开始慢慢有所体会了。

收音机里每天都是希特勒的消息,有一个节目,专门讲他。希特勒一时兴起发动的战争,离我们的生活远得很,可不知怎的,我们也越来越感觉局势的危险,好像希特勒离我们家一天一天近了。以前“散文”跟朋友打招呼都是吵吵闹闹的,可没过多久,大家见面都是一句“打胜仗”。理发店老板也发明了一种新发型,就叫“胜仗头”,原来已经有“班提古”“姑娘跟我走”“奥居阿巴”“传教士头”等几种,现在又多了一种。女人们也把辫子扎成“胜仗头”,摆摊卖吃的人,东西不够卖,有人抱怨时,也拿打仗做借口。“散文”跟自己通信联系的人,比着看谁能用同一个信封最久。窗户都涂黑了,只留一些小孔,可以窥视外面,应该是为了希特勒带兵冲过来时,可以提早看到。哪家如果晚上明晃晃点灯,一家之主就被拉去法庭,要罚钱。在阿贝奥库塔上空,首次飞过一架飞机,把这种如临大敌的气氛,又加强一步。飞机轰鸣,简直如同世界末日,基督徒纷纷躲入教堂,祈祷别赶上上帝雷霆之怒。还有人更简单,直接锁紧门窗,在家里坐着,静待世界末日。有的人是听说过飞机的,还有小孩儿,跑出来看得有滋有味,还在野地和街道上窜来窜去,飞机飞多远,他们都尽量跟着,还冲飞机挥手,大声打招呼,直到影子都不见,才回家去,等着下一次再来。

一天早晨,新闻里播报说,拉各斯一个码头上有艘船爆炸,还炸死了一些船员。爆炸力之大,整个岛都震了,有窗户被炸碎,屋顶都有掀翻的。整个潟湖上都是火焰,环湖挤满了拉各斯人,眼前的景象使他们惊异不已——高高的火焰居然在水面上疯狂上蹿下跳[3]。看来希特勒真是离得不远了,可是他真来的时候,怎么办?没有人知道。

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帕阿·阿达坦。每天早上阿达坦都会出现在“野基督”的店门口,正对阿阿芬,一整天就在对面墙下晃悠。他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装在刀鞘里,还挂着好多护身符。左上臂别着一把豪萨刀,也装在鞘里。他手指上绕着丝线和铜戒指,种类都不一样,有的叫“恩德”,有的叫“阿卡拉巴”,还有其他的。戴着这些东西,扇人耳光,对方绝对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另外一只手,则是在被围攻时用的。据说,他只需要拿手打一两个对手一下,对方就会自相残杀。至于腰间佩戴的护身符,其作用当然是让子弹不能近身,而且还会掉头,准确击中埋伏狙击的枪手,谁让他胆敢伏击“不死战神”阿达坦呢。

帕阿·阿达坦喜欢在阿阿芬附近晃悠,可居然没人招他参军,让他去单枪匹马对阵希特勒,结束这场战争。这简直令他火冒三丈。

“要俺说啊,沃莱妈,这帮英国佬,只想自己出风头,不让黑人打胜仗,一次干掉那个什么希特勒!瞧瞧,希特勒都来炸拉各斯了,他们也不来打。

“要是真到那么一天,英国佬肯定讲什么,没有治黑人的药。那时节,俺杀光他们,死人堆一堆,他们才晓得,打仗打不过俺们,俺们打仗时,英国佬还在娘肚里咧。呃——”他在衣服口袋里面不停翻找什么,“沃莱妈,俺没带钱,呃,好多大事干,忘了钱。一早到现在,呃,还没吃饭呢……”

接下来,一分钱到手,帕阿·阿达坦鞠了个躬,拔出长刀,在店门前地上画了一条线。“放心,俺不在的时候,叫他们不敢进来。过这道线,他们的枪就变成扫帚,人自动帮你扫地。放心,叫他们尝尝厉害。”

有一次我跟着他,看他吃早饭。卖早饭的知道他要吃什么,在他面前摆上叶子包好的四包艾粑,一大碗肉汤。有一大块肉,正在碗中央,看起来像是汤里一座小岛。阿达坦吃完了那么多艾粑,一口的量,比我一顿饭的量还多。吃完艾粑他才去动肉,这时候汤都干了一半了。他哼哼几下,又咳咳两声,可是卖东西的女人没理他。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呃,依亚沃。”

没反应。

“依亚沃!”

卖东西的突然转身,怒气冲冲说:“你是要吃垮我吧?每天都是这几样。要是人人都像你那样喝汤,单靠卖几包艾粑,我怎么过日子?”

“哎,依亚沃,别上火。‘打胜仗’,再给一点汤。”

依亚沃坐在凳上转过身,手里满满一勺汤,倒进他的碗里。“就你嫌少。每天都吃一样的也不腻。”

“上帝保佑你,上帝保佑!那王八蛋希特勒!打完仗你看,你看,俺不是没本事。”

依亚沃吸了吸鼻子,显然对他的许诺已经司空见惯。于是阿达坦开始发动,先吃完剩下的艾粑,然后拿起那块肉,迅疾往嘴里一扔,接着用牙咬住,整个动作好像狗吃食一样。大嚼特嚼之时,他下巴和脖子上的肌肉都在用力,接着一拍桌子,放出豪言:

“叫希特勒放马过来!胆敢踏入阿凯一步,我一口把他头咬下来,胳膊咬下来!”

说完站起身,整了整裤腰带,转身欲走。

“对了,依亚沃,要是德国打来,你莫怕,俺保护你,不要钱!阿阿芬、校长老婆店、百年堂、理发老板、我朋友,还有依亚·阿尼乌拉雪茄店,都归俺管!希特勒派人敢来,闻味道就吓跑。跟他们讲,就讲是俺说的!阿达坦大叔讲的!”

接着昂首挺胸,继续“巡视”去了。

有一次,真有一支军用车队停在路边,就停在一排店门口,我们家的店也在其中。转眼间孩子跑,女人逃,当妈的一把抓起身边摇摇晃晃学步的孩子,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家的,大家四散奔逃。男人们则退进店里,朝外窥探,预备着最糟糕的情况,准备好逃命,要不就求饶。这些不是拉分瓦的驻军,从戴的帽子看得出来,是“波特”兵,臭名昭著。据说这些人从刚果来,出了名的野蛮,无法无天。有人说,他们常常从天而降,专找开店的,想拿什么拿什么,一分钱不给,据说还绑走妇女和儿童,奸污妇女,吃掉儿童。如果说叫谁“波特”,实在是对其极大侮辱,要是说盼着“波特”来,那简直就是蠢到不能再蠢。

当时我和“野基督”正在店里,对“波特”兵的名声,她并不以为然。因为附近的店都关门,要么都丢弃了,于是这些大兵跑来我们店里,说要买什么东西——饼干啦,香烟啦,食品罐头啦,瓶装饮料,还有糖果。我爬上货架去拿罐子,递下来给妈妈。突然间,只听一声震天巨响,声音只能用狮子吼来形容。通过大兵脑袋之间,我竟然看到帕阿·阿达坦。他脸上一副杀身成仁的样子,赤裸上身,本来鼓囊囊的裤子,从小腿处卷起来塞进裤腰带里。一手握着出鞘长刀,一手拿着个魔葫芦,对着葫芦念念有词,接着擎起葫芦在面前缓缓画圈。

那些大兵转身盯着他,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野基督”听到了这阵乱劲儿,也知道怎么回事,可是理都没理。

阿达坦冲他们骂道:“王八蛋!没国家管的禽兽!波特混蛋!你们比希特勒还坏!甭在店里捣乱,有种出来!看谁是爷们儿!”

这些大兵看起来一个字都没听明白,不过姿势倒是不会认错,他们用自己的语言低声商量了几句,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耸肩,接着回到店里,继续买东西,三四个人坐在店门口路牙子上看着。

“野基督”的视线被大兵挡住,根本看不见阿达坦,听他骂得越来越厉害,她有点担心了,问我情况怎么样。

“他在那跳舞呢。”我汇报说。

确实,阿达坦真是在跳战舞,而且还声嘶力竭唱道:

Ogun Hitila d'Ake

Eni la o pa Bote[4]

有一些大兵盯着他,其他人则继续在店里,把能吃的都买光。“野基督”把价格提了一倍,可是这帮人毫不在乎。相反,他们还给我一袋他们自己的饼干,又厚又甜又脆。整个过程我们都是比手画脚交流,一会儿笑笑,一会儿耸耸肩,一会儿挥挥手。

可等这些大兵准备走的时候,麻烦来了。帕阿·阿达坦不唱了,而是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冲他们说,看谁敢跨过来。他自己往线后退了几步,然后又一个箭步猛冲过来,手里长刀挥舞,到了画线地方,突然停下,单腿站立,浑身晃起来,最后转了一圈,又回到开始冲刺的地方,整个过程又来一遍。他就这样来来回回没完。

那些大兵被搞晕了。“野基督”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冲出来呵斥阿达坦:

“够了!帕阿,玩够了没有!他们是朋友!你这么闹,耽误他们去打希特勒!”

“他们是波特兵!”阿达坦回答,“跟希特勒一个德行!瞧瞧,一群脓包!”他把魔葫芦抖动不停,“抢的东西放下!要不给你们颜色瞧瞧!滚去找希特勒吧!”

场面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本来在车里的两个大兵从后面偷偷靠近他,一把抓住他胳膊,夺过长刀和葫芦,将他双手反缚在背后。阿达坦倒是真像个斗士一样,跟他们打了起来。他挣脱开身后二人,一堆人冲上来,他迎面而上。众人将他团团围住,最后按倒在地,他还在不停挣扎。好像也没有拳打脚踢,就只是摔在一起,好生热闹。阿达坦扭打的样子,感觉似乎整个阿凯的安危,都系于他胳膊腿和一副身板上。他就像一片崎岖的土地,得一棵棵树攻破,一座座山占领,一块块大石前进。那些波特兵只能分别压住他一腿一手,气喘吁吁,汗如雨下,一边说着古怪的语言喝止他,咒骂他,接着找来一些绳子把他绑起来。就算如此,阿达坦还是不屈不挠。

大兵们站成一圈,一边擦汗,一边看住他。他们摇着头,啧啧称奇。阿达坦这么一闹,周围店里、窗边,每个角落都有人探头探脑。大兵看到有人出来,带着疑惑望向他们,好像希望谁来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可没人知道怎么跟他们交流。不过,有一个兵拿手点了点其中一个观望的人,皱了皱眉头,那家伙倒是点点头,表示确认。

阿达坦被绑住,可他挣扎坐起来,看着抓他的兵,摇摇头说:

“完啦,埃格巴王国的威风都喂了狗了。”

这会儿,从宫殿方向,几位“奥格博尼”[5]闻讯赶来。看到他们的装束,当兵的看着觉得像官府的,于是又是一番比手画脚,他们把帕阿·阿达坦移交给警察,把他的长刀和葫芦也一并上交,最后爬上卡车,开走了。

接下来大家就开始争论不休了,要不要叫警察来?给阿达坦松绑的话,安不安全?要不要把他送到阿罗的精神病院去?大家吵得声嘶力竭,阿达坦则颓坐在地,绑得紧紧的。

到最后,“野基督”实在受不了了,她从店里出来,叫我一起帮她给阿达坦松绑。立刻就有人惊叫抗议,可是我们没有理会。有个男的还过来想拦住妈妈,她站起身,挺直身躯,说他胆敢再碰一下自己试试。我则跳到妈妈身旁,冲着那男人开骂。平时要是骂人,妈妈直接一巴掌就扇过来了,可今天没有。后来一位奥格博尼大人把那男的斥退,自己接手把绳子全部解开了。

解放的帕阿·阿达坦慢慢起身,众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他伸手抓起长刀,还刀入鞘,接着拿起魔葫芦,又扔在地上,狠狠将其踩碎,声音很大,吓得围观者更加后退。他就这样缓缓走开,不言不语,有点悲伤,但不堕尊严。他朝依博罗方向前进,身影一点一点消失,一路下坡,又转过弯,绕过“百年堂”,终于不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差不多同一时期,我们家另外一位特别的常客,也消失了。“散文”和“野基督”都爱接待客人,在阿凯的日子里,这事似乎从没有断过,最多也就是偶尔一阵子没有。家里总是莫名其妙多了个大人,加入我们的生活,之后又莫名其妙不见了,也没有人说明为什么。有时候,“散文”的客人,突然无影无踪,还跟“野基督”有关。

“野基督”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店里,对“散文”客人来说,要来找自己朋友或有事投靠,这段时间最是靠谱。临走之前,“野基督”一般都会准备好“散文”的早饭,有“阿卡拉”“欧基”,或“莫因莫因”和“阿基迪”[6],或面包、煎蛋和茶,要不就是甜薯粥、煎蛋,还有就是鱼汤,以上各种组合,有时候一种,有时候几种一起。不过真正美味的,还得数“莱基”,是不可多得的人间极品,用去皮碾碎的眉豆,配以瓜子油,只要一勺,就能让全家你争我抢,一个星期都互相虎视眈眈。我一般躲在高脚柜之后窥视,家里人都知道,一旦我就位了,那么爸爸盘里剩下多少都归我。这道吃的本来神圣不可侵犯,可是自从一个人来家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个人叫“您问俺”。

此人口音相当特别,我们很喜欢模仿他,既自得其乐,也把“野基督”和她朋友逗得前仰后合。爸爸只要发现我从高脚柜后面紧盯着他吃饭,盘里剩下的美味,就越来越少。不过很奇怪,“您问俺”闯入我们的生活后,我就觉得于愿足矣。当然,损失“莱基”,这对我情感上是种折磨,不过总的来说,我得到的乐趣远超于此,因为我们没少揶揄模仿“您问俺”的口音,还有眼皮抖动的滑稽样子,而他又一直给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笑料。别人跟他正常客套一句,他回答时似乎受了惊吓一般,反应也各不相同。缇努、我,后来连迪波一起,我们都争着抢着去表演他的样子。

问:“吃早饭了吗?”

答:“您问俺?木有……”

他个头很矮,肤色不那么黑,脑袋很小,方方正正的,像个盒子。“散文”的习性,是每天先去学校布置一天的工作,然后再回家,轻松享受早餐,而这时候“野基督”已经去店里了。“您问俺”要不就是在爸爸走之前来,要不就是妈妈走后,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他就坐在前厅陶瓷钟的下面,拿起一本杂志或者书翻看。要是妈妈出远门,他来得还更早,可能爸爸还在卧室里锻炼呢。我们想笑的时候,都要背着“散文”,因为取笑客人后果很严重,不过爸爸走以后,我们就肆无忌惮了。

最后爸爸回到前厅,要么是从卧室,要么是从卫生间,要么从花园或学校溜达回来,跟他一番寒暄,问他最近忙什么,等等。有时候,爸爸早饭吃得很晚,尤其放假时候。他先在前厅书桌边坐很长时间,处理一些工作,然后再去吃早饭,饭都凉了。有时候爸爸会跟他聊起来,谈谈当天的政事、新闻,还有战事传闻、地方上的紧张局势,等等。有时候随意讨论,有时候激烈争论。这种时候,我们就得等着看“您问俺”的表演。等不及了,我们就派个人去提醒“散文”,他的早饭已经做好了,要不就问问他,要不要把“欧基”或者肉汤煮豆子再热一下。其实爸爸知道我们为什么催他,这我们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揭穿,一切正常,问问早饭吃什么,接着,他就要吩咐多准备一些“莫因莫因”和“阿卡拉”,可之前会先问一句:

“吃早饭了吗?”

在爸爸交代早饭事宜时,“您问俺”一直把脸埋在杂志里,听到爸爸问,他抬起头,惊慌之下四处张望,就是没看问话的人。之后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于是转头面朝问话人,好像很惊讶别人问他这个问题。他吸了一口气,似乎从没有被人这么问过,从来没人对他说这么一句话一样,脸上一副愕然的表情。到这时候,正如我们所料,他终于说出那句“名言”:

“哦,您问俺?木有……”

他的回答前半部分发音还很清楚,虽然把“俺”字拉得老长,可后半部分的“没有”,音量减弱,音调却上提,听起来仿佛家里的猫叫一般。就是这个味儿,让大家躲在椅子后面,把脸埋进椅垫里,一阵阵哧哧笑个不停。接下来“您问俺”继续看杂志,爸爸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早餐准备好。“散文”站起身等一下他,接着两人来到餐厅,一路不苟言笑。“您问俺”虽然对吃的东西也跟“散文”一样挑剔,可他接下来的表现,却彻底颠覆我们对吃态和食欲的理解——以前我们只知道“散文”吃饭的样子,觉得讲究礼仪多么痛苦,可原来讲究餐桌礼仪与吃得痛快与否,并不矛盾。不过我又觉得——尤其那天早饭是吃“莱基”的时候——尽管“您问俺”那么好玩,可是自己的美食被他吃了,这值不值得呢?

“野基督”一般准备自己和丈夫的饭,都是在一个盘子里,不过她也会先吃自己的。对于吃来说,她讲究美感,某种菜式,一定要用某种器皿。装“莱基”,她总是用圆舟形状的陶瓷盘,花朵图案,白得发亮。一般盛大概三分之一,然后擦掉边上的汤汁,才端上桌来。因为要早早赶去店里,所以“野基督”一般会让人把自己的早饭送过去,那才是她真正的早饭,因为她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每天出门之前,妈妈要先来一点前早饭,也就是早饭前的一顿,不过分量抵得上“散文”一上午吃的。接下来女仆按吩咐再给她准备一顿,这顿才是真正的早饭。两小时以后,还有最后一顿早饭,这顿叫作“加油餐”,一般是爸爸早饭吃剩下的,另外在附近再买点儿她爱吃的。如果家里做了“莱基”,妈妈一心想着就是“加油餐”了。

唉,终于有一天,这“加油餐”加不了油了,因为被“您问俺”给发现了。

“您问俺”本来一直都只是大家的笑料。“野基督”还是得见他,而店里的事情,收债,城内城外跑忙着进货,使她无法在家看着。我们对“您问俺”的各种揶揄模仿,已经成了日常生活一部分,“野基督”习以为常,甚至还会让“散文”自己来看看孩子们的表演。不过事情后来起了变化。“野基督”耐心是够耐心,她提起这件事时,也还是一如既往,光明正大——一个做妻子的,日常生活被打乱,她只是想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已。于是那天晚饭吃到一半,她突然发问:

“早上的‘莱基’好吃吗?”

那天早上,爸爸从学校刚回来,又被叫回去了,没来得及吃早饭。他让客人一个人吃饭,而“您问俺”则把桌上的“莱基”吃了个干干净净。努比当时目睹此事,怒不可遏,于是当即向“野基督”报告了这种令人发指的贪吃行径。

“散文”根本就不知道早餐做了什么,于是回答:“呃……做了‘莱基’吗?我叫孩子们给我随便做了点吃的,我得赶回学校去。”

妈妈装作很吃惊:“这些孩子,怎么这么笨,‘莱基’一直就摆在那儿。约瑟夫!”

约瑟夫跑进来。“约瑟夫,给先生准备的早饭呢?怎么不在桌上了?”

爸爸还一个劲“呃,呃”,努比已经喊起来:“我们放桌子上了,夫人,先生的客人全给吃了!”

妈妈瞪大双眼:“哦?你跟我说有客人来啊,早说我就多准备一些了。”

“哦,没关系,我回家以后也不饿了。”

两人接着吃饭。过了一会儿,妈妈又问:“亲爱的,是谁啊?我认识吗?”

“呃,一个老朋友,你估计没见过。”

她没有生气,摇了摇头说:“这朋友很怪啊。你是说,他把你的早饭都吃光了,没给你留一点?”(https://www.daowen.com)

“没什么关系,”“散文”想小事化了,“家里人又给我做了其他的吃。”

“野基督”聪明得很,不愿再深入,可是她已经提了个醒,等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好好对付这不晓事的朋友。

整个年中假期,“您问俺”天天出现。后来开始下雨,这下他算是找到了借口——本来就算没有借口也无妨。雨一下就是几个星期,这种天气,谁也不好意思把客人赶走吧。反正他就是不走了。后来他开始留下来吃午饭,到最后晚饭也不走了,只要妈妈不在家,或者晚饭前赶不回来,他就老实不客气跟“散文”共进晚餐。最后,事情终于走到极端。

“野基督”准备午饭时,会准备“散文”的、她自己的,另外还会预留一些,以防有一两位客人来。而“您问俺”,在我们家已经算不上客人了。有一次妈妈回来,看到一桌空盘子,问我们哪位客人来过,我们老实回答,没有。这时候“散文”还没有回家。

“你们这些孩子,难道你爸一个人把所有菜都吃光了?”她威吓我们说。

大家眉头皱起,正像“您问俺”平时皱眉的样子,接着我们异口同声说:“爸爸自己?木有。”

“明白了。”“野基督”长叹一口气,“这么说,又是他。”

我们继续演绎他最新的表现:

“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您问俺?哦,八用八用,您吃……”

“那么我们一起吃吧。”

“哦,呃,好吧,校长。”

“在这儿吃晚饭吧?”

“您问俺?呃,八用了,八过……”

“我来看看孩子们做了什么吃的……”

不过我们学了半天,“野基督”并不发笑,从她眼里,我们看出斗志。不禁很为“您问俺”遗憾,本来他在家里,我们挺高兴的,可他太贪心,把好好的关系给毁了。“野基督”之所以发怒,不仅是因为自己的拿手菜被外人霸占,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丈夫是个乐于分享的人,而且待客极其厚道,所以说,丈夫自己肯定吃不饱。于是两人再在一起吃饭时,妈妈看了爸爸一眼,又问他:

“亲爱的,你真吃得饱吗?”

“当然了,你看我像是挨饿的样子吗?”

“不像。那好,明早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甘薯粥,好不好?”

“什么甘薯粥?”

“就是很多汁的那种,再加一点爷爷刚从伊萨拉送来的熏肉。”

“嗯,好,好。”

“亲爱的,你有没有听我讲啊?我是想让你吃得饱饱的。”

“知道,知道。很好啊,我明天哪儿也不去。好主意。”

短暂的沉默。妈妈把话说得更深入:“明天是不是有客人来吃午饭?”

我们小声说一句,可是故意让他们听见:“您问俺?木有。”爸爸假装听不见。

“没——没有。阿德鲁先生可能会来……不过,没有,没有谁来吃午饭。”

“好吧。要是有客人来,你记得派人去店里叫我,啊?下午随便吃点都行,晚上我再做甘薯粥。这个是大菜。再怎么说,那也是爷爷专门从伊萨拉送来的熏肉哦!”

“好,好,就这么办。你看着办。”

妈妈跟努比全都计划好了。那天,“您问俺”一来,努比立刻跑去店里通知妈妈,自己留下帮她看店。我们则赖在前厅,“勤奋学习”——其实一页书也没有翻过。最后“野基督”终于回来了。“您问俺”嚯一声站起身,用老一套的礼仪,双手高举,头低垂下去,对着妈妈长鞠一躬。

“夫人您好!”

夫人微微一笑,还了个礼。“散文”坐在桌子另一边,硬挤出来一丝笑容。他对别人的阴谋,有一种直觉反应。具体方法,我们猜就是不去说破,让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

“我想了想,得回来看看给你准备的粥。”妈妈解释道,“别回头孩子们给弄坏了。这可是爷爷专门送来给你吃的好东西。”

“可你店里怎么办?”

“没事,有努比在那儿照看着。反正今天生意也不多,下雨。我去把粥弄好。”

对话里没有丝毫要对“您问俺”不利的意思,因此他还是把脸深埋在书页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我们在桌底下互相掐大腿,到底妈妈耍什么花样呢?

叮叮咣咣的做饭声和饭菜的香味一起传到前厅来,不过大家倒并没有那么垂涎欲滴。人人都老实低着头,可是眼睛却盯着面前这瘦小的家伙。过了好久,厨房里传来一声叫唤:

“沃莱——”

“妈——”

我挤出去,一路都有人碰我,说:“好戏开锣!”我来到厨房,只见餐桌已经备好——备了两人份。旁边有一个小盘,里面一小碟饼干,还有一个杯子。

“去问问那位先生,要喝干姜水,还是橙汁。”

我过去问他,这次他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

“您问俺?呃,哪个都考以,都考以。跟夫人说,都考以,谢谢。”

于是“野基督”帮他定。她把那个盘子递给我,接着自己跟出来。我觉得很奇怪。“您问俺”看我们出来,一下站起身。我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夫人您太客气,太客气了。您得帮我感谢校长。索因卡先生特别好客。要我说,真是了不起的绅士。”

妈妈笑得很甜。“千万别这么说。”

“呃,要的,要的。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人……”

妈妈也不打断,任他又唠唠叨叨客气了五分钟,然后才插话道:“他有事得走开一会儿,您别介意。”

“当然不介意,不介意。”

“有点家事,挺要紧的。”

“哦,哦。”

“家里的事,”妈妈笑着说,然后瞧了瞧爸爸,“亲爱的,你今天很忙,我知道,要不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谈?”

我这会儿已经坐回原位,一位表亲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数字:10/10,意思是以十分为标准,妈妈今天的表现简直满分。他打的分,我们一致同意。“散文”站起身,知道自己斗不过妈妈,嘴里咕哝一句“不好意思”。“您问俺”弹身站起赶紧回答“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直到爸妈都离开房间,他才坐下。

妈妈把爸爸留在餐厅里将近两个小时,天上地下什么事全说尽了。“您问俺”只能在前厅嚼饼干,吃相依然讲究,可是速度之快,却使这份优雅荡然无存——虽然后来他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可始终留给我们一个疑惑,就是他怎么能吃得那么快。当然,这一次失利,“您问俺”并不气馁,第二天,第三天,他又来了,不过他遇到的对手是妈妈,每天都吩咐手下人准时叫自己回家。而且妈妈再回来时,直接从后门进来,“您问俺”听到动静时,妈妈已经在叫我们去厨房拿东西,也就是说,饼干和橙汁要端出来了。她也彻底不到前厅来,只是带句话,让爸爸“耽误一会儿工夫”。“您问俺”一直到最后举止都很得体,满嘴道谢,别人对他如何款待,他都引以为乐。这个人最后终于消失了,家里没了他,少了好多乐趣。

我们第一次认识“迪波”舅舅,是这样的:那天,有一位不速之客来访,站在院里。他长得很精神,戴着眼镜,身穿军官制服。见到此人,我们吓得四散奔逃。家里从来没有来过军人,兵荒马乱的,人人都认为,希特勒真来了,要把我们都抓去当奴隶。那天“散文”去外地了,“野基督”还在店里,两人都没提过家里要来客人。他从前门进来,穿过前厅和会客厅,没人听到动静。这时候大家只能散落在后院,找地方掩护。有的躲在储藏室,有的躲在厕所里,我和另外两个兄弟飞快爬梯子,上房顶躲着,打算一旦希特勒追上来,我们就翻墙跳到街上去。不过那一刻谁也没翻,而是拉长身体,可以从房顶另一边看到前院。

来人并没有追赶,而是站在原地,稍稍摇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好像跟眼镜融为一体,看起来整个脸都在发光,眼睛就是两盏大灯,好像汽车一般。那副大摇大摆的样子,看起来更加不真实。我有点怀疑他到底是什么人了,觉得他有可能是个鬼魂。这时他抬起头,动作很大,前前后后探寻,大喝一声:

“王八蛋!都跑哪儿去了?”

他往前几步,这下不会看错了,我们以前见过几次喝醉的人,这家伙不管是希特勒,还是鬼魂,还是魔鬼本人,总之肯定是喝醉了。他一直朝前走,冲我们躲避的方向而来,眼睛突然看到了家里巨大的水坛,水坛一半埋在地下,盖子没有全盖住。全家最喜欢这个水坛,因为旁边有墙挡着,两边还长着茂盛的巴豆树,所以不管什么时候,里面的水都清凉爽口。只见来人晃晃悠悠来到水坛边,解开拉链,就朝里面撒尿!

我和表兄怒喝连连,因为我们站得高,看得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这么亵渎我们的饮水,是可忍,孰不可忍。有时候也会有客人喝多在院里晃晃悠悠,从这株玫瑰,扭到那株玫瑰,想从厨房进前厅继续喝,甚至也有人在厕所里解衣服时摔一跤。可是这人居然敢在水坛里撒尿!

我们即刻从梯子上爬下来,动作跟爬上去一样迅速。大家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往后拉拽,一边大骂不停,可是他一手解决问题,一手轻易就把我们拂开。

“别碰我,你们这些缅甸小鬼!”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缅甸小鬼”,不过没工夫去细想。我一下跳到他背上,力气之大,使他往前猛跌下去,把水坛盖子撞开,一头扎到半坛子水里去。可这么一来,我也被弹了出去,夹在水坛和墙壁之间。表兄们跟着上前抓住他双腿往后就拉,一边拉一边喊人帮忙。

后院躲的孩子们冲了出来,几乎同时,邻居也闻声赶来,一看之下,一个穿军装的汉子趴在水坛上,于是纷纷后退。我这时已经挣脱夹缝,用吃奶的气力高喊:

“他是希特勒!他冲我们家水坛撒尿!”

可“希特勒”一言不发。邻居们最后走上前去把他脑袋抬起来一看,这家伙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于是大家把他留在家里,守着他。

很快妈妈就从店里回来了——有人去找她回来。她一见到这人,就认出来了,忍不住大声叫道:

“我以为他还在缅甸呢!”

邻居帮着把他弄上床,不过先把我们小孩子赶走,免得他在孩子面前丢人。“野基督”一直到晚饭时还不断摇头,谁问什么也不回答,就只有一句话:

“他是你们舅舅。全家人都反对,可他还是参了军——这家伙从来就这么狂野。”

次日一早醒来时,我们的舅舅已经起床了。梳洗干净后,他倒还是像模像样,不穿军装,也有一股威严。他坐在“散文”的椅子上正在吃早餐。等我们放学回来时,他已经走了。我们问了很多问题,可“野基督”只是回答说,舅舅是请假回来的,现在已经回到自己的新驻地去了。至于那个水坛,清空之后再刷洗,用了整整一瓶洗涤剂,又放那晾了好些天。之后又用肥皂再刷洗一遍,清水冲过,继续放着晾干。经过这样一番工夫,家里才又将其启用,拿来蓄水和降温。可每次我从里面取水喝,心里自然是无比挣扎。

我小弟迪波一天天长大,始终精力旺盛,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好几个小时,都没人注意到他不见。家里人都以为他在“野基督”店里,而“野基督”当然不知道他在哪,只知道他在家。那天他因为犯了错,被轻轻打了几下,于是早饭之后不久就不知跑哪儿去了。对于这位小兄弟来说,现在世界不同往日,在这个世界里,被责打、面壁思过,还有“金鸡独立”,这些都是家常便饭。“金鸡独立”是罚站,犯错的人单腿站立,向前弯下腰,手指要碰到地面,另外一只胳膊则要绕到后背,以示悔过。另外一种罚站方式,是双手平伸,与地面齐平。要是有哪只手垂下,就要拿棍子狠狠打关节。“金鸡独立”时,要是敢双腿交换,那么背上也是一通抽打。有一个表亲,不知怎么搞的,每次都被罚“金鸡独立”,后来他站习惯了,居然可以站着站着就睡着。

家里每个人,各式各样的惩罚,迪波都亲眼目睹,而且都习以为常。孩子们一起起哄,利用他天真无邪,让他去为自己顶罪,反正他太小了,也不会罚他。于是第一次犯错受罚时,迪波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所以他肯定以为大人搞错了。可是后来继续几次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护体神功”从此完蛋,于是他就跑了。这一来全家可乱了套。还好,几个小时后,有个准备出门旅行的人,把他送了回来。原来他在阿贝奥库塔转悠了大半天,最后跑到汽车站去了,正准备上车时,司机和乘客看他这么小,不可能一个人出远门,于是一番询问,还找来了警察。这期间,他被哄着离开车站,去附近一家店里等着。最后那位好心的乘客,把他送回家来。

爸妈对他此次历险是何感受,我不得而知,也不关心,可家里其他人都把他当成英雄一般。他被大人拖着送回来,那么弱小,搞得我第一感觉是替他担心。这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应该置之于险地。接着我又想,下次迪波犯错,爸妈熟练地取棍子打他时,会不会稍有犹豫——可他们没有。至于迪波自己,第二天就又开始四处活蹦乱跳,压都压不住,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看他的样子,这件事及其后果,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从那开始,他在我们眼中成了异类,显然是不可摧毁的。大概过了一年以后,那时离迪波舅舅来我家已经过去很久,“野基督”宣布,迪波改名叫费米。她还解释说,这想法由来已久,因为凡是叫“迪波”的孩子,长大都野性难驯。改名这件事,多数人都没什么感觉,可是我心中有些惊异,没有对人说起。我又一次觉得无助而困惑:这些大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野基督”还跟约瑟夫、努比一起,鼓动迪波来跟我打架,现在又给他改名,就因为他太积极听妈妈的话?这是同一个“野基督”吗?之后几个星期,我一直纠结这个问题。每次有人叫他的新名字,就会勾起我的疑惑。

不管“野基督”如何慎言不语,我已经在心中,为舅舅起好名字——他就叫迪波。家里多了一个名字,叫费米,而我心中,多了一个名字,叫“迪波舅舅”。他跟很多陌生人一样,进入我们的生命,鲜活生动,接着离开,于是永远再未谋面。舅舅的出现,时间最短,可突如其来,轰轰烈烈,正当得起真正的“迪波”二字。

[1]拉各斯(Lagos),曾是尼日利亚首都。——译者注

[2]HMV,全称His Mater's Voice,字面意思为“主之音”,是英国某大型唱片公司的俗称,其标志为一条狗倾听留声机,这一图案作者曾在前文提及。此处作者以孩童视角,故意将其误以为上帝的声音。——译者注

[3]西方人对于地狱的普遍理解,其中有所谓“火湖”,此处景象令人联想到地狱。——译者注

[4]意为“希特勒把仗打到阿凯,今天我们要杀光这些波特兵。”——原注

[5]奥格博尼(Ogboni),尼日利亚贵族阶层,多为部落首领。——译者注

[6]以上皆为当地食物。——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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