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2 构建汽车伦理的基石
王海明提出了八条伦理原则：诚实、贵生、自尊、谦虚、智慧、节制、勇敢、中庸。作为一种应用伦理，我认为，正义、人道、责任和诚信是构建汽车伦理的四项基本原则或四块奠基石，如图5-2所示。王海明的八条伦理原则中没有负责，不能不说是一种疏忽。汽车伦理的全部理论体系和伦理准则都建立在这四块基石之上，也就是说，判断制售用车行为是否道德的根本尺度就在于合乎不合乎正义和人道主义原则，是不是负责任，讲不讲诚信，企业和个人的道德底线就在于正义、人道、负责任和诚实守信，所有伦理准则都是从正义、人道、责任、诚信引申出的具体的道德义务。
1.正义
正义（justice）指正当、公道、正确、合理之意。美国伦理学家约翰·罗尔斯（Jonhn Rawls，1921—2002）的名著《正义论》（A Theory of Justice）开篇即言：“正义是社会制度的首要价值，正像真理是思想体系的首要价值一样。……某些法律和制度，不管它们如何有效率和有条理，只要它们不正义，就必须加以改造或废除。每个人都拥有一种基于正义的不可侵犯性，这种不可侵犯性即使以社会整体利益之名也不能逾越。”[6]正义的研究可大略分为两类：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和应报正义（retributive justice）。汽车伦理可能涉及到应报正义，但它更多关注分配正义。
图5-2 汽车伦理的基石
每个人都需要生存的尊严，为了满足人生存的基本尊严，需要维护社会的良序，社会需要分配与基本生存尊严相关的资源。社会应该遵循怎样的原则来分配这些资源？个人应该秉持怎样的态度来获取这些资源？这些是正义研究回答和解决的问题。
一些人将正义视为一种美德，如古希腊人。正义确是一种美德，人们在讨论人道主义时常常提及正义。但正义和人道主义的性质是有一定区别的，例如，正义要求我们重新思考现有的分配架构是否正当、公道，人道主义则呼吁在现有的架构内提供更多的关怀，正义带有某种强制性特征，它赋予的义务不因个人的喜恶而存废，因而更多地渗入在制度中，而人道主义行为则是发自内心的情感。
正义是人类世代追求的理想，但实现正义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尽管为了保障基本生存相关的资源得以正义分配，人们提出了按道德应得（moral desert）分配、按个人资格（entitlement）即权利分配、按礼义差等分配等方式，但要对正义做出能得到大多数人一致认同的、具体的、可供操作的规则却相当困难。即使这样的规则被制定出来，如何保证能为绝大多数人遵守，也是实践的难题。在汽车社会生活中，何为正义行为？什么是非正义行为？应该如何在群体之间、社会成员之间公正地分配公共资源、利益、责任、义务？如何保证正义或公正落到实处？这些正是期待着汽车伦理和公共管理的研究与实践来回答的问题。
2.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humanisim）即提倡尊重人、关怀人、以人为本的世界观，它是关于人的本质、使命、地位、价值和个性发展的思潮。人道主义是人类各民族文化的共性点，它内涵丰富，源远流长，传承数千年而不衰，广布五洲而不怠。人道主义是全人类多数人公认的伦理原则的基石，也是构建和谐社会的根基。同情同类、怜悯弱者是人性中本能的人道情怀，正是这种人道情怀使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无论身处何地，身临何境，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都能感受到人道主义的关怀。以“让更多的人分享汽车带来的福祉”为宗旨的汽车伦理也理所当然地建立在人道主义的基石之上。
（1）人道主义的渊源和现代思潮
人道主义是一个发展变化的哲学范畴。中华民族是最早提出人道思想的民族之一。春秋时期的思想家子产（？—前522）提出“天道远，人道迩”，本意是自然规律比人间的道理神秘莫测，可引申为“人道”比“天道”离我们更近，与其关注莫测的天道，莫如脚踏实地注重人道。这也许是华夏文化中最早的人道提法。儒家更有“天地之性，人为贵”之说，认为人之神圣高于万物的价值：“人者，其天地之德，阴阳之交，鬼神之会，五行之秀气也”。孔子提倡的“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实为践行人道主义的指南。
古希腊、古罗马时代的思想家就有了朦胧的人道主义思想，他们宣扬神、人同形同性，借以鼓吹人在宇宙中的中心地位。14世纪末的欧洲，一些思想解放的先驱者以人文主义的思潮向压抑人性的专制制度和宗教神权发起了攻击，他们提倡以人为中心，抨击以神为中心，主张思想自由和个性解放，为新兴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破土而出做准备。人道主义作为一个时代的思潮和理论，在15世纪之后才逐渐形成。
严格意义上的人道主义是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奠定的，启蒙思想家们以“天赋人权”的形式，提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政治主张。德国哲学家费尔巴哈（Ludwig Andreas Feuerbach，1804—1872）认为，人的自然本质决定人是利己的，利己就是自爱和追求自我的幸福，这是人维持生命的本能，因而宗教道德主张禁欲和自我牺牲是违背人性的。他进一步指出，追求个人幸福的愿望必须在与他人交往中实现。他主张个体在追求自己的幸福的同时也承认他人的追求幸福的权利，对己的行为加以合理的节制，给人予爱。中国文化素有提倡“修身”的传统，其中就蕴含有不因己欲损害他人的伦理信条。
科学技术虽然把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赋予人前所未有的改造自然的自由和消费水平，但人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却又陷入了另一种奴役，沦为科技的牺牲品。其原因就在于现代科技只关心可度量的值，而不问这种应用的性质和后果，真善美以及正义的观念被剥夺了普遍价值的特征，使我们在享受高度物质文明的同时渐渐丧失了对于为了什么应用科学技术的自省力，陷入了技术中心主义和自我中心主义，颠倒了人与技术的关系。在制售用车活动中也弥漫着以车为中心，以车主为中心，忽视甚至不顾其他相关人权益的倾向。面对现代危机，有人超越传统的人道主义，提倡使科学技术伦理化，把人性从科技的束缚中再次解放出来的新的人道主义思潮，有人从健全社会与发展人格的角度切入人道主义，给新人道主义注入精神分析的心理学基因。尽管新人道主义的某些观点并不完全符合现实，但科学技术的“天使”和“魔鬼”两重身份的确值得现代社会保持清醒的警惕。我们在注重科技的工具理性的同时，切勿忘审视科技的价值理性，不让“天使”嬗变为“魔鬼”。(https://www.daowen.com)
（2）生命至尊无上：人道主义的基本原则
价值是作为客体的物质或精神的某种属性与主体（人）的需求发生联系而产生的概念。价值是一种关系范畴，客体不与主体的需求发生联系，它的“价值”就无从谈起。对价值的理解、评判以及价值本身的实现，则主要受主体的需求、利益和情感的支配。
伦理的核心是尊重生命的价值，人道主义的发源盖出自于对同类的关爱，尽管人道主义的思潮多姿多彩，各种观点并不尽相同，却无不强调人的生存对于人的极端重要性：人一旦失去了生命，便丧失了现实的存在，主体不复存在，一切客体对于他就失去了价值，因而人的生命的价值至高至尊，不容侵犯。尊重人的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即意味着将保护人的生命置于一切价值之首，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之下，都必须尽一切可能保护人的生命，这就是为了避免伤害，依规行驶的车辆避让交通违规行为的理由。就汽车工程学而言，承认生命至高无上就意味着将竭尽全力把伤害人类生命和健康的风险降低到最小，以对生命高度负责的精神竭尽保障产品的使用安全性和劳动安全性之责，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竭尽保护生命的摇篮——生态环境之责。需要在不伤害他人和自己的前提下礼让。
有一种认识淡化了汽车工程从业人员尊重生命的意识，那就是认为只有从事直接与生死攸关的工程活动才存在尊重和维护生命价值的伦理。其实，且不论汽车工程有多个环节与生死攸关，不然，每年全世界数以百万计的道路交通事故亡灵中，为什么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因为决策、设计、制造、监管、驾驶未尽应尽的责任而酿成呢？只要注意到工程无一不为人而做，由人来做，在人生存的环境中建造与使用，就不难理解：任何工程活动都蕴含着尊重人生命价值的伦理。也不要以为自己所做的工作相距人道遥远，其实，每一次为他人提供便利做出的举手之劳都体现出对生命的尊重，“我欲仁，斯仁至矣”。
3.责任
责任（liability）有两重含义：份内应做的事；没有做好份内应做的事，因而应当承担的过失后果，包含对过失责任的追究。汽车伦理当然需要关注哪些应是份内的事，但更加关注对承担过失后果应持的态度。
责任可分为法律责任、职务责任和道义责任。法律责任将用外力强制承担严厉的过失后果，职业责任承担比较温和的过失后果，而道义责任则完全出自于道德自律。虽然法律责任和职业责任带有不同程度的外部强制性，但要切实履行，做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需要内在的动机，需要有使命感，因而和道义责任一样，也需要内生的责任意识。责任意识（或称“责任心”）也是人很重要的伦理意识，在普遍缺失的社会里，甚至成为稀缺的资源。
在传统的道德概念中，不直接包含责任，马克斯·韦伯（Max Weber，1864—1920）在1919年的一次演讲中第一次提到“责任伦理”，约纳斯在1979年出版的Das Prinzip Verantwortung（《责任原理》）中做了论述。责任虽不直接是道德的概念，“但以它为标帜的责任伦理学，则代表新的道德意识的建立。”[7]在自给自足的农耕经济时期，一般民众由于少有合作，只因袭惯例和宗法行事，虽然人们不免承担行为的后果，如农民为自己决策失误带来的歉收承担了甚至挨饿的惩罚，却因少有追责的需求而缺乏追责的意识，这是传统的伦理文献中少有责任的记述和论述的一个原因。官场中，出于利己的需要，敷衍塞责、争功诿过、推上诿下的现象司空见惯。出于自保的人性本能，企业和经济组织内也不免推诿塞责。现代社会是一个合作共事的社会、创新推进的社会，充满了机遇与风险，责任的重要性在此时凸显出来，才有了“责任决定一切”的说法，让企业承担社会责任才有了依据，甚而有了“责任竞争时代”的前瞻。由于我们所受的教育中，素少责任教育，所以进入社会后，需要补上“责任意识”这一课。因此，揭示制售用车中的责任伦理也是用现代性改造人本性的努力。
承担责任不仅是职业的必然担当，更是道德的应然担当，没有责任就无所顾忌，用权不担责，不免滥用职权，做事不担责，不免马虎敷衍，甚至坑蒙拐骗的勾当也做得出来，何来道德？梁启超著《呵旁观者文》谓：“是故人也者，对于一家而有一家之责任，对于一国而有一国之责任，对于世界而有世界之责任。一家之人各各自放弃其责任，则家必落。一国之人各各自放弃其责任，则国必亡。全世界人人各各自放弃其责任，则世界必毁。”如果汽车伦理研究不建立在责任的基础上，则必然失之伦与理。
4.诚信
诚信（integrity）是诚实和守信用的合称。《礼记·祭统》有：“是故贤者之祭也，致其诚信，与其忠敬”。我在本书第1版中说：“如果说‘诚’强调的是个人内心信念的真诚，是操守和美德，那么，‘信’就是“诚”的外显，是责任和规范。诚信的哲学意义是知行一致：你所表述的就是你所了解的真实，你所诺然的就是你对事物真实的把握，你所行为的就是实现你对事物真实性把握的兑现。”比较透彻地解释了诚信的内涵。
诚信在上古时期就进入了伦理范畴。《周易》曰“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逸周书》有：“成年不尝，信诚匡助，以辅殖财。”孟子说：“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圣经》11处提到“诚实”，均表达赞扬、褒赏、正直之意，四处与“慈爱”并列，被视为美德。
为什么诚信在文明开化不久就进入了伦理的视野呢？因为诚信是基于人类理性产生的最基本的行为准则，是维持人类社会正常秩序的最基本保障。诚信是对自然规律的尊重，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品质，是立人之本，齐家之道，交友之据，为政之基，经商之魂。如果失却了诚信，不仅要受到自然规律的惩罚，还会失去朋友，丧失人心。在政坛上，失去人心的政府将风雨飘摇；在商场中，失去人心的商家必枯鱼涸辙，中国乳业在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后集体受到重创长久不能恢复元气便是例证。在日常交易中，如果没有基本的信赖，交易就缺少安全感，交易各方要为甄别对方的表述是否真实而支付代价，从而推高交易成本，致使难以成交。诚信更是分享经济的基础，诚信不彰，分享经济则无以建立。所以，诚信既是不可或缺的商业资源，也是重要的竞争力。
尽管一些伦理学家已经认识到，在诚实之善不与其他的善冲突时，才应该诚实而不应欺骗，王海民还是把诚实列为八条伦理原则之首，认为“诚实最为重要”。需要指出，对个人而言，欺骗可以据其利他的动机和效果分为恶意和善意。善意欺骗是欺骗的例外，是动机利人或利己而不损人的欺骗，如欺瞒凶手、歹人，安慰病人，戏言取乐，客套应酬语等。“诚实和欺骗是基本的道德规则而不是道德原则，因而也就从属于、支配于和决定于善恶原则、仁爱原则、公平原则等一切道德原则。”[8]但作为非抗争关系的组织，欺骗没有恶意和善意之分，它可以不公布允许不予公布的信息，也容忍它的认知出现偏差，但它的言、行一定要是它认知到的真实，因为非抗争关系的组织的欺骗违背道德原则。
欺骗多是对对方的伤害，以损人的手段谋利是不道德的行为，这是太简单不过的伦理。汽车伦理研究不仅要告诉人们，欺骗是不道德的行为，更要告诉人们，欺骗多以害人的目的开始，以害己的结果告终，欺骗的净余额是害，而诚实的净余额是利，虽然诚实守信可能要让你付出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但给你的回报可能是比别人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