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应登的《世说新语》校注
在《世说》的流传及研究史上，刘姓文人无疑占据相当优势：《世说》书名取自刘向著述，作者刘义庆、注者刘孝标被称作“二刘先生”，今存世第一部完整续书《大唐新语》的作者是刘肃，率先对《世说》大肆挞伐的学者乃刘知幾，而南宋末年又有两位刘姓文人与《世说》关系甚密，那就是刘应登和刘辰翁[67]。故明人胡应麟有“刘氏三绝”之说：
临川书诸目俱称《世说》，今题《世说新语》，系语于说，胡赘也。《世说》之名，起于刘向，义庆书出，向已弗传，然皆刘氏也。孝标之注，会孟之评，刘氏三绝乎！[68]
一般以为，《世说》乃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被评点的小说，刘辰翁则是“批点《世说》的第一人”[69]。然据笔者考证，刘辰翁对《世说》的校刊和评点，是在其同乡刘应登校刊批注的基础上进行的。刘应登在小说评点方面的草创之功与先驱地位，不可一笔抹杀。
刘应登，字尧咨，号耘庐，安福（今属江西省）人。与刘辰翁不仅是同郡知交，且同为景定三年（1262）进士，以宋世将危，遂隐居不仕。据《江西通志》载，应登为文出经入史，刘辰翁、赵文交推许之。著有《耘庐集》《诗经训注》《杜诗句解》等。又曾校刊、批注《世说》，其《世说新语序》云：
晋人乐旷多奇情，故其言语文章别是一色，《世说》可睹已。说为晋作，及于汉、魏者，其余耳。虽典雅不如《左氏》《国语》，驰骛不如诸《国策》，而清微简远，居然玄胜。概举如卫虎渡江、安石教儿，机锋似沉，滑稽又冷，类入人梦思，有味有情，咽之愈多，嚼之不见，盖于时诸公，剸以一言半句为终身之目，未若后来人士俯焉下笔，始定名价。临川善述，更自高简有法，反正之评，戾实之载，岂不或有，亦当颂之，使与诸书并行也。晚后浅俗，奈解人正不可得。呜呼！人言江左清谈遗事，槃槃一老，出其游戏余力，尚足办此百万之敌，兹非谈之宗欤？抑吾取其文而非论其人也。丙戌长夏，病思无聊，因手校家本，精刬其长注，间疏其滞义，明年以授梓，廼五月既望，梓成。耘庐刘应登自书其端，是为序。[70]
应登此序中“丙戌长夏”一语，点明了批注的时间，而成书之时间可从“明年以授梓”推知，当在元至元二十四年（1287）[71]。刘辰翁的评点本问世应在是年之后。有例为证：
1.《德行》第30则云：“桓常侍闻人道深公者，辄曰：‘此公既有宿名，加先达知称，又与先人至交，不宜说之。’”刘应登于此条后注释说：“谓父之交，不欲人言其名。”刘辰翁则反驳说：“谓不欲人名其父交，非也。意必有长短之论。”[72]
2.《德行》第37则：“晋简文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杀之，抚军意色不悦。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刘应登解释“以鼠损人”句云：“谓恐因弹鼠而误发伤人也。”刘辰翁则批道：“解误，可笑。”
3.《政事》第3“陈元方年十一时”条，有元方“先父在太丘”句，刘应登注称：“时元方尚小，仲弓必在，而称为‘先父’，不以为讳。”刘辰翁则云：“必无父在称‘先父’之理，未可以年十一故意之如此。注书或误来者。”
细审文意，刘辰翁如上评点显系针对刘应登注释而发，或可视为与刘应登的“对话”，故可推知刘辰翁评点时所用的就是刘应登批注本[73]。仅此三例，足证前说不虚。(https://www.daowen.com)
刘应登的批注本俗称“刘本”，其所批注又被称为“刘本注”。应登自言“精刬其长注”，可知其对刘孝标注做了删繁就简的工作。今本刘注多给人以缩略的印象，除了晏殊、董弅等人“小加翦截”“时为增损”（见董弅《跋》）外，一定程度上也与刘应登的删节有关。大概因为刘辰翁的评点名声太大，其评点本一出，刘应登批注本便渐告失传，故后人常把删节刘注的责任算在刘辰翁身上，如清人李调元在为杨慎《世说旧注》所作小序中就说：
孝标所注，特为详赡，故高似孙《纬略》亟称之，其纠正义庆之缪，尤为精核，故与裴松之《三国志注》、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皆考证家所引据不可少之书也。但多为宋刘须溪删存之，可惜！
又，台湾“国家图书馆”所藏刘应登批注《世说新语》元代重刊本卷首有清末藏书家叶昌炽题识一则，云：据此可知，真正删节刘注的不是刘辰翁而是刘应登。此一“黑锅”刘辰翁竟然背了近千年！
此书旧有二刻：一王弇州本，一袁褧本，皆三卷。此本八卷，耘庐刘应登刊。旧注删节，十无一二。间有应登自注，随文训释，无所发明。其《自序》云：“丙戌长夏，病思无聊，手校家本，明年授梓。”书中遇宋讳缺笔，应登当为宋人。丙戌，理宗宝庆二年（1226）也。然中有须溪刘辰翁评。辰翁，宋末人。宋亡上距宝庆丙戌计四十年，其评未行，应登无由采之。反复审谛，乃知后来所窜入。何以言之？前二卷题名刬去未刊，卷三题云“宋临川王刘义庆撰，梁刘孝标注”为一行，“须溪刘辰翁批点”为一行。此必原刻撰人、注人分列二行，后并为一行，即以所空一行补刻刘辰翁姓氏。前二卷偶脱之，或是补刻不坚，随即陨落。评语皆在各条末行，挤到末行无空，则移上方，亦有竟刬去本文，重为挤刻，以留余地，无越行者，此尤补刊之迹，显然可认。原刻颇精，补入之字不堪寓目。盖宋元之际，辰翁评本如少陵诗之类盛行于时，坊肆借以炫售耳。[74]
除了删节刘注，刘应登还“间疏其滞义”，也就是对《世说》本文语义难明之处加以疏解。王能宪以为“刘应登以注释为主”，其注释大体有三方面内容：疏通文意、训释词语、校勘文字。[75]其说基本可从。今再各举数例以详之。
（一）疏通文意例。此例句首常加“谓”字。如《德行》第1“陈仲举言为士则”条，“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一句，刘应登释云：“谓陈欲便看孺子，而主簿欲其候入廨后。”同篇第17“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俱以孝称”条，“王鸡骨支床”句，刘应登释云：“言其骨立。”又同篇第24“郗公值永嘉丧乱”条，“传共饴之”句，刘应登释云：“谓传食于众人。”同篇第25“顾荣在洛阳，尝应人请”条，刘应登释“应人请”三字云：“谓以酒食请之。”同篇第26“祖光禄少孤贫”条，“奴价倍婢”句，刘应登释云：“谓奴价高，故以婢饷之，戏言也。”同篇第34条：“谢太傅绝重褚公，常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刘释云：“谓外虽不言，而未尝中无分别，即阳秋之意。”[76]《雅量》第23“庾太尉与苏峻战”条，“此手那可使著贼”句，刘解云：“谓此箭若著贼，则亦当应弦而倒矣。谬喜其射艺之工，以悦安之。”例证甚多，此不赘举。应登的注释的确对读者理解文意大有助益。
（二）训释词语例。或用反切标注字音。如《言语》第8“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条中的“掺”字，刘应登云：“掺，所斩切。”或直接训释。如同篇第40“周仆射雍容好仪形”条中“隐数人”之“隐”字，刘注云：“隐，映也。”同篇第90“孝武将讲《孝经》”条，“摘句”一词，刘注云：“摘句者，摘其疑以问。”《政事》第22“殷浩始作扬州”条，刘应登释“襥”字云：“襥如今人包袱之类，欲早宿也。”或者亦加“谓”字、“言”字以释义。如《言语》第65“羊秉为抚军参军”条“是卿何物”句，刘应登注云：“谓是卿何亲也。”再如《德行》第44“王恭从会稽还”条，“恭作人无长物”句，刘应登释曰：“谓只有一席，无余席也。”
（三）校勘异文例。应登所用，不知何本，与今传影宋本有异同，或为淳熙十六年湘中刻本，即今袁褧本所据以重刻者。如《言语》第51“张玄之、顾敷是顾和中外孙”条，“被亲”“不被亲”句，刘应登校云：“‘被亲’‘不被亲’，作‘彼亲’‘不彼亲’。”而影宋本正作后者。又《文学》第10“何晏注《老子》未毕”条，“诺诺”二字，刘应登校云：“作‘但应之’。”又同篇第45“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后精见归支”条，注云：“‘精’字作‘情’。”再如《雅量》第40“太元末，长星见”条，“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句，刘校云：“‘时’字作‘曾’。”等等，不一而足。
刘应登的批注中还有不少“按语”，明显属于评点的内容。如《德行》第14“王祥事后母朱夫人甚谨”条，刘应登评云：“按临沂王氏，衣冠极盛，与江左、六朝相始终，皆祥之家，岂非孝友之报？”又《德行》第28“邓攸始避难”条，应登云：“按邓攸弃儿全侄，局于势之不可两全耳。儿追及之，系之而去，无乃无人心天理乎？不复有子，于此见天道之不诬也。”再如《德行》第36条“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应登评云：“按谢公之言，即子真之意。但安石雅善清言，故其词微旨远，子真不过直致。《世说》取此弃彼，亦言语文字之法也。”又同篇第42“王仆射在江州”条，应登评云：“未测其父存亡而先为丧容，故曰‘试守’。但王愉为江州刺史，因桓玄、杨佺期举兵应王恭，乘流奄至而奔。而今曰：殷、桓与此小异，何也？”又《言语》第32“卫洗马初欲渡江”条，应登评云：“按此匆匆出语耳，而微辞逸旨，超然风埃之表，江左诸公，叔宝真《言语》之科也。”同篇第39条：“高座道人不作汉语。或问此意，简文曰：‘以简应对之烦。’”应登评云：“可以逃败。”又同篇第66条：“王长史与刘真长别后相见，王谓刘曰：‘卿更长进。’答曰：‘此若天之自高耳。’”应登评云：“盖不喜王有长进之言，故谓己如天之本自高，特看者不测耳，非近日方长进也。皆戏语。”同篇第86条“王子敬语王孝伯曰：……故不如铜雀台上妓”，应登评云：“此亦戏言，谓羊公清德自佳而已，不如铜雀台上妓，可以娱人耳目。”等等。综观刘应登评注共一百余条，类似的例子不在少数。刘应登的评点建立在细读文本的基础上，故能切中肯綮，触类旁通，多有发明。
须知应登之前，尚未有人对小说进行评点，而辰翁之前，则已有应登，故刘应登对中国小说评点模式的开创之功，不容忽视。尽管刘应登之评点成就或不及刘辰翁，但要说“中国小说评点第一人”，刘应登实应当仁不让。此意已在拙著《世说新语会评》中言及[77]，这里不过稍做申论，以明刘辰翁《世说》评点之渊源有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