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良俊其人
何良俊(1506~1573),字元朗,号柘湖,江苏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人。《明史》列传第一百七十五《文苑三》称其“少笃学,二十年不下楼”,与弟何良傅并为俊才,时人并称“二何”。嘉靖间以贡生入国学,特授南京翰林院孔目,居久之,乃慨然叹曰:“吾有清森阁在海上,藏书四万卷,名画百签,古法帖彝鼎数十种,弃此不居,而仆仆牛马走乎!”(《明史》本传)遂移疾归,以著述卒岁。自称与庄周、王维、白居易为友,题书房名曰“四友斋”。曾邀请曲师顿仁与之研讨戏曲音律,为明代著名戏曲理论家。平生著述有《柘湖集》《四友斋丛说》《书画铭心录》及《何氏语林》等。
何良俊其人,颇有“魏晋风度”。其所著《四友斋丛说·自序》云:
何子少好读书,遇有异书,必厚赀购之,撤衣食为费,虽饥冻不顾也。每巡行田陌,必挟策以随。或如厕,亦必手一编。所藏书四万卷,涉猎殆遍。盖欲以揽求王霸之余略,以揣摩当世之故。一遇事之盘错难解者,即傅以古义合之。而有不合,则深湛思之,竟日继以夜。或不得,何子心震掉不怿。如此盖二十五年所,何子年已几四十,无所试。何子遂得心疾,每一发动则性理错迕。与人论难,稍不当意,辄大肆诟詈。[2]
观此,知魏晋名士痴、狂之气,何氏可谓兼而有之。又同书卷三十三《娱老》一门,记当时纵酒论酒之人事,多《世说》中人语,今列举如下:
余交知中称善饮者,则有宝应朱射陂(子介)、南都许石城(仲贻)、姑苏袁吴门(鲁望)、太仓王凤洲(元美)、上海朱醉石(邦宪)。每饮必竟日,恬愉畅适,所谓令人“欲倾家酿”[3]者也。
……刘公荣云:“今年田得八百斛秫,尚不了面蘖事。”又自言:“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如公荣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饮而不休。”余曰:此人大敔。有美酒,何不留之以浇阮嗣宗胸中礨磈,乃与此顽钝人沃浑肠浊肺耶?
王佛大(忱)言:“三日不饮酒,觉形神不相亲。”王光禄(蕴)言:“酒正使人人自远。”王卫军(荟)言:“酒正自引人著胜地。”此三言者正所谓“酒德”,所谓妙理也。(https://www.daowen.com)
王子猷看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余谓子猷大不解事,竹岂足以当此?余每对酒辄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陈暄曰:“宁可千日不饮,不可一饮不醉。”此妄言也。余每一日无酒,即觉皮中肉外焦渴烦闷。然日日酩酊,亦殊为瞆瞆。唯逐日饮少酒,过五日则一大醉,正得其中。
谢安石云:“年在桑榆,正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损欣乐之趣。”
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谢公闻之曰:“子野可谓一往有深情。”唯深于情者然后知此。王夷甫言:“情之所钟,正在我辈。”[4]
观其任诞之态,似比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然何良俊效法魏晋,实亦源于仕途失意。其本人倒是颇有儒家宗经致用之抱负。《四友斋丛说》卷一《经一》序云:“经者,常也,言常道也。故六经之行于世,犹日月之经天也。世不可一日无常道,犹天地不可一日无日月。一日无日月,则天地或几乎晦矣。一日无常道,则人世或几乎息矣。故仲尼之所以为万代师者,功在于删述六经也。先儒言经术所以经世务,则今之学士大夫有斯世之责者,安可不留意于经术乎?世又有喜谈性命说玄虚者,亦经学之流也。”俨然一饱学经师。又同书卷三《经三》:
我朝薛文清、陈白沙、吴康斋、王阳明好谈理性,岂是不长于经术,但既托之空言,遂鲜实用。其门弟子又蹈袭其师说各立门户,深衷厚默,剿取道学之名以为进取之捷径。自是经术、道学始岐而为二矣。
此论道学之弊,可谓切中肯綮。而其思想旨趣,与魏晋名士同中有异,居然可知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