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辰翁与《世说新语》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节 刘辰翁与《世说新语》

宋代是《世说》传播和接受日益多元化的一个时期,随着活字印刷术的发明和雕版印刷术的推广,书籍传播速度加快,效率提高,传播形式也较唐朝更为丰富,在征引、刊刻、续仿、考证之外,又出现了新的传播接受形式——评点。这方面成就最突出的当推宋元之际的著名文人刘辰翁。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南宋词人、文学家、评点家。早年入太学,理宗景定三年(1262)中进士,因对策忤权奸贾似道,被评丙等。曾任濂溪书院山长,咸淳元年(1265),授临安府学教授、参江东转运幕,后荐入史馆,除太学博士。南宋亡后,遂隐居不仕,埋头著书。刘辰翁工诗,擅词,又是当时首屈一指的诗文批点大家,著有《须溪集》十卷、《须溪词》三卷。遗著由其子刘将孙编为《须溪先生集》,全集今已佚。今有段大林整理校点的《刘辰翁集》(江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和吴企明校注的《须溪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二书行世。

从传统的视角看,刘辰翁是一位颇有民族气节的爱国文人,不仅入元不仕,以遗民自居,所著诗文亦多感伤时事,深蕴家国故园之思。《四库全书总目》谓其“于宗邦沦覆之后,睠怀麦秀,寄托遥深,忠爱之忱,往往形诸笔墨,其志亦多有可取者”[78]。刘辰翁不仅在诗、词、文的创作上成果卓著,而且不遗余力地从事诗词、散文和小说的评点工作,取得了非凡成就,是中国文学批评史,特别是评点史上集大成的人物,被誉为“文学评点的奠基人”[79]。

不过,对刘辰翁评点之功过,历来颇多歧见,褒贬不一。称扬者如明代杨慎云:“庐陵刘辰翁会孟,号须溪,于唐人诸诗及宋苏、黄而下,俱有批评。《三子口义》《世说新语》《史汉异同》皆然,士林服其赏鉴之精,而不知其节行之高也。”[80]清人何属乾《刘须溪先生记钞序》亦云:“然吾尝阅先生点次九种书,于子录《老》《庄》《列》,于诗选摩诘、长吉、子美,于史辨班马异同,在晋则取《世说》三绝,在宋则喜苏东坡,其刻本精核动人,省览非若是集隐突不可句读,何为也哉!”[81]

轻诋者如清人钱曾谓:“宋刻《世说》三卷,刘辰翁批点刊行,元板分为八卷。间尝论之,晋人崇尚清谈,临川王变史家为说家,撮略一代人物于清言之中,使千载而下如闻謦欬,如睹须眉。孔平仲依仿而为《续世说》,此真东家之图示矣。又尝论之,说诗至严沧浪而诗亡,论文至刘须溪而文丧。此书(指《世说》)经须溪淆乱卷帙,妄为批点,殆将丧斯文之一端也欤!”[82]这里的“淆乱卷帙”,盖指辰翁评点本对《世说》原书多有刊落,以致授人以柄。连对刘辰翁褒奖有加的杨慎也说:“刘孝标注《世说》,多引奇篇奥帙,后刘须溪删节之,可惜。”[83]《四库全书总目·须溪集提要》亦云:“然辰翁论诗评文,往往意取尖新,太伤佻巧。其所批点如《杜甫集》《世说新语》及《班马异同》诸书,今尚有传本,大率破碎纤仄,无裨来学。”由此可知,刘辰翁批点本刊于元代,由宋刻三卷本厘为八卷,其在刘应登删节刘注的基础上,进一步打乱卷帙,以致为后人诟病。李慈铭称《世说》:“此书遭刘辰翁、王世懋两次删补,殊堪痛恨,刘孝标之注更零落不全。”[84]

近人刘盼遂云:

明杨慎升庵有《世说旧注》一卷,清李调元刻入《函海》中。升庵自序“刘孝标注经刘须溪删改之可惜,孝标全本予犹及见之,今摘其一二以广异闻,共十五条”云云。按杨氏所录十五条,皆今本所有,而且尽属《言语》《文学》二篇注中隽语,须溪概加删削,真足使人齿冷。又见其《世说新语》评本,腐气逼人,真三家村塾师耳。尝谓《世说注》有二厄,前遭晏同叔,后值刘须溪也。[85]

刘盼遂亦对刘辰翁严加批评。但是,刘辰翁《世说》评点的价值终究不能抹煞,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人对他的评点成就日益推重,前引杨慎等人的褒奖自不必说,其后继者更是不遗余力为之鼓吹。如明任肩生云:“辰翁之评,默契象外,真为精绝。”(《题林茂桂南北朝新语叙》)凌濛初则说:“诸书不可有评,评者为疣赘,为指枝,读《世说》单词片语,本是谭资,月旦阳秋,不妨饶舌。况刘会孟谭言微中,王敬美剔垢磨瑕,诸家指陈,皆足发明余蕴,不佞参考,颇亦有功。”(《世说新语鼓吹》卷首《凡例》)李贽也说:“宋刘辰翁校刻《世说》,注稍同异,批评多作隐语,今王学宪亦多发明。”(《李卓吾批点世说新语补》卷首《凡例》)焦竑亦称:“宋刘义庆作《世说新语》,而孝标、辰翁二刘先生为之批注。待我明何良俊增补,接有删释,而卓吾李翁又从而批点之。夫批注删释,特解之云耳。至于批点,则直探心髓,而推极究竟,笔则笔,削则削,简远幽邃,又在《世语》之上,亦深远矣。”(《世说新语补序》)焦竑径自将刘孝标、刘辰翁并论,美其名曰“二刘先生”。又,王思任《世说新语序》云:“前宋刘义庆撰《世说新语》……嗣后孝标劻注,时或以《经》配《左》,而博赡有功。须溪贡评,亦或以郭解《庄》,而雅韵独妙。义庆之事,于此乎毕矣。自弇州伯仲补、批以来,欲极玄畅而续尾渐长,效颦渐失,《新语》遂不能自主。”陈眉公(继儒)甚至说:“须溪笔端有临济择眼法,有阴长生返魂丹,有麻姑搔背爪。”(萧正发《刘须溪集略序》)总之,古人对刘辰翁的《世说》评点,总体上还是肯定的。

今人对刘辰翁《世说》评点的研究,以王能宪《世说新语研究》为早,孙琴安、曹辛华、焦印亭等学者继之[86]。谭帆认为:“刘辰翁的《世说新语》评点则已明显带有文学批评内涵,虽仅有少量眉批,但在三言两语的评说中已能注意人物的神态和语言特性,实开古代小说评点之先河。”[87]王能宪得出刘辰翁《世说》评点之四大特色:一是以小说眼光评点《世说》,注重作品的艺术性;二是注意疏通文意和训释词语;三是间亦辨正《世说》谬误疏失和归类不当;四是批点语言“浅俗明快,略带幽默味,绝无学究气”。[88]基本上道出了刘辰翁的评点特色。不过,刘辰翁对《世说》究竟持何种态度?其评点成就及地位应该如何评价?除了评点,其诗词创作中对《世说》又有着怎样的呈现?等等,这些问题仍须深入探究。

事实上,刘辰翁对《世说》所持态度是颇为复杂的,既未脱刘孝标、刘知幾等人“史眼看《世说》”的总体思路,带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同时又以《世说》乃“小说家言”,对其抱着一种比较宽容和欣赏的态度。这种矛盾的心态在开篇类似于“总评”的一则评语中一览无遗。他说:

《世说》所载,多无识俚语。然皆今人所有,得而用之,则古亦不可谓无,故自未可弃耳。[89]

说《世说》“多无识俚语”,显然是承刘孝标、刘知幾等史学家的观点“接着说”,而“未可弃耳”则是自家体贴出来的,或许才更言为心声。正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成就了刘辰翁的批点,使其显得独出胸臆而又不失客观。

例如《德行》第7则:“客有问陈季方:‘足下家君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刘辰翁评云:“意是耳,觉此语为烦。”又如《文学》第87则:“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谥议》,看竟,掷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刘辰翁径自批道:“此语无识。列之‘文学’亦然。”另有多处批评《世说》编者归类不当,均可见出辰翁之手眼胸次,非一般文人可比。

相比指摘批评,刘辰翁对《世说》更多的还是欣赏和赞叹。如学者都注意到刘辰翁对《世说》作为小说文体的特点有着非常精准的把握和恰到好处的辩护。尽管古代小说概念和今天不同,但小说比之正史,总有“道听途说”、好奇多巧、编撰虚构等特征。刘辰翁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并予以肯定。如《容止》第1“魏武将见匈奴使”条,刘知幾《史通·暗惑篇》指出魏武追杀匈奴使者一事不合史实,疑为捏造。刘辰翁则批云:“谓追杀此使,乃小说常情。”显比以“史眼”看《世说》的刘知幾更高一筹。又如《尤悔》第13则载:“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刘辰翁批云:“此等大有俯仰,大胜史笔。”充分肯定小说在叙事写人上有比史传更为独到之处。若无对“人心”及“文心”的深刻体察和审美洞见,怕是难为此言。(https://www.daowen.com)

从学术史的评价来看,我们既要为长期被“遮蔽”的刘应登正名,充分认识和厘定其在《世说》乃至整个小说评点史上的首创地位;同时,也应承认刘辰翁的确后来居上,后出转精,无论在评点的深度、广度,还是在对后世的影响上,都在刘应登之上。故刘辰翁在小说评点史上的宗师地位仍是不可动摇的。

刘辰翁对《世说》的贡献还不仅仅表现在评点、刊刻,以促进其传播上。和唐宋以来诸多大家一样,由于对《世说》中的人物和掌故十分熟稔和喜爱,刘辰翁在诗词创作中大量征引、化用《世说》典故、熟语,成为继辛弃疾之后,又一位密集引用《世说》典故并形成独特风格的词人。现将刘辰翁词中化用《世说》事典语典的具体情况择要列表如下:

刘辰翁《须溪词》化用《世说新语》事典、语典表(部分):

图示

续 表

图示

据萧艾统计,辛弃疾词中引用、化用《世说》典故的情况很普遍,计有50例之多[90],约占全部六百余首稼轩词的十分之一。而刘辰翁的《须溪词》,存词共353首(含补遗),据笔者统计,其中至少72首词,共80余处引用、化用《世说》事典和语典,约占全部词作的五分之一。这显然是一个惊人的比例。

宋人诗词讲究用典,比唐人更为突出;尤其用《世说》典故,更在历代文学家之上。何以至此?盖因《世说》所记多为江左之事,南渡偏安心态正与南宋文人深层心理相合。《世说》中“过江诸人”的麦秀之痛、黍离之悲,最易传染给南宋士大夫,更不用说像刘辰翁这样入元不仕的南宋遗民了。故在刘辰翁的词作中,时有“睠怀麦秀,寄托遥深,忠爱之忱”,也就不难理解了。

大量引用《世说》典故,也使须溪词在风格上与稼轩词有着某种相似性。清代词人况周颐非常推重须溪词,他在《蕙风词话》卷二中说:

须溪词风格遒上似稼轩,情辞跌宕似遗山。有时意笔俱化,纯任天倪,竟能略似坡公。往往独到之处,能以中锋达意,以中声赴节。世或目为别调,非知人之言也。……若斯之类,是其次矣。如衡论全体大段,以骨干气息为主,则必举全首而言。其中即无如右等句可也。由是推之全卷,乃至口占、慢兴之作,而其骨干气息具在此。须溪之所以不可及乎![91]

又同书卷三云:

《凤林书院草堂诗余》,无名氏选至元、大德间诸人所作,并皆南宋遗民词。多凄恻伤感,不忘故国,而于卷首冠以刘藏春、许鲁斋二家,以文丞相、邓中斋、刘须溪三公继之,若故为之畦町。当时顾忌甚深,是书于有所不敢之中,仅能存其微旨,度亦几经审慎而后出之。[92]

不可否认,须溪词的“风格遒上”“骨干气息”“凄恻伤感,不忘故国”,以及隐逸遁世的思想情感,表现在词的语言形式和修辞技巧上,当与准确、巧妙、娴熟地用典有关,尤其是《世说》语典事典的大量化用,对于丰富词的创作方法和表现力无疑都是大有助益的。

作为一个集大成的评点家,在刘辰翁评点过的数十种诗、词、文、小说等作品中,《世说》无疑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刘辰翁不仅在刘应登的基础上,通过对《世说》的评点,极大地开拓了中国小说评点的疆域,奠定了小说评点的基本方式和方法,将《世说》的研究和传播进一步推向深入;而且还在诗词创作中大量化用《世说》典故,丰富了词的表现力,体现了他对这部传世经典的熟悉和喜爱程度。尽管后人对其评点工作褒贬不一,但毋庸置疑,刘辰翁的个人情感和文学生命,皆已与《世说》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了不容忽视也不可多得的“这一个”。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