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斯匹格
沙尔·德·科斯特的《乌兰斯匹格传奇》的历史重要性是巨大的。这部作品创造了一个新天地。
这样的论断实在令人吃惊。我们那些古老的民族,已有15个世纪的历史,了解准确的起源不是易事。他们认为一个民族的渊源就像尼罗河的源头那样,是遥远而神秘的。
的确,这个事实独一无二。但它不容任何怀疑。从沙尔·德·科斯特的《乌兰斯匹格》产生了比利时文学。1868年12月31日,民族意识诞生了。
在这一点上,他的本土的所有作家都一致赞同。
“这是我国出现的第一部作品,”维尔哈伦[2]写道,“这是佛朗德尔的圣经。”卡米尔·勒莫尼埃[3]说……“这部始祖般的书……像宽阔的埃斯考河一样,席卷了民族的各个部分从遥远的年代奔流而下……这是昨天,这是明天,这是我们的全部历史……”
莫里斯·德·昂比奥[4]指出:
“这是给比利时人以本土和家世的情趣和芬芳的第一部作品。第一部摆脱了心灵的中间状态的作品……正是从德·科斯特开始,才存在比利时文学[5]……”
从这一点来看,《乌兰斯匹格传奇》已经堪称欧洲文学史上的精粹作品。但是,如果它没有世界艺术的那种崇高,那么仍然无足称道。
比利时文学从肇始起就提供了一部杰作。一个贫穷的、默默无闻的新闻记者,几乎在我们的眼底下,建造了一座丰碑,它堪与《堂吉诃德》和《巨人传》媲美。
一个民族的命运似乎比一个人的命运,在创造这部史诗中更为重要。或者是,这个人的天才就在于成为命运的工具。
他是偶然遇到未来的主人公的,这个人物体现了佛朗德尔人的精神。乌兰斯匹格是一份报纸的名字,由菲利西安·罗普斯[6]主持并画插图;沙尔·德·科斯特走出大学后,进了这个报馆。在4年中,由一个词组提供的想法萌芽了:“咧嘴大笑”的地精形象,这是罗普斯在德·科斯特面前画成的,它成形和获得人性,而未来的史诗作者力图在古代语言的键盘上创作[7]。4年以后,乌兰斯匹格抓住了德·科斯特。他俩关在一起。这是激烈的战斗,“为创作而奋斗”。[8]但是,当他们开始上路时,科斯特知道他的精灵把他带到何处吗?我很怀疑。因为“淘气鬼”[9]和他的传奇作者边走边长大!“Vires acquirit eundo...”
出发点是什么?乌兰斯匹格是何许人?一个波利希奈尔[10]的兄弟,一个哥特式的巴汝奇,[11]一个流浪汉形象,一个饕餮者、骗子、胆小鬼、嘲弄者、淫荡的人,爱恶作剧、爱说谎、信口开河,各个时代的老百姓从他的笑和兽性中获得满足,同时也接受他虽然异乎寻常、却压抑住的独立。他对着行人的头哗哗地撒尿。在乌兰斯匹格的名字下,他有两个家:德国和佛朗德尔。人们知道他有两个坟墓,一个在靠近卢卑克[12]的莫伦,他可能于1350年在那里去世;另一个在布鲁日[13]附近的达姆大圆塔脚下。两块墓石都刻着同样的标记:“Uyl en Spiegel”,即猫头鹰和镜子——智慧和戏谑。(我们会看到,德·科斯特给予这两个词更冷峻的不同含义。)他下流的戏谑构成了一个olla podrida,亦即人们在同一个锅里煮了又煮的荤杂烩和肥肉丁,这都是从佛朗德尔、瓦隆[14]、法国和日耳曼,甚至从意大利人的锅里窃取来的。五六个世纪以来,老百姓对这种大杂烩吃得津津有味。理查·斯特劳斯在烤肉店里还闻到滴油盘里发出的香味,香味熏香了他的音乐诗剧《蒂尔·乌兰斯匹格》。
可是,这个乌兰斯匹格有如罗马的帕斯基诺[15]一样,只不过是一个净说废话的人,一个演闹剧的剧场出口。德·科斯特把他变成了一个人——“et home factus est”——兼并了他。乌兰斯匹格是佛朗德尔的“乞丐”,克莱斯的儿子,善耍手腕,又是民族的捍卫者和解放者,以笑为民族复仇,以斧头为民族复仇。可以看到,“他的精细目光,褐色眼珠,嘴巴和鼻子是由两只狡黠学专家——狐狸生成的”(第三十七节),他的瘦削,他的海绵般的渴求,他用来咬人和大口吞咽的狼牙,他的好脾气,他可怕的快乐,他朝天仰的头,他坚硬的头颅,他无情的额角,上面刻写着别人的每一次冒犯,就像欠债一样,直至拿到收据,还有他的正直,他的残忍。他是特定地方的人——佛朗德尔的达姆。他是特定时代的人——刽子手菲力普二世和沉默的奥兰治的时代。他是从古至今的佛朗德尔。他是民族的旗帜,是红底纹章上的大嘴,是死亡和鲜血上的欢笑和牙齿。
这位肖像画家先是在传统的闹剧的走向自由的人民的英雄史诗中摸索。从开头的二十多行起,他便创造出气氛,描写佛朗德尔的春天,在潮湿的草地上沐浴着阳光的海边雾气:
“在佛朗德尔的达姆,当五月使山楂树绽开花朵,克莱斯之子乌兰斯匹格诞生了……黎明裂开黑夜的乌云,燕子欢叫着掠过草地……克莱斯来到布鲁日近海的运河边……”
从开头的十页起,就描绘出光荣的乞丐的神圣家庭:烧炭党人的保护神圣约瑟夫,直爽的、黑黝黝的、达观的克莱斯;索特金是乳房饱满的黑圣母,她的佛朗德尔人的小救世主乌兰斯匹格,出生时头上有胎膜,大口吮吸“天生的两只漂亮瓶子”;圣安娜是女护士,卡特琳是善良的女巫;小圣约翰是桑科·潘扎[16],温柔的拉姆,矮胖的拉姆“大腹便便”……
然而,故事大师还犹豫着是否独自叙述,吟唱他的歌,仿佛他没有学习好,便合上了书,唱起歌来。他自认为有责任把这部《传说》的第一部分直接切成一片片,塞进发出哈喇味的旧闹剧中。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玩笑充斥在路上,令我们产生幽灵的印象,这些幽灵寻找着它们的废墟,误入新房子。它们的破衣烂衫总是不合克莱斯之子灵活而强健有力的身材。
但是,逐渐地这头与狼杂交的佛朗德尔狐狸能独自主宰局面了。他创造了他的闹剧,不用借取他人:这闹剧和史诗合而为一。
最后,他到处探头伸脑,从布鲁日到罗马,在主保瞻礼节和战斗中,在松树、灌木丛和啤酒花中,嘲笑、乱咬,充满活力,喝够了酒,充满回忆、荣誉、欢笑和痛苦,主人公长大了。人物成了典型。典型成了象征;他长生不老,再也没有躯体;他说得明白:
“我不再是躯体,而是精神……佛朗德尔的精神……我不会死去。”(第四卷第七节)
在最后几页,他成为奈尔塔的守卫者佛朗德尔人的哨兵:他从远处瞭望大海、海岸、草场、树林、堡垒、古堡、自由的岛、在乞丐正在巡逻的武装船只——瞭望比利时的未来和尼德兰:他做出预言。他是祖国的天才。他根据的是书,吟唱着第六支歌,“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唱最后一曲”。
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德·科斯特在他周围描写了他创造的一些人物,他们具有高度的诗意价值和象征价值:父亲、母亲、情人、朋友。所用的书名,除了他,只提到他的胖伴侣,“温柔勇敢的人”,善良的拉姆,“即使他犯罪,也是出于心灵的仁慈”(第三卷第二十八节),“不被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人所爱,就不懂得生活”(第三卷第二十六节)。但是,他不把自己的诗篇称作《乌兰斯匹格和拉姆·戈德扎克悲壮的快乐和光荣的冒险》。他也完全可以把小说称之为《克莱斯、索特金、卡特琳和奈尔悲惨的爱情经历》。这是一首描写一个家庭的诗篇,以象征的语言来表现:“克莱斯是(佛朗德尔人民的)勇敢,乌兰斯匹格是它的精神,奈尔是它的心灵,拉姆是它的胃。”(第一卷第五节)
周围是努力工作、欢笑、受苦和战斗的人民……“佛朗德尔人民听忏悔的神甫和殉教者的金色传说,”勒莫尼埃写道,“卑微的人和受压迫的人的福音书……”卑微的人?是的!他们已经武装起来。用不着过于相信这一点。这些羔羊使我想起我的克拉姆西伙伴柯拉·布勒尼翁[17]:
“沙穆的羔羊……
只需要三头,便能扼死一头狼!”
请听他们在船上,“敲着光荣的战鼓,敲着欢乐的战鼓……庄稼成熟了,可以开镰收割。乞丐万岁!”(第四卷第十六节)
最后,盖住这些沸腾、狂怒的群众的是,元素、火、自然母亲、丰饶的大地、她的气息、她强烈的芬芳和海风……
怎样评价这样一部作品呢?
依我看来,大多数评论者都弄错了。例如勒莫尼埃说,“巨大的塔楼,充满黑暗和烟的塔楼”,装饰着拉伯雷式的火焰形旗帜,使人弄不清它的大肚子里隐藏的东西。我觉得,几乎所有看过《乌兰斯匹格》的评论家或多或少受到一种海市蜃楼的玩弄。庞大固埃[18]式的书名,古代风格的文字功底深厚的努力,有所借鉴的粗俗玩笑,这些都和默东的本堂神父、笑料百出的荷马[19]相接近……实际上远非如此!勒莫尼埃赞赏德·科斯特的“笑的喇叭”,那是将回声当作乐器。
拉伯雷的笑是一道急流。它席卷一切,包括智慧、狂热和激情;绝没有仇恨的痕迹!……佛朗德尔的《乌兰斯匹格》的笑,是一副快活的西勒尼[20]的假面具,隐藏着一副无情的脸、焦虑不安和火一样的激情。请把假面具扯下来!《乌兰斯匹格》是可怕的!内容具有悲剧性……
德·科斯特很清楚这一点!他胜过一切评论者,在阴沉的《猫头鹰序言》中做出自我说明,定下了调子:
“乌兰斯匹格——猫头鹰和镜子——你们的镜子——给你们,被统治的人和统治者——傻瓜、可笑的人和一个时代的罪行的镜子……”
而这个时代是一切时代:
“嘲笑我的假老好人,自从你统治着世界,你的政策靠什么生存呢?靠扼杀和屠杀生存……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查理五世[21]和菲利普二世已不存在了吗?”……猫头鹰就是“戴上自由、诚实、热爱人类的假面具的政客,他毫不声张,慢慢地扼死一个民族……外省的诗人,如果你有办法,就数一数这个世界上的猫头鹰吧;请想一想,他像你所做的一样,攻击力量和诡计这两只猫头鹰女王是不是谨慎!……”
他攻击了这两只猫头鹰。隐蔽的主题就在这里!这是复仇的鞭子,大砍大劈的精神,这是自由的侵袭,一场无情的战斗,鲜血像啤酒一样满溢而出,仇恨也像酒一样酿成。这是一曲受压迫人民的独立和复仇之歌。乌兰斯匹格对春之神的狂热咒语就是这样证明的:
“我想解脱!……我想复仇!……(第一卷卷末)
复什么仇?
请注意主题!这部写于19世纪末的长篇史诗涉及什么?涉及16世纪荷兰和西班牙的战争。残酷的、无情的、严酷的战争,既不站在压迫者一边,也不站在被压迫者一边。无法平息的战争,因为在三个世纪之后,诗人什么也不肯原谅!……三个世纪以来,仇恨始终这样!正是从这样的仇恨中创造出一个新天地!多么奇特的种族现象!多么令人震惊的展示!
从第一页起,仇恨的意志就通过佛朗德尔的农民克莱斯和查理五世国王之间、乌兰斯匹格的诞生和菲利普二世的诞生之间的对比确立下来。对比无情地扩展到全书。西班牙人不止一次放弃了可鄙的或者可恶的作用。没有一个对手的形象不与骑士制度有关系。他是敌人,这就足够了;人们不承认他有任何美德。
狂热的仇恨!
“把公爵的五脏六腑挖出来!
抽打他的脸!
擂响战鼓!……”(第三卷第五节)
“我们的欢乐在哪里?”——“我会告诉你,拉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无情地握住斧子:我们的欢乐就在那里;凡是你遇到西班牙和罗马之敌,就狠狠地打……”(第四卷第十节)
“和平什么时候来到?……”——“当我们看到佛朗德尔的果园里,每一根树枝上悬挂的不是苹果、李子和樱桃,而是吊着一个西班牙人,和平就会来到。……”(第四卷第二十节)
这里依然是战斗!人们明白这种悲壮残忍的渲染。但战斗虽然结束,仇恨却继续存在。皇帝驾崩了,这还不够!必须污辱他,必须在天堂杀死他。无情的基督主持着复仇……
“开恩吧,我的儿子!”玛利亚说。
“决不开恩。”基督说。(第一卷第七十九节)
怜悯留给了撒旦。[22]但这种微不足道的怜悯使受罚者变得可笑。它嘲笑受折磨的人。是谁?老皇帝、王中之王查理五世。
如果佛朗德尔的耶稣、善良的牧羊人是这样的,那么可以想象他的羊群是怎样的。世间的复仇是一盘菜,人们整个一生都在烹调;热的也吃,冷的也吃;一点也不落下。乌兰斯匹格在灰烬中吹燃煤炭,他在火上翻来覆去烤他的复仇;在他旁边,拉姆是一个平庸的厨子。听听他怎样吹旺火的吧!
“克莱斯的骨灰在拍打我的胸膛……骨灰在拍打我的胸膛……骨灰……骨灰……”
神圣的复仇变成偏执狂,它的狂热顽固令人震惊。德·科斯特从中得出可怕的效果。经过没完没了的等待(因为他并不着急,想好好消受一番),佛朗德尔的狼抓住猎获物,一滴滴地分解复仇。令人惊讶的是,那个把克莱斯出卖给刽子手的鱼贩子,下场是淹死。但是过了很久他又出现了。德·科斯特让他死第二次。这次死要他好好忍受一下!对乌兰斯匹格的仇恨来说,这样死决不显得慢。文火烧死。必须让他们受折磨。尤其是必须让他们后悔!没有一滴忏悔的眼泪掉在火上。他们甚至不肯向人和天主乞哀告怜。先是受折磨,然后万劫不复!……
看到这种折磨的趣味,悲惨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残忍,使人透不过气来。复仇者本人也得不到快乐……
“他心里十分悲哀,望着天空中的乱云飞渡,大海中浮现出火绵羊,在火把和灯笼的照射下,鱼贩子以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的苍白面孔。——骨灰拍打着他的心房……他们走了四个小时。”(第三卷第四十三节)迎着酷刑走去!凶恶的猎物和凶恶的审判官并排走着。
可是,在忍受痛苦中显得多么伟大!忍受痛苦和折磨人都多么有力量!克莱斯受刑的场面,随后的夜晚,幽灵,寡妇和儿子在冷却的火刑堆从尸体的灰烬中挖出心来,“复仇袋”,在受折磨的母子之间“仇恨和力量”的协约,——“仇恨和力量”是在两个鲜血淋漓的躯体中不断震响的固定词句,使他们超越了钻心的痛苦——比死亡更有力量,——具有悲剧性的下文达到了史诗的最高峰。
仇恨和力量,复仇和冷酷无情……因此,他们成了“佛朗德尔人民的听忏悔师和殉难者”……
我想,在同一世纪,这个受到憎恨的西班牙却创造出堂吉诃德·德·拉芒什这个善良骑士……谁会想到这种善良属于一个压迫人的民族呢?而这种凶狠又属于受压迫的民族呢?
另一种见解也需要修正。维尔哈伦给我们谈到“默默的信念”,这种信念表现在《乌兰斯匹格》中。
什么信念?毫无疑问,不是天主教信仰。它处处受到羞辱和憎恨。对教会的厌恶和蔑视,毫无顾忌地倾注在最大胆的反教会行动中。罗马教会的代表是作品中的小丑,有时阴沉可怕,有时滑稽可笑;《乌兰斯匹格》最妙的嘲讽正是针对他的,——拉姆把这个教士关在笼子里养胖,就是这样的故事(第五卷第四节及其后)。
但即使罗马在这里丧失了一切,日内瓦也毫无所得。如果天主教有两次显得可笑,另一个改革派也并不光彩。据说反抗者与改革派联合。可是,在他们中间,找得到一个伟大的基督徒吗?我只注意到他们的毡帽上银色的新月,还有这个题词:“Liever den Turc als den Pans”(宁可给土耳其人效劳,也不给教皇效劳!)(第四卷第七节),书中只有一个善良的信徒,并不令人反感,这就是拉姆的妻子。这个愚蠢的“娇娘”受到教皇派教士的欺骗和猥亵。——这微不足道。完全有理由认为,这部“佛朗德尔的圣经”缺少一半佛朗德尔的灵魂:鲁斯布罗克[23]的佛朗德尔,芒林[24]的佛朗德尔,神秘学家、不发愿修女、富丽堂皇的教堂和圣画的佛朗德尔。圣徒在哪里?黑圣母在哪里?基督在哪里?甚至天主在哪里?……天主对乌兰斯匹格的不幸和佛朗德尔的自由漠不关心。
“我想拯救佛朗德尔的土地。我向天与地的伟大上帝恳求,但是它根本不回答我。”(https://www.daowen.com)
卡特琳回答乌兰斯匹格:
“伟大的上帝听不到你的话;首先必须对精灵谈到本原世界。”(第一卷第八十五节)
本原世界:真正的天神在这里。科斯特的人物只同他们相通。作品的唯一信仰——不过它是激流般的——是信仰自然。它流遍了整部诗篇。它巨大的闸门打开了,在第一卷末尾异乎寻常的景象中,幻成瀑布奔腾而出。乌兰斯匹格和奈尔,一个反对另一个,赤身裸体,沉睡着,投身于空中,看到“春天的精灵的夜会,它们是树液的复活”。它们陷入世界性的可怕的互相吞食中,加入树液的酩酊大醉。几百万只昆虫和几百万个星球混合起来,形成旋风般的圆舞,还有树木的精灵和乌云狂风,把气喘吁吁、醉醺醺、快要死去的他们,带到春天大帝和它金发妻子的脚下。它们祈求生活、力量和生殖的主宰降福。它们否认天主:
“我祈求天主让迫害者死去,但是它根本不听我的祈求。我和我瑟瑟发抖的妻子,我们倦于抱怨,来到您的脚下,两位神圣的殿下,请求你们拯救这可怜的大地。”
而自然力的主宰以谜一样的预言回答这些祈求;在诗篇末尾,这个谜解开了。
这幅热烈而低沉的自然状态的广阔画面,令人想起安特卫普画派的绘画大师们具有寓意的画幅;这是最纯粹的佛朗德尔景色:在树液的勃发中,红色的肉体和金黄色的汗毛,巨大的躯体,互相纠缠和挤压;如同被小赫拉克勒斯咬过的朱诺的乳头,从中喷发出银河,精液的急流淹没了天与地。
自然是世间无所不能的力量,乌兰斯匹格的神祇。从第一章节开始,他刚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父亲就抱起孩子,打开窗户对他说:
“儿子,这是太阳阁下……将来,你犯难的时候,束手无策,那就请教它,它是明亮和火热的;它既明亮又真诚,既火热又善良。”
这是他的第一课。这一课不会忘记。即使乌兰斯匹格的仁慈——像自然的仁慈一样——是靠不住的,他时时处处也要从自然中获得启发。自然携带着温热的精液和高贵的血液,倾注在描写主保瞻礼节、盛宴、斗殴和妓院的插曲中,作品充满了这些描绘,显得色彩缤纷。它是这样丰富、满溢而出,以致显得天真朴实。从我的趣味来看,在这些关于佛朗德尔的描绘中最有创新性的,是库特雷的妓院的盛大场面(第三卷第三十五节)。拉姆、乌兰斯匹格和七个屠夫,一个接一个打碎他们的玻璃杯,骑坐在椅子上,把刀抽出来,绕大厅转了一圈,唱了又唱咄咄逼人的复调:“T'is van te beven de klinkaert.(让衣衫奢华的人发抖是时候了。)”这句复调不厌其烦,沉浊、好斗、单调、升高,逐渐唤醒人们心中的愤怒,直到最后爆发。
戏剧性的发展是一种艺术,宛如气势雄伟和狂风暴雨般的交响乐一样,吸引住人们的精神和耳朵。
喜欢狂欢的地方,也喜爱情意绵绵的田园牧歌。肉欲的爱情在北方的其他国家里,几乎总是具有粗暴或淫荡的性质;而在有主保瞻礼节的地方,却能保持深邃的单纯。在这佛朗德尔的美丽果园里,肉体是花朵和果实。它自我品味,或者自我欣赏。鲁本斯[25]的三幅油画就是富有诗意的和奢华的食品柜。《勒西普的妓女》中的大腿和屁股,类似牡丹和覆盖着绒毛的桃子。健康的性感像一朵盛开的玫瑰那样,幸福得发狂地欢笑着。
没有什么比奈尔和乌兰斯匹格的爱情更加纯洁的了。从来没有诗人像在这串珍珠项链中,表现了那么多圣洁的克制;它从火热的、胆怯的孩子感官的觉醒开始(第一卷第二十六至二十七节),——一对小情人沉醉在爱情的忧郁中,因幸福而担心,默默地漫步在春天的田野里(第一卷第三十一节)——一边走一边哼着欢快的曲子,就像下雪的四月天等待情人时所唱的曲子(第一卷第六十五节),——经过勇敢地熬过来的漫长的考验,在严肃而平静的婚礼之夜告终(第四卷第八节)。这圣洁的叙述使我想起年轻的拉斐尔[26]的情诗:
“正像保罗降自天堂,不能泄露天主的秘密那样,——我的心用爱情的纱幕覆盖住我所有的思想。——因此我看到的一切,我做过的一切,——我都保持沉默,由于我心里隐藏着快乐……”[27]
谁会料到佛朗德尔的种公马,会有这种激动害羞和这种温情呢?
奈尔的心灵在这部作品中,就像他的故乡的平原一样,被风刮倒的一片神圣的树林。野性的激情在树林的边缘止住了。但是树林充满了歌声和静思。科斯特最优秀的艺术和心灵就在这里。
这儿,在笼罩着它的大自然中,在美妙的风景中,可以署上16世纪和17世纪佛朗德尔绘画最优秀的、近乎大师的名字。有时,它们像一幅室内景象的背景中一扇打开的窗户;它们以光圈与和风吹拂的花枝装饰在人物头上;它们是适时换季的长裙,动作都被遮盖住。有时,它们自然而然地生存,它们是短暂地散发出来的气息,只存在一小时,它们是大地的灵魂。完美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达姆的“南方,夏天之工”——这美妙的一节:
“空气炎热;从平静的海洋一丝微风都吹不过来……”(第三卷第四十二节)
正是在这些地方,而不是在诗歌本身中,能够欣赏到作品真正的诗意。大部分诗歌都过时和陈旧了,用的是路易-菲力普[28]时代滑稽歌剧的风格。在描写库特雷的妓院的出色场景中,效果特别令人惊讶。在这堆满肉山的描写中,吉莉娜拿起她的古提琴,唱起平淡的却有难以抵御的诱惑力的情歌,奥贝[29]或者阿道尔夫·亚当[30]可以为之配乐。德·科斯特不再是个诗人,但他只消写成诗的形式。相反,在他的散文中,就像春天的草场一样,长出了一束束诗歌。他的叙述往往写成均衡的一小节一小节,不断重复一个句子。[31]有时,这些重复以强有力的和音,加强演说般的强烈节奏。[32]我提到过某些题材的强烈效果,如同音乐中的主导主题一样,从一节到另一节,回还往复。在这首长诗的不确定进展中,叙述之线似乎消失了,创作有时松懈,总是不成比例(尤其接近末尾时),——正是这些音乐动机,这些激情的节奏,保持了一致性。
我们时代独一无二的人民史诗,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我把它看作一个平原,那里生起了圣约翰的篝火。四周狂热地围绕着主保瞻礼节的人群。大钟齐鸣。铜鼓咚咚地敲响。乌兰斯匹格和奈尔从熊熊的篝火上跳过去。最大的两堆篝火是“爱情和复仇”。[33]
在火上刮着的风,把火焰和灵魂刮向天上的风,仿佛金星四溅中的火舌一样,这是自由之风。它是最高的激情,它超越于善和恶之上,它是佛朗德尔的法律。
克莱斯给童年的乌兰斯匹格上第二课(在太阳和鸟儿之课以后)时说:
“儿子,永远不要剥夺人和野兽的自由,这是世界最重大的财富。”(第一卷第二十九节)
乌兰斯匹格的整个一生,就是这第十一诫的英雄史诗,对他来说——对我们来说——是首要的一诫:
“我将‘生活’写在我的旗帜上,始终生活在光明中……”(第四卷第二十节)
正因为这海风鼓动着乞丐们的船帆,沐浴着整部传说,正因为它把盐放在沙尔·德·科斯特的嘴唇上,佛朗德尔的民族诗人也是我们的史诗诗人,——他是自由的史诗诗人。
《乌兰斯匹格》启迪了比利时艺术家的精华人物。罗普斯、德格鲁、默尼埃[34],还有一打左右的雕刻家,为沙尔·德·科斯特的《乌兰斯匹格传奇》第一版画插图。随后,J.德布鲁克以创新的木刻装饰1922年的再版。今天,最接近科斯特的人物是根特人马塞雷尔,乌兰斯匹格在达姆的邻居,从不可调和的独立,从力士般的体格狂热的冲动,从什么也不能满足的生命渴望,从标志着风格特点的易冲动的天才来看,是乌兰斯匹格的兄弟,既是悲剧性的,又是爱挖苦人的。在这个人物身上,也可以找到两种相反的因素结合在一起,它们组成了《乌兰斯匹格传奇》的特点:滑稽突梯和阴暗的心灵魔鬼;无情的犀利和黑色的阴郁。充满了阳光,又充满了黑暗。看完了插图,我听到了乌兰斯匹格在唱歌。他和奈尔唱着第七首歌。
[1]此文是《乌兰斯匹格传奇》德文版的序言,发表于1926年慕尼黑的库特·沃尔夫出版社,题为《镜子之序》,与此书作者初版的书名《猫头鹰和镜子》相对照。1927年1月27日,《欧罗巴》杂志发表了法文原文。——原注
[2]维尔哈伦(1855—1916),比利时象征派诗人,诗集有《幻觉中的乡村》《触手般的城市》《整个佛朗德尔》等。
[3]卡米尔·勒莫尼埃(1844—1913),比利时作家。
[4]昂比奥(1844—1913),比利时作家,用法语写作。
[5]参阅艾尔米·维尔哈伦:《比利时的法语文学》,1907年,布鲁塞尔;卡米尔:《在伊塞克斯—布鲁塞尔的德·科斯特纪念碑揭幕仪式上的讲话》,1894年;莫里斯·德·昂比奥:《比利时的第一批民族小说家》,1919年,巴黎。——原注
[6]菲利西安·罗普斯(1833—1898),比利时画家、雕刻家,1854年创办《乌兰斯匹格》报,发表讽刺漫画。
[7]德·科斯特在罗普斯主办的《乌兰斯匹格》报上发表了用古法语写成的故事——(比他未来的史诗更古的法语)——他在后来结集为《佛朗德尔传说和布拉邦特故事集》。——原注
[8]德·科斯特的话。——原注
[9]众所周知,espiègle(淘气鬼)是Ulenspiegel(乌兰斯匹格)的词源。——原注
[10]波利希奈尔:由意大利传入的喜剧角色。
[11]巴汝奇:法国16世纪作家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中的人物,以狡猾著称。
[12]卢卑克:德国西北部城市。
[13]布鲁日:比利时滨海城市。
[14]瓦隆:比利时按语言划分的地区,使用法语和佛朗德尔地方语。
[15]帕斯基诺:意大利喜剧中的角色。
[16]桑科·潘扎:《堂吉诃德》中的人物,小说同名主人公的仆人。
[17]柯拉·布勒尼翁:罗曼·罗兰同名中篇小说的主人公,是个木匠,性格乐观。
[18]法国16世纪拉伯雷的小说《巨人传》的第二部,以主人公的名字命名。
[19]指拉伯雷。
[20]西勒尼:希腊神话中的魔神,这是一个秃头、肥胖、终日醉酒的快活佬,但能预卜未来。
[21]查理五世(1500—1558),西班牙国王、德国皇帝。
[22]“撒旦出于怜悯,让他去做。”——原注
[23]鲁斯布罗克(1293—1381),布拉邦特的神学家,用尼德兰文写作,影响过路德、洛约拉等。
[24]芒林(约1433—1494),佛朗德尔画家,作品有《圣女卡特琳的神秘婚姻》。预示了文艺复兴精神。
[25]鲁本斯(1577—1640),佛朗德尔画家,注重丰满的肉体。
[26]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画家,线条优美,善画圣母。
[27]参阅格里姆《拉斐尔传》第365页,第三首十四行诗。——原注
[28]路易-菲力普(1773—1850),法国七月王朝国王(1830—1848)。
[29]奥贝(1782—1871),法国作曲家,写过50余部歌剧。1842年任巴黎音乐学院院长。
[30]阿道尔夫·亚当(1803—1856),法国作曲家,写作滑稽歌剧和芭蕾舞曲,也是音乐评论家。
[31]见第一卷第三十一节:“但是她(指奈尔)一言不发。”——原注
[32]见第三卷第五节:“国王犹豫不决……”——原注
[33]见第二卷第八节。在一幕爱情的场景中,乌兰斯匹格对他想获得的姑娘说:“我是乞丐……这为你而燃烧的爱情之火,是上帝把它燃旺的:它像太阳一样熊熊燃烧……但在我心中孕育的复仇之火,同样是上帝把它燃旺的。它将是剑、是火、是绳子……是战争和刽子手的灭亡。”——原注
[34]德格鲁(1825—1870),比利时画家、雕刻家;默尼埃(1831—1905),比利时画家、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