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里让托的昂佩多克莱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阿格里让托的昂佩多克莱斯[1]

献给《奥林匹亚的春天》神奇的魔术师,

献给卡尔·施皮特勒,

他越过二十世纪,接上了

爱奥尼亚哲学诗人的传统。

怀着友好和敬意的

罗曼·罗兰

在我们的文明的土崩瓦解中,在欧洲的废墟中,思想家不厌其烦地在昔日中徜徉。他们穿过这里那里被阳光透射的黝暗迷宫——在永恒的复返中——,不安地寻找这种形式:与他们周围的形式相似,而且提供解决当前秘密的钥匙。这是他们至今所熟悉的形式,古典时代的形式;而古典时代局限在它们的渴望、冲突、行动、思想、激情、胜利的秩序,甚至混乱的领域中。正如伟大的精神那样,它们明晰的、执着的理智,表达了这些时代,它们的愿望的本质和形而上的梦想。而它们所希望达到的,胜过它们已往的状态。我们现代欧洲的哲学大师们,如今变成了我们昨天的朋友那样。他们曾让我们投入风暴中,却并不跟随着我们。他们是忠实的,喜欢家居;但是这个家崩溃了:它会重建吗?我们觉得他们的声音是神圣的,因为这个声音令我们回想起它对我们昨天的问题回答的良好效果;但是它不再回答我们今天的问题。

我们当中最自由的人,在满足19世纪欧洲的需要的崇高宗教中,不见得能找到他们所需要的精神食粮。神圣之友耶稣,他向千百万倦怠的灵魂张开双臂,他刚强有力而又温柔的话,引导了千百万内心紊乱的人。他向精神生活提供一个纯粹而深广的僻静之处;外界的鼎沸声、大自然的喧嚣声、行动的嘈杂声、政治的流血诡计,到了这里的门口便销声匿迹了。我们的时代不愿闭目塞听。它决不会躲在一座修道院的墙后,或理性主义的围墙后,对抗咄咄逼人的世界之谜;这个谜在它周围徘徊,向它袭击,不惜任何代价期待人在半明半暗、看不清道路之中打定主意。它想抱住看不见的东西,哪怕要陷入力量悬殊的斗争中。(它决心不倒下!)在长时间的耐心分析之后,强烈的综合需要燃烧着新时代的精髓。新时代不再能满足于缓慢的上升,它用斧子在陡直的冰墙上劈出一级又一级。我们时代的人学会了飞行。他们的目光就像鸟儿的眼珠一样,变成了远视。他们的思想需要广阔的全景。它要越过部分真理,渴望范围广大的假设,凡是善的思想都不从这些假设中排除出去,而一切在这些假设中和谐相处,包括科学、艺术、信念、梦想、理性、观察的力量和行动的力量、无限深邃的复杂思想(就像它依存的有千重褶的大脑叶)、这千头怪物思想——仿佛一个印度的女神——,它有千变万化,有形形色色的对立物,构成同一有力和弦的泛音。

然而,在穿越历代的朝拜路上,我们在远方古希腊史的天际,在分隔欧、亚、非的地中海沿岸的三个世界的界线上,在克萨雅萨[2]的无数军队和迦太基[3]的舰队开往欧洲,在希腊、强大的希腊面前折戟沉沙时,我们会遇到与我们相近的人物和时代。同样巨大的变动。同样的各民族蜂拥向前。几百万像蚂蚁一样的各种肤色、各种种族、各种宗教的白人、黑人、黄种人进行混战。庞大无比的帝国像肿块一样膨胀和破灭。文明之花盛开的神奇城市突然被割掉,凋谢,踩在脚下。这些巨大的精灵,这些思想的半神,反映出景象,浓缩种族悲剧的意义,各民族此起彼伏的浪潮相互撞击、变得粉碎、终于在生活的海洋中溶化:埃菲兹的赫拉克莱托斯[4]、埃莱的帕尔梅尼德[5]、阿格里让托的昂佩多克莱斯、阿布德尔的德谟克利特[6],他们实现了我们梦寐以求的理想:使一切心灵的力量、理性和信念、感官和内心目光的双重观察结合起来,和谐一致。在奴隶和战利品充满他们的城市的时候,他们以有史可寻的多少世纪的埃及和神秘的东方丰富他们的思想。他们同时是诗人、哲学家、工程师、医生、科学家、神学家、受神灵启示者和传教者。他们的心灵毅力有如地火,在行动中开辟出一条炙热的通道。塔莱斯[7]是军队里的工程师,帕尔梅尼德是政治家,梅利索斯[8]是海军司令;阿纳克西芒德罗斯[9]领导一个移民区,毕达哥拉斯[10]改革了社会,泽农[11]同暴政做斗争,成了一个受难者;昂佩多克莱斯促成了摧毁当时的巴士底狱。盯住斯芬克司的眼睛,对他们来说还不够,他们卡住了它的喉咙;他们力图实际解决生活问题,他们经过思考,理解了生活。因为对他们来说,一切各得其所;思想等于行动。精神界不同自然界分开。“到处,通过广阔和强有力的以太,在无限的光焰中,展示着普天之法(Dikè)。”[12]这是至高无上的法则。创造它的人是它的声音和臂膀。

从塔莱斯到昂佩多克莱斯,希腊的思想家尽力征服这个未知的神、隐藏着的准则,它统治着自然各界和心灵。阿纳克西芒德罗斯第一个思考尼尼弗[13]和萨尔德斯[14]的煊赫,这两个城市因最初的动荡而衰落;这些动荡动摇了希腊城邦的兴盛。他提出了司法准则,这无情的和神秘的涅墨西斯[15],她让脱离无限、犯下不义之罪的人和事物永恒地返回到无限中:

“事物的原则是永恒。事物来自于永恒,它们要返回无限之中;‘必要性’分解事物:因为事物要轮流地赎罪和服刑,为的是以前犯下的不义。”

埃菲兹的孤独者、僧侣和王室的先知赫拉克莱托斯,没有阿纳克西芒德罗斯那么顺从,他沉醉于英雄主义,拒绝贬入无限。对他来说,正义,这是对立面的相撞,就是战争;这是和永恒痛苦进行的永恒战争,精神的崇高在这痛苦中得到升华。“战争是一切事物之母,而在一切事物中,这女王挑选出神、人、自由人和奴隶。”[16]生活是一张弓,而且是一张杀人的弓。[17]埃菲兹的迪奥尼索斯[18]狂热地抓住这种生和这种死。

阿纳克西芒德罗斯消失在无限中,而赫拉克利托斯沉迷在永恒的混乱中;在阿纳克西芒德罗斯伟大的弃绝和赫拉克利托斯的悲喜之间,昂佩多克莱斯唱出他的希望与宁静之歌,这普天下生活的光辉交响乐。而这部交响乐令人难受的不协和音,周期性地消融在光的和弦里。——让我们重新回忆起这部消失了的交响乐吧。让我们恢复这首美好的歌吧。世界需要它。就在佩耳塞福涅[19]之城的男女为了倾听这首曲子,挤在一起的时代,“心灵的医生”也向我们的忧虑不安打开了神圣的和谐之路!

一个新的米开朗琪罗,可以用古希腊先知的庄重形象,布满第二个西斯廷[20]的拱顶。在这些形象中,如果我觉得他是更宝贵的,那么不仅是就他的智慧异乎寻常的广博而言,因为只有德谟克利特能与之媲美;也不仅是就他的个性鲜明突出而言,因为只有爱奥尼亚的超人赫拉克利托斯能与他比肩;而且在于他是最人道的,他的语言已经全然是现代的。再说,他相对说来受到时间的宽容。在他的两首大型哲理诗约5000行中,留下来的有450行。如果我们考虑到空缺形成的谜,无疑这点诗数量是很少的。但是,比起苏格拉底[21]之前的其他哲学家,那就很多了。我们不要诋毁这些残简:它们像残缺不全的美丽大理石,具有迷人的魅力。历代人的梦想,补足了维纳斯缺手的姿势和诗人的思想中断的节拍。因此,从遥远的古代一个希腊人的伟大心灵中喷发出来的创造之河,今日继续流淌:我们在里面加入了自己的创造。

我们看来他就是这样的,保持完好的线条笔触大胆,朦胧的轮廓由我们的想象来补足。他是连接东方和西方,过去和现在的神奇桥梁。他接触到各个阶层,参与其中。他半是传说的人物;他的思想扎根于亚洲之梦、伊朗的天体起源论、琐罗亚斯德教和米特拉[22]崇拜之中;这种思想与希腊兴盛时期的俄耳甫斯崇拜相近,这是还默默无闻的基督教的冬末初春(二月的春天);它的回声一直传到印度;他的评注者的这种观点,引起了他同桑克雅学说的关系的讨论。[23]同时,他坚定地伫立在科学的土地上;他是伊壁鸠鲁[24]的原子论的先驱,他为现代生物学开辟了道路;他提出了达尔文的进化论的初步原则,进化论由德·弗里修改了。[25]当时两大科学潮流汇聚在他身上:实验科学,医生阿尔克梅昂·德·克罗托纳是它的倡导者;毕达哥拉斯的神秘科学,他在《纯化的诗》虔诚地加以赞美[26]。(他的传记作者将他的博学多才轮流说成是《蒂梅篇》的柏拉图、赞颂他的卢克莱修[27]、巴孔[28]和伽利略[29]的新科学在意大利的先驱贝尔纳多·泰莱齐奥、牛顿的科学的神秘飞翔、达·芬奇、歌德、施莱格尔[30]、诺瓦利斯[31],尤其是叔本华[32]。)昂佩多克莱斯最近的也是最完美的传记家埃托尔·比尼奥纳[33],饶有兴味地阐明了叔本华和这位西西里的思想家相似的精神特点,同时指出在历史和精神发展的两个不同时代,他们的哲学立场的相近。

他的行动方式同他的思维方式一样多变。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将他的《物性诗》置于“怜悯”盾牌之下。[34]他是魔术师,做过驱魔术[35];据说他能起死回生,他像普罗斯佩罗那样,指挥过小部队。他也是医生和工程师,对现实进行仔细的观察,以便掌握它;他是将实验用于科学的先驱之一。他是出色的闻名的演说家;亚里士多德[36]把他看成西西里修辞学的创始者,再由戈尔吉亚斯输入雅典。最后,他卓有成效地参加城邦的斗争,所抱的精神完全是现代的,是坚定的民主派,——可以说是雅各宾式的。[37]谁也不如他那样实现了阿尔贝蒂[38]、达·芬奇和歌德的理想:通才。

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在他描写宇宙的诗篇(只是他的一部分作品[39])中,他有雄心壮志,要提供一部巨大的《百科全书》,他的时代的《概论》,爱奥尼亚的《圣经》。因此,卢克莱修满怀敬意地把他说成荷马式的摩西:

“三角形的岛诞生了他,爱奥尼亚海用巨大的手臂抱着这美丽的岛,用蓝色的浪涛拍打岸边……广阔的地域,在各方面都令人赞叹……可是,据我所知,她还没有产生过比这个儿子更神圣、更著名、对一切人更珍贵的人物。他的歌从神圣的气息中喷发出来,在和谐的音乐中表达了出色的真理;以致他好像是由人类创造的。”

如果倾听他的话,拥护他的人和就学于他的弟子在热情推动下,把他当作一个神,以为他不朽,如果他们以平淡的、美妙的、可笑的材料去写他的生平,就像一部《金色的传说》,其中插入了后世伏尔泰式的讽刺,[40]我们今天就应该做翻案文章,在他身上重新找到一个对我们来说比神更宝贵的人,因为他对我们来说更亲近;他分享我们的命运,他吃着我们将希望与痛苦混合的面包;他力图给“痛苦的人”[41]带来解脱的话语。

必须把他放回他的人民和他的时代,放回西西里的土地,放回沐浴他的世纪之光中。[42]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希腊的太阳正行至中天。他青年的心为祖国希腊最令人激动的光荣事件而颤抖。当希腊征服了亚洲的萨拉米[43]和非洲的希梅拉[44]时(公元前480年),他才12岁;这些惊心动魄的斗争,后来在他的《克萨雅萨的远征》的一首诗中还有回响。在这双重的胜利[45]中,希梅拉那次胜利以阿格里让托[46]的领主、明智的暴君泰隆[47]为胜利者,城邦充满了战利品和奴隶。昂佩多克莱斯生于名门望族,当时,正值城邦充溢着财富和荣耀,沉浸在欢乐中,成为“光辉之友”,获得自由,利用成千上万个迦太基俘虏凿出寺庙的装饰;青年时代的他也随着国运昌盛而英姿勃发。品达罗斯[48]把这个城邦歌颂为“人世最美的城邦”。[49]

今日的吉尔让蒂非常贫穷。但是,群山环绕,景色秀丽,坡度平缓的圆形剧场环抱着大海,当年一个二月天,我下到布满石头的海滩边,就像在普维·德·沙瓦纳的《古代景观》中描绘的那样,大海上一匹匹小白马奔腾着,——城市空寂无人,居民在寺庙边欢宴,寺庙的废墟掩映在橄榄树丛中,仿佛皮带的搭扣一样。一个少女离开人群,向我走来,给我喝酒。我问她:“今天是什么节日?”她回答我:“今天天气好。”

当昂佩多克莱斯活着时,往往天晴日丽。对这爱享乐的人民来说,每一个好天都是一个节日;他以希腊人的精细和非洲人无精打采的淫荡,情感专一地享受生活。昂佩多克莱斯这样谈到他的同胞:“他们从来不餍足于享受,仿佛他们明天就要死去似的;他们建造自己的大厦,仿佛他们要永世生活一样。”他也有他们奢华的趣味;他走在阿格里让托的街上,由年轻的奴隶陪伴着,金项圈箍住他的长发,头上戴着桂冠,脚踩青铜便鞋,一副冷漠的王爷派头。

但是,佩尔塞富纳城的光辉岁月,却没有现代的那不勒斯和一切时代的那不勒斯的无忧无虑和嘈杂。阿格里让托人的微笑有一丝暗藏的忧虑,倒显得很优雅。昂佩多克莱斯像他的民族那样,也打上了这种忧虑的印记,亚里士多德就这样指出过他。[50]这个时代的人,是有朝一日毁灭最自命不凡的城邦的大灾难的见证人,有时则是大灾难的参与者。他们在心底里保留着神圣的战栗,在希罗多德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就像他所说的,这是“保持城邦和人们的不稳定幸福的严格信念”。这一时代的智慧通过雅典人索洛恩[51]对爱慕虚荣的克雷祖斯[52]所说的话表达出来:

“人要经历盛衰……你在死前,要中止审判……因为上天让人们看到幸福以后,会彻底毁灭他们。”

这个预言真的应验了!在希梅拉的胜利70年以后,阿格里让托轮到被获胜的迦太基毁灭了。

我们总是会忘却世事沧桑的伟大法则,欢乐与痛苦、光荣与灾难会颠来倒去,这是宇宙法则的本质,——我们忘却了“自愿赞成”的最高智慧。我们一代代生活在建筑得美轮美奂的城市里面。这些城市使我们产生了幻觉。我们没有抓住生活,却幻想在城市之中会找到宝瓶,里面保存着几滴我们的记忆和我们思想的气味。脆弱的希望!请听!请听摧毁兰斯和亚眠的大炮声![53]帕多瓦[54]和威尼斯的美正在死亡。

精神如同一只迷失在旋风中的鸟儿,眼看它的巢被吹走,它筑巢的树受到摇撼,它竭力在灾区之外寻找一个躲避、歇息的地方。希腊兴盛时期人们的心灵振翼高飞,越过俄耳甫斯崇拜的神秘之岸。这个新宗教,产生于各民族的忧虑不安,但在奥林匹亚诸神冷漠的光辉中,找不到任何援助。它像基督教一样,六七个世纪以后,让天主从天堂降落到地上。作为一个女人之子,迪奥尼索斯像基督一样,化身为人,自己受苦;这个与天主结合的人,平分耶稣的受难和复活。奥林匹亚的城墙,宙斯王的卢浮宫,再也关不住诸神。人民从缺口进入。神圣属于一切人。人人都能获得神圣,有种朦胧的信仰,被蛮族动人的神话包裹起来,慢慢地渗透进入和神永恒统一的心灵,这心灵渴望不朽,希望通过入迷和纯化的道路满足这种渴望。

俄耳甫斯崇拜的潮流在任何地方,都不像在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那样广泛地扩展。比尼奥纳先生非常正确地做出了解释。希腊通过理想的现实主义,反对来世的诱惑;这种现实主义把城邦看作崇拜的明确对象。城邦是活生生的统一体,把公民的一切道德力量汇聚起来,要求它们联合。但这种统一只有在人口较少,相对同一种族的城邦中才能实现,就像希腊的城邦那样。在西西里,情况却不是这样。各个城邦人口密集,各种血统,欧洲的、非洲的、东方的,都倾注在同一只杯子里,互相混杂,却不相融;巨富与贫穷并列在一起;这种混杂和这种碰撞,不利于内部团结。例如美洲的城市,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地球各个部分的移民在那里挣扎。在阿格里让托和西拉库扎[55],城邦的统一只在奢华和残忍的暴君、文艺复兴真正的国王手里才得以实现;这个暴君以武力、荣耀和诡计强迫始终准备反叛的人民接受自己。这样一个城邦怎能满足心灵深沉的愿望呢?它只能让桂冠诗人按照吩咐写出美妙的颂歌,就像品达罗斯那样。连品达罗斯也表示,在宫廷,在泰隆的中心,社会现实虽然光华四射,但也不够充盈,以抹去对超自然界的留恋。祖国既不够广阔,也基础不够扎实:它不能令人满意。必须有一个永恒的祖国:神圣的城邦。为了使它能容纳五花八门的人(种族、地位、财产、思想、贫富、主奴、希腊人、腓尼基人、西卡纳人、布匿人,等等,截然相反的矛盾,使他们彼此严重分裂),必须具有无限的天主的无边手臂。大陆上和古典时代的希腊人,雅典的理智主义者,都不能容忍这种观点,它冒犯他们的个人主义,也冒犯他们清醒的理智。可是它适应海外那部分希腊和各种人的需要,在这些人中,形成了世界共同体、泛人类的现代理想。

昂佩多克莱斯作为有幻觉的诗人、先驱者和先知,敢于推开面对无限天主的大洋远景,表示地中海精神的赫拉克勒斯擎天柱。正是这个大西洋之神以世界的神秘悲剧充溢它的诗歌,而我们大家都陷入到这出悲剧中。

两首诗。同一悲剧的两个视点。一首是《物性诗》:精神在翱翔,笼罩着悲剧,探索着悲剧。另一首是《纯化的卡尔曼》:灵魂在挣扎,要解脱,在飞升。[56]

悲剧的人物:宇宙的元素和力量。四种元素:埃多尼奥(土)、涅斯蒂(水)、赫拉(气)、宙斯(火)。[57]两种力量:爱和恨。统统一样具有意识,就像所有的物质。统统是不同的巨大个体的初级形式:提坦诸神[58]、精灵、千年之神。它们的汇聚手段和数量比例变化无穷,构成了神圣、世界,它们是世界颤动的肢体。

悲剧:两种力量激烈搏斗,掀起、揉捏、分解元素。朦胧的法则引导着这些巨人;宇宙之灵对“无情的命运”的抗议,它憎恨这命运[59],却要忍受这命运;它永远等待最高解脱;它永远渴望爱与和平。

噢,神圣的和谐!我看到你在远方,在我的黑夜深渊中显露出来,就像一颗星星的闪光,划破了乌云一样。我把手伸向你,黑暗重新覆盖住你,又重新闪开。你再次出现,离得更近。我要你,我要你!黑夜露出鱼肚白,你的火焰吸引着我。我属于你。我占有了你。你占有了我,我也占有了你。我消失在你身上。噢,欢乐!我到了终极——终极?根本没有终极。重新倒下,又重新开始!

“这是命运的谕示,神的古代法令,永恒,由广泛的誓言密封起来,以生命去押彩的灵魂被有罪的血玷污,或者同仇恨缔结契约,背信弃义。在三万个季节中,这灵魂在远离幸运者的地方徘徊,在‘时间’中再生,幻化成各种各样生物的形式,走着生命的痛苦、多变的道路。因此,以太之力把它沉入海中。大海把它吐回陆地,陆地再把它投入火热的太阳的光焰中,太阳又把它抛到以太的深渊里,一个从另一个那里接受它,一切都痛恨它……我是其中一个灵魂,今天,我是我,我避开天神,我游荡着,相信狂怒的仇恨。”[60]

一共是四幕,世界的悲剧性循环,就像环流的浪潮一样,此起彼伏,就这样永远流动。[61]

这就是胸部起伏、有规律的呼吸,平衡的节奏使四个阶段的时间变得均衡,两个与两个互相成为对称。——两个完整的阶段仇恨的控制和爱的控制。[62]两个过渡的阶段:从恨到爱,再从爱到恨,——组成性质不同的双重起源。

昂佩多克莱斯的叙述从仇恨阶段开始。宇宙被消灭了;元素彼此格格不入,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换,没有任何交流。随后,毫无生命:

“再也看不到太阳的明亮面孔,也看不到地球的粗犷力量和大海。”[63]

每一种分开的元素,都形成同质的一团。它们互相逃逸。被排除的友谊构成它包围的混沌外圈。

但是,随着时间过去,世界封闭的瓶子产生了裂缝;这个瓶里充满了仇恨。仇恨一滴滴溢出瓶外,非常缓慢地逸去。随着里面的溶液减少,作为替换,“纯洁的爱有益于人的浪潮席卷而来”[64]。分开的元素一路上互相接近和融合。在犁刀下划出一条生命之沟。两种敌对力量的相互压力,在毫无活力的混沌中,掀起旋风般的运动。首先,爱笔直冲向世界的中心,仇恨从中退走;从这原始的核心、联合的最初策源地,爱逐渐一步步地重新获得它其余的控制范围。在这两种宇宙力量中,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斗。插曲又多又长。时而对手互相抱紧,时而分开,为的是歇一口气。这样在混乱中形成的世界,参与到变迁之中;最初的创造长时间保持着一对战斗者疯狂的双重印记。仇恨局部地渗入大地;从大地“宽大的熔炉”,先是出现可怕的生命雏形,肢体散乱、分离,或者偶尔相连,这是原始神话的想象所幻化的形形色色的奇特形式,后来在古生物学的地层里重新找到的。这些不适应生活条件的怪物,杂乱无章地摸索着生活的新道路,统统死去。其他形式的生物相继而来,无穷无尽;取得胜利的和谐,散布到世界,渗透到这些形式中;有的机体突然产生了,能够活下去和延续。这样,从这个西西里的通灵者的推论中,射出达尔文进化论原则的第一束闪光:适者生存。[65]

如今,仇恨逃到了圈子的边缘。已获得完全的胜利。爱占统治地位。这是神圣的天体,完美的世界:

“无论不和还是大逆不道的仇恨,都不再在组成部分里……但它的各部分都是均衡的,这天体是无边的,感受到包围宇宙的孤独。”[66]

帕斯卡尔重新找到昂佩多克莱斯的形象,提到“无限领域,其中心在一切地方,圆周却找不到任何地方”。但昂佩多克莱斯的范围是一个“会思想的”范围。无限的天主割断了神人同形说的想象束缚;“它既没有器官,也没有肢体”[67];它是无边、无底的意识,全面的意识,那里,个人的焦躁不安,消失在和谐与无限爱的真福里。心灵和事物的平静。这平静充满了宇宙,在宇宙的边缘,受到驱逐的仇恨徒劳地汇集它的蛛网断裂的丝。

但是,没有什么比永恒法则更长久,它无情地扭转了周期发展的缓慢车轮。在千万年欢乐、宁静的梦中,[68]生活的气息似乎凝然不动,不停地听到时间的摆动;在这个梦之后,默默地不断走动的指针标出了施皮特勒在《奥林匹亚的春天》中呼唤的东西:“突出时间的结束。”奥尔比亚的旗帜倒下了,小孩埃多隆哼着小曲的快乐音调,逃出了天宫。

“时间停止了,这是事先由强有力的誓言确定的,为了让爱和恨轮流占据统治地位。仇恨逐渐增长,耸立着,要争取胜利……神的全身相继抖动着。”[69]

世界的第四个时期,也就是仇恨征服世界的时期开始了。对我们来说,这个时期具有阴沉沉的吸引力。这是我们生活的时期。

让我们更仔细地看一看这个时期。诗歌的这一部分,昂佩多克莱斯写得最细致。他在两首诗中描绘了两次——一次从外部描写,带着学者观察的沉静、无私;另一次从内部描写,带着一颗心被无情的法则席卷而去的颤抖。

“仇恨”来到了。它割断抱住物质的“爱”的联系。世界最大的成分——四元素,颤抖着,摆脱出来:先是最轻的气体开始转过身来;然后是火。[70]它们巨大的物质,构成两个半球,密度和重量都不相同,由此产生旋转运动,在我们周围带着天空旋转。大地在中心,质量更重,由离心力保持住不散开,阳光是火化成气体的小粒透镜,包裹着大地,燃烧着大地,反映出火的半球的光辉。它火热的拥抱,令人昏眩的旋转带来的地球的摩擦,使渗入其中的水从陆地汇成河流,“大海是大地的汗水”。从大洋里蒸发出它包含的气体,这种气息构成潮湿的空气,和天上的以太区分开来。[71]空气比以太更重,因为它包含着水,占据了大地与天空之间的领域。最后,在这个天地中,有机物的生命萌芽了。

记得正是在“仇恨”与物质的统治之间的过渡阶段,生命出现了。但那时的起源截然不同。它喷发出一团团物质,奇形怪状,乱七八糟,过多过滥,直至最后出现了能够生存的物质。在这个属于我们的新阶段中,生命萌芽了、长大了,不过是持续不断发展的。先是植物,与消失的物质的单一性更相近:因为性别还合在一起。后来出现动物和人。

昂佩多克莱斯的诗歌,以自然科学大百科全书的方式,描绘了我们活生生的世界的形成:日食、月相、四季、气象学、晶体和岩石的形成(火的作用)和动物学。尤其他带着阿尔克梅翁[72]式的医生偏爱和对天才在错误后期的闪光的偏爱(不止一个错误得出丰硕的成果),研究人的解剖学和生理学、骨头的化学成分[73]、呼吸和血液循环、气味和毛孔、性别的形成和胚胎学、感官特别是眼睛的构造、感觉理论、同类的相吸[74]、快感和疼痛、最后是思想,他通过思想的器官即血液来解释:

“心脏周围的血液,对人来说是思想。”[75]

灵与肉的复杂关系——甚至天才(艺术的、演讲的)也由物质的禀赋所制约[76],——梦和疯狂。

我在这广阔的构想中,很欣赏诗人的直觉给初生的科学带来的贡献。这是精神界幸福的春天,理性在梦想,而梦想理性化,科学和诗歌成为人类智慧的两只翅膀!昂佩多克莱斯的思想没有封闭在脆弱的、伛偻的躯体中,没有封闭在狭窄的房间,伦勃朗[77]式的半明半暗,《伦理学》的作者[78]的抽象世界中。它像柏拉图所说的“西西里的缪斯”[79]的和谐气息。它具有灵活、高傲,带点懒洋洋的姿态。它像昂佩多克莱斯那样,头上戴着紫罗兰的桂冠。它的眼睛奇怪地映出“金色的阿克拉加斯”、它的街道、它的田野欢快、旖旎的景色。它的对比从艺术和工艺中借取意象,表明幻想家像狡黠和精明的苏格拉底一样,擅长用目光在道路上、广场上、潺潺的喷泉边,或者通过手工艺铺敞开的门面,抓住飘荡的形象。他想让人了解,世界的无穷多样性怎样从四种元素的混合中产生吗?他提到当时画家的技巧,“这些人富于智慧,精于他们的艺术”,他们制作小型的许愿画幅,只掌握四种颜色(白色、黑色、黄色和红色),“灵活地选择多种颜色的精华,和谐地混合起来,或多或少从每一种中撷取一点,以相似于一切事物的形象去制作,创作出树木、男人、女人、野兽、鸟儿、鱼、长生不老的神,最高的荣誉归于他们”[80]。他试图解释为什么大地会悬浮在周围更轻的空气和火的旋风之中。他回忆起行吟诗人,他们让盛满水的小瓶旋转,却不让水洒出来。[81]呼吸和血液循环的理论,启发他产生这优美的形象(或者不如说是形象启发了理论):“如同一个女孩子玩耍一个闪闪发光的铜漏壶:她把它浸没在装满银白色的水的缸中;可是水却进不去,因为里面的空气顶着水,直到姑娘用她美丽的手倒扣瓶颈。”因此,气体不能进入人体的毛孔,直到“汩汩地充满肢体的灵敏的血”回流体内。当血液回流时,奄奄一息的气便退出;给生命以养料的两股溪流轮番涌动,生命也就有了节奏。[82]此外,“友谊”使分散的元素混杂和凝结起来,它的作用可以质朴地类比为“使白色的奶凝结的凝乳”[83]的作用。

艺术家的视觉不止一次使这位学者得出丰富的预见:

“那些在坚实的肢体上长出来的头发、树叶、浓密的鸟翼和甲壳,都有同样的性质。”[84]

达·芬奇和歌德都是这样观察和这样思考的。在西西里诗人的目光中,比较形态学刚刚成形。

但是,昂佩多克莱斯的心并不满足于描绘我们生活的世界。他经历了它的痛苦、丑事和恶行。

“唉!不幸的人类啊!多么不幸啊!你产生了多少争执和呻吟啊!”[85]

根据毕达哥拉斯派的神话,造人的黏土浸透了普罗米修斯的眼泪。

“涅斯蒂,从他的眼泪中渗出死亡的泉水。”[86]

想起失乐园和消失的物体,就要想到惩罚。对昂佩多克莱斯来说,就像对基督徒一样,地狱不是未来的噩梦,它就在眼前。地狱,这是我们的生活,“可怕的日子,屠杀、仇恨、其他的恶、热病、腐烂、解体,在黑暗中,在‘不幸’的草坪上游荡。”[87]人间的生活就是死亡。躯体是一座坟墓。躯体是肉体的裹尸布,新生的女神把它披在我们身上[88]。躯体是“覆盖我们的泥土”[89],就像裹尸布一样。“仇恨”杀死了我们,把我们变成死人[90]。

如果我们了解到,这种死亡不会是万世不劫的,那就心情沉重。“时间”让我们沉入死亡,又会让我们升上来。昂佩多克莱斯的乐园在“永恒的回复”中,不仅是向前,也是向后:在我们身后是黄金时代;在我们前面,天宇重新张开了。——是的,但在我们面前多么遥远!从这里到那里,总是“不幸的狂热草坪”,该诅咒的无尽的草原,宇宙中发出恶臭的近海沼泽地!……在我们天昏地转的跌落中,我们总是碰不到渊底。确信沉落的灵魂未来要飞升,就足以抚慰生不逢时的人的痛苦吗?再者,人们不是对我们说,新春要紧接着又一次衰落之后出现[91],不停地转动的无情车轮虽然令人烦恼,难道决不会在苦涩中混入希望吗?

毋庸置疑,虽然希腊人的心灵比我们的更刚强有力,更有贵族气派,为了生活和热爱生活,也不需要那种向孩子允诺的糖块,而那些童心未泯的老人,那些新旧世界的民主派,那些住在我们家的主妇兼女仆却狂热地需要;这种糖块就是进步的诺言。古希腊精神十分明晰,决不跟随飞向空中的箭无限地升高;它看着箭升起,转向,落下;就像比尼奥纳所指出的那样,以准确、封闭的轮廓勾出形状,这种描画出色图画的美学本能,使希腊人预先接受宇宙周期发展的大胆观点。文明多次爬上坡,又降下来的思想,在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斯多葛主义者的作品中得到陈述。[92]昂佩多克莱斯像希腊的大思想家那样,应该领会到这永恒秩序和不可抗拒的理性的强大魅力;这两者像史诗一样,统治着宇宙。[93]

但是,在他身上,有的东西根本不是希腊的,有时使他接近东方和西方苦恼不安的野蛮人,他们环绕着希腊世界,占据了它;也使他接近印度的幻想家、基督教神秘主义者、现代的浪漫派、一切时代的浮士德。他的心起而反抗吸引他的思想的法则。我举出有名的一句话:

“天恩(或友谊)憎恨无情的命运。”[94]

他竭力摆脱命运,粉碎命运,逃脱旋风,他的灵魂像一片枯叶那样被这旋风卷走。他徒劳地看出爱和恨相等的轮番起作用。他只赞成爱。[95]爱是“神圣的和难以形容的精神,它的思想迅速跑遍宇宙”[96]。他以庄严的声调谈到这一点:

“在精神上去注视它吧,眼睛不要惊得发呆:因为人们感到,它散布在他们的肢体中;他们通过它想象友好的事物,完成宁静与和谐的作品:因此,他们用不同的名字称呼它,欢乐或阿佛罗狄特[97]。可是任何凡人都不了解它在元素中的永恒苦难。”[98]

正是为了让人了解它的斗争和它在永恒的循环中神圣的激情,正是为了让人不断地参与进去,并向他们显示它始终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中,昂佩多克莱斯才写出他的诗歌。

一切存在物都有一种和谐,而一切和谐都来自爱。当爱使我们的肢体与按正确比例混合的元素相一致,并用“爱之钉”把这些元素固定住时,和谐就是爱的同义词。任何事物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它是和谐的混合;当这种混合被打乱时,灵与肉的健康平衡也就动摇了[99]。当然,这种和谐在一切人身上是不稳定的,不完美的。但我们的宁静和快乐,一丁点儿都来自于它。它是神圣的和谐的反映。

人——一般的人——对此没有意识到。他受到善与恶的神与魔的包围,它们从各个方向拉他;他昏头昏脑地陷进去。在普鲁塔克援引的两个著名的片断(必须读到原文才能体会希腊文的美)中,昂佩多克莱斯提到一大批民间天才却成双作对是敌人。就像在故事中,他们守着初生婴儿的摇篮,要把婴儿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

“大地仙女(或地母)站在那里,还有目光锐利的太阳仙女、嗜血成性的不睦女神、目光庄重与平和的和谐女神、美神、丑神、急性子女神、慢性子女神、可爱的真实女神、眼珠阴郁的欺骗女神、初生仙女、死神、睡眠仙女、苏醒仙女、不稳定女神、宁静女神、戴华丽桂冠的庄严女神、恶神、沉默女神、声音女神……”[100]

在这种诗意的混沌中,如果内行的人不来帮助他,不用手拉住他,不向他指出这个形式的迷宫中隐蔽的统一,在道路尽头的神圣之光,那柔和的闪光直透黑夜,照亮了黑暗的角落,那么,昂佩多克莱斯就让人民的想象力说话,人就消失了。

但是,自救比救别人更容易。

“噢,我的朋友们,我很清楚,真理在我宣布的信息中;可是感动人心的信仰激情,对世人来说过于艰难,为他们所蔑视。”[101]

尽管群众贪婪地听取他的话,跟随着他,就像后来的群众跟随着耶稣那样,昂佩多克莱斯很清楚,人们并不理解他;他不得不为他唯一喜欢的弟子波扎尼亚斯写下他的遗言:

“有限的力量分布到全身;许多恶袭击世人,使他们的思想变得愚钝:一生的概括不是人生;人注定短暂的命运,像一缕烟那样活动、消散;每个人只相信他所投身的事业;人们被推往各个方向,自诩发现一切!他们所能看到的,所能听到的或精神所能包揽的是多么少啊!但你呢,既然你和他们分隔开,唯有你能达到人类思维上升的高度。”[102]

其他天才——不讲人道的赫拉克利托斯,甚至智者歌德,——能够将就这种掌握真理的孤独,或者同谨小慎微的精华人物战战兢兢地平分智慧。但是昂佩多克莱斯对别人太讲博爱,不满足于他们得不到的欢乐。不管他合情合理的高傲多么强烈,虽然他异乎寻常的升迁不时引起他非常自然的沉醉,人们看到他突然反躬自省,他的兴奋降了下来,他痛苦地自我评判:“他就这样远远高于他人吗?”他得意地描绘了自己胜利进入一个城市,他自认为得到一致颂扬的荣耀,他的弟子们对他的热情欢迎,这些使他生出幻觉,认为自己不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天神[103],他以一个浪漫主义诗人的腔调添上说:

“可是,为什么我热衷于这些思想呢,仿佛升到他们之上是很大的荣誉似的,而他们不过是十分不幸的凡人!”[104]

难道他不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吗?更进一步,难道他不是他们的每一个人吗?不仅是每一个人,而且是每一个存在的人,所有存在的人当中的一个。因为他像毕达哥拉斯和印度人一样,相信灵魂转移,在几个世纪中从一种形式转到另一种形式,只随身带走功绩和错误,经过几千年的考验,换取他的得救,但要走背负十字架的长路,真正转成一切在宇宙中生活、受苦和死亡的肉体:

“因为我在一段时间里既是男孩又是女孩,既是树又是鸟,还是大海不会说话的鱼。”[105]

因此,他怎能不关心他人——他人也就是他——的得救呢?自私自利是多么疯狂啊,是多么盲目啊!如果你想自救,就必须拯救他们。因为你过去是或者将来是他们。你眼下是他们。

因此,昂佩多克莱斯不仅是一个学者和智者,他还是一个宣扬学说的人。他相信自己的使命。他永远不回避这使命。他向自己非常喜欢的弟子,向各种各样微贱的人,向所有人张开双臂:

“当我来到人口密集的城邦时,男男女女向我致意,成群结队跟随着我;他们急切地询问通向得救的道路;有的人想得到神谕;另外一些人,多到数不清,长期忍受锥心刺骨的痛苦,恳求得到治愈病痛的药方。”[106]

他作为肉体和心灵的医生,俯身察看一切伤口;他像耶稣一样是个魔术师,让雅伊尔的女儿复活[107]。但他比耶稣更有科学头脑,更加转向实际现实,他不仅给人们打开天国的路,而且竭力使人间王国可以安居。他遏制了鼠疫;他使塞利农特[108]一带变得清洁;他避居阿格里让托,抵挡地中海季风[109];他不怕挑起社会斗争,把他的城邦从暴君的桎梏下解放出来,让民主能自由驰骋他期望实现政治平等[110];他想在人类大家庭中建立“正义的普遍法律”[111];他热烈的天才受到弱小者的欢迎。他像毕达哥拉斯和耶稣那样,不把妇女排除出教堂,而且她们是他的弟子,他像年老时的米开朗琪罗那样,具有高尚的思想,给穷姑娘赠送陪嫁。一个女子的出现照亮了但丁的思想,使奥古斯特·孔德[112]的思想如愿以偿,他的情况也一样。人们注意到,昂佩多克莱斯的天主——拯救世界的天主——是一个女人。他处处以一个女人的化身代替俄耳甫斯崇拜的厄罗斯[113]:即阿佛罗狄特、库普里斯[114]。

正是为了“泪水涟涟”[115]的人们,他写下了《纯化的诗》,以便拯救他们。这个学者和内行,在遗言中向他唯一的弟子透露了秘密。如今,他从希腊最高的讲坛,从克莱奥梅纳的吟游诗人咏唱他的诗歌的奥林匹亚,向全人类讲话。Also sprach Empedokles.[116]先知在说话。他不再力图通过科学上的理由去解释他的学说。他把自己信念的光辉洒向周围,他的信念装饰着光灿灿的图像、令人目眩神迷的神话,其迷人的效果因柏拉图的丰富而灵活的艺术而不致丧失。[117]他的科学在起作用。必须——不管人们明白与否——帮助人们摆脱不幸,他们被放逐到那里,就像《最后的审判》的壁画中那样,可以看到那些已经成功地爬上来的人,在向那些笨拙地在下面挣扎的人伸出手去。必须教会他们,灵魂怎样变得纯净,才能赎回它的错误,达到欢乐。

灵魂!在昂佩多克莱斯的学说中,是多么古怪、神秘!正如比尼奥纳所指出的,有个希腊字只在他的两首诗中出现过一次,用的是荷马的意思:“生命”。这个有生命力的、有意识的灵魂,是物质的灵魂,它的器官是血液,同血液一起死亡,或者不如说,变化了,因为:

“任何死去的东西,既没有生,也没有死,而只有物质的融合和分解:人正是把这个称为诞生。”[118]

对昂佩多克莱斯和当时的大思想家或预言家,尤其对毕达哥拉斯学派来说,有另外一个灵魂,一个超自然的、神秘的灵魂,他称之为“魔鬼”。这个灵魂和有感觉的、有理智的普通意识不同,普通意识是物质的一种普遍属性,能无限变化。“魔鬼”这神秘的灵魂,越过死亡生存下去;对魔鬼来说,死亡是一种变容;于是,魔鬼成为充满宇宙的圣灵和“友谊”,这“友谊”和魔鬼一起,并通过魔鬼,竭力实现至善的物质统一,像亚里士多德所称呼的那样(“至善的神”)。

即使缺乏强有力的思想,放弃通过语言解释这些不朽的灵魂(唯有预感可以触及它们的神秘),那么至少可以汇合它们解脱的冲击;唯有这一点是迫切的。我们应该为摆脱仇恨而斗争,并获得宁静。这应该是每个人和大家的努力结果。因为神圣的统一只能由大家来完成。因此,昂佩多克莱斯不断地赞扬一切可以燃起我们心中激情的东西,从它的基本形式,爱和肉体结合的愿望,[119]难以觉察地趋于合二而一,直至普天下的博爱和库普里斯的统治这种理想幻觉:

“阿瑞斯[120]不是他们之中的神,也不是仇恨、宙斯、克罗诺斯、波塞冬[121],而库普里斯是王后……一切都是温柔善良的,包括人和动物,从相互的爱中燃烧起火焰。”[122]

所有人都有这种博爱的权利,因为对昂佩多克莱斯来说,任何动物都不缺少理智。甚至植物“是由愿望催熟的,有感觉,有喜怒哀乐”[123]。因此,他害怕任何损害生命的行为。他谴责战争,也谴责流血牺牲和天下的屠杀:

“不幸的人,你们永远也不停止令人痛苦的杀戮吗?疯狂的人,你们愚蠢地互相扼杀吗?”[124]

在他所梦想的对理想的库普里斯的崇拜中,“祭坛根本没有被遍地的血玷污……在灵魂离开身体后,人们把吞噬崇高的肢体看作十恶不赦的行为。”[125]

根据毕达哥拉斯派的仪式,他主张以画像、未用过的没药、熏香、果子和金黄色的蜜脾[126]作纯洁的牺牲。在让人到奥林匹亚朗诵他的诗歌之前,他做出榜样,向阿波罗祭献一头用面粉和香料揉成的牛。他是素食主义者,或者至少变成素食主义者,对于可能以生物的血玷污自己的嘴深感痛苦[127]。对了解内情的人来说,他好像宣扬禁欲[128]。他克制爱情的纯粹道德,好像是从东方的苦行主义向基督教的过渡。同那两种解脱性的宗教(从菩萨和耶稣的广阔心灵喷发而出)一样,昂佩多克莱斯的信仰推翻了城邦的城墙,超越了民族宗教,把宇宙拥抱在他的容纳苦难的博爱里。这种信仰保留了古希腊关于真实的概念,对美的崇拜和地中海闪光的微笑。这个西西里人迷醉时不闭上眼睛,而是睁大眼睛,让目光沐浴在阳光中;他的生命受到思索的启迪,决不在地底下运行;它就像一个小港湾,吮吸着整个自然,和多种元素相通。昂佩多克莱斯的传记家乐于提起那些神秘的宴会,在宴会上,神秘的俄耳甫斯崇拜者欢庆这梦想中的一致,亦即在解脱的宇宙中灵魂神圣的最后的晚餐[129]。这些圣餐令我们回忆起另一幅《最后的晚餐》。但是,在明智和善良的师傅的位置上,在年轻门徒的头歇息的怀里,在热内扎雷特湖的渔民以忠实的和不安的狗那样的目光所注视的怀抱里,爱奥尼亚这种神奇的宴会,由妩媚与和谐的美丽女神主持。周围像一道彩虹一样,大自然各种各样色彩缤纷的魅力,所有的灵魂,昨天还是敌人,今天却团结起来赞美它,而且正像赫拉克利托斯所说的,“从它们的不协调,织出最美的和谐”[130]。

但是,当神秘的武士埃菲齐安高兴地听着嘈杂刺耳的不协和音(对他沉醉的耳朵却是“最美的和音”)时,阿格里让托歌喉动听的歌手喜欢不协和音中的期待,这期待随之变成了充满光辉灿烂的和音。

让我们从“西西里的缪斯”中吸取灵感,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倾听惊心动魄的交响乐:这是仇恨在掠过!但我们呢,让我们事先在充满电光的乌云的撞击中,欣赏天空洗净般的清新蔚蓝;这天空在面纱下微笑,不久又将绽开笑容!我们的眼睛不再在那里观看美丽的天空、星球、泛人类的太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太阳过去是,将来或远或近,都在无穷的时间中。从现在起,它就在梦想它的人身上。

“它的不朽的浪涛缓缓地在我们的肢体中流动。”欢乐女神就是“我们的每一个友好思想”,就是“我们的每一部宁静与和谐的作品”。[131]

[1]此文写于1918年4月,不久发表在一本瑞士杂志上。1936年由罗曼·罗兰收入随笔集《伙伴》中。罗兰在阅读了意大利哲学家比尼奥纳论强烈的非理性的著作以后,产生了研究昂佩多克莱斯(公元前490—前435)的兴趣。这个古希腊唯物论哲学家留下400多行诗,论宇宙的性质和纯粹性,他在人类历史的黑暗时期没有绝望,拒绝使用暴力,一心为人类效力。

[2]克萨雅萨:波斯国王(公元前186—前165在位)。公元前183年曾入侵希腊。

[3]迦太基:公元前9世纪建立的北非城邦,位于今日的突尼斯。从公元前6世纪开始强大,在公元前3世纪两次布匿战争后逐渐衰落。

[4]赫拉克莱托斯(约公元前576—约前480),古希腊哲学家,生于埃菲兹,是个恨世者,绰号为“阴郁的人”,黑格尔把他称为辩证法之父。

[5]帕尔梅尼德:柏拉图的对话者,运用辩证方法对一元和多元问题进行讨论。

[6]德谟克利特(约公元前460—约前370),古希腊哲学家,生于阿布德尔,提出原子论。

[7]塔莱斯(公元前7世纪末—前6世纪初),古希腊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几何学家和哲学家。

[8]梅利索斯(约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曾指挥一支舰队战胜雅典人。

[9]阿纳克西芒德罗斯(公元前610—前546之后),古希腊哲学家、学者,著有《物性论》,画出第一幅地图。他曾率领移民到西西里或克里米亚或地中海沿岸,建立一个城市。

[10]毕达哥拉斯(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发明乘法、十进位等。

[11]古希腊有两个泽农,都是哲学家,一个生于公元前5世纪末,另一个生活在公元前4世纪至3世纪。

[12]见昂佩多克莱斯的《残篇·第135则》。——原注

[13]尼尼佛:阿拉伯半岛上的古城,毁于公元前7世纪。

[14]萨尔德斯:中亚古城,公元前6世纪被征服,公元17年毁于地震,后来虽重建,15世纪初又被毁掉。

[15]涅墨西斯:希腊神话中的女神,道德和命运的化身,又是秩序女神。

[16]见赫拉克莱托斯《残篇·第53则》。——原注

[17]“这张弓以生为名字,以死为作品。”(《残篇·第48则》)在希腊文中生与弓是同一个字。——原注

[18]迪奥尼索斯:希腊神话中葡萄、酒和欢乐之神。

[19]佩耳塞福涅:冥界的女王,也是丰产女神。

[20]西斯廷:梵蒂冈教堂,建于1473年。

[21]苏格拉底(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哲学家,生于雅典,柏拉图的《对话录》中记载了他的言论。

[22]米特拉:古伊朗人信奉的神,意为协约,这是家畜之神。

[23]见弗朗佐《桑克雅学说和古希腊哲学的关系》,比萨,1904年。——原注

[24]伊壁鸠鲁(公元前341—前270),古希腊哲学家,他的大部分作品已经散佚。

[25]在他出色的研究《古希腊科学史的设想》(巴黎,阿尔康出版社,1887年;刚刚再版,戈蒂埃-维拉尔出版社,1930年)中,保尔·塔纳里阐明了昂佩多克莱斯的物理学:“毕达哥拉斯是数学家和神秘主义者。昂佩多克莱斯是物理学家和神秘主义者……四种元素的理论在他之前就可能获得支持;这一理论要统治20个世纪,让这个理论取得胜利,是无懈可击的光荣……摩尼教无法适应科学的进步,已经走进唯心主义的死胡同,昂佩多克莱斯以人所皆知的物体三种状态确定无疑的区分,去反对摩尼教的早期思想:即固体、液体、气体,除了最后一种分成更模糊的概念,以便能考虑到光和热的现象……昂佩多克莱斯的这个理论,事实上要一直存在到现代化学的创立。”——原注

[26]见《残篇·第129则》。——原注

[27]卢克莱修(约公元前98—前55),古罗马诗人,著有《物性论》。

[28]巴孔(1561—1626),英国政治家、哲学家。

[29]伽利略(1564—1642),意大利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他因支持哥白尼的太阳中心说而遭到宗教裁判所的判决。

[30]施莱格尔:哥哥(1767—1842),弟弟(1772—1829),德国文学批评家、浪漫主义理论家。

[31]诺瓦利斯(1772—1801),德国浪漫主义诗人。

[32]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

[33]埃托尔·比尼奥纳《昂佩多克莱斯,研究、翻译和评论》,都灵,1916年,第一卷第688页。这部大部头作品,包括一篇研究长文,昂佩多克莱斯所有残篇和古代关于他的生平、思想和作品主要材料的意大利文翻译,最后是六篇评论附录,研究了思想体系的重大问题。这部著作在博学方面和艺术性方面,都同样出色。我经常参阅这部研究作品,昂佩多克莱斯的残篇说明都依据这部出色的著作。至于希腊文原文,可参阅迪埃尔斯的《早期批评片断》,柏林,1903年;第四版,1922年,三卷集。——原注

[34]见《残篇·第4则》。——原注

[35]戈尔吉亚斯说是看见过。——原注

[36]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著有《诗学》《修辞学》《形而上学》等。

[37]拉埃尔特的迪奥杰纳认为他有过革命行动,这些行动令人想起1793年的气氛。据说,他发动了反对暴政的人民起义,随后拒绝了掌权。他建立政治平等。——原注

[38]阿尔贝蒂(1404—1472),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建筑师。

[39]他还写过一首历史诗《论克萨雅萨的远征》,另一首是《阿波罗颂》,另有《论政治家》和一部著作《论医学》。此外,人们把40来部悲剧归在他的名下;但希腊历史家已经争论过这个问题;很可能作者是另一个昂佩多克莱斯。——原注

[40]关于昂佩多克莱斯的生平,主要来源是拉埃尔特的迪奥热纳的传记,这是一部胡乱编成的书,混杂着历史资料和荒谬的流言。——原注

[41]见昂佩多克莱斯《残篇·第124则》。——原注

[42]昂佩多克莱斯的一生从公元前492年至前432年。他生于阿克拉加斯,父亲是富有的梅通,他是帕尔梅尼德的门徒。根据泰奥弗拉斯特的说法,他游历过很多地方;他在图里恩和奥林匹亚逗留过,《纯化的诗》就庄严地描写过那里。由于他积极参与城邦的政治事件,受到放逐。他流浪了很久,不知所终。有人说,他卒于伯罗奔尼撒。众所周知,关于他神秘的消失,流行壮烈而滑稽的传说,可以在拉埃尔特的迪奥热纳、苏伊达、斯特拉蓬的作品中看到这种传说。蓬特的赫拉克莱托斯的另一种记叙,就像写耶稣变容的《福音书》。——原注

[43]萨拉米:亚洲古城,位于地中海东部。

[44]希梅拉:西西里古城,建于公元前7世纪。现今只剩下寺庙的遗迹。

[45]这是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约公元前484—约前425)的说法。

[46]我在本文中采用了我们更熟悉的名字阿格里让托,虽然这个名字出现在昂佩多克莱斯的时代之后。这个城邦的希腊名字是阿克拉加斯,今日叫吉尔让蒂。——原注

[47]泰隆(卒于公元前472年),阿格里让托的暴君(公元前488—前472)。

[48]品达罗斯(公元前518—前438),古希腊抒情诗人。

[49]见《特尔斐竞技会颂》第十二章。——原注

[50]比尼奥纳先生看到,在昂佩多克莱斯的时代之后,相继的是埃皮沙尔姆的讽刺的理性主义,而让-雅克·卢梭和夏多布里昂的浪漫主义是对伏尔泰的怀疑主义的反拨,这两者之间有着相似。——原注

[51]索洛恩(约公元前640—约前558),雅典立法家和诗人。

[52]克雷祖斯(约公元前561—约前546),利迪亚王,靠淘沙金而变成豪富。

[53]这几页写于1918年初春德国人最近一次冲锋之际。——原注

[54]帕多瓦:意大利北部城市。

[55]西拉库扎:西西里东部港口城市,早在公元前7世纪便已建立。

[56]这些诗歌的标题不是昂佩多克莱斯的。它们来自古代的评注家。有可能昂佩多克莱斯只不过称之为《信使》(《残篇·第5和24则》),或者不如说《颂歌》(《残篇·第35则》)。梅南德尔从这个篇名《物质颂歌》中,认定是昂佩多克莱斯和帕尔梅尼德的诗歌。柏拉图在谈到《蒂梅篇》时说:“一首宇宙颂歌。”——原注

[57]众所周知,四种元素的理论,“一切事物之根”(《残篇·第6则》),昂佩多克莱斯是创立者,经历了异乎寻常的命运。这种理论在科学界一直传到18世纪。——原注

[58]提坦诸神:天神和地神的子女,六男六女。

[59]见《残篇·第116则》。——原注

[60]见《残篇·第115则》——这出色的片断,语调动人,常被古代作家引用。普鲁塔克转引出来,加以评论。——原注

[61]有些昂佩多克莱斯的传记家不承认这个周期的三个阶段。这样,阿尔南(《昂佩多克莱斯的世界周期》,1902)取消了我们描述的第一个周期,与第四个周期合在一起。在比尼奥纳的著作中,可以看到关于这一问题的长篇讨论。——原注

[62]造福之力的准确名称应译作友谊,而不是爱。——原注

[63]见《残篇·第26则a》。——原注

[64]见《残篇·第35则》。——原注

[65]参看A.朗日《唯物主义史》,1877年。比尼奥纳先生观察到,即使昂佩多克莱斯没有表达通过看不见的变化过程的进化概念(而在卢克莱修的作品中可以找到这一观点),他的思想也很接近雨果·德·弗里的突变理论。根据亚里士多德(批评过他)的著作,昂佩多克莱斯说过,“许多动物的特点决定于繁殖过程中某个偶发事件”;他举出例子:“现今脊椎的构造来自扭曲引起的断裂。”(参阅昂佩多克莱斯《残篇·第97则》及亚里士多德的注)——原注

[66]见《残篇·第27,27a,28则》。——原注

[67]见《残篇·第29则》。——原注

[68]如果可能,这四个时期中的每一个,在昂佩多克莱斯的体系中,时间相等,那么爱的统治就有“三万个季节”(《残篇·第115则》)而根据比尼奥纳摘引的迪埃特里赫的计算,有一万年。——原注

[69]见《残篇·第30和31则》。——原注

[70]亚里士多德把特别看重火的观点,归于昂佩多克莱斯的学说。他说,事实上,四种元素压缩成两种:因为火总是与其他三种元素相对立。(《形而上学》第一章第四节)——原注

[71]“巨大的以太,把整个宇宙都抱在它的怀里……”(《残篇·第38则》)——原注

[72]阿尔克梅翁(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医生和哲学家,擅长生物学、生理学和解剖动物。

[73]见《残篇·第96则》。——原注

[74]见《残篇·第90则》。——原注

[75]见《残篇·第105则》。稍后可以看到,昂佩多克莱斯区分了不朽的灵魂和人的思维。——原注

[76]参阅泰奥弗拉斯特《论感觉》中的思想和残篇。——原注

[77]伦勃朗(1606—1669),荷兰画家、雕刻家,善于运用明暗对比。

[78]即亚里士多德。

[79]昂佩多克莱斯提到“白臂膀的处女缪斯”(《残篇·第4则》)。——原注

[80]见《残篇·第23则》。——原注

[81]见亚里士多德《修辞学》。——原注

[82]见《残篇·第100则》。——原注

[83]见《残篇·第33则》。——原注

[84]见《残篇·第82则》。——原注

[85]见《残篇·第124则》。——原注

[86]见《残篇·第6则》。在昂佩多克莱斯那里,涅新蒂是水的名字。毕达哥拉斯派把水称为“眼泪”。——原注

[87]见《残篇·第121则》。——原注

[88]见《残篇·第126则》。——原注

[89]见《残篇·第148则》。——原注

[90]见《残篇·第125则》。——原注

[91]“爱和恨。它们总在一起。它们永远在一起。无限的时间永远不会缺少这一个或那一个。”(《残篇·第16则》)——原注

[92]进步的观点在雅典文化,特别在柏拉图的《普罗塔戈拉斯》中已经提出了。——原注

[93]“在桂冠中系上(颂歌的)信使树枝,通过不止一条路径达到目的地,那是很美的。”(《残篇·第24则》)——至少这是比尼奥纳对这谜一样的出色片断的翻译,我觉得译意最为准确,也最为丰富。——原注

[94]见《残篇·第116则》。——原注

[95]亚里士多德反驳昂佩多克莱斯说,他的“和谐”不如他的“宇宙”全面,因为他不了解恨。从科学上说,这个反驳是对的。但对昂佩多克莱斯来说,正如对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来说,对基督教科学派来说。对恶的认识是不完全的。——原注

[96]见《残篇·第134则》(比尼奥纳的选编列为109则d)。——原注

[97]阿佛罗狄特:希腊中的美神、爱神,宙斯和海洋女神之女。

[98]见《残篇·第17则》。——原注

[99]见《残篇·第20则》,昂佩多克莱斯作为医生,观察人体中疾病和健康的搏斗。他的老师阿尔克梅翁在疾病中看到,由于一种病“肆虐”,物质和谐破裂。——原注

[100]见《残篇·第122和123则》。——原注

[101]见《残篇·第114则》。——原注

[102]见《残篇·第2则》。——原注

[103]见《残篇·第112则》。——原注

[104]见《残篇·第113则》。——原注

[105]见《残篇·第117则》。——原注

[106]见《残篇·第112则》。——原注

[107]参阅拉埃特的迪奥热纳的记载。——原注

[108]塞利农特:西西里古城,位于西南海岸,建于公元前7世纪,现存7个寺庙的遗址。

[109]见《残篇·第111则》,他向波扎尼亚斯列举了科学或魔术的力量,要让他掌握这些力量,同恶做斗争,控制大自然。——原注

[110]参阅拉埃特的迪奥热纳的记载。——原注

[111]见《残篇·第135则》。——原注

[112]孔德(1798—1857),法国哲学家,实证主义的创始人,著有《实证哲学教程》等。

[113]厄罗斯: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

[114]库普里斯:阿佛罗狄特的别名。

[115]“男男女女泪如雨下。”(《残篇·第62则》)——原注(https://www.daowen.com)

[116]意即:昂佩多克莱斯如是说。

[117]柏拉图在《蒂梅篇》中特别从昂佩多克莱斯那里得到启发。——原注

[118]见《残篇·第8则》。另外:“当混杂的元素以人或树或鸟的形态在太空的光中出现时,人们称之为诞生;当它们解体时,人们称之为悲哀的死。但这决不是按正义来说话;如果我使用这些词,这仅仅是跟着习惯走而已。”(《残篇·第19则》)“孩子们,他们以为某些以前不存在的东西会诞生,或者某种东西会死亡,或者完全毁灭!”(《残篇·第11则》)他把死亡称为“复仇”(《残篇·第10则》),因为它让唯一包罗万象的生命占统治地位。——原注

[119]见《残篇·第64则》。——原注

[120]阿瑞斯:战神,宙斯和赫拉之子。

[121]波塞冬:海神和地震之神,与宙斯是兄弟。

[122]见《残篇·第128和130则》。——原注

[123]参阅埃提乌斯和亚里士多德《论植物》,比尼奥纳摘引,第353至355页。——原注

[124]见《残篇·第136则》。——原注

[125]见《残篇·第128则》。——原注

[126]见《残篇·第128则》。——原注

[127]牛虻:英国作家伏尼契的同名小说的主人公,是个革命者。

[128]见《残篇·第141则》。——原注

[129]参阅比尼多纳的著作第290页和昂佩多克莱斯《残篇·第147则》。——原注

[130]见《残篇·第8则》。——原注

[131]昂佩多克莱斯《残篇·第35和17则》。——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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