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取舍与剪裁
从上举数据可以看出,唐修《晋书》尽管取资《世说》甚多,但绝非像《四库全书总目》所说,达到了“取刘义庆《世说新语》与刘孝标所注,一一互勘,几于全部收入”的程度。事实上,《世说》与《晋书》共同涉及的人物,其言行逸事的很大一部分,还是被《晋书》列传及载记割舍了,而像支遁、许询那样在《世说》中鼎鼎大名的人物,《晋书》竟然没有为其立传[49]。这说明,《晋书》对《世说》的记载并非照单全收,而是取舍有度。而其遴选取舍亦遵循一定之原则,借此可以一窥其总体的编撰倾向。
首先,是重视重大历史事件中人物的表现。如简文帝本是一位雅好清谈的风流皇帝,留下了许多清谈及品题人物的名言佳对,如“登峰造极”(《世说·言语》44)、“会心处不必在远”“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言语》61)、“以简应对之烦”(《言语》39)等,但《晋书·简文帝纪》将之一概剔除,而只将发生在简文帝身上的与国事大局有关的记载——如《政事》第59“初,荧惑入太微”条等——采之入书。
其次,是特别偏爱能够表现人物性情风貌的记载(如《识鉴》《赏誉》《容止》等篇),而对与人物身份相去较远的逸事则忽略不计,有时还为尊者、贤者讳。如《温峤传》只选取其临危受命、“建匡立之功”(《言语》35)等轶事,而著名的“温公娶妇”(《假谲》9)以及“世论温太真是过江第二流之高者。时名辈共说人物,第一将尽之间,温常失色”(《品藻》25)的记载,则付之阙如。又如《周
传》为了表现周
“处腴能约”“高才雅道”“抗言无挠,甘赴鼎而全操”(见传后“史臣曰”)的忠臣形象,就把他“与亲友言戏秽杂无检节”的所谓“千里一曲”(《任诞》25)的粗放行为一笔勾销。至于像“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尤悔》15)的尴尬事,当然更是避之唯恐不及了。
第三,对于过分夸张或不甚可信的记载加以适当剪裁。如《世说·德行》第14“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条及刘注,《晋书·王祥传》大部分予以采用,惟独不载后母夜半杀祥,“值祥私起,空斫得被”的恐怖情节。此外,剪裁的手段有时也服务于将小说叙事转变为历史叙事之目的。如《世说·尤悔》第7条:(https://www.daowen.com)
王导、温峤俱见明帝,帝问温前世所以得天下之由。温未答。顷,王曰:“温峤年少未谙,臣为陛下陈之。”王乃具叙宣王创业之始,诛夷名族,宠树同己。及文王之末,高贵乡公事。明帝闻之,覆面箸床曰:“若如公言,祚安得长!”
此条是《世说》最为典型的“呈现”法,历史大事成了突显人物瞬间行为的背景。而《晋书》将其系诸《宣帝纪》,在交代司马懿一生行状后,于最后一段节引此条云:“明帝时,王导侍坐。帝问前世所以得天下,导乃陈帝创业之始,及文帝末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迹其猜忍,盖有符于狼顾也。”《世说》中本无关于司马懿的正面记载,《晋书》挪用《世说》此条则成了对司马懿的侧面描写,在对司马懿本传收束的同时,又通过其子孙之口对司马懿作了形象的历史评价,这样的编排颇具匠心。而且,我们会发现,由于历史时间(“明帝时”)和叙事方式(倒叙)的确定,这段在《世说》中以“点”的形式被接受的故事,就被置于一种时间的“线”性流程中,成了历史的一部分。至于温峤其人,因为与主旨无关,干脆就被忽略了。此外,针对传闻异辞,《晋书》有时又会采用拼接之法,如《方正》第36“苏峻时,孔群在横塘”条、第38“孔车骑(愉)与中丞(孔群)共行”条,都提到孔群指斥匡术“鹰化为鸠,尤憎其眼”的话,实际上属于一事而传闻异辞。《晋书》不悟《世说》传疑之意,乃合两事为一,穿凿附会而偏离史实。故余嘉锡说:“盖《晋书》好采小说,不欲有所取舍,故为此弥缝之术也。”[50]真是一语中的。
当然,《晋书》采录《世说》也存在不少错误。如《世说·自新》“周处斩蛟”事,本属不经之谈,而《晋书·周处传》竟引之入书。不过,这样的错误在《晋书》中毕竟还是极个别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