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楙《野客丛书》
王楙(1151~1213),字勉夫,号分定居士。祖籍福州福清,曾祖时徙居平江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少失父,事母以孝闻。宽厚诚笃,刻苦嗜书。功名不偶,杜门著述,当时称为讲书君。所著《野客丛书》三十卷,精于考证,素有盛名。其书对《世说》人事名物的考辨多达数十条,谓之“王楙世说学”亦不为过。今举数例以证。
一曰考释词语。《野客丛书》卷八“阿堵此君”条云:
今人称钱为阿堵,盖祖王衍之言也。阿堵,晋人方言,犹言这个耳。王衍当时指钱而为是言,非真以钱为阿堵也。今直称钱为阿堵,不知阿堵果何物邪?且顾长康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谢安曰:“明公何须壁间着阿堵辈。”殷中军曰:“理应在阿堵上。”此皆言阿堵,岂必钱邪?此与王子猷以竹为“此君”之意同,裴迪诗曰“竹君”者是也。[66]
释“阿堵”,前人常与“宁馨”并置,而王楙却与王子猷“此君”联类,令人耳目一新。又,卷十“青州从事”条:
《徐彭年家范》:其子问:“人称酒为青州从事,谓何?”曰:“《湘江野录》云:昔青州从事善造酒,故云。”仆考《世说》,与此说不同,桓公有主簿,善别酒,好者谓“青州从事”,恶者谓“平原督邮”。盖青州有齐郡,平原有鬲县,言好酒下脐,而恶酒在膈上住也。从事美官,而督邮贱职,故取以为谕。
此条由《徐彭年家范》一则材料入手,引《世说》以证其误,又以“从事美官,而督邮贱职,故取以为谕”作结,可谓读书得间。卷十二“披雾睹天”条,考证“披雾睹青天”一语,“已先见于徐干《中论》,曰:‘文王畋于渭水,遇太公钓,召而与之言,载之而归。文王之识也,灼然若驱云而见白日,霍然如开雾而睹青天’”。此亦发前人未发之覆。
二曰考证史料。卷三“晋史舛误”条云:
庾敳曰:“峤森森如千丈松,磊砢节目,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庾敳传》作温峤;《世说》与《和峤传》作和峤。《晋书》《世说》并言,周嵩因酒以烛投兄敳,敳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案阿奴乃谟小字,当言“阿嵩火攻”,误以阿嵩为阿奴也。《王祥传》曰:祥,汉谏议大夫吉之后。案王吉在汉宣帝时为谏大夫。而谏议大夫,起于光武之世,谓谏议大夫亦误也。
又如卷十“千里莼羹”条:
《晋书》载陆机造王武子,武子置羊酪,指示陆曰:“卿吴中何以敌此?”陆曰:“千里莼羹,末下盐豉。”或者谓千里、末下皆地名,莼、豉所出之地。而《世说》载此语,则曰“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观此语,似非地名。东坡诗曰“每怜莼菜下盐豉”,又曰“未肯将盐下莼菜”,坡意正协《世说》。然杜子美诗曰:“我思岷下芋,君思千里莼。”张钜山诗曰:“一出修门道,重尝末下莼。”观二公所云,是又以千里、末下为地名矣。前辈诸公之见不同如此。仆尝见湖人陈和之,言千里地名,在建康境上,其地所产莼菜甚佳,计末下亦必地名。《缃素杂记》《渔隐丛话》皆引《世说》之言,以谓末下当云未下,而《渔隐》谓千里者湖名,且引《酉阳杂俎》酒食而亦有千里之莼。仆谓末下少见出处,千里莼言者甚多,如《南北史》载沈文季谓崔祖思曰:“千里莼羹,非关鲁、卫。”梁太子启曰:“吴愧千里之莼,蜀惭七菜之赋。”吴均移曰:“千里莼羹,万丈名脍。”千里之莼,其见称如此。
似此均可见王氏涉猎之广,虽未必为定论,亦可资谈助耳。
三曰评论史事。如卷三“周
处暧昧召祸”条:(https://www.daowen.com)
人不可自处暧昧之地,暧昧之地,灾祸之所由生,可不戒哉!仆观晋王处仲作乱,刘隗劝帝尽诛王氏,王导率群从诣阙请罪,值周
将入,导呼
,谓曰:“伯仁,以百口累卿!
直入不顾,既见帝,言导忠纯,申救甚至。帝纳其言。
喜,饮酒至醉而出。导犹在门,又呼
。不与言,顾左右曰:“今年杀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
既出,又上表明导,言甚切至。导不知救己而衔之。处仲既得志,问导曰:“周
南北之望,当登三司。”导不应。又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又不答。处仲曰:“若不尔,当诛。”又无言。
竟至死。导后检中书故事,见
表救己,殷勤款至,执表涕泣,告诸子曰:“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幽冥之中,负此良友!”此
自召祸端,无足怪者。夫救人而不使人知,
盖示以公道,志非不佳,然密为申救,不示私恩,足矣。何至告之而不应,出入殿门有扬扬自得之色,且至有“杀贼奴”之骂?外貌外言,尚且若此,则其在内可知,不惟不能救己,反以陷己必矣,安得无此疑?当此之际,虽使善人长者,亦所不能堪,导岂陷贤者?当处仲三问而三不答,可见导中心有不能堪者。
死而后,方知向者
见拒之际,乃拳拳申救之时。吁!无及矣,人谁得而知之!以是知人不可自处于暧昧之地,而况立朝于危疑之际,尤为难事,稍有间隙,性命不可保,其可明开祸隙以示人哉?宜
之不得其死也,将以避恩,反以召祸,哀哉!
此条开宗明义,先亮明“人不可自处暧昧之地”,又引《世说·尤悔篇》第6“王大将军起事,丞相兄弟诣阙谢”条以证,后则申论其理,结尾以“将以避恩,反以召祸”八字论周
“不得其死”之由,纲举目张,是一篇短小精悍的史论文字。卷四又论“王子猷操行”云:
王子猷多言俗事,谢安以为不如献之。仆谓此特以一时之言,察其优劣耳,未考其终身之行也。《子猷传》所载,率多旷达,如不答长官,拄笏而看西山;不顾主人,坐舆而造竹下;山阴雪夜,咏《招隐诗》而访戴逵。观此数事,胸中洒落,亦自不凡,未易贬之也。然《传》又云:“人钦其才而秽其行。”仆观此语,始知其为人内行不谨,为当时所鄙,信非子敬之比。惟史氏没其迹而不书,盛陈前数事,且居名父之下,名弟之上,左右掩映,故后世闻其风者,击节赏叹,以为不可及,而莫知有大节之累云。
此条论子猷、子敬优劣,道出自己对子猷观感之变化,言之有据,足见其从善如流,持论平允。
四曰辩证。有时王楙还对其他笔记著作的某些条目予以辩证。如卷二十五“郭璞先知”条:
《随笔》云:“《世说》:郭景纯过江,居于暨阳。墓去水不盈百步,时人以为近水。景纯曰:‘将当为陆。’今沙涨,去墓数十里,皆为桑田。此说盖以郭为先知也。世俗《锦囊葬经》,为郭所著。行山卜宅兆者,即为元龟。然能知水之为陆,独不能卜吉以免祸乎?”仆谓不然,一饮一啄,莫非素定,况生死之大乎?故术之精者,可以预知,而不可以预计。景纯对王处仲谓“今日必死”,亦知吾数止此,无可奈何,已而果然。是景纯自度不能以人术胜天理也,如此孰谓卜吉可以免其非命乎?然世有禳灾延寿之理,则有一说,莫若修德。
此条质疑洪迈《容斋随笔》所言,阐明“不能以人术胜天理”,禳灾延寿,“莫若修德”之理,令人信服。此外,卷二十七“嵇康幽愤诗”一条,则是对叶梦得《石林诗话》的补正,此不赘述。
五曰指瑕。卷十八“王胡之字”云:
《世说》云:谢太傅语真长:“阿龄于此事故欲太厉。”注:“阿龄,王胡之小字。”仆谓胡之本字修龄,呼阿龄者,即其字耳,非小字也。犹桓公呼殷源为阿源,王处仲呼王平子为阿平之类也。“阿”之一字,顾所施用,有缀以姓者,有缀以名者,有缀以字者,有缀以第行者。缀以姓如阿阮,缀以名如阿戎,缀以字如阿平,缀以第行如阿大,讵可因其称阿,遂以为小字乎?注又谓,王恺妻桓温第二女,不知乃其弟愉,非恺也。
此条辨刘注之失。今查袁褧本,此条刘注作“修龄,王胡之小字也”,非“阿龄”。或王氏所据本作“阿龄”。然则“阿龄”虽不为小字,亦可作昵称也。惟王氏对“阿”字之训释,触类旁通,足资参考。
此外,《野客丛书》卷十“生子锡赉”条、卷十二“男人傅粉”条、卷十八“晋有二阿大”条、卷二十三“咄嗟”条、卷三十“健儿跋扈”条等,亦都长于考辨,有助《世说》滞义之疏通。
以上,仅就六部宋人笔记稍作介绍,事实上,有宋一代,学术昌明,著述腾涌,诸如黄朝英《靖康缃素杂记》、陆游《老学庵笔记》、陈善《扪虱新话》、葛立方《韵语阳秋》、叶大庆《考古质疑》、张淏《云谷杂记》、费衮《梁谿漫志》、朱熹《朱子语类》等,皆有论及《世说》的文字,可参拙著《世说新语资料汇编》,兹不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