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修《晋书》对《世说新语》的整合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节 唐修《晋书》对《世说新语》的整合

除了从唐写本残卷中可以窥知《世说》旧貌,在唐代,还有一部史书因为大量采撰《世说》而成为文化史上一桩“公案”,这就是唐太宗御敕修撰的《晋书》一百三十卷。关于《晋书》采撰《世说》的因果及聚讼,笔者曾撰文详论[36]。这里仅就《晋书》对《世说》整合之策略稍作介绍。

《晋书》取材宏富,前代各种晋史几乎网罗殆尽。约略言之,盖有华畅《魏晋纪传》、干宝《晋纪》、谢沈《晋书》、傅畅《晋诸公赞》、荀绰《晋后书》、束皙《晋书》、孙盛《晋阳秋》、王隐《晋书》、虞预《晋书》等,刘宋以后则有徐广《晋纪》、沈约《晋书》、谢灵运《晋书》、王韶之《晋史》、荀伯子《晋史》、张缅《晋钞》、臧荣绪《晋书》、刘彤注《晋纪》、萧子云《晋书》等。另据《唐书·艺文志》所载晋朝史书,尚有陆机《晋帝纪》、刘协注《晋纪》、刘谦之《晋纪》、曹嘉之《晋纪》、邓粲《晋纪》、檀道鸾《续晋阳秋》、萧景畅《晋史草》、郭季产《晋续纪》《晋录》之类,将近三十种。正因如此,官修《晋书》后来居上,“自是,言晋史者皆弃其旧本,竞从新撰”[37]。清人赵翼说:“唐初修《晋书》,以臧荣绪本为主,而兼考诸家成之。今据《晋》《宋》等《书》列传所载诸家之为《晋书》者,无虑数十种”,“当唐初修史时尚俱在,必皆兼综互订,不专据荣绪一书也”[38]。

然《晋书》问世之后,亦颇受当代及后世不少学者的诟病,其主因即《晋书》的编者采录了不少稗官小说入书,这其中反复被提到的便是《世说》。唐代史家刘知幾批评《晋书》最有力,影响也最大,下文将专门讨论之。刘知幾《史通·论赞篇》说:“大唐修《晋书》,作者皆当代词人,远弃史、班,近宗徐、庾。夫以饰彼轻薄之句,而编为史籍之文,无异加粉黛于壮夫,服绮纨于高士者矣。”[39]五代时所修《旧唐书·房玄龄传》云,唐修《晋书》,“史官多是文咏之士,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又所评论,竞为绮艳,不求笃实,由是颇为学者所讥”。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三亦云:“《史通》云:‘《晋史》所采多小书,若《语林》《世说》《搜神记》《幽明录》是也。曹(嘉之)、干(宝)两《纪》,孙(盛)、檀(道鸾)二《阳秋》,皆不之取。其中所载美事,遗略甚多。’又云:‘唐修《晋书》,作者皆词人,远弃史、班,近亲徐、庾。’晁子止亦谓:《晋史》丛冗最甚。”[40]费衮《梁谿漫志》卷五“《晋史》书事鄙陋”条云:“《晋史》书事鄙陋可笑者非一端。如论阮孚好屐、祖约好财,同是累而未判得失。夫蜡屐固非雅事,然特嗜好之僻尔,岂可与贪财下俚者同日语哉?而作史者必待客见其料财物,倾身障篦意未能平,方以分胜负,此乃市井屠沽之所不若,何足以污史笔,尚安论胜负哉!”[41]《四库全书总目》云:“其所褒贬,略实行而奖浮华;其所采择,忽正典而取小说,波靡不返,有自来矣。……其所载者,大抵宏奖风流,以资谈柄,取刘义庆《世说新语》与刘孝标所注,一一互勘,几于全部收入,是直稗官之体,安得目曰史传乎?”[42]对《晋书》评价皆不甚高。

王楙《野客丛书》卷三《晋史舛误》云:

庾敳曰:“峤森森如千丈松,磊砢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庾敳传》作温峤。《世说》与《和峤传》作和峤。《晋书》《世说》并言,周嵩因酒以烛投兄敳,敳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案阿奴乃谟小字,当言“阿嵩火攻”,误以阿嵩为阿奴也。《王祥传》曰:祥,汉谏议大夫吉之后。案王吉在汉宣帝时为谏大夫。而谏议大夫,起于光武之世,谓谏议大夫亦误也。……此类甚多,往往因其字文而鱼鲁之耳。[43]

更有对《晋书》的思想趣味提出质疑者。如王先谦《世说新语序》称:“刘注匡弼之功,尤为此书增重。而唐人修《晋书》,如周安东求洛秀为妾,韩寿私贾充之女之类,经孝标纠正者,犹取入传,何其迷谬者与?桓灵宝、殷仲文、殷仲堪乱贼之徒,言行无足称述,而书中称举至于再四,良以其时篡夺相仍,纲纪废坠,不复知忠义为何物;此难以苛责临川,又岂孝标所敢举正者哉?”[44]

其实,《晋书》采录《世说》并非全是舛误,亦非照单全收,而是做了更符合史实的考订与修改。如《世说·方正》第22条:

阮宣子论鬼神有无者,或以人死有鬼,宣子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箸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复有鬼邪?”

程炎震以为“句首‘阮宣子’三字当衍”。《晋书·阮修传》采此条作:“尝有论鬼神有无者,皆以人死者有鬼,修独以为无,曰:‘今见鬼者云著生时衣服,若人死有鬼,衣服有鬼邪?’论者服焉。”于义为安。再如《文学》第18条:(https://www.daowen.com)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刘注引《名士传》曰:“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好《老》《易》,能言理。不喜见俗人,时误相逢,即舍去。傲然无营,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琅邪王处仲为鸿胪卿,谓曰:‘鸿胪丞差有禄,卿常无食,能作不?’修曰:‘为复可耳。’遂为鸿胪丞、太子洗马。”)

程炎震考证云:“《御览》二百九《太尉掾门》及三百九十《言语门》引《卫玠别传》载此事,均作阮千里。则是瞻,非修也。”余嘉锡案云:“今《晋书·阮瞻传》亦作‘瞻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唐修《晋书》喜用《世说》,此独与《世说》不同,知其必有所考矣。《御览》二百九所引,先见《类聚》十九。”[45]再如《世说·汰侈》“石崇每要客燕集”条,程炎震曰:“《晋书》九十八《敦传》,兼取行酒及吹笛两事,但云王恺,不云石崇。又不言已杀三人,较可信。”

《言语》第25“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条,乐广答:“岂以五男易一女?”由是释然,无复疑虑。刘注引《晋阳秋》曰:“成都王之起兵,长沙王猜广,广曰:‘宁以一女而易五男?’乂犹疑之,遂以忧卒。”《晋书》本传不从《世说》,而采用了《晋阳秋》的记载。故余嘉锡案云:“《晋阳秋》谓‘乂犹疑之’,而《世说》以为‘无复疑虑’,盖传闻异辞。颖以大安二年起兵讨乂,而乐广即卒于次岁永兴元年正月。则《晋阳秋》谓广以忧卒,信矣。故《晋书》本传不从《世说》。”[46]

又如同篇第53条:

庾稚恭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武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先听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刘孝标注引傅咸《羽扇赋序》曰:“昔吴人直截鸟翼而摇之,风不减方圆二扇,而功无加,然中国莫有生意者。灭吴之后,翕然贵之,无人不用。”又加按语称:“庾怿以白羽扇献武帝,帝嫌其非新,反之。不闻翼也。”而《晋书》采纳了刘注,将此事隶于《庾怿传》。刘盼遂按:“《晋书·庾翼传》,翼以穆帝永和元年卒,年四十一。后此二十八年,武帝始即位。翼为荆州时年方二十四,则距武帝时几五十年矣,恶得贡献及之哉?检《庾怿传》载怿尝以白羽扇献成帝,事与《世说》全同。知此固叔豫故实也。孝标注谓怿献扇武帝,亦误以成帝为武帝,怿之卒更早于稚恭也,《晋书》为得。”[47]

这说明,《晋书》对《世说》的采录态度是审慎的,但因为编者众多,资料浩繁,出现舛误在所难免,不必苛责太过。

关于《晋书》采录《世说》的概况,高淑清、张亚军都曾做过统计,其中高氏的统计结果如下:“《晋书》共设14个类传,其中有10个类传采用了《世说新语》的条目。合而计之,列传共采入130人,307条。采用《世说新语》的人数约占《晋书》列传所立人物的17%。而且不只是一个人采用1条,有的传记,一个人多至10余条。如《王戎传》采用12条,《顾恺之传》采用11条等。除列传外,《晋书》的帝纪部分又采入3人,5条。列传与帝纪共采入133人,312条。而今本《世说新语》所收共1130条本文,唐修《晋书》引用的312条约占《世说新语》条目的28%。”[48]这一统计数据大体是可靠的。数据表明,《晋书》采撰《世说》的程度的确惊人,但若要借此了解《世说》在初唐时期的接受情况,还必须从以下四个方面详加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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