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916年〔1〕

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散步之后,沿着利马河码头街,经过海尔姆之家,又顺着苏黎世湖的湖滨林荫道,由我给两位先生规定的休息看来是得到了遵守,我们应雷马克先生的邀请,去“王冠大厅”吃晚饭,由于他的几部小说被拍成了电影,显然他也成了一位有钱的作家。这是一家具有艺术家氛围、经济实惠的饭店:几个真正的印象派画家,还有马蒂斯、布拉克,甚至毕加索,都在四周的墙上占有一席之地。我们先吃的是鲑鱼,然后是切成小块的小牛肉加煎土豆饼,两位先生最后喝了意式浓缩咖啡和法国阿玛纳克白兰地。我则过高估计了自己,点了一份过于腻人的法式巧克力甜点,用小勺挖着吃了好半天。

餐桌收拾完了之后,我的提问主要集中在西部前线的阵地战。两位先生用不着翻看他们写的书寻求帮助,就能叙述那场持续数日、有时甚至使自己一方战壕也受到破坏的相互炮击。关于由立姿射击防卫墙、卧姿射击防卫墙和背后防卫墙组成的分级式战壕体系,坑道的两端,用土盖着的掩体,呈阶梯形深深地进入土层的坑道,地下的交通壕,几乎推进到敌军前沿阵地的监听和窥视坑道,纵横交错的带刺的铁丝网,甚至对于那些被震垮、被埋没的战壕和掩体,他们也都给予了详细的答复。他们的亲身体验似乎丝毫也没有受到磨损,尽管雷马克有节制地说自己仅仅参加过构筑工事:“我没有参加过战壕作战,但是我看见过战后残留的东西。”

然而,无论是构筑工事、运送食物,还是夜间铺设铁丝网,每一个细节都随时呼之欲出。他们记得非常准确,两个人只是偶尔才会迷失在一些细节琐事之中,比如,容格尔依赖学生时代在外语课上学来的东西,曾经在坑道的最前端,与相距不到三十步远的“英国兵”或者“法国兵”闲谈聊天。在他们叙述的两次进攻和反攻之间,我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然后又谈起了英制的球形地雷及其威力,还有所谓的“响声炮弹”,瓶式地雷,榴霰弹,未爆炸的哑弹,装有撞击引信、燃烧引信和延缓引信的重磅榴弹,模仿了各种口径的枪炮近距离射击的声音。

两位先生擅长模仿这种令人感到恐怖的交响乐中的单个声部,他们称之为“火焰的门闩”。这一定是地狱。容格尔先生说:“然而,在我们大家的心里,都活跃着一种因素,它突出了战争的野蛮性,而且使之具有一种精神的美,面对危险感到真正的欢乐,骑士般地渴望经历一场战争。是啊,我可以说,在这些年里,这种持久作战的火焰熔化铸造出一种越来越纯洁、越来越勇敢的武士精神……”

雷马克先生当面嘲笑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您说些什么啊,容格尔!您说话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贵族骑士。那些穿过大皮靴的前线猪猡,内心麻木,完全被变成了凶残的野兽。可以说,他们几乎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但是,死亡的恐惧始终存在,他们能够做什么呢?玩扑克,骂娘,幻想叉开双腿躺着的女人,打仗,也就是说按照命令去杀人。有时也谈论一些专业知识:关于野战铁锹与刺刀相比的优点,因为使用铁锹不仅可以捅对方的下巴,而且能够用足力气左劈右砍,从侧面击中脖子和肩膀。这样很容易就可以达到胸部,而刺刀则常常会被夹在肋骨之间,必须朝肚子踢上一脚才能拔出来……”

“王冠大厅”那些服务员都很拘谨克制,没有一个人敢于接近我们这张简直是在大吵大嚷的桌子,容格尔只好自己再倒满酒杯,他为我们的“工作谈话”——这是容格尔的说法——挑选了一瓶酒精含量较低的红酒,他特别缓慢地喝了一口,说道:“您说的都对,亲爱的雷马克。尽管如此,我还是这种观点,每当我看见我的士兵们一个个像石头似的,动也不动地待在战壕里,手持步枪,上好了刺刀,在照明弹的亮光照耀下,钢盔紧贴着钢盔,刀刃紧靠着刀刃,闪闪发光,我总是充满了一种刀枪不入的感觉。是的!我们可以被碾为齑粉,但却不可战胜。”(https://www.daowen.com)

经过了一段无法打破的沉默之后,雷马克先生似乎想要说话,但却欲言又止,两个人都端起了酒杯,谁也没有看对方,却几乎同时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雷马克始终在搓揉着他的那张骑士手绢。容格尔偶尔也看我一眼,就像是看一只在他的收藏中显然缺少的珍奇甲壳虫。我一直还在相当勇敢地对付那份实在腻人的法式巧克力甜点。

后来,两位先生比较放松而且饶有兴趣地讲起“前线猪猡”的粗话,全是“厕所谣言”。对我这个瑞士小姐来说,实在过于粗俗,这是雷马克对我的戏称,他按照骑士的方式表示了歉意。最后,他们相互赞扬了对方生动形象的前线报道。“除了我们俩,还有谁呢?”容格尔说道,“法国充其量还有那个疯癫癫的塞利纳〔2〕……”

〔1〕叙述者:瑞士某研究所的女工作人员叙述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西线的阵地战叙述时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2〕路易-费迪南·塞利纳(1894—1961),法国作家,著有回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自传体小说《茫茫黑夜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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