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梦得《石林诗话》与《避暑录话》
叶梦得（1077～1148），字少蕴，苏州吴县（今属江苏省）人。绍圣四年（1097）进士，历任翰林学士、户部尚书、江东安抚大使等职。晚年隐居湖州弁山玲珑山石林，故号石林居士，所著诗文多以石林为名，如《石林燕语》《石林词》《石林诗话》等。《石林诗话》是标准的诗话，《避暑录话》则是地道的史评，今皆据景印清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合而论之。如《石林诗话》有“咄喏”一条，涉及对《世说》的词语考辨，其文曰：
刘贡父以司空图诗中“咄喏”二字辩《晋书》所载“石崇豆粥，咄嗟而办”为误，以喏为嗟，非也。孙楚诗自有“三命皆有极，咄嗟不可保”之语。此亦岂是以喏为嗟？古今语言，固有各出于一时，本不与后世相通者。咄、嗟，皆声也。自晋以前，未见有言咄。殷浩所谓“咄咄逼人”，盖拒物之声。嗟乃叹声。咄嗟犹言呼吸。疑是晋人一时语，故孙楚亦云尔。
作为北宋南渡时期的政治家、文学家和词人，叶梦得显然对同有“南渡”之事的两晋历史及掌故深具“了解之同情”，故其发言遣论，别有寄托，虽论古人，实寓家国之慨。故其关于《世说》人物的札记，皆可视为“史评史论”。其对于“竹林七贤”的评价，言辞激烈，可谓诤言谠论。《避暑录话》有两条与竹林七贤有关，其一云：
《高僧传》略载孙绰《道贤论》，以当时七僧比七贤：竺法护比山巨源，帛法祖比嵇叔夜，竺法乘比王濬冲，竺法深比刘伯伦，支道林比向子期，竺法兰比阮嗣宗，于道邃比阮仲容，各以名迹相类者为配，惜不见全文。七人支道林最著，其余亦班班见《世说》。晋人本超逸，更能以佛理佐之，宜其高胜不凡。但恨当时未有禅，经文传者亦未广，犹以老庄为宗。竺法深，王敦之弟，贤于王氏诸人远矣，即支遁求买沃州，报之“未闻巢由买山而隐”者，盖遁犹输此一著，想见其人物也。
这还比较温和，另一则就有剑拔弩张之感了：
晋人贵竹林七贤，竹林在今怀州修武县，初若欲避世远祸者，然反由此得名，嵇叔夜所以终不免也。自东汉末，世人以名节为重，而三君八顾之论起，及党锢兴，天下豪杰无一人免者。孔北海虽不在其间，而不容于曹操，亦坐名高故也。当时雍容隐显皆不失其操者，惟管幼安尔。七人如向秀、阮咸亦碌碌常材，无足道，但依附此数人以窃声誉。山巨源自有志于世，王戎尚爱钱，岂不爱官？故天下少定皆复出，巨源岂戎比哉！而颜延之概黜此二人，乃其躁忿私情，非为人而设也。唯叔夜似真不屈于晋者，故力辞吏部，可见其意。又魏宗室壻安得保其身，惜其不能深默，绝去圭角，如管幼安则庶几矣。阮籍不肯为东平相，而为晋文帝从事中郎，后卒为公卿作《劝进表》，若论于嵇康前，自宜杖死。颜延之不论此而论涛、戎，可见其陋也。
此条虽泛论七贤，实亦隐含一“嵇阮优劣”之辨，且渐渐显出不可调和的态势来。作为名士群体的“竹林七贤”，竟被叶氏拆解得泾渭分明，势同水火。再看《石林诗话》“嵇康阮籍”一则：(https://www.daowen.com)
嵇康《幽愤诗》云：“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惜惭下惠，今愧孙登。”盖志钟会之悔也。吾尝读《世说》，知康乃魏宗室壻。审如此，虽不忤钟会，亦安能免死耶！尝称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以为可师，殊不然。籍虽不臧否人，而作青白眼，亦何以异？籍得全于晋，直是早附司马师，阴托其庇耳。史言礼法之士，嫉之如讐，赖司马景王全之。以此而言，籍非附司马氏，未必能脱祸也。今《文选》载蒋济（按：当为郑冲）《劝进表》一篇，乃籍所作，籍忍至此，亦何所不可为！籍著论鄙世俗之士，以为犹虱处乎裩中；籍委身于司马氏，独非裩中乎？观康尚不屈于钟会，肯卖魏而附晋乎？世俗但以迹之近似者取之，概以为嵇、阮，吾每为之太息也。
叶氏之旨，盖尊嵇贬阮，彰显礼义廉耻，砥砺士人气节，持论虽有过苛之处，然其凛然风概，亦足动心骇听。又，《避暑录话》论“阮籍诡谲”云：
阮籍既为司马昭大将军从事，闻步兵厨酒美，复求为校尉。史言虽去职，常游府内，朝宴必预，以能遗落世事为美谈。以吾观之，此正其诡谲，佯欲远昭而阴实附之，故示恋恋之意，以重相谐结，小人情伪，有千载不可掩者。不然籍与嵇康当时一流人物也，何礼法疾籍如仇，昭则每为保护，康乃遂至于是，籍何以独得于昭如是耶？至《劝进》之文，真情乃见。籍著《大人论》，比礼法士为群虱之处裩中，吾谓籍附昭乃裩中之虱，但偶不遭火焚耳。使王凌、毌丘俭等一得志，籍尚有噍类哉！
嵇、阮之辨，乃中国文化史上一大命题，实则亦名教自然之辨，嵇康虽祖述庄老、非薄周孔，甚至发出“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不平之鸣，然观其人行迹，实上承汉末陈蕃、李膺、孔融辈婞直之风，乃一典型的儒家士大夫，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最终结局，实则践行了儒家“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至高理想。在颜延之《五君咏》及沈约《七贤论》中，嵇康、阮籍尚属志趣高洁之同类，而在家国飘零、出处选择与名节大义攸关的北宋末期，嵇康与阮籍竟成鲜明对照，此亦可以深长思者也。叶氏之论，体现了宋代儒学复兴之后，名教自然之辨由重自然向重名教过渡的实况。
再看《石林诗话》对“晋人饮酒”的看法：
晋人多言饮酒有至于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方时艰难，人各惧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盖自陈平、曹参以来，已用此策。《汉书》记陈平于刘、吕未判之际，日饮醇酒，戏妇人，是岂真好饮耶？曹参虽与此异，然方欲解秦之烦苛，付之清净，以酒杜人，是亦一术。不然，如蒯通辈无事而献说者，且将日走其门矣。流传至嵇、阮、刘伶之徒，遂全欲用此为保身之计。此意惟颜延年知之，故《五君咏》云：“刘伶善闭关，怀情灭闻见。韬精日沉饮，谁知非荒宴。”如是，饮者未必剧饮，醉者未必真醉也。后世不知此，凡溺于酒者，往往以嵇、阮为例，濡首腐胁，亦何恨于死耶！
此外，叶梦得还论“二陆优劣”，以为“机不逮云远矣”（《避暑录话》），此皆叶氏与众不同处，不可等闲视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