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曾《能改斋漫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吴曾《能改斋漫录》

吴曾(生卒年不详),字虑臣,一说字虎臣,抚州崇仁(今江西省崇仁县)人。博闻强记,知名当时。因应试不第,于绍兴十一年(1141)献书秦桧,得补右迪功郎,后改右承奉郎、宗正寺主簿、太常丞、玉牒检讨官,迁工部郎中,出知严州,后辞官。曾与名士孙觌、汪藻、韩驹、徐俯等交游。吕居仁称其“文宏大奇伟,言高旨远,当与江西诸名公并称”[62]。吴曾平生博学,能文能诗,多有著述。其所撰笔记《能改斋漫录》,资料丰富,援引广博,在南宋笔记著作中堪称翘楚。

《能改斋漫录》共十八卷,分为《事始》《辨误》《事实》《沿袭》《地理》《议论》《记诗》《记事》《记文》《类对》《方物》《乐府》《神仙鬼怪》共十三门。其中涉及《世说》的有《事始》《辨误》《事实》《沿袭》《地理》《类对》等多门。其考《世说》名物之始多条,如卷二《事始》,今辑录该卷相关条目如下:

【併当二字】併当(去声)二字,俗训收拾。然晋已有此语。按《世说》:“长豫与丞相语,常以慎密为端,丞相还台,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常为曹夫人併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发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奁,封而不忍开。

【一领簟】簟可以言一领。《世说》:“王大见王恭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

【一顿食】食可以言一顿。《世说》:“罗友尝伺人祠,欲乞食。主人迎神出,曰:‘何得在此?’答曰:‘闻卿祠,欲乞一顿食耳。’”

【床凳子】床凳之凳,晋已有此器。《世说》:“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瞑在镫下。”乃作此镫字。今《广韵》以镫为鞍镫之镫,岂古多借字耶?凳,《广韵》云,“出《字林》”,殆后人所撰耳。《广韵》别出一橙字,注云:“几橙。”其义亦通。

【军卒为健儿】今所在以军卒为健儿,往往以杜诗“健儿胜腐儒”为证,非也。按,《世说》:“祖逖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儿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东晋时,军卒已有健儿之称。

【麈尾】释藏《音义指归》云:“《名苑》曰:‘鹿之大者曰麈。群鹿随之,皆看麈所往,随麈尾所转为准。’”今讲僧执麈尾拂子,盖象彼有所指麾故耳。王衍捉玉柄麈尾。

【如意】齐高祖赐隐士明僧绍竹根如意,梁武帝赐昭明太子木犀如意,石季伦、王敦皆执铁如意。三者以竹木铁为之,盖爪杖也。故《音义指归》云:“如意者,古之爪杖也。或骨角竹木削作人手指爪,柄可长三尺许。或脊有痒,手所不到,用以搔抓,如人之意。”然释流以文殊亦执之,岂欲搔痒耶?盖讲僧尚执之,私记节文祝辞于柄,以备忽忘。手执目对,如人之意。凡两意耳。[63]

再看卷三《辨误》门“谢安掩鼻”条:

谢安虽有盛名,而当桓温恣横之际,所以不仕者,政畏温耳。故虽有司按奏,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而不辞。而其妻不解其意,既见家门富贵,而安独静退,乃曰:“大丈夫不如此也?”安掩鼻曰:“恐不免耳。”其后遂为桓温司马,竟受简文顾命,与王坦之同事,而温欲杀之。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安则从容就席。以此观之,安之所以答妻以不免之言,而推求所以掩鼻之意。盖畏温知之而不免其祸耳,非为不免富贵也。张文潜《和苏东坡先生西山旧事诗》有云:“谢公富贵知不免,醉眼未为苍生开。”岂失史意耶?

其说虽未必切中肯綮,要在能自圆其说[64]。又同篇“王谢燕”条云:

近世小说尤可笑者,莫如刘斧《摭遗集》所载《乌衣传》。因刘禹锡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遂以唐朝金陵人姓王名谢,因海舶入燕子国,其意以为乌衣为燕子国也,其说甚详。殊不知王者,王导等人也;谢者,谢鲲之徒也。余按《世说》:“诸王、诸谢,世居乌衣巷。”《丹阳记》曰:“乌衣之起,吴时乌衣营处所也。江左初立,琅琊诸王所居。”审此,则名营以乌衣,盖军兵所衣之服,因此得名。《摭遗》之小说,亦何谬邪!

再如同篇“顾恺之小字虎头”条:(https://www.daowen.com)

洪驹父《诗话》谓:“世所行注老杜诗,云是王原叔,或云邓慎思。所注甚多疏略,非王、邓书也。其甚纰缪者,顾恺之小字虎头,维摩诘是过去金粟如来,故《乞瓦棺寺顾恺之画维摩诘像》诗卒章云:‘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乃注云:‘虎头,僧相。金粟,金地,当饰此。’殊可笑也。”以上皆洪说。予谓洪以虎头为恺之小字者,盖取《历代名画记》云:“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然予考《世说》,乃谓:“顾恺之为虎头将军。每食蔗,自尾至本,人或问,曰:‘渐入佳境。’”则知虎头非小字,《名画记》之误,而洪又承其失耳。

卷六《事实》有“坐隐手谈”条:

豫章《弈棋诗》:“坐隐不知岩穴乐,手谈胜与俗人言。”按《世说》:“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又《语林》曰:“王以围棋为手谈。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为会戏。”然唐《杜阳编》云:“大中间,日本国贡玉棋子。云:‘本国南有集真岛,岛上有手谭池,池中出棋子。’”此又何耶?

卷八《沿袭》“睹木兴叹”条云:

魏文帝《柳赋》:“在余年之二七,植斯柳乎中庭。始围寸而高尺,今连拱而九成。”桓温北伐,经金城,见为琅琊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乃知睹木而兴叹,代有之矣。按,《广人物志》载:“苏颋年五岁,裴谈过其父。试诵庾信《枯树赋》,题避谈字,易其韵曰:‘昔年移柳,依依汉阴。今看摇落。凄怆江浔。树犹如此,人何以任?’”文忠公诗云:“人昔共游今孰在,树犹如此我何堪?”荆公诗:“道人从南来,问松我东冈。举手指屋脊,云今如许长。”刘斯立诗云:“麦垅漫漫宿稿黄,新苗寸寸未禁霜。手中马棰余三尺,想见归时如许长。”意皆相沿以生也。

又如《地理》门“石头之名有二”条,述汪藻作《石头驿记》云云,均可见其博洽。最有趣的是卷十四《类对》,将古今同类巧合事捉对展览,辑录如下:

【期期艾艾】世间事未有无对。周昌口吃,而言称期期;邓艾口吃,而言称艾艾。

【讽棋取怒】晋王献之年数岁,观门生摴蒱。曰:“南风不竞。”门生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献之怒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宋谢密,字宏微,性宽博,无喜愠。末年尝与友人棋,友人西南棋有死势,复一客曰:“西南风急,或有覆舟者。”友悟,乃救之。宏微大怒,投局于地。吴子曰:“南风不竞之说,本于《左传》,而二人皆以讽于棋而取怒。”

【劳薪饭】晋荀勖尝在帝坐进饭,谓在坐人曰:“此皆劳薪所炊。”咸未之信。帝遣问膳夫,乃云:“实用故车脚。”《北史·王邵传》载:“昔师旷食饭,云是劳薪所爨,晋平公使视之,果然车轴。”

又如卷十五《方物》“辨汤饼”一则:

黄朝英《缃素杂记》云:“煮饼谓之汤饼,其来旧矣。案,《后汉·梁冀传》云:‘进鸩如煮饼。’《世说》载何平叔面白,魏文帝食以汤饼。又,梁吴均称饼德,曰汤饼为最。又,《荆楚记》:‘六月伏日,并作汤饼,名为辟恶。’又,齐高帝好食水引饼。又,《唐书·王皇后传》云:‘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耶?’《倦游杂录》,乃谓今人呼煮面为汤饼,误矣。”以上皆黄说。予谓黄不见束晰赋,故为是纷纷。束晰《汤饼赋》云:“元冬猛寒,清晨之会。涕冻鼻中,霜凝口外。充虚解战,汤饼为最。弱似春绵,白若秋练。气勃郁以扬布,香飞散而远遍。行人失涎于下风,童仆空瞧而斜眄。擎器者舐唇,立侍者干咽”云云。乃知煮面之为汤饼,无可疑者。《倦游杂录》与黄朝英皆不见此赋,惜哉!

此则力驳黄朝英与张师正《倦游杂录》之说,证明汤饼即为煮面,令人发噱。

总之,吴曾的《能改斋漫录》,因其考辨精详,在宋人笔记中出类拔萃,四库馆臣谓其“几与洪迈《容斋随笔》相埒”[65],良有以也!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