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琪罗传》序言
在佛罗伦萨的国家博物馆,有一尊大理石像,米开朗琪罗称之为“战胜者”。这是一个裸体年轻人,身躯健美,头发鬈曲,额角很低。他笔直站着,将膝盖顶住满脸胡须的俘虏的背上;俘虏弯腰曲背,像牛一样向前伸着头。可是战胜者并不看他。正当战胜者要往下打时,他住了手,把忧愁的嘴和犹豫不决的眼睛扭过去。他的手臂向肩部缩回去。他的身子往后仰;他不想再获得胜利,胜利使他厌恶。他战胜了。他也被战胜。
这个英雄犹豫的形象,这个折断了翅膀的胜利之神,在米开朗琪罗的所有作品中,是直至他死时还放在佛罗伦萨的画室里的唯一作品。他的思想的知己达尼埃尔·德·伏泰尔想用这尊塑像装饰他的追思台。其实这是米开朗琪罗本人,他一生的象征。
痛苦是无穷无尽的,它采取各种各样的形式。时而它由于事物的盲目施虐而引起:贫困、疾病、命运的不公道、人的凶狠。时而它就在人本身之中。那时,它仍然是可怜的,无法抵御的;因为做人没有什么选择,人既没有求过出生,也没有求过保持原样。
我在这里提供的命运悲剧,即是它提供的天生痛苦的形象,这痛苦来自人的内心,不断地吞噬着人,在毁灭人之前不离开人。这是伟大的人物最强有力的典型之一,从19世纪以来,这类人以痛苦和信仰的叫喊充满了西方:这是个基督徒。
未来,过了多少世纪以后,有一天(如果还保留对地球的回忆),那些俯视埋葬人类深渊的人,就像但丁在马勒博热河边那样,带着赞赏、恐惧和怜悯的多重感情。
我们从小就渗透了这种不安,看到过我们最亲近的人如何在不安中挣扎。我们的喉咙尝过基督教悲观主义辛辣而醉人的滋味,我们有时必须做出努力,就像别人在怀疑时那样,不向令人昏眩的神圣的虚无让步。有谁比我们感受得更真切呢?
天主!永恒的生命!在人世间生活遭到败北的人的归宿地!信仰,往往是在生活中缺乏信念,对未来缺乏信念,对自己缺乏信念,缺乏勇气和缺乏欢乐而已!我们知道,您痛苦的胜利建立在多少失败之上!……(https://www.daowen.com)
这最后一种痛苦就是米开朗琪罗的痛苦。他有力量和罕见的幸运适合于斗争和取胜,他获得了胜利。——什么?他不想获得胜利。这并不是他所需要的。——哈姆莱特的悲剧!在悲壮的天才和不是天才的意志之间,在猛烈的激情和没有愿望的意志之间令人心碎的矛盾!
不要期待我们跟在许多人之后,在这里又看到崇高!我们永远不会说,因为一个人太伟大了,世界不能满足他。精神不安不是伟大的标志。凡是在存在和事物之间,在生活和它的规律之间,甚至在伟人身上,缺乏和谐不属于崇高,而属于弱点。为什么力图隐藏这种弱点呢?更软弱的人就更不值得爱吗?他更值得爱,因为他更需要爱。我憎恶胆怯的理想主义,它掉转目光,不看生活的贫困和心灵的软弱。有的民族过分敏感于由令人失望的豪言壮语造成的幻想,必须对这个民族说出这一点:悲壮的谎言是一种怯懦行为。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如实地看待世界和热爱世界。
基督徒,正因如此,我爱你们,因为我为你们抱不平。我为你们抱怨,我赞赏你们的忧郁。你们使世界忧愁,但你们美化了世界。当你们的痛苦不再存在,世界就更加可怜。这个怯懦的时代在痛苦面前发抖,大吵大嚷要求获得幸福的权利,而这往往只是使别人不幸的权利。[2]在这个时代里,让我们敢于正视痛苦,尊重痛苦!让欢乐得到赞美,让痛苦也得到赞美!两者是姐妹,两者都是神圣的。它们铸造出世界,使伟大的心灵充实。它们是生活,它们是天主。谁丝毫不爱它们,谁就既不爱这一个,也不爱那一个。谁赞赏它们,谁就知道生命的价值和离开生命的温馨。
[1]此文写于1906年,收入《米开朗琪罗传》。它有助于我们了解罗曼·罗兰对英雄的理解:他认为这是“心灵伟大的人”,既勇敢,又热爱人。英雄也有弱点,英雄主义就是人克服其弱点的行为,米开朗琪罗是一个例子。作者此时正在写作《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户内》,此文可以看出他对基督教的立场。
[2]指的是“美好时代”资产阶级对享受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