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赞润与改写
唐修《晋书》对《世说》的采用,事实上也属于“二度创作”,很多地方都做了细小的改动,或改动文字,或添枝加叶。如“新亭对泣”一条,《晋书·王导传》就先改“每至美日”作“每至暇日”,又改周
语“正自有山河之异”为“举目有江河之异”,复将王导“何至作楚囚相对”之反诘改为“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这样的改动常常起到疏通文义、辨正事实之作用,因而是有效的[56]。又如《识鉴》第10条载:“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晋书·张翰传》则改作“菰菜、莼羹、鲈鱼脍”,似乎更符合生活常识[57]。
或改动人事,反正为误。如《世说·任诞》第31则:“殷洪乔作豫章郡,临去,都下人因附百许函书。既至石头,悉掷水中,因祝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致书邮。’”余嘉锡案云:“此事原有二说。《世说》及今《晋书·殷浩传》均作‘都下人附书’。羡既不肯为人作致书邮,则不必携至豫章而后掷之水中。……《世说》此条本之《语林》。《书钞》《御览》引《语林》,均作‘郡人附书’。疑《世说》‘都’字为传写之讹。唐史臣不觉其误,反据以改旧《晋书》,所谓郢书而燕说之也。《景定建康志》十九云:‘投书渚,今在城西。’是亦以为金陵之石头。而所引晋史,仍作‘殷羡去郡,人多附书’。则又两失之矣。”[58]
又如《世说·德行》第20条:“王安丰遭艰,至性过人。裴令往吊之,曰:‘若使一恸果能伤人,濬冲必不免灭性之讥。’”《晋书·王戎传》竟改裴令(即裴楷)为王戎女婿裴
;《识鉴》第26“王恭随父(王蕴)在会稽,王大(忱)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条,《晋书》以王大为王悦,张冠李戴,有以致误。桓温“金城泣柳”事,本在东晋太和四年(369)第三次北伐时,由姑孰赴广陵,必经琅玡侨郡治所金城。而《晋书·桓温传》误系于永和十二年(356)第二次北伐时。据程炎震考证,此次北伐姚襄,由江陵赴洛阳,不得经金城[59]。又,《世说·赏誉》第96条载:“阮光禄云:王家有三年少:右军、安期、长豫。”刘孝标注称:“阮裕、王悦、安期王应,并已见。”[60]显然以安期为王应。而《晋书·王羲之传》载:“敦尝谓羲之曰:‘汝是吾家佳子弟,当不减阮主簿。’(阮)裕亦目羲之与王承、王悦为王氏三少。”却以安期属王承,盖因王承亦字安期,遂未加深究而致误。此点刘盼遂先生辨之甚明,故不赘论[61]。当然,也有看似对《世说》所记人事有改动,而实际上是《晋书》别有所本的情况,如《文学》第99条:“殷仲文天才宏赡,而读书不甚广,博亮(疑当为傅亮)叹曰:‘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袁豹,才不减班固。’”《晋书·殷仲文传》作谢灵运语,且解释说“言其文多而见书少也”。而据《文选集注》六十二江文通拟殷东阳《兴瞩诗》注,此条记载乃引自沈约《俗说》。这样的改动究竟是对是错,我们就难以判断了。
或一事两系,节外生枝。如《世说·言语》第36“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条,写温峤既诣王丞相,丞相亦厚相酬纳,既出,欢然言曰:“江左自有管夷吾,吾此复何忧!”《晋书·温峤传》节引此条,而《王导传》又以此事属桓彝,其文云:“桓彝初过江,见朝廷微弱……忧惧不乐。往见导,极谈世事,还,谓(周
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又《品藻》第42条:
刘丹阳、王长史在瓦官寺集,桓护军亦在坐,共商略西朝及江左人物。或问:“杜弘治何如卫虎?”桓答曰:“弘治肤清,卫虎奕奕神令。”王、刘善其言。(https://www.daowen.com)
刘注引《江左名士传》曰:“刘真长曰:‘吾请评之。弘治肤清,叔宝神清。’”以桓伊答语属之刘惔。此当属于传闻异辞。《晋书·卫玠传》采用了《江左名士传》的说法,以为刘惔语;而《杜乂传》则赞同《世说》的记载,以为桓伊语。再如《世说·赏誉》第15条:
庾子嵩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有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此条记载分别被《晋书·和峤传》和《庾敳传》收录,一为庾敳题目和峤,一为庾敳赏誉温峤。清人姚范对此事详加考证后说:“《晋书·敳传》作温峤,自不误。其《和峤传》乃又采《世说》语妄入之,斯为误耳。”[62]余嘉锡按语亦云:“今本《晋书》杂采诸家,失于契勘耳。”[63]再如刘琨为胡骑所追事,《晋书·刘琨传》载之,而《刘隗传》又载之,以此事属刘畴。凡此种种,都说明由于《晋书》乃属集体撰修,作者学识层次不同,材料来源纷繁,个中情节十分复杂,故所谓《晋书》对《世说》的接受只是一个宽泛的说法。
综上,《晋书》的编撰者采用《世说》,其实并无特别之处。他们基本上是把《世说》作为史料来看待和处理的,与对待其他史料之态度并无不同。而且,《晋书》对《世说》的采用还是很保守的,同一事件如果同时见诸《世说》及其他文献,《晋书》未必独重《世说》。余嘉锡指出:“凡《世说》所载事,皆自有出处,《晋书》往往与之同出一源。后人读《晋书》,见其与《世说》同,遂谓采自《世说》,实不然也。”[64]从此一角度说,今人所统计的《晋书》采撰《世说》的数据实有夸大之嫌,在一定程度上,《世说》并非源头性材料,而是扮演了一个“二传手”或“中转站”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