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伊萨拉,大家都知道校长家孩子见人不用俯身行跪拜大礼,我们的随身仆人也注意到这一点。每逢圣诞节和新年,校长家孩子会被带去一家一家串门,如果漏掉哪家,那家人肯定大为不满。在大街上,有时会遇见一些亲朋世交,大都是伊萨拉当地的垂垂老者,有酋长,有王族,有异教司职,还有一些“奥苏格博”[1]的长者——他们看人的眼神无比犀利——然后我们就伺立一旁,等着行礼结束。家人介绍我们,说是阿尤的孩子——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这么自然地叫“散文”的大名——是来过奥敦节的。这些长辈等着我们行礼,而家里的仆佣就笑着解释说:
“孩子们不知道怎么行礼,您别见怪。”
长辈反应各异。有些人对我们心存敬畏,因为听说这些异类,竟然能用白人的语言跟自己父母讲话。所以他们马上就否认说,压根儿没想叫我们行如此老土的礼节。也有小部分人不一样,尤其是那些耄耋老者,皮肤黑得发亮,带着“埃图”[2]布料的光泽。这些人则昂起身,哼一声,不屑地走开。之后他们就会跑去伊萨拉大首领那里去告状,大首领奥德默则会好言安抚。可能因为我们跟王公贵族沾亲带故,让他们觉得心平气和了一点,后来看得出,长辈笑起来更加宽容。本乡本土长大的、在遥远的地方生养出这么一些新奇的孩子,对此他们也不再皱眉,而是被逗得眉开眼笑。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之前在王宫前的尴尬一幕,已经传到众人耳朵里了。
去教堂做过礼拜之后,第一次,我跟“散文”去了奥德默的宫殿。进入会客厅一看,有几个酋长已经在里面坐着,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有一个浑身戴满珠子和珊瑚,身上穿着华贵的罩衫,看起来显然不是伊萨拉人。这个人言谈之中,把最高酋长都比下去了,举手投足,似乎跟奥德默都可以平起平坐。
我们进来以后,奥德默把我抱到腿上,问我一些上学的事。接着就是一阵熟悉的客套,意思是:“啊,原来是索因卡的儿子,来来来,过来握个手。”
他把我放下地,我走过去跟大家一一握手,那位高个子表情威严,站在橱柜旁,懒散地扇着扇子。我走到他面前,他高高在上看着我,突然说话,声音之大,震得我往后倒退几步。
“这怎么回事?谁家的孩子?”
众人指着爸爸,齐声回答:“奥莫·索因卡。”
他正在同奥德默亲密交谈。陌生人唇角露出一丝冷笑,用刚才那种轰隆震耳的声音命令道:
“跪拜行礼!”
大厅里众人回答他:“你不知道也难怪,这些孩子是老师家的,他们不会跪拜行礼。”大家说起来都是一番好意,也有善意的玩笑。
这位陌生人眼里像要喷火一般。他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散文”,瞧了瞧那些酋长,又看了看我,最后望着奥德默说:“为什么不会?”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非常吓人,不过我终于恢复过来,转而对他恨之入骨,怎么会有这么个人,居然还跟“散文”作对。我以前从没有仔细想过跪拜的问题,只是有时候在伊萨拉路上,时不时看到一堆马粪,要么是孩子拉的大便,总觉得这样的地面,趴下去行礼,也太脏兮兮。其实,对爸爸和奥德默,或者厅中一些长者,还有集聚家里,为我们平安到达谢天谢地的人,跪拜这些人,我一点也不介意。可是在大街,就算不趴在地上,鼻子对着一泡泡尿(有人尿有狗尿),衣服、头发、皮肤也粘的全是灰,这也要跪拜,我只想逃之夭夭。至于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就算“散文”和“野基督”都改主意,一起让我跪拜,也是休想!
也许因为刚刚做完礼拜,我脑子里顿时有了回答,这辩词是我以前从没想过的,也没听别人用过。我脱口而出,只觉得自己说的天经地义:
“我都不拜上帝,干吗要拜你?你跟我爸爸一样,都是人,难道不是?”
接下来都没人讲话了,大人在一起时,我还从没见过这么长时间不讲话的。最后奥德默打破了沉默,长吁了一口气,喊了一句:“我的个老天爷!”然后转向“散文”说:“这是你教他的?”
爸爸摇头不迭,双手挥舞,意思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听到奥德默的话,我转头望向他,然后环视众人,只见人人脸上表情都一模一样。突然间我觉得不知所措,于是冲出大厅,一路跑回家去。
那次假期结束后,“散文”立下规矩,以后大家必须行跪拜大礼,不光是在伊萨拉,回阿凯也是一样。
奥德默经常来阿凯,到我们家。他每次来,全家都兴奋不已。“散文”整日陪着他,于是我们自然如鱼得水,因为知道他没时间管我们。还有一位客人来,“散文”也是心无旁骛,就是大度,不过他从来不过夜。对我们来说,奥德默只是“散文”的密友,倒不觉得他多么了不起。真正吸引我们的,是那些伊萨拉和阿凯两地间贩货的妇女。这些人一般都是晚上来,像是久经江湖的大篷车队一般,头上顶着重重的篮子、袋子,里面满满装着熏肉、布料、特色药膏、腌生姜、薯粉,还有棕榈油。她们快到午夜才来,然后在后院生火做饭,并不打扰别人。“野基督”也会拿点吃的给她们,“散文”则去看望看望,问问老家的一些事情。她们独来独往,完全没有想干扰我们的意思,这一点我们印象很深。只有两位曾经到前厅跟“散文”聊天,后来我们才知道,两人都是他阿姨。很难想象,“散文”居然还有阿姨,他这么无拘无束的人,竟然还有其他亲戚。不过“散文”从没叫过她们阿姨。
家里又多了一种声音,就是晦涩难懂的依杰布口音,我们起劲儿地跟着模仿。“散文”跟客人聊天时,我们很幸运能听懂一两句。她们讲话听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一种语言,不是我们脱口而出的约鲁巴语。她们在院子里围着火堆畅谈,声音飘荡在夜空,特别奇异,很像“奥格伯尼”们唱的安魂曲——他们有时候在阿阿芬聚会时唱,声音会传到我们家。后院的储藏室清空了,给她们过夜用,不过她们就把垫子铺在外面露天睡,除非天气不好才会住进去。
早上我们还没醒,她们就走了,再回来时,篮子、袋子里都空空如也,带来的东西,全都在市场卖光了。带多少,卖多少,都是计算好的。次日她们去商店采购,买不一样的东西,带回伊萨拉去卖。第二天清晨,她们就回去了,院子里还一股浓浓的烟味儿和染料味儿。
我本以为我们会走路去伊萨拉的,可是最后还是大包小包地跑去车站,坐卡车去。不过我们坐的车终点站不是伊萨拉,在依佩鲁就停了,到伊萨拉还有十几公里呢。于是我们在依佩鲁等着转车,可是等了半天也没有,最后爸爸决定:走路!大家把行李分开拿,开始上路。走着走着,我才回忆起来,为什么自己以前总觉得,从阿贝奥库塔走到伊萨拉很容易——那是因为每次赶集,贩货的都是步行来回!这些人清晨就出发,还带着沉重的货品,然后走一整天路,深夜才到。简直不可思议!我问爸爸,她们说是走路来回,是不是真的,爸爸回答:是的,她们确实是走路。有时候带的东西太多,还得花两天时间在路上,中间找个镇子休息一下,第二天接着赶路。我努力回想,坐汽车走了多远的路,可是完全想不出来。想到这些人,我就不觉得累了。迪波则是由女仆背着。我们离伊萨拉的家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激动,这里是她们的家,那些黝黑的女人,整日奔波,贩卖熏肉和布料,讲话声音仿佛唱挽歌。最后还是有辆卡车开过,这时我们已经快到伊萨拉了,不过大家还是挤上车,感激不尽。就这样终于到达目的地,卡车后面尘土飞扬,满世界估计也找不到这么多的“红尘滚滚”了。
那些走四方的商贩,在阿凯做客时来无影去无踪,此时争着做我们的向导,带我们认识她们的世界。她们跟周围人大谈在阿凯跟我们如何相处甚欢,有人不熟,她们不乏得意地帮着解释,有人有意见,她们也帮着疏通。不光护着我们,简直还“霸占”我们,从早到晚拿东西给我们吃。不过“野基督”这时候最坚决,除了祖父家以外,别人给任何吃的都不能要。这已经不光是防着我们变“贪婪”,她生怕我们被人下毒,怕得要命。
看来这些依杰布亲戚下毒出了名,要是与之为敌,她们害人的法术数不胜数。家里教我们各种方法,避免跟她们握手,因为好多害人法子都是用手。要是跟她们握了手,回家以后就只能等死。于是我们鞠躬时都记得把手放在身后,这招练得很熟。遇到她们的时候,对方越是坚持伸手,我们就越是将手紧紧背在身后,毕恭毕敬鞠躬,眼睛永远望着地面,简直就像比赛一样。我和缇努有时候还会互相交流这种逃避技巧。
不管再怎么严格管束,一旦这些商旅队伍来到阿凯,我们都要跑去找她们玩。好多夜晚,我们偷偷去后院找她们,问一堆问题,享受她们带来的熏肉,还有比熏肉更刺激的故事,“散文”讲过最刺激的故事,还比不上她们讲的那么绘声绘色。而这些事情,“野基督”统统蒙在鼓里。现在我们真的来到她们自己家,好多的神秘感都消失了,这使我颇为不快。爷爷的屋子是泥糊的,里面家具很少,他的衣柜里只有两三件“阿格拔达”[3],平时穿的几件长袍和裤子,几顶帽子,还有象征酋长身份的袍子。不过,除了种地和打猎的装束外,所有服饰都没有打过补丁,也没有任何磨损。可是这些商贩的家里,我们却感觉很压抑,因为实在太简陋,无法掩饰。她们在我们家时,高高兴兴的,到这时候,我们才体会到她们生存的压力,这压力是六十几公里的负重跋涉。她们唯一的一件体面衣服,也是为了我们才穿,比如带我们出去玩。而这件衣服,她们只有在最重要的节日——过年才穿一次,之后就压在箱底再等一年。
伊萨拉的卫生情况不容乐观。公共厕所叫“萨兰噶”,就是地上的大坑,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可小孩子随处大小便好像也没人在意,反正周围土狗众多,拉完后唤狗来就给吃了。要是找不到狗,那就只能看着苍蝇飞来飞去,直到粪便晾干,晚上走路不小心,踩得到处都是,自行车和汽车再轧来轧去。这里的房屋之间有一些荒地,其间粪便随处可见,还有成年人赫然蹲着大便。都是大人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这么蹲在草丛上,露着屁股拉屎,毫不在意路人的眼光,这实在是令我们惊讶不已。一个下午都在欣赏伊萨拉本地金匠银匠干活儿,回到大路上,看到的却是这一番奇景,实在污了我的眼睛。在金银作坊那儿,我也学着拿坩埚在熊熊烈火上熔炼金属,那些匠人动作熟练而专注,可回到大街上,则是喧嚣和恶臭,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想到这些“路障”,我就常常待在家里,或者在爷爷家不出门。爷爷的房子虽然简单,但却干干净净,对我们来说算是正常了。我有一次问“散文”,为什么不找卫生检查员来伊萨拉,哪怕我们走了他们就走也好,在阿凯时,他们经常不宣而至。可是“散文”却紧张地左看右看,好像生怕别人听到我说的话,然后他叫我发誓,只能回牧师公馆后再提醒他。
爷爷经常说,要带我去他的农场,可是节庆时候,他有很多任务在身,无法成行,于是他让我去找布鲁大·普帕,带我去普帕自己的农场。农场我是非去不可的,弄得普帕寝食难安,最后他只能答应,去跟“野基督”说,让她允许我去。普帕是旁边的邻居,开了家理发店,跟我们住的地方就隔几个门。要是害人,理发显然也是一个手段,所以说“野基督”居然放心送我们去普帕那儿,让他给我们理圣诞新年头,这足以说明普帕与我们的亲密程度。不过,亲密归亲密,要说服妈妈,放心让普帕带我去农场过一整天,这个还是不简单。好在普帕能屈能伸,笑脸迎人,妈妈吃软不吃硬,就同意了。当然,爷爷的面子也很大,该出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最后,我们终于一早出发前往普帕的农场,还有一位亲堂兄陪着我,在伊萨拉的伙伴中,他算是最接近成年人的了。
“快点来,阿凯的娃娃!”普帕喊道,他在门外等着,“带你上学去喽!”他递给我一把短刀说:“这个就是你的笔,作业本在等着,要走一个小时,准备好没?”
简直准备得不能再准备。我跳到他和野米中间,深呼一口气,晨早的空气沁人心脾。这时候还没有尘土飞扬,清新空气掩住了街道的味道,到中午时候就臭气熏天啦。
普帕时间算得真准,正好走了一个小时。农场上有一处小屋,里面给我们准备了早餐,吃完饭我们开始干活儿。先是开出一片新地,用锄头加固田埂,后来又提个大篮子去摘水果。非洲热风是很干燥的,可是这里却到处绿油油,土地松软丰饶。普帕解释说,这里的土地是有大河滋养的,我们路上会经过其支流。他时不时吓我:“小心那只蝎子!”弄得我心惊肉跳。后来看吓我不灵了,他就悄无声息跑到草丛里,在我身后突然出现,然后把一条腻滑的东西顺脖子塞在我后背上。
“好啊你,”我说,“我要是把你当成蛇给砍了,你可别怪我。”
那天我们确实遇到一条蛇,是野米碰到的。他爬上一棵可乐树,想去摘果子,可是还没开始摘,正朝果子最多最大的树枝爬过去,突然我们在下面听他喊了一声,声音极小,几乎听不见说什么。
“布鲁大!”
“你叫我,野米?”
没人回答,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听到树枝之间野米的动静,他朝反方向爬过去,小心翼翼地。普帕搞糊涂了,有点生气,大声喊道:
“你搞什么,可乐果在另一边啊!”
又过了一会儿,我们才听到野米的声音。他在茂盛的树枝之中,已经看不见在哪儿了。
“有蛇,大得吓人,盘在长果子的那条树枝上。我猜是阿格巴度蛇。”
我大为惊恐,看了普帕一眼,可他一点儿也不慌张,问野米:“蛇有没有动?”
“没有,不过它盯着我看。”
普帕笑了。“当然盯着你看,看到你朝自己爬过来,它难道还能睡得着觉吗?听着,你现在已经离开那根树枝了是吧?”
“那还用说?”野米听起来有点恼火。“蛇就在那边那条树枝上啊。”
“好,听我说。别再往那边爬了。往下看看,有没有树枝能承受你重量的。”
野米不说话了,只听见树叶沙沙响,他爬开了那截树枝。
“有。”
“那就好。这样你就不用直接跳下来摔断脖子了。到那根树枝上去,不要乱动,镇定点爬下来,别想着蛇的事。”
野米按要求行动。我忍不住替他害怕,同时又有点怨恨普帕,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又没在上面困着。
迅疾之间,就见一个人从树叶间摔了下来。野米可能是脚没站住,要么就是树枝没像他想得那么坚固。还好,落地处是一片软地,他一边站起身来,一边嘴里唠叨:
“布鲁大,真的,那条蛇大得吓人!不是蛇,我敢说肯定是巫师变的,是巫师!”
普帕不屑地哼了一声:“真的?去捡些石头来,快!先指给我看在哪儿,我得盯着它。”
我们跟着野米来到可乐果下,他说得没错,看到了,这条蛇粗得就像一根枝杈,只不过是黑色的,油光发亮,身子还抖了一抖,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普帕满意地点点头。“好极了。我正想着午饭拿什么配甘薯吃呢。”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谁吃蛇啊!”我问。
他看了看我,双眼一亮。“哦,我忘了,是老师的孩子。老师的孩子,不吃这些东西,都是吃面包黄油的。”
“不是,我们不吃这些。可是也没人吃蛇呀。”
“等下给你见识见识。野米,把刀拿来,你,小老师,盯着那条蛇。我来削木棒。野米,去捡石头。”
“它跳下来怎么办?”我问。
“那就跟它讲英语啊。”普帕说完,把我一个人丢下就走开了。
他们去了十分钟,我一直端详那条大蛇。肥腻腻的,一动不动,看起来不会急着跳下来,不过我也不知道蛇是什么习性。在阿凯见过的蛇,都已经被大人打死了,活的蛇我也见过,在地上爬,不过我都吓得赶紧跑去跟大人说。不管怎么说,从来没有见过跟这个体形接近的。
两人终于回来了。普帕准备非常充足,我忍不住想,他去跟“野基督”说带我来农场一游,用的手段也是差不多吧。“散文”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不断有人找,随时要开会,忙得脱不开身,管我们的一般都是“野基督”,即使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事,她也不允许。可是普帕请求她时,已经下定决心要成功,因为他被我缠得没片刻安宁。他办起事来思虑周全,目的明确,正像此刻对付这条蛇一样,先是把石头按大小分开,丢掉一些,把一些放在一边——后来才知道,是给我用的。木棍也是一样,他拿在手里掂量一下,削短一点,跟旁边一根粗壮的木棍放一起。
一切停当以后,他很满意,找好位置准备扔石头,同时说明:“注意啊,别让沃莱扔的石头弹回来砸到我们自己。”
我转身看他,可他即刻喝止我:“眼睛盯着蛇!”
最终满意了,他让我去小石头堆那儿等着,最后吩咐:
“我先扔,野米接着扔,沃莱最后扔这些小石头。就这么一直扔,直到蛇成为盘中餐为止。都明白了?”
我点点头,已经感觉热血沸腾。
普帕首先把棍子掷了出去,穿过交织的树叶,正打中蛇身中间部位。那条蛇本来懒洋洋的,这会儿一震,差点儿摔下树来。这家伙吓了一跳,向前就爬,可是野米的石头也到了,正砸在前面一条树杈上,挡住其去路。几乎同一时间,普帕又呼一声投出一根木棍,我的石头还没来得及扔呢。
“快点,老师!你太慢啦!”
野米再投石头时,我也出手了,可是我扔出去的石头都没超过最低的树枝,就灰溜溜掉下地来。
“高,实在是高!有英国猎人在,我们农民就不怕没肉吃啦。”
这两位继续不断进攻,那条蛇惊慌失措,前也不是后也不是,不知往哪儿跑,爬到最高的树枝上,可是飞石和木梭穷追猛打。至于我的那份飞石,早就识趣藏拙了,我清楚得很,他们让我一起打蛇,不过是怕我没得玩儿罢了。于是我老实在一旁,看那条蛇东转西转,逃无可逃,最后终于掉落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普帕已经操起沉沉的木棍,蛇一掉下来,他将棍左手交右手,站在蛇前,没等它动,已经重重打在蛇身上,紧接着又是一记打中蛇头。那条大蛇剧烈扭动,力道惊人,向四周翻滚挣扎。普帕上前又是一棍,接着后退几步站定。
“刀拿来!”他下令。
野米上前递刀给他,可他说:“不,不用你,把刀给沃莱,让他拿给我。”
蛇在地上翻滚,普帕站得很近,我可不想凑那么近。我拿着短刀,心下犹豫。可是我发现,反正他挡着蛇,要是蛇朝我冲过来——我看那条蛇很可能这么干——也得先过他那一关。话虽如此,我还是把手伸得老长,把刀递给他。
普帕摇了摇头说:“不对,不对,小老师。递刀给别人,要抓着刀身,刀柄对人。握刀要注意别割着自己,可是递给别人要递刀柄,不是刀身,农场上都是这样。”
我按他的意思递给他。“这就对了。看来你当农民还行。”
“我以后要当医生。”
“那也不错,”他一边说,一边一刀砍下蛇头,“不过当医生不妨碍当农民。我还理发呢,也当农民。”
这我倒没有想过,不过突然想起“散文”,“爸爸是校长,不过他也做园丁。”
“我说什么来着,对吧?他在这儿长大的。”他把短刀扔给野米。不用他吩咐,野米就知道怎么做,他用刀把蛇头挑起来,走到一边开始挖洞。
“为什么要把蛇头种到地里?”我问。
“一定要记住,蛇头就算砍下来,也很危险。放在地上,有人踩到,也会中毒,就跟被活蛇咬一样。记得要把蛇头埋得深深的,最好离大路远点儿。”
野米选了棵大树,把蛇头埋在树根之间。然后普帕从粮仓挑了一个甘薯,递给我。
“会剥甘薯皮吗?”
“我在家做过饭,一家人的饭呢。”
“那好。野米去生火,我来剥蛇皮,你不吃蛇肉,那只能拿棕榈油配甘薯了。”
于是大家各自忙着做饭。从农场摘了辣椒,粮仓里东西备得很齐,我们搞了一些蔬菜,一瓶棕桐油,还有其他调料。不到一个小时,蛇肉炖菜的香味儿弥漫,把农场的绿叶味道都盖住了。炖肉差不多弄好,野米抬头问道:
“布鲁大,咱们用捣臼不?”
“你想做甘薯泥?”普帕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
野米点了点头。“我听说,为了甘薯泥,某些人跟好朋友都能打起来。”
“哦?这我倒没听说过。不过也好,干脆一起做了。某些人,可是第一次来农场呢。”
我忍不住抗议:“我们那儿也有农场,就在去奥斯埃勒的路上,城外就是。”这是实话,我跟“散文”去过一两次,不过那儿就一个农民,是爸爸雇的。
“这个,我不是说了吗,你爸爸是在这儿长大的,他是农民的儿子。可我知道,他的工作不一样,没时间种这么多地。你在农场待过几个星期吗?”
我摇摇头。
“你看看。那有没有待过一夜?”
“没有。”我老实承认。
“有没有炖过这么一锅肉?有没有在农场吃过甘薯泥?”
“我们那儿没有你们这种茅屋。”
“瞧,我就说嘛。要是老师夫人没意见,我们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一想到这个,我立时急不可耐。“过夜就过夜。你明天可以说,天太黑了,就决定在这儿过夜了。”
普帕摇了摇头。“天黑我们不回去,她会派大队人马来找我们的。快,帮野米烧热水,我们来把甘薯捣成泥。我都饿了。”
我也确实饿了。开始吃饭时,我本来坚决不碰蛇肉,可是等炖肉倒到盘里,又白又嫩,非常诱人,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黏糊糊、斑斑点点,看起来倒很像鸡肉或兔肉。我大为惊讶,决定尝尝,一尝之下,连味道也很像鸡肉、兔肉。如此美味,实在没想到,我心里暗自庆幸,没有与之失之交臂。吃过蛇肉,回阿凯后也是炫耀的资本。敢说自己曾经大啖蛇肉的小学生,估计没几个吧。吃着吃着,我愈发食欲大开,普帕点头赞许,不断把肉往我碗里拨。
午饭之后,我们小憩一阵子,等“太阳公公发完脾气”,我们锄完一块地里的杂草,木薯苗清楚可见。然后背着几捆甘薯、一篮橙子、一些蔬菜和辣椒回家去。
不过一天的“功课”还没结束。回家路上走了一半,快到一个路口,突然听到有人哭叫。普帕停住脚步,示意我们安静,听了听。听起来像是谁疼得叫唤,有气无力。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条路跟我们走的路交叉,听起来越来越近。能听得出是个男的,好像小孩挨打很久之后的哭声,虽然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可还是持续不停地呻吟。
终于看到哭叫的人,我们都吓了一跳。这人脸上、胳膊上、脖子上,都肿得老高,不是全部肿起来,而是一块一块的大包,有蚕豆那么大。他艰难拖着脚往前挪,眼神呆滞,都没注意到我们。嘴巴半张着,一声声呻吟不停,连嗓音都虚弱不堪。
普帕摇了摇头,十分同情。“是从那边村里来的,不用走很远。”(https://www.daowen.com)
“他脸到底怎么搞的?”我问。
“黄蜂蛰的。”两人一起回答。
“他肯定是乱跑来着。”野米补充。
“不跑,那怎么办?”我问道,“换了你,你不跑?”
“那肯定啊。千万不能乱跑,赶紧一头扎在地上,在地上滚,离开蜂群。”
“要是草丛太高,滚不动怎么办?”
“反正趴在地上,越低越好,”普帕建议,“越贴近地面越好,然后赶紧滚开。别站,也别跑。平趴在地上,然后翻滚。就算滚到荆棘上,也要趴低,翻滚。”
我们就快离开伊萨拉了,有一次,我谎称跟女亲戚们出去,成功开溜——其实是跟一群孩子一起去打猎。这些孩子都比我大不少。我们用的武器有弹弓、石头、棍棒,有什么拿什么。领头的叫金波,他把队伍分成两拨,一拨负责拿棍子打草惊蛇,一拨负责射击,我自然只能归到第一队。在阿凯,我也打中过一两只蜥蜴,有一次还拿弹弓打下一只鸟,可是要说跟金波那帮人比,可差远了,他们一弹弓可以打晕奔跑的松鼠。虽然不能做射手,可是我暗下决心,就算只能跟在后面打猎物,我也要干得漂漂亮亮。于是大家排成一排,在草丛里钻,我一路不停拍打,见到个洞就去戳两下,见到一片草丛可疑,就一阵搅动,把小树打得东倒西歪,大家一起喊,我也扯着嗓子叫唤:
“嗝巴,嗝巴,嗝巴!嗝巴,嗝巴,嗝巴!”
在划定区域另一边,金波和几个神射手拿着弹弓、石头和棍棒等着。我来到一堆树丛边,一阵搅和,很快感到额头一阵刺痛——有东西!接着又是一只飞出来,我这才看清,是黄蜂,一窝黄蜂,被人侵犯,怒冲冲地冲下来准备还以颜色。我赶紧扑倒在地,心里觉得普帕一定以我为荣,他之前的教导在我脑海中回响,而我正是按他说的做,才免遭一难。偏偏两周之前就见过被蜂蜇的人,满脸都是大包,回想起来,这简直是天佑我也!我又得意起来,觉得自己总有人护着,在伊萨拉就是这种心情,从无例外,无论什么事我都能坦然面对。
金波决定打猎到此为止。我只不过开始被叮了两下,并无大碍,所以想继续,可是他说一不二。会发烧的,他说,要是发烧了,肯定要怪他。看来大家都怕,万一老师的孩子出了什么事,可别归到自己头上。身为“老师家的小孩”,真是倒霉,人人都这个样子真是很烦。不过我没空烦心,刚学了一招,就用上了,还真救了自己,这简直是天意,我正飘飘然呢。于是志得意满地回家来,给大家展示自己的伤口——当然不敢给“散文”和“野基督”看,而是让爷爷看,他才是我心目中真正的伊萨拉爷们儿,孔武有力,神机莫测。至于妇女们的夸赞嘛,早先已经给那些女商贩看过了。
爷爷的脑袋几乎跟德鲁莫大爷一模一样,只不过爷爷头小一点。大小虽不如他,精神头却比他足,看起来坚硬无比、固若金汤。我敢肯定,拿枪打也别想打穿,那副圆圆的脑壳好像密闭的盔甲,子弹打上去都得弹开。虽然头发不少,可是爷爷的头看起来很光滑,仿佛镀钢一般。跟自己儿子比,他的体型还小些,可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威风凛凛,不管谁一见,马上心服口服。我知道爷爷跟阿凯的奥格伯尼信一个教,不过家里从没聊过这些事。各种不同的宗教和神秘教派,都有自己的司职,赶上一年特别的周末时间,“野基督”跟她那些教友经常去找他们传播福音,有时候在市场里,有时候在大街上,要不就是直接到别人家。一般是赶上外国传教士到埠的纪念日,就会去传教,因为要牢记传教士的思想,把异教徒带到基督的世界里来,能带多少带多少。
私底下,我暗暗为爷爷担心,一旦基督教力量自阿凯向他逼近,连番攻击,他怎能应付得了?“散文”还只不过现身说法,时不时心平气和讨论一下,可是“野基督”则常常一言不发,大张旗鼓地准备圣诞——只有基督徒才过圣诞。新年每个人都过,可是圣诞节又要教友聚会,又要拜上帝,又有圣餐仪式、集体祈祷,家里要搞,露天也要搞,外人还不能参加。“野基督”把不信基督的人都排除在外,尤其是自己的家人。
可爷爷对于“上帝”这个词则比较冷淡。我跟他说黄蜂的故事,还有之前遇到被蜂蜇的人,提醒了自己,要是“野基督”肯定会说:“上帝自有神机妙算。”可是爷爷却说:
“奥贡会保佑自己人。”
我听过“奥贡”这个名字,对他说:“奥贡是异教徒的魔鬼,杀人作恶,见谁害谁。”
“他们教你的?”爷爷问。
“是。难道不对吗?”
爷爷挠了挠下巴,眼神仿佛能看穿我,接着问我一个最不可思议的问题:
“一起玩的小伙伴打过你没有?”
我回答:“打过,有时候。可是一般他们都不敢碰我,因为我是校长儿子。”
“你就这么跟他们说的?‘我是校长儿子,不许打我’?”
“没有,我没有说。是他们自己说的。”
“什么意思?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拿手指着我说:‘算你命大,你要不是校长儿子,今天就叫你知道厉害。’可能他们怕,要是打了我,会被学校开除。”
“你自己呢,觉得阿尤会不会开除他们?”
“不会。他们不知道,要是我们在外面打架,回家受罚的是我们自己。要是衣服撕烂了回家,还有别人要是告诉爸妈说我们在外面打架,我们就倒霉了。”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很不公平,这会儿不知道爷爷怎么看。“爷爷,您说呢?我们在外面被人打了,回家还要被爸妈打,这不对啊。”
爷爷眼睛狡黠闪动,心里必是偷笑。他的眼睛跟德鲁巴大爷也一样,都会玩把戏,只不过爷爷的眼睛大得多,也亮得多,眉开眼笑的时候,眼角几乎都快够着耳朵了。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拎出一壶棕榈酒。不用他吩咐,我就跑去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给他,然后接着说:
“人家都说,打架的孩子没教养,是撒旦叫他们干的。整个阿凯都知道,我们要是跟人家打架,回家就会挨揍。这可麻烦了。那些不上学的孩子,他们反正也不怕校长,就来惹我们,还说,你们要是够胆子就还手试试。他们冲过来打一拳就跑,要不就我们跑。”
爷爷仔细看着我说:“你逃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比你块头大?”
“反正他们都比我大,跟我吵架的,都比我块头大。”说到这我突然想起来,所以又加了一句,“除了有一次,是跟迪波打架。”我心里那个难为情就别提了,“可那次是他们故意挑衅,妈妈也跟着起哄。”脑海里重现当时的情景,我于是一五一十告诉了爷爷,问他:“爷爷,他们言行不一,对吧?我们在外面打架,回家就挨揍,可是在家里却撺掇弟弟跟我对着干!”
爷爷挠着胡楂子,“你以后就明白了。爸妈是为你好,可是方法不对,好心办坏事。”
他给我倒了半杯酒,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倒满,把上面的泡沫吹掉,然后一饮而尽。我小啜了一口,看他有什么评价。爷爷脸上做了个怪样,然后说:
“那小子真够懒的。我告诉过他多少次,再不走远点去给我找棕榈树,我就不要他的酒了!他找的树都被采的差不多了,只要是法瑞鲁家农场下面的树,都被采的差不多了,叫他顺河往上二里路去找树,就是不去,懒!”
爷爷一边说一边摇头,“等着,我一定要给他个教训。不可救药的东西!”
说是说,可他还是把杯子倒满了,又拿了个“奥洛博”[4]果子,手指搓掉外面的果皮,一口咬下去。“这下可以盖住那股酒味儿。咱们继续说。你爸爸想让你去伊巴丹的白人学校,知道不知道?”
“是政府的学院吗?我知道,他说过。可我现在才三年级,还早得很呢。”
“你爸爸可不觉得早,孩子要先身体长大,头脑才会成熟,这一点阿尤就是不信。”他皱了皱眉头,“等等,你刚才说,三年级?”
“对,正要上四年级。”
爷爷的头看起来像戴着头盔一样。他抬起头,又缓缓垂下,动作仿佛蜥蜴。“那就对了,你爸爸说起过。明年年底你就读完四年级了,到时候他想让你升中学。说新年之后,就要考试,看你能不能进。”
“对啊,我要参加两个考试,一个是阿贝奥库塔初中,一个是政府学院。”
他又点点头。“要是我没记错,你现在正好八岁半,对吧?”
“是的,爷爷。”
“那你要是考进政府学院,就要离家去寄宿喽?明年你是九岁半,就不在爸妈身边,第一次自己生活。我没算错吧?”
我跟他说没算错,心里大概知道他的用意。不过我想好怎么回答他了,打算告诉他,我才不怕离开家,还巴不得赶紧离开呢。我可不想爷爷跟“散文”抗议,说我太小了不能一个人过。
“您是说九岁半太小了,是吧,爷爷?”
“不是。小孩子离开家,不一定是去读书啊,还有其他的事可干。我是想,你去念书以后,可能同学都比你大得多。就算是阿尤学校的人,还有阿贝奥库塔人,被白人带的,早就开了眼界,可你注意没,你的同学都比你大得多吧?”
这个我承认。“可我在班里照样不怕他们,”我让他别担心,“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知道,你爸爸跟我说过。你没听懂我的话。这里的人,小学毕业不是直接去读中学的,因为读不起,一般都接着读小学五年级,拿个证书,叫作‘已业’。”
爷爷肯定是说“肄业”。了解教育的都知道,这些学生以后顶多就是当个小学老师、检查卫生的、火车司机之类。我忍不住发笑,爷爷看我笑,没明白我的意思,于是说:
“不是跟你说笑。他们拿‘已业证’就能去找工作,攒够钱,然后再去读中学,努力努力再努力,最后读到八年级。大部分人八年级就到顶了,很少人最后能到十级。明白我的意思吗?现在你还读小学,同学都比你大得多,想想以后读中学,同学都多大了?都是大人了!说不定有的都结婚了,还带着孩子去教室呢!跟你一起上课的,不是男孩子,都是男人了!”他又搓搓下巴,咧嘴大笑起来。“他们上学都要带刮胡刀和剃须膏啦!”
笑了一阵子,他又严肃起来。“你看啊,阿尤雄心勃勃,要把儿子送去跟人竞争。可读书也是打仗,比我们以前打的仗还要困难,那么他帮儿子准备了什么呢?就知道往你脑袋里灌书本?只知道读书,读得好,那么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你明白吗?那些同学,自己都有孩子了,却被你比下去,你觉得他们会高兴吗?这个事你爸就没跟你说过了吧?”
到这会儿,我才大感不妙。本来想着,就这么一头扎在书本里,然后考试一路过关斩将就完了,如今看来前景堪忧。爷爷发现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给我倒上酒。“喝酒,这酒一点儿不烈。你就把整杯喝下去,艾尼欧拉也不会怪我把你灌醉。”
这又是一桩事,很少人叫“野基督”的本名。除了爷爷以外,库提家爷俩儿、大度、贝里这样叫,奥德默也是,还有莫罗恩,另外一两个亲戚也是,这几个亲戚有时候突然出现,之后又突然离开。其他人都叫她“缇努妈”“沃莱妈”,要不就是“校长家的”。
爷爷一直盯着我看,接着说:“人就是人,有好有坏。有人没办法,最后就变坏了。人都会嫉妒,嗯,你要知道,很多人因为嫉妒,才有动力。哪里都有嫉妒的人,没错,到处都有。你妈妈很清楚,我看得出。可是她以为自己能对付嫉妒的人。不想想,我活这么久是干吗的?”
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老实承认。
他低下头,下巴往脖子里缩,然后像斗鸡一样左顾右盼。“哎呀,你以为我叫你来,就是一起过年?我要照顾好你,在阿凯你们过自己的日子,可到了这儿,得按我们的来。这世上不光只有基督,也不光只有书。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明天咱俩还有正经事儿呢。”
听见这话,我一阵激动,满心期盼,说不定能再去农场一次,而且是爷爷自己的农场。我忍不住又开始问:“什么正经事儿啊,爷爷?”
他站起身。“对了,我都忘了,他们跟我说过,你问起问题来没完。去找朋友玩去吧,我都跟你爸爸安排好了,只是还没定哪天。就明天吧。”
胃口吊得老高,不说清楚,我哪舍得走。爷爷看出我的表情,可还是摇摇头说:“等明天就知道了,不过今晚你要过来这里睡。去吧。”
我们在伊萨拉有自己的房子,就“野基督”带孩子住,“散文”是在爷爷家睡的。一到伊萨拉,他就不再是阿凯人了,什么“先生”“夫人”那一套也停止,他立刻变回伊萨拉人,忙着家乡的各种事务,比如咨询会啦、镇务会啦、家里议事啦、教区会议啦,还有酋长会议,一整年的事情等着,多得没完。他好多时间都跟奥德默一起,不过倒不全是公事,因为在伊萨拉,跟其他人说话都是家长里短,跟奥德默还能谈点有深度的东西。这样的人还有一两个,比如我的教父,也就是我未来妻子现在的丈夫。我常想,奥德默可能也非常需要“散文”这样的人陪伴。
住宿的安排倒不是很严格,经常几个孩子跑去爷爷家玩,就在那儿睡了。客厅的地面虽然只是干粪涂石灰,可随时都有垫子,地方够大。虽然“野基督”会派人来找我,可我在伊萨拉一半时候都是在爷爷家睡的。不过这一次,是爷爷直接吩咐我在这儿睡。晚上躺在那儿,心里越来越好奇,一直到深夜才睡着。
早上醒来,只见爷爷弯腰看着我,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这时候天还没全亮,可是我看到屋里已经多了两个人,站在墙角。其中一个很明显年纪不小了,另外一个则是小男孩,只比我高一点点。我的自然反应,是起身看看爸爸在哪儿,可他不在屋里,估计还在里屋呼呼大睡吧。
我脑子里还想着出游的事儿,于是张嘴就问:“我们去哪儿?”
“你醒了没?”
我点点头。
“去洗洗,院子里有桶水。”
我遵命而去。经过那两人身边,我发现中间地上放着一个泥盆、一瓶棕榈油、几个小罐子,里面装满粉末,大部分是黑色的,还有一个盘子,里面是一些五金工具,另外还有点东西,看起来像贝壳。我一边洗澡一边疑惑,早晨还挺凉,把我冻得哆哆嗦嗦,心里有点不祥之感。
回来看到椅子凳子都重新摆过,那截棕榈树干,本来靠墙放的,这会儿被挪到差不多中间位置,前面放着一个矮凳。那位陌生老人,正在凳子上调整坐姿,男孩子跪在他旁边,把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奇模怪样的器具摆好。
“过来,坐下。”爷爷指着棕榈树干前面的椅子下令。我老实坐好。
他从门口走过来,面朝我说:“还记得我们昨天讲的吗?”
“记得。”
“那就好。仔细听好了,等下要干的事,有点疼,不过——看着我!”
我正看着地上那盆其状可怖的东西,爷爷一喊赶紧眼神收回来,只见他双眼炯炯盯着我。“这还差不多。记住,脑子千万不要想着疼。这个孩子,跟你一般大,你要想在他面前哭鼻子,丢的是你自己的脸。”他顿了顿,双眼像要钻透我一样。看他的样子,是要我回答,于是我说:
“我一定不哭。”
“爷爷知道你不会哭的,只是提醒你,怕你忘了。肯定有点疼,你又不是木头,当然会觉得疼,但是不许哭。”
我已经吓得没感觉了,可是心跳得飞快,只能任人宰割了,到底要把我怎么样,完全不知道,只知道不管多疼都不许哭。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佛拉萨死的时候,我哭了。”
爷爷僵住了,旁边的陌生人也停了下来,不解地看了看他。爷爷有点惊讶,不知道我什么意思,最后他说:
“佛拉萨?哦,对了,唉。”他一个人若有所思。“那孩子是个‘阿巴米’[5],那时候我就跟阿尤说过,绝对是‘阿巴米’!就那么走了,还是生日那天,唉。算了,那不一样。人敌不过自己的灵魂,不管大人还是小孩,伤心就是伤心。”
接着他突然冲陌生人点了点头,我只觉自己右脚被猛然抓住挣脱不得,脚底牢牢被按在地面上,然后前脚掌也被摁下去,整个脚紧贴地面。旁边小男孩拿浸过什么东西的垫子,给我擦了擦脚踝,接下来那个大人从一堆金属器具中操起最像小刀的东西,在泥盆里蘸了蘸,然后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开始,一直疼到脑袋。我惊叫出声。旁边那只手牢牢把我的脚钉在地上。我一边叫喊,一边扭动身体,可爷爷两只强壮的手按住肩膀,紧靠着椅背脱身不得。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低头看见刀光闪闪,在泥盆里一进一出,身体上的疼痛持续,一次次刀扎的疼痛已经混在一起。眼看着刀在脚踝上划着弧形,觉得惊心动魄。围着脚踝一圈,血不断渗出来。叫唤了一声以后,我牙关紧咬,控制身体,不再叫喊,可是那一刻迸出的眼泪,还是不听使唤接着往下流。每一刀下去,我的身体都剧烈抖动,一动爷爷的手指就紧紧掐住我肩膀。我不敢再看了,闭上眼,咬紧牙,等着结束这种折磨。眼泪涔涔而下,不受控制。
最后他们开始拿绷带给我包扎,总算不那么疼了。我低头看到盘子里泡着一块宽宽的绷带,他们就是拿这个给我包扎的,那个小孩子动作很轻柔。正当我长吁一口气,觉得疼痛过去了,刀片已经开始扎向另外一只脚踝。不过这次没那么惊惧了,疼得不那么突然。两只脚踝弄完后,又是两只手腕,也是一样割了一圈,我疼得挤眉弄眼,可是至少两颚能松开了。每一步动作我都亲眼看着,中间甚至还有余力欣赏刀功,真是又准又利落。
全部弄完,没想到就是一会儿工夫,外面太阳在门口留下阴影。那位陌生人跟爷爷在墙角交谈,他的声音很低,爷爷则不断点头,嗯嗯几声,表示同意。然后这位老人走过来开始收拾东西。小孩儿在外面洗盘子,老人则擦了擦刀片,把剩下的粉末倒进瓶子里,然后把瓶子放到袋子里,我这时才注意门上挂着这么一个大袋子。爷爷送他们走后,把门关好。
他走到我身边,坐在凳子上,对我说:“沃莱,你今天很勇敢,配得上阿金家的人。听我说,仔细听着,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人,不管他们说什么……要是他们说的相反,就跟他们讲,是我说的……”
我只能麻木点头。
“记住,有人给你吃的,给你喝的,只要心里不犹豫,就只管吃喝。是我说的。但是,只要感觉有一丁点儿怀疑,立刻掉头就走,绝不回头。还有,有人跟你打架,千万不要逃。明年你去的地方——可能是后年,我也说不清,你去上学之前,他们可能不会带你回来了,不过这都无所谓了。不管在哪,记得要打就打,不要逃。对手可能比你块头大,第一次可能会把你揍一顿。下次再遇到他,跟他打,可能又被揍一顿。第三次再遇到,哼,听我的,不是你把他打趴下,就是他害怕逃跑。我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了,爷爷。”
“第一次他打你,第二次他打你,不要怕,再回去找他打,最后一定会要他好看。不是你打得他满地找牙,就是他逃得屁滚尿流。”
爷爷接着说:“我让你爸妈带其他孩子去萨嘎木,现在应该出发了,那里好多亲戚他们还没见。这儿就我们俩。”
我转身看看房间。“我以为爸爸在里面呢。”
爷爷笑着摇摇头。“呵呵,没有,今天的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得去见人谈事情,等下会有人给你拿早饭来。其他什么也别吃,今天明天,除了我给你的东西,什么都别吃,明白没有?”
我回答明白,感觉身上像被掏空了,脑子发晕,手腕和脚踝阵阵疼痛,好像双手脱离了身体一般。
我不知不觉问了一句:“爸爸也要割手腕吗?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爷爷抬头看着屋顶椽子。“他们真没说错。阿尤告诉过我,艾尼欧拉也说过。我让他们今天把你丢给我,他们就警告过我,说你问题没完没了,我会被你烦死。”
他走进屋换衣服,我还能听见他呵呵笑个不停,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叹到最后音调有规律地拉低,滋味十足。我一个人坐了好久,不知道脚踝还能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要是抬起腿,脚会不会掉下来。爷爷在房间里似乎感觉到我的纠结,我刚想起这回事,他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走路先用脚外侧着地,再用内侧,两边都不行的话,就该怎么走怎么走,两脚平踩,动作轻点,一般这样最有用。”
我站起来,咧嘴笑了,因为爷爷肯定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弄懂了他的话。
[1]奥苏格博(Osugbo),当地最高行政机构的名称。——译者注
[2]埃图(etu),当地一种布料,很名贵。——原注
[3]阿格拔达(agbada),当地传统服装。——译者注
[4]奥洛博(orogbo),一种坚果,有刺激神经的功用。——原注
[5]阿巴米(abami),古怪的孩子。——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