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批评
人们论及托尔斯泰关于科学与艺术的观点时,一般总是将表达这些观点的最重要的著作《那么我们该怎么办?》(1884—1886)置于一旁,这真是咄咄怪事。托尔斯泰正是在这本著作里第一次攻击科学和艺术;以后任何一次战斗其激烈程度都没有超过这头一次遭遇战。奇怪的是,最近在法国展开对科学和知识分子的虚荣心的抨击时,竟没有人想到重新翻阅这些篇章。这部著作构成了对下面这些人物最激烈的控诉书:“科学的宦官”“艺术的海盗”,还有那些精神贵族,他们摧毁和制伏了以往的统治机构即教会、国家和军队之后,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不想也不会做出对人们有益的事,却要人们赞美他们,盲目地为他们效命,同时像宣示教义一样提出为科学而科学、为艺术而艺术的可耻信念——这是骗人的假面具;他们为了替自己辩解,维护他们恶魔般的利己主义和空虚,就企图以这种假面具作掩护。
“我不仅不否定艺术和科学,”托尔斯泰接下去这样说,“我只是为了那种是真正的科学和真正的艺术的东西才说出我所说的话。”为了它们,他要求“把商人驱逐出殿堂”。
“科学和艺术对人们说来,像面包和饮料以及衣服那样的必需,甚至更为必需……”真正的“科学是对于天职的认识,因此是对每个人以及所有的人类的真正福利的认识”。“……真正的艺术……没有别的意义,只是关于天职和人的福利的科学的表现。”
他赞扬这样的人:他们“在有人类以来……使用古丝理[38]和提姆班[39],或者通过形象和语言,表现了人们对欺诈伪善的斗争……在这斗争中的痛苦,自己对善的胜利的希望,自己对恶之获胜的绝望,自己对于意识到这种即将来临的福利的喜悦”。
于是,他在充满剧烈的痛苦和神圣的愤怒的一页中,描绘出真正艺术家的形象:
“真正意义上的科学和艺术的活动只有在不知道权利而只知道义务时才会有成果。正因为它永远是这样,它的属性是这样,所以人类才那么推崇这种活动。如果人们真正负有使命以脑力劳动为他人服务”,那么他们将永远在完成这一任务中受苦,因为精神世界只能在痛苦和磨难之中才能诞生。“……受苦和牺牲永远是思想家和艺术家的命运”,因为他们的目的是人们的福利,人们是不幸的:“他们在受苦,死亡。没有时间闲逛与作乐。思想家和艺术家并不像我们平素所想象的那样,安坐在奥林匹斯的高山上,他总是处于骚乱和激动中。他应该决定和说出,什么东西能给人们以善,能解脱人们的痛苦,而他却没有做出决定,没有说出什么,而明天也许就太晚了,他也许会死去了。”“成为思想家和艺术家的不是那种在造就学者和艺术家的机构中受培养(在这种机构中专门造就科学和艺术的破坏者),并且领取文凭和工资的人;成为思想家和艺术家的是那种人,他们甘愿不去思考并表达他的心灵中所固有的东西,但他们却不得不做那两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的事情,一是他的内心需要,一是人们的要求。”
“肥胖的、耽于享受的、心满意足的艺术家是不存在的。”
这光芒四射的一页给托尔斯泰的天才蒙上了悲剧性的色彩;莫斯科的贫困景象使他直接产生痛苦的印象,于是他确信科学和艺术是充满社会不平等和虚伪的暴力的整个现存制度的同谋,因而他写出这段话。这个想法他从此没有放弃过。但他初次接触到世间的贫困产生的印象慢慢地减弱了;创伤不再流血了;在他以后的著作中,再找不到这本书中的痛苦和要复仇的愤怒的战栗,再也找不到用自己鲜血来创作的这种崇高的艺术家宣言,找不到这种对牺牲和痛苦,即所谓“思想家的命运”的赞颂,找不到这种对歌德式的高雅艺术家的深恶痛绝了。后来写出的艺术批评著作则已从文学的角度来考虑,而不限于纯宗教的议论了;艺术问题与人类贫困的内容分开了;托尔斯泰一想到人类贫困内心就起波澜,就像那天访问夜店,晚上回到家里,痛苦地哭泣叫喊那样。
这并非说,他那些艺术批评著作是冷冰冰的。他不可能是冷冰冰的。直到生命终结,他始终是那个给费特写信的人:
“如果不怜悯自己笔下哪怕是最卑微的人物,那么就该对他们痛加辱骂,以致上天也为之脸红,或者加以嘲笑,使他们气破肚皮。”[40]
在他论述艺术的著作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否定部分——谩骂和讥讽——是那么激烈,以致艺术家们只看到他的谩骂和讥讽。这一部分对他们迷信和敏感的东西攻击得过于猛烈,因此,他们在这个反对他们的艺术的仇敌身上,看到的是一切艺术之敌。但是,托尔斯泰的批评总是有建设意义的。他从来不是为破坏而破坏,破坏是为了重新建设。他出于谦逊,甚至并不指望重新建设什么;他在保卫艺术,而且始终一贯地反对那些滥用艺术和糟蹋艺术的假艺术家。1887年,即在他著名的《什么是艺术?》问世的前十几年,他在一封给我的信里说:[41]
“真正的科学和真正的艺术始终存在,并且永远会存在;这是无可争议也不必争议的。今日的一切罪恶,都是由于那些所谓文明人以及与他们一伙的学者和艺术家成为僧侣一样的特权阶级而引起的。这个特权阶级具有一切阶级的所有缺点。它贬低和降低自身组成所依赖的原则。在我们的世界上,被称为科学和艺术的东西,只不过是大骗局,一种巨大的迷信;我们刚从教会的古老迷信中解放出来,往往又堕入其中。为了看清我们要走的路,必须从头开始,——要撩高一点那顶风帽,它使我暖和,却挡住我的视线。诱惑十分强烈。我们出生后便要沿着阶梯上升,并且落到享有特权的人、文明的僧侣,或者像德国人所说的文化僧侣之中。就像婆罗门僧侣或天主教僧侣一样,我们必须具有极大的真诚和对真理的热爱,才能怀疑使我们拥有这种有利地位的原则。但是一个严肃的人一旦对自己提出人生的问题,就不能犹豫不决。为了一开始就看得清,必须从自己所处的迷信状态中解脱出来,即使这迷信对自己是有利的。这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不要有迷信。要处于孩童的状态中,或处于笛卡尔那样的状态中……”
这种为追逐私利的阶级所沉醉的对现代艺术的迷信,“这个大骗局”,托尔斯泰在他的著作《什么是艺术?》中加以揭露。他纵横捭阖,暴露其可笑、贫乏、伪善和彻底堕落。他批判已往的一切。在这件除旧去腐的工作中,他怀着小孩子乱毁自己玩具的那种快乐。这整个批判部分往往充满冷嘲热讽,但也有不少不够公允的地方:他在进行一场战争。托尔斯泰使用各种武器,随意乱击,也不看他攻击对象的面孔。有如在一切战斗中一样,他常常伤害了他其实应该保卫的人物:如易卜生或贝多芬。这是由于他过于冲动,在行动之前没有时间考虑,也由于他的激情,使他往往看不到自己的理由所存在的弱点,我们还应当说,这是因为他的艺术修养不够全面而产生的错误。
除了阅读文学书籍以外,他对现代艺术能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呢?他看过多少绘画作品,听过多少欧洲音乐呢?他这个乡村贵族,在莫斯科近郊的农村里度过他一生的四分之三时间,1860年以后就没有去过西欧;只有学校吸引着他,除此以外,他看到些什么呢?关于绘画,他只是道听途说,东拉西扯,在颓废派画家中援引蒲维斯、马奈、莫奈、[42]布克兰、斯笃克、克林格尔;因善良的感情而使他叹服的有于勒·布勒东和莱尔米特;他蔑视米开朗琪罗;在描绘心灵的画家中,他一次也没有提到伦勃朗。关于音乐,他有强得多的感受力,但也并不怎么了解:他停留在童年时的印象中,局限于了解1840年左右已经是古典作曲家的那些人,此后的作曲家他就一无所知了(柴可夫斯基除外,这位作曲家的音乐使他流泪);他一概摒弃勃拉姆斯和理查·斯特劳斯,[43]并教训贝多芬[44],而在评论瓦格纳时,只听过一次《西格弗里德》的演出便以为足够了解他,而且他是在开幕以后才到达的,在第二幕中间就退场[45]。关于文学,毫无疑问他是了解得较多的。可是,不知出于何种奇异的谬误,他竟然回避评论他十分了解的俄国作家,而专门去对外国诗人指手画脚,他们的思想却同他的相距最远,而且他又是带着不屑一顾的高傲态度随手翻阅他们的作品![46]
他的武断随着年龄而增长。他甚至写了一部书,证明莎士比亚“不是一个艺术家”。
“他可以成为任何别的什么;但他不是一个艺术家。”[47]
这种确信态度真值得赞叹!托尔斯泰并不怀疑。他不是在讨论。真理好像在他手里。他会对你说:
“《第九交响乐》是一部使人们分裂的作品。”[48]
“除了巴赫著名的小提琴咏叹调,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还有从海顿、莫扎特、舒伯特、贝多芬和肖邦等人的作品中选出的十几段音乐,甚至不是整首曲子,其余的一切都应作为分裂人们的艺术受到蔑视和摈弃。”或者说:
“我将证明,莎士比亚甚至不能被看作一个第四流的作家。作为描绘性格的画家,他一无所能。”即使人类中别人都持不同意见,也不能阻止他。恰恰相反!
“我的见解,”他傲然地写道,“与整个欧洲对莎士比亚的定见迥然不同。”
由于谎言的存在总纠缠着他的脑海,他也就到处感觉到谎言;一种思想愈是传播得广泛,他愈是要加以攻击;他表示不相信和怀疑,比如他谈到莎士比亚的声誉时,认为这是出于“人们惯常受到的一种传染性的影响。中世纪的十字军,相信巫师,寻求点金石,对郁金香的激情,都是这样的。人们只有摆脱了这些影响的狂热,才能感觉出来。随着报纸的发达,这些传染病更变得异乎寻常了”。[49]他以“德雷福斯案件”[50]作为这种传染病的最新典型事例;他是作为一切不公道的仇敌和一切受压迫者的保护人带着又冷峻又轻蔑的态度来谈论的。这个明显的例子足以证明,他蔑视谎言,本能地厌恶“精神传染病”,却又不能不承认无法与之斗争,——这一切会把他推到何等极端的地步。人类道德的反面,那种不可想象的盲目性,促使这个洞察心灵的观察家、激情力量的唤起者把《李尔王》看作“拙劣的作品”,把骄傲的考狄利娅看成“毫无个性的人物”。[51]
应当指出,对莎士比亚的某些真正的缺点他是看得很清楚的,这些缺点我们倒不能不坦率地承认:比如,诗句语言的雕琢,笼统地使用于一切人物;激情、英雄主义,甚至朴实性格都有虚夸之处。我完全懂得,像托尔斯泰这样的作家,在一切作家中是最少文学家气质的,他对于文学家中最有天才的人的艺术自然缺乏好感。但是,何必耗费时间去谈论一般人无法理解的事呢,去议论一个与你隔绝的世界又有何价值呢?
如果我们以此去寻求打开这陌生世界的钥匙,那是毫无价值的。如果我们想要得到托尔斯泰的艺术的三昧,那就有无可估量的价值。不能要求一个创作天才批评时不偏不倚。当瓦格纳和托尔斯泰这样的艺术家谈论贝多芬或莎士比亚时,他们谈论的不是贝多芬或莎士比亚,而是谈论他们自己:他们在阐述自己的理想。他们甚至不想对我们装假。评论莎士比亚时,托尔斯泰并不想显得“客观”。更有甚者,他责备莎士比亚的客观艺术。《战争与和平》的作者,其实是客观艺术的大师,他对那些德国批评家并不那么蔑视,这些批评家在歌德之后“发现了莎士比亚”并发现这一理论:“艺术应当是客观的,即在再现事件时要排除一切精神色彩——这是对艺术的宗教目的经过反复考虑的否定。”
因此,托尔斯泰是从某种信念的高度发表他的艺术评论的。在这些评论中找不到任何隐蔽的思想。他不把自己作为范例;他对自己的作品同对别人的作品一样毫不留情[52]。那么,他究竟想提出什么,他主张的宗教理想对于艺术又有何价值呢?
这个理想是美妙的。“宗教艺术”这个词容易令人误解其涵义的深广。托尔斯泰不仅远远没有限制艺术,而且是使之扩大了范围。他认为处处皆有艺术。
“艺术渗透到我们全部生活之中;我们称之为艺术的东西:戏剧、音乐会、书籍、展览会,只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表现,从儿童的游戏一直到宗教祭礼都是。艺术和语言是人类进步的两个手段。一个使心灵相通,另一个使思想交流。假如其中有一个出了毛病,社会便要呈现病态。今日的艺术就出了毛病。”
自从文艺复兴以来,人们再也不能谈信仰基督教的各民族的那种艺术了。各个阶级分化了。富人和享有特权者窃取了艺术的专利权;他们随意定下美的标准。艺术离开了穷人,也就日渐贫乏了。
“不用劳动而生活的人所感受的情绪其种类远比劳动的人少得多。现代社会的情感可以归纳为三种:骄傲、耽于声色和百无聊赖。这三种情感及其分支差不多构成了富人艺术的全部题材。”
这种艺术毒害了世界,败坏了人民,传播了淫欲,成为实现人类幸福的最大障碍。它也没有真正的美,不自然,不真诚——是一种矫揉造作的、臆造的、偏重理性的艺术。
面对这些假艺术家的谎言和富人的消遣品,我们要培育出活生生的艺术、人类的艺术,即联合一切阶级一切民族的艺术。过去时代给我们提供了光辉的榜样。
“大多数人始终了解和喜爱我们认为最崇高的艺术:《创世记》的史诗、《福音书》的寓言、传说、故事、民歌。”
最伟大的艺术是表达了时代的宗教意识的作品。决不要理解为这是一种教会的主张。“每个社会都有一种关于生活意义的最高理解,这种理解决定着这个社会所向往的最大幸福……这种宗教意识常常被社会上某些先进人士表达出来,而所有的人也是或多或少地感觉到的。”
“……宗教意识在社会里就是河流的方向。”
我们时代的宗教意识就是渴望通过人类博爱来实现幸福。只有致力于这种结合的艺术才是真正的艺术。最崇高的艺术就是以爱的力量直接完成这一事业的艺术。但参与这一事业的还有另一种艺术,它以愤怒和蔑视为武器,攻击一切违反博爱的事物。例如狄更斯的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雨果的《悲惨世界》、米勒[53]的绘画。一切以同情的态度真实地反映日常生活的艺术,即使达不到这种高度,也能促进人们联合。《堂·吉诃德》和莫里哀的戏剧就是这样的作品。这后一类艺术作品如果同古代的全民艺术的典范,例如同优美的《约瑟行传》相比,其缺陷确实往往表现在过多的现实主义细节和题材的贫乏。“过多的细节”损害了这些作品,妨碍它们成为全人类的作品。
“现代作品大多被所谓的现实主义损害了,这种现实主义更确切说应称为艺术上的乡巴佬气。”
正因此,托尔斯泰毫不犹豫地谴责构成他自己的天才的要素。重要的是把自己整个儿献给未来——即使他自己丝毫也不留存于世也是无所谓的。
“未来的艺术不会再是今天的艺术,它将建立在别的基础之上。它将不再是某个阶级的私有物。艺术不是一种技艺,它是真正情感的表现。然而,艺术家唯有在不把自己孤立起来,过着人所应过的生活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情感。因此,逃避生活的人是处在最坏的创作环境中。”
将来,“艺术家都是有天赋的人”。“由于在小学就给儿童教授音乐和绘画,同时也讲授语法初级”,将来艺术活动是人人都可以从事的。况且,艺术也不再需要具备复杂的技巧,如同现在这样,它将逐步地走向单纯、简洁、明了,这是古典的健康的艺术,即荷马时代艺术的本质。[54]这种艺术以明净的线条表现普遍的情感,那将是何等美妙啊!为千百万人写作一个故事或一首歌曲,描绘一幅图画,较之创作一部长篇小说或一部交响乐,要更重要和更困难。[55]这是一个广大的、几乎没有开发过的领域。人们由于有了这样的作品,将会懂得友爱团结的幸福。
“艺术应当消除暴力,也只有艺术才能做到。艺术的使命在于让上帝的王国,即爱的王国统治一切。”[56]
我们之中有谁对这些仁爱的言辞不表赞同呢?有谁会看不到,托尔斯泰的观点虽有很多乌托邦和幼稚的成分,却是异常生动和丰富的呢!是的,我们的艺术的整体只不过是这样一个社会等级的表现:它在各个民族之间又分成敌对的小部族。在欧洲,没有一个艺术家的心灵显示出要实现各党派和各种族的联合。我们时代最宽广的心灵就是托尔斯泰的心灵。在他的心中,我们,一切民族和一切阶级的人是彼此相爱的。谁像我们一样,享受过这博大的爱的强烈欢乐,那么,对于欧洲各文艺派别的艺术把人的伟大心灵鸡零狗碎地展现在我们面前,就不会再感到满足了。
[1]沃盖(1848—1910),法国历史学家、文学批评家,著有《俄国小说》(1886),《俄国史上三大悲剧》(1910)等。
[2]保尔·布尔热(1852—1935),法国作家,小说有《弟子》等。
[3]托尔斯泰谈到在他20至35岁之间对他有过影响的作品时指出:“歌德:《赫尔曼与窦绿苔》……影响很大。”“荷马:《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俄译本)……影响很大。”1863年6月,他在《日记》中写道:“我阅读歌德的作品,心里产生了好些想法。”1865年春,托尔斯泰重读歌德的作品,把《浮士德》称为“思想的诗篇,表达了任何别的艺术所不能表达的诗篇”……——原注
[4]《战争与和平》的前两部发表于1865年和1866年,题为《一八〇五年》。——原注(译者按:托尔斯泰在1865年9月30日的日记中,把这三部作品并提。)
[5]娶了娜塔莎的彼耶尔·别祖霍夫是一个未来的十二月党人。他建立了一个秘密组织,类似德国的“道德协会”,以保护公众福利。娜塔莎热烈地参与了他的计划。捷尼索夫毫不理会和平革命,他准备武装暴动。尼古拉·罗斯托夫始终保持军人的盲目忠诚。他在奥斯特里兹战役后说过:“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完成我们的职责,打仗杀敌和永不思索。”他对彼耶尔发火说:“我的誓言放在第一位!如果上级命令我带领骑兵队攻击你,我就会向你发起攻击。”他的妻子玛丽娅公爵小姐赞同他的思想。安德烈公爵的儿子小尼古拉·包尔康斯基只有15岁,娇弱、多病、可爱,大大的眼睛,金黄色头发,热烈地倾听着他们的讨论;他热爱彼耶尔和娜塔莎,一点儿不爱尼古拉和玛丽娅;他崇拜父亲,只依稀记得父亲;他梦想同父亲一样,变得高尚,完成伟大的事业——是什么事业,他不知道……“不管他们怎么说,我一定要做……是的,我一定要做。他本人会赞成我的。”作品以一个孩子的幻想结尾,他把自己看成普鲁塔克笔下的伟人,同满载光荣、带领一支军队的彼耶尔叔叔一起。如果当时[作家]要描写十二月党人,小包尔康斯基无疑是一个主人公。——原注
[6]868年2月2日致安年科夫的信(转引自别鲁科夫)。——原注
[7]他说过,尤其是第一部中安德烈公爵的性格。——原注
[8]很遗憾,托尔斯泰过分地把冗长的哲理议论塞到作品中去,尤其是最后几部分,从而有时使诗意的美大为减色他执着于阐述自己的历史宿命论。不幸的是,他还要反反复复,唠叨不已。福楼拜在看前两部时,“拍案称奇,赞不绝口”,认为“精美绝伦”,“有些莎士比亚的东西”,却厌倦地把第三部扔下说:“大为逊色,一落千丈,它一再重复,而且滥议哲理。我们终于看到了这位先生、这位作者、这个俄国人,而在此以前,我们只看到大自然和人类”(《1880年1月给屠格涅夫的信》)——原注
[9]这是托尔斯泰1869年8至9月去平扎省购买地产时,途经阿尔扎玛斯,在一家旅馆里发生的事,被称为“阿尔扎玛斯的恐怖”。
[10]给妻子的信(托尔斯泰伯爵夫人档案),见皮留科夫在《生平与创作》中的引述。——原注
[11]关于这可怕的一夜的回忆,也可在《狂人日记》(1883,《遗作集》)中见到。——原注
[12]1869年夏他写完《战争与和平》时,发现了叔本华,为之倾倒:“叔本华是最有天才的人。”(1869年8月30日给费特的信)。——原注
[13]这部启蒙读本厚达七八百页,分成四卷,除了教学法以外,还收入许多故事。——原注
[14]色诺芬(约公元前427—前355),古希腊历史学家、哲学家和军事首领,著有《远征记》《希腊史》等。
[15]茹科夫斯基(1782—1852),俄国诗人、翻译家;沃斯(1731—1826),德国批评家兼翻译家。
[16]他还说过,荷马和翻译者之间的差别,有如“冒着蒸汽的沸水之于冷冽的泉水,后者虽然冷得令人牙齿发痛,有时夹带着泥沙,但它受到阳光照射,晶莹闪亮,更加纯净,更加甘美”。(1870年12月给费特的信)——原注
[17]见《未发表过的书信集》。——原注
[18]先是托尔斯泰在萨玛拉时,他的一个牧童被公牛牴死。1872年追究他的责任,要他出具不离境的具结。托尔斯泰一怒之下,曾想卖掉财产,移居英国。——编者注
[19]见托尔斯泰伯爵夫人的档案(《生平与作品》)。——原注
[20]他三个孩子的死(分别在1873年11月18日、1875年2月、1875年11月底),他的养母塔吉雅娜姑母(1874年6月20日)和彼拉吉姑母(1875年12月22日)的死。——原注
[21]1876年3月1日给费特的信。——原注
[22]“女人是男子的前程上的一个大障碍。爱上了一个女人,再要做什么事就很难了。要便利地爱一个女人,不受她一点妨碍,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结婚。”(《安娜·卡列尼娜》)——原注
[23]印度教的大神之一,至今仍为人们所崇敬。
[24]卷首题词。——原注
[25]在尾声部分,还可以指出明显地反对战争、民族主义和泛斯拉夫主义的思想。——原注
[26]按:《安娜·卡列尼娜》反映的主要是19世纪70年代的生活,只有偶尔涉及60年代。罗曼·罗兰这里说的与事实稍有出入。
[27]“罪恶就是社会认为合理的东西。牺牲、爱情则是不合理的”(《安娜·卡列尼娜》法译本,下卷)——原注
[28]罗曼·罗兰根据的是法译本,他所引用的这段文字与原文略有出入。这里据他的《托尔斯泰传》俄译本及《安娜·卡列尼娜》第8部第19章改正。
[29]《主与仆》(1895)是散射着神圣的仁慈之光的《复活》与先前的阴郁的小说之间的过渡作品。但人们觉得它更接近《伊凡·伊里奇的死》和《民间故事》,而不是《复活》,只是在结尾,一个自私而怯懦的人在牺牲的激情推动下实现的崇高转变才预示着《复活》。这个故事的绝大部分是对一个毫无善心的主人和一个忍气吞声的仆人高度现实主义的描绘。主仆两人夜晚在大草原受到暴风雪的袭击,迷失了道路。主人起先想甩开他的伙伴,独自逃命,后来又返回,找到冻得半僵的仆人,扑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捂住他,本能地牺牲自己,使他暖和过来;主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眼泪盈眶,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他所救的尼基塔,他的生命不再在自己身上。“尼基塔活着,那我也就仍然活着。”他几乎忘却了自己是瓦西里,他想:“瓦西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而现在的我却知道!”他听到他一直企求着、刚才命令他躺到尼基塔身上的上帝的声音(他的梦使他回想起一则民间故事)。他充满欢乐地叫道:“主啊,我来了!”于是他感到自己自由了,什么也挽留不了他……他死了。——原注
[30]意指死亡。
[31]托尔斯泰预定要写第四部(长篇小说),但并没有写成。——原注
[32]按:《复活》创作达十年之久(1889—1899),罗曼·罗兰这里说的是成书的时间,即1899年,当时托尔斯泰已71岁。
[33]相反,他在《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哥萨克》和《塞瓦斯托波尔故事》描绘的各种环境中都曾经生活过:如贵族沙龙、军队、街垒战斗。他只不过是加以回忆而已。——原注
[34]……托尔斯泰也许想到他的兄弟德米特里,他也娶了一个同玛丝洛娃一样的女仆。但德米特里暴烈的不稳定的禀性不同于聂赫留朵夫。——原注
[35]托尔斯泰从来未曾用过这样有力而准确的笔触描画出小说开头聂赫留朵夫那样一个人物。可参看法院第一次开庭前对聂赫留朵夫的起床和上午活动的出色描绘。——原注
[36]拉丁语,意为“用机械把神送下来”。古代戏剧中每逢局面无法收拾,就使用这种舞台手段。后来成为一个文学术语,专指那些情节发展不可收拾,借助神力解决的文学现象。
[37]1884年托尔斯泰伯爵夫人信中用语。——原注
[38]古丝理,俄国古代的一种弦乐器,类似中国的古筝。
[39]提姆班,古代类似罐鼓的乐器。
[40]860年2月23日的信。——他正因此不喜欢屠格涅夫“忧郁而消化不良”的艺术。——原注
[41]这封写于1887年10月4日的信,发表在1902年的《半月刊》和1907年的《未发表过的书信集》中。——原注
[42]蒲维斯(1824—1898),法国画家,擅长壁画;马奈(1832—1883),法国印象派画家;莫奈(1840—1926),法国印象派画家,也是诗人。
[43]勃拉姆斯(1833—1897),德国著名作曲家;理查·斯特劳斯(1864—1949),德国作曲家。
[44]1886年以后他的偏颇态度发展了。在《那么我们该怎么办?》中,他还不敢涉及贝多芬(也不敢涉及莎士比亚)。另外,他还责备现代艺术家敢于指摘他们。“伽里略、莎士比亚、贝多芬等一类人的活动同丹戴尔、雨果、瓦格纳等一类人的活动毫无共同之处,正如圣徒们否认同教皇有亲缘关系一样。”——原注
[45]他甚至想在第一幕结束以前就退场。“对我来说,问题已经解决了。我再没有什么疑问。对于一个想象出这样场景的作曲家,已经没有什么可期待的了。可以预言他写出的东西总是坏的。”——原注
[46]大家知道,为了挑选法国新流派诗人的作品,他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想法:“在每一卷中,抄录第二十八页的那一首诗!”——原注
[47]见《论莎士比亚及其戏剧》(1903)。——原注
[48]原文是:“这种音乐……不能使全人类联合起来,而只能联合其中的一小部分人,而使他们同其余的人分裂开来。”——原注
[49]这段文字应引自《论莎士比亚及其戏剧》第7节。但这里和上面的一些引文与原文出入甚多。罗曼·罗兰所依据的是法译本。(https://www.daowen.com)
[50]“德雷福斯案件”发生后,震动全法国,左拉曾发出《我控诉》的愤怒抗议。
[51]“《李尔王》是一部很拙劣的戏剧,写得很草率,只能令人厌恶和烦闷。”至于《奥赛罗》,托尔斯泰表示了某些好感,毫无疑义是因为这部作品符合他当时对婚姻和嫉妒的观点,“它固然是莎士比亚最不坏的一个剧本,浮夸的废话堆砌得最少”。哈姆莱特这个人物没有丝毫个性,“这是作者的一台留声机,一板一眼地重复他的一切思想”。至于《暴风雨》《辛白林》《特洛伊罗斯》等等,托尔斯泰只是因为它们“拙劣”才提及。他感到莎士比亚笔下唯一自然的人物是福斯塔夫,“正因为莎士比亚这里的语言充满了毫不可笑的笑话和笨拙的双关语,却也符合这个令人厌恶的醉鬼作假、虚荣和浪荡的性格”。托尔斯泰的思想并不始终是这样。1860年至1870年,尤其在他想写一部关于彼得大帝的历史剧那一段时期,他很爱读莎士比亚的作品。在1869年的笔记中,甚至可以看到他把《哈姆莱特》当作范例和指南。——原注
[52]他把自己的“幻想作品”列入“拙劣艺术”之中(《什么是艺术?》),他在指斥现代艺术时,也没有放过自己的剧本,认为“缺乏那种理应成为未来戏剧的基础的宗教观念”。——原注
[53]来勒(1815—1875),法国画家,善画农村景象,作品有《拾麦穗的女人》《收获马铃薯》等。
[54]在1873年,托尔斯泰写道:“你可以任凭想象驰骋,但是写的每个字都能让搬运印刷厂书籍的手推车夫懂得。用极其明晰简单的语言是不会写出任何坏作品来的。”——原注
[55]托尔斯泰做出了榜样。他为农村儿童编写的四册《读本》为俄国一切教会和世俗小学所采用。他的《民间故事》是千万人的精神食粮。曾做过“杜马”议员的斯杰潘·阿尼金写道:“在下层人民中,托尔斯泰的名字是和‘书’的概念混同的。常常可以听到一个小个儿乡下人在图书馆天真地问道:‘请给我一本好书,一本托尔斯泰那样的书!’他的意思是说一本厚书。”(《纪念托尔斯泰》,在日内瓦大学所作的演讲稿,1910年12月7日)——原注
[56]这个人与人之间友爱团结的理想在托尔斯泰看来,决不标志着人类活动的终极;他的永不满足的心灵又孕育出一种超越了爱的、还无从预知的理想:“也许科学有朝一日会给艺术发现一个更高的理想,艺术也将会加以实现。”——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