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注意到，爸爸在自己房间待得越来越久，吃东西越来越少。无论是在他房间，还是其他地方出现，他的眼神越来越犀利，经常感伤摇头，可样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家里的客人也来得少了，就算来，也只是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也见不到爸爸的面，因为“校长在休息”。
“野基督”大多时候都在家，店里的事就交给女佣和那些表亲去打理。一天下来，她进进出出爸爸的房间，给他端茶送饭，有时低声交谈。我们犯的小错误他俩也不罚了，不过我们犯错也越来越少，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可责备的。家里整日平静安详，没有什么大声讲话的，让人昏昏欲睡。也不用人来提醒我们“小点声儿”，或者“别碰掉东西”。我们没心思逃学，办事时懒得磨蹭，也没心情跟其他小伙伴到处捣蛋。一放学我就匆匆往家赶，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赶紧跟家人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待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摸摸头拉拉手，最简单的动作，就能让大家感到亲切。
可这一切是因为什么，我并不清楚。有一天我看到爸爸在花园里，站在花丛中，双眼凝视远方，不知在看什么。我转过屋角，见他烦躁地摇了摇头，轻声自言自语：
“唉，死得真可怜。”
这样的情景发生了好几次，我绝不可能听错。他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感觉既惋惜又烦躁，还有一点好奇和期待，不过他的话我绝对没听错。有时候他还会晃着脑袋，宽容地微笑，似乎是在教导一个任性早熟的孩子。
“死得真可怜。”
后来有一天，爸爸把我叫去房间，自己坐在床上，让我坐在窗边他的椅子上。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微笑不停。
“要记住，绝不能被任何困难打垮。”他开口说道，“因为你是家里的男子汉，要是你不够坚强，让缇努和其他人怎么办？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读书，别忘了。你也知道，我想送你去读政府学院，对吧？”
我点了点头，本来就一头雾水，听他这么一说我有点不安。
“你现在已经读初中了，这没错，不过想进政府学院，要继续考试的，不光是考进去，还要拿到奖学金。政府办的学院有好几种奖学金，发给优秀的学生，这些奖学金你一定要争取拿到。目标就是去读政府学院。知道吗，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一个政府肯定会善待知识分子。这一点你要牢牢记住。”(https://www.daowen.com)
我答应他，一定争取拿到奖学金。这事看起来对他很重要，我突然有种感觉，自己是做出一生的承诺，现在正要经历其中一个重要阶段。很显然，我要不惜一切代价达成自己的承诺，这是我和爸爸两人之间的承诺，外人都不明白，也没有人在这个层面做过承诺。这时爸爸也点了点头，好像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他对我的理解很满意。
“世事不可预料，计划有时赶不上变化。人一辈子经常会有失望的时候，会有意想不到的时候，本来计划得好好的，一步接着下一步，可是突然……怎么说呢，生活就是这样。我们都不是上帝，人不能被没想到的东西打败。你以后就会知道，只有决心和毅力，才能让人一直走到最后，就是决心、毅力，还有信仰，相信上帝——不要忘了时时祈祷。你是家里的男子汉，其他人都得拿你做榜样，不能让他们失望，记得！”他又摇了摇头来强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就在那天晚上，我突然发起烧来，整夜高烧，次日又烧了一天，一直到第三天才开始退烧。烧得迷迷糊糊，我只记得两张面孔，爸爸和妈妈，他们焦急地弯腰守在床边。烧退一点之后，我才能听见“野基督”说：
“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你爸说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心里明白她说得没错，可是跟爸爸一番谈话，怎么会让自己发烧，这我还是搞不清楚。
病好以后，家里突然来了一位照相的，到处转悠。原来，家里本来计划拍照热闹一下的，可是因为我发烧给耽误了，现在才开始，大家忙来忙去，却有条不紊。“散文”翻箱倒柜，把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找出来穿上，拍了不少独照，跟他的玫瑰、巴豆树，还有花园里每一片花草都拍了。然后又是跟“野基督”合照，跟每个孩子合照，跟大家一起合照，还有其他各种组合。跟家人拍完以后，他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回来继续拍，这次是不同的背景，日出的、卧室的、坐着拍、站着拍……从头到尾，脸上笑意盈盈。他这里走走，那里走走，精神十足，指示照相师傅这样弄，那样弄，把孩子们摆好他想要的姿势，先是坐在他腿上，然后又站在他身边——没完没了，不知照相师傅有何感想。“散文”给他最后的指示，是让他赶快把照片弄好，坚持要他冲印出来，次日晚上就把照片送来，照相师傅简直惊呆了，连呼不可能。
照完相我回床上躺着，筋疲力尽，感觉之前的高烧还有一点余劲儿未消。
那天以后，不知不觉，笼罩着家里的阴影消失了，一点点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越来越嘈杂，越来越热闹，玩笑越来越多，前厅客人也越来越多，“野基督”依旧去店里，经常不在家。一切恢复正常，我倒是怀疑起来，之前是不是自己烧糊涂了，都是幻觉？那种干等着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也不知道是等什么——消失不见，没错，日子又恢复常态。家里人都感到暂时的解脱，大家心里都放松了下来。只有几次，我不自觉望着“散文”，仔细揣摩他，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另外，家里墙上多了几张相框，除此之外，家里的新气氛我也就坦然接受了，心里尚存一丝感激，不知是什么冥冥中的力量，终于消解了开始那种莫可名状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