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语林》其书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何氏语林》其书

《何氏语林》,《明史·艺文志》著录三十卷[5]。据卷首文徵明(1470~1559)《序》“辛亥四月之望文徵明”之落款,知该书当刊刻于嘉靖三十年(1551)四月之后,距袁褧嘉趣堂本问世,正好十五年。此书之作,与唐宋时之“世说体”续仿之书颇有不同,一方面体现了何氏对刘义庆原书的赏爱,另一方面亦有补偏救弊之初衷。从其增设《言志》《博识》二门,即可窥知其中消息。其所撰《言语》门小序云:

何良俊曰:余撰《语林》,颇仿刘义庆《世说》。然《世说》之诠事也,以玄虚标准;其选言也,以简远为宗,非此弗录。余惧后世典籍渐亡,旧闻放失,苟或泥此,所遗实多。故披览群籍,随事疏记,不得尽如《世说》。其或辞多浮长,则稍微删润云尔。

显然,何良俊站在更为中和平允的学术立场,认识到《世说》以“玄虚”“简远”为宗,“非此弗录”,难免失于一偏,挂一漏万,故披览群籍,随事疏记,冀能保存旧闻,汇集史事,传之久远。此志不可谓不宏大,其见地亦不可谓不超凡。这与何良俊沐浴时风,涵融经史的经世思想不无关系。其所撰《四友斋丛说》卷三《经三》云:“今士大夫一登甲第,都美官,则不知视经传为何物矣。使士大夫皆能如西亭之留心经传,何患经术不明?经术明,何患天下无善治乎?余所撰《语林》,山东各王府亦时时差人买去,则知河间献王何代无之。今议者欲用宗子人才,未必无见。”[6]又,同书卷五《史一》云:“自唐以前诸史,唯《晋书》最为冗杂。正以其成于众人之手也,此之谓百家衣,骨董羹。夫布褐虽至粗恶,然使其为完衣,则犹可适体。今或以布褐与锦绮杂缀成服,其得为观美乎?盖经五胡云扰之后,晋事或多遗漏。而王隐之书,晋人元陋其浅鄙。唐之诸公,遂以郭颁《世语》、刘义庆《世说新语》诸小说缀缉成书。其得谓之良史乎?”[7]从中均可见出何良俊对经传良史之重视。

大略言之,《何氏语林》相比《世说》及其他同类著作,特色如下。

其一,会通古今,具有通史之性质,集大成之规模。《何氏语林》采集两汉以后正史、笔记杂录及山川地理类著作中之琐闻轶事,剪裁删汰,分类编次以成书,并义庆原书共得两千七百余条,二十余万字。文徵明《何氏语林序》云:“初,刘义庆氏采撷汉晋以来理言遗事,论次为书,标表扬榷,奕奕玄胜。自兹以还,稗官小说,无虑百数,而此书特为隽永,精深奇逸,莫或继之。元朗雅好其书,研寻演绎,积有岁年,搜览篇籍,思企芳躅。昉自两汉,迄于宋元,上下千余年,正史所列,传记所存,奇踪胜践,渔猎靡遗。凡二千七百余事,总十余万言。”[8]无论从内容的时间跨度还是篇幅规模,《何氏语林》皆非同类著作可比。

其二,编撰体例既有继承,又有创新。首先,该书沿用裴启《语林》书名,又仿《世说》体例,全书分三十八门,除《言志》《博识》二门外,余则一仍《世说》三十六门之旧。何氏在每门开头都撰有小序,概述此目之来历,提纲挈领,阐幽掘隐,时富胜义。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三十八门序言大抵以孔门圣学为圭臬,表现出鲜明的儒家立场。如《德行第一·序》云:

夫孔子以四科裁士,首列德行之目,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也。”呜呼!夫行胡可以为伪?然事变递陈,杂然泛应。士有百行,焉能以一概取哉!狂狷殊途,均能厉圣。刚柔异秉,善克则中。百虑一致,要本于德尔矣。何良俊曰:观郭有道扫除旅舍,庾异行跪而授条,与阮长之误着屐自列事,岂必皎皎伟绝殊行哉?顾人以为易,多忽之耳。夫掇煤易箦,亦何关于大德,而孔门以为美谈。察微知著,圣人所贵,苟有心于著,则虽让千乘之国,又何多焉?故余所列都不遗于细小。

又《赏誉第九·序》:

孔子尝曰:“吾之于人,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则孔子但不毁人耳,何尝不誉人哉?然必试耳。余观东汉喜标树,晋世好加奖饰。然一时虽门阀子弟,皆贤可施于行列。昔人以为名者,摩世厉钝之具,岂不信哉?善乎庞士元之言曰:欲兴风俗,长道业,不美其谈,即声名不足企慕,而为善者少。今拔十失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自励,夫古多善俗,或者用此道也。后世欲以深文苛议,激振颓风,然一遭讥贬,而贤者率多自弃。呜呼!有世道之责者,可无加之虑哉!

甚至连《任诞》一门的序言,亦不离孔门中行之道:

世所谓任诞,其孔门狂者之流与?昔孔子传道,不得中行而思其次,曰“必也狂狷乎”,岂不以狂者志意高远,易于入道耶?自东汉尚清名,好为诡激之行;魏晋以来,又喜言庄、老。一时如嵇、阮辈,以率情任性为得大道之本。其后阮孚、谢鲲之徒,咸共祖述,浸以成风。观其脱落礼教,不持名检,固多可非。然能皭然尘埃之表,举天下不足回其顾,则岂流俗所能庶几乎?奈何世无孔子,莫为折中,以斯人而卒于狂也。惜哉!

何氏的门类小序,汇总起来颇有认知价值,几乎可以视为“世说门类诠释学”,其间隐约可见何氏“以儒解玄”、补偏救弊之良苦用心,值得重新审视及研讨。(https://www.daowen.com)

其次,何氏于每条之下,又仿刘孝标注《世说》例,自为之注,引书多达数百种,左右逢源,允称博赡。如卷十《言志篇》“或劝皇甫士安修明广交”条,何氏注引皇甫谧《玄守论》《释劝》两文,洋洋数千言。而刘注之“别见”“已见”之例,亦加保留,读之颇有《世说》况味。当然,因注释繁复,难免千虑一失,好在瑕不掩瑜,足资考证。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卷二十三《文》中说:“古人文章皆有意见,不如后人专事蹈袭模仿。余于古人文章中,如沐并终制。袁粲《妙德先生传》、徐勉《与子书》、王僧虔《戒子书》、苏沧浪《与京师亲旧书》诸篇,集文者既不当入选,然有意见非漫然而作者,余皆编入《语林注》中,读者当细求之。”[9]其用力之勤,可见一斑。故《四库全书总目》称:“每条之下又仿刘孝标例自为之注,亦颇为博赡。其间摭拾既富,间有牴牾。如王世懋《读史定疑》所谓以王莽时之陈咸为汉成帝时之陈咸者,固所不免。然于诸书舛互,实多订正。如第二十二卷纪元载妻王韫秀事,援引考证,亦未尝不极确核。虽未能抗驾临川,并驱千古,要其语有根柢,终非明人小说所可比也。”[10]《提要》以“简汰精审”“简澹隽雅”“颇为博赡”“语有根柢”等语评价《何氏语林》,深中肯綮,而绝非溢美。

第三,何氏还在一些条目之后以“何良俊曰”加以点评。如《言语篇》“朱公叔年二十”条,何氏在注引朱穆《崇厚论》后,又加按语云:

何良俊曰:观朱公叔之论崇厚,似欲含光混俗,志存闷闷者。及其著《绝交论》《与刘伯宗绝交书》,又何察察忿狷若此耶?蔡中郎以为括二论而言之,则刺薄者博而洽,断交者贞而孤。及考公叔之平生,刺奸疾邪,又若不肯以身而受物之汶汶者。则《崇厚》之作,岂亦其矫性之谈欤?蔡又云:“孤有羔羊之节,与其不获已而矫时也,走将从夫孤焉。”余则以为孤不可以立训,乃录其《崇厚》著之篇。

可谓持论严正,善体人情。又《政事篇》“孙安国为长沙太守”条后,亦有评语曰:

何良俊曰:小人黩货,固惟其常。苟求廉洁,自将正当责之贤者。桓元子当察举之寄,实宜矫厉颓流,使属城听采,以彰轨物。今孙盛赃贿狼籍,乃独以名高不劾,及以放荡致隙,始复按之,罪状既明,又舍而不问,将使小人,因之有辞。而中才犹或自沮,求之举措,俱为失据,晋于是为失政刑矣。

此又可以政论史评目之。如此集撰、注、评于一体,在“世说体”仿作中仅此一见。

其三,此书卷首及卷末有文徵明及陆师道所撰《何氏语林序》,藉此可以窥见明嘉靖间吴中一带文人交游与《世说》流布之情实,乃研究明代“世说学”的第一手材料。

文徵明(1470~1559),原名壁(或作璧),以字行,号衡山居士,世称文衡山,长州(今属江苏省苏州市)人。曾官翰林待诏。诗、书、画俱佳,诗文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并称“吴中四才子”,书画与沈周、唐寅、仇英合称“吴门四家”。《明史·文苑三》称文徵明“主风雅数十年,与之游者王宠、陆师道、陈道复、王谷祥、彭年、周天球、钱谷之属,亦皆以词翰名于世”。文徵明不仅为当时吴中士林领袖,身边聚集着一批风雅名士,而且也可算作明代“世说热”的重要推手。嘉靖十四年(1535)袁褧刻本问世后,袁褧果然“传之同好”,文徵明即获赠一套,并致信袁褧称:“《世说》定本,领赐尤感。”[11]此后,吴中名士乃争相讽诵,心摹手追。嘉靖庚子(1540)、辛丑(1541)之交,文徵明借《世说》予周天球[12]。十年后(1551),《何氏语林》出,文徵明不仅亲为作序,又嘱另一位弟子陆师道为之后序[13]。

从文徵明此序可知,其与何良俊交游甚密,同有《世说》之好。文徵明《序》称《何氏语林》能不为俗学所惑,“贯综深博,文词粹精,见诸论撰,伟丽渊宏,足自名世”,评价甚高。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对文徵明亦多有称述。卷十五《史十一》记述求序之事云:“余求衡山作《语林序》,序中曰:‘元朗贯综深博,文词粹精。其所论撰,伟丽宏渊,自足名世。此特其绪余耳。辅谈式艺,要不可以无传也。’先生方严质直,最慎与可。苟非其人,必不肯轻许一字。某误蒙奖饰,实为过当。故每自砥砺,期以无负先生知人之明,乃今筋力衰惫,竟无可称。每一思之,面赤发汗。”[14]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而陆师道(1510~1573)[15]《何氏语林序》亦盛称其书云:

华亭何元朗拟刘氏《世说》作《语林》成,翰林待诏文公既为序之以传矣。又以示师道,俾志其末简。予惟《世说》纪述汉晋以来佳事佳话,以垂法戒,而选集清英,至为精绝,故房、许诸人收《晋史》者,往往用以成篇,不知《唐·艺文志》何故乃列之“小说家”。盖言此书非实录者,自刘知幾始。而不知义庆去汉、晋未远,其所述载,要自有据,虽传闻异词、抑扬缘饰不无少过;至其言世代崇尚,人士风流,百世之下,可以想见。不谓之良史,不可也。岂直与志怪、述妖、稽神、纂异、诬诞、恍惚之谈类哉?是故齐梁以来,学士大夫恒喜言之。宗工钜儒往往为之注释缀续,叙录删校,尊信益众,而此书亦益显。于是有拟之而作《唐语林》《续世说》者矣。然或止纪一姓,或仅载数朝,固未及贯综百代,统论千祀矣。其所采撷,亦终不能如刘氏之精,而元朗乃独上溯西京,下逮朔漠,悉取其精深玄远之言,瑰诡卓绝之迹,聚而陈之。而刘氏所遗,更加搜抉剪裁,属比严约,整洁不下前书。自非博雅通方之士,其孰能与于斯哉?抑义庆宗王牧将,幕府多贤,当时如袁淑、陆展、鲍照、何长瑜之徒,皆一时名彦,为之佐吏,虽曰笔削自己,而检寻赞润,夫岂无人?若元朗则藏器海滨,明经应举,而不以帖括佔图示,夺所嗜好,绎荟萃,不仰同志,校之刘氏,难易岂啻什百哉?况《世说》精绝,亦由孝标作注,详援确证,有不言之妙,顾事出二手,作述不同。而元朗所注,乃一时并撰,纲目互发,详略相成,开阖贯通,一无牴牾。至其所引,奥篇秘典,靡不具列。视之刘氏,富赡略等。信该洽之巨观,而文笔之弘致也。而说者顾以其多取近世杂家,颇伤玄雅,而又以鞮译之士厕之,中华夷夏几不分,虎羊之鞹为疑是。不知元朗之志在于法戒,则不得不兼取,久近而具列焉。耶律蒙古近而可征,盖所谓商监秦喻也,恶得而舍诸?若夫其文则史,随世污隆者,又安能尽汰之哉?元朗之叙《言语篇》,固自谓玄虚简远,不得尽同刘氏,览者可自得之矣。元朗著述大方已详文《序》,予独论其与《世说》所以同异者著之,亦以白作者之苦心云尔。长洲陆师道撰。

陆师道此序主要“论其与《世说》所以同异者”,实是一篇专论。其可注意者有四:一是一反成说,肯定《世说》之史料价值,甚至谓之“良史”,这在《世说》研究史上可谓孤明先发;二是认为《何氏语林》步武临川,远超众作,精深玄远,不下前书,予以高度评价;三是为彰显《何氏语林》独撰之功,首次提出《世说》可能“成于众手”,对后世影响颇大;四是指出《世说》与刘注“事出二手,作述不同”,而《何氏语林》自注则“一时并撰,纲目互发”,又说“元朗之志,在于法戒”,“玄虚简远,不得尽同刘氏”,言极公允,可谓何氏知音矣。总之,以文徵明为首的吴中名士,对《何氏语林》的推重,实则源于对《世说》所载魏晋风流的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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