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丛语》的文史价值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玉堂丛语》的文史价值

《玉堂丛语》系焦氏晚年作品,刊行于万历四十六年(1618)。是编亦仿《世说》之体,采摭明初以来翰林诸臣遗言往行,分条胪载,凡五十四类,其卷次如下:

卷之一:行谊、文学、言语

卷之二:政事、铨选、筹策

卷之三:召对、讲读、宠遇、礼乐、荐举

卷之四:献替、侃直、纂修、调护、忠节

卷之五:识鉴、方正、廉介、义概、器量、长厚、退让、慎密、敏悟

卷之六:出处、师友、品藻、事例、科试、科目、容止

卷之七:赏誉、企羡、恬适、规讽、豪爽、任达、夙惠、游览、术解、巧艺、伤逝

卷之八:志异、简傲、谐谑、俭啬、汰侈、险谲、忿狷、刺毁、纰漏、惑溺、仇隙

观其门目,确如郭一鹗所说,“体裁仍之《世说》,区分准之《类林》”[99]。不过,相比《焦氏类林》的汇总百家,《玉堂丛语》则更具亲历闻见之真实性、记言记事之文学性,以及独出机杼之原创性,除采录其他文献外,许多条目均出自焦竑之手,故其文学及史料价值相得益彰。这在“世说体”小说中亦不多见。焦竑《书<玉堂丛语>》云:

余自束发,好览观国朝名公卿事迹。迨滥竽词林,尤欲综核其行事,以待异日之参考。此为史职,非第如欧阳公所云夸于田夫野老而已者。顾衙门前辈,体势辽阔,虽隔一资,即不肯降颜以相梯接。苦无从咨问,每就简册中求之,凡人品之淑慝,注厝之得失,朝廷之论建,隐居之讲求,辄以片纸志之,储之巾箱。顷年垂八十,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其初心,不啻韩子所言者,业一切置之不理矣。相知者惜其尝为心思所及而广之,余不能止也。读者倘与《近日翰林记》《馆阁类录》《殿阁词林记》《应制集》诸书而并存之,亦余之幸也夫。万历戊午(1618)夏五澹园老人焦竑书。[100]

“此为史职”云云,可见焦氏抱负乃在保存史料,以为后世资鉴。郭一鹗称其“取裁抽扬,宛然成馆阁诸君子一小史然”,不为无因。而《四库全书总目》卷一四三《玉堂丛语》提要则云:(https://www.daowen.com)

案朱国桢《涌幢小品》曰:焦弱侯率直任真,元子初出阁,定讲官六人,癸未则郭明龙,丙戌唐抑所、袁玉蟠、萧元圃、全元洲,己丑则弱侯。太仓相公谓宜择其近而易晓者勒为一书进览。无何,太仓去国,诸公不复措意,惟弱侯纂《养正图说》一册。郭闻之不平,曰:“当众为之,奈何独出一手?”后其子携归,刻于南中,送之寓所,正在案珰,陈矩适至,取去数部呈御览。诸老大恚,谓由他途进图大拜。又载其序吕坤《闺范》,郑国泰乞取添入《后妃》一门。众大哗,谓郑氏著书,弱侯交结作序云云。竑作是书,以《仇隙》终篇,盖感此二事,借以寓意。然陈矩为司礼太监,郑国泰为贵妃之侄,何以二书适入二人之手,俱得进于宫禁?当时物议,实有其因,未可尽委之排挤也。[101]

此可聊备一说,而未足尽信。

此外,焦氏所辑不少材料亦自注出处,征引典籍达五十余种;未注出处的条目亦其来有自,非凿空附会之言。尤其《科试》《科目》诸篇,记述明代科场轶事、历年状元名姓及行状,班班可考,可补正史之不足。故顾起元(1565~1628)称此书“义例精而权量审,闻见博而取舍严,词林一代得失之林,煌煌乎可考镜矣”[102]。

《玉堂丛语》的文学成就要高于《焦氏类林》,其叙事宛转周至,写人如在目前,更具《世说》趣味,以下摘几例以观:《冶城客论》)(《言语》)

赞善大夫龙泉章公溢,始生,其音如钟,及成童,嶷然庄重,不习乡井轻儇态。至正壬辰,蕲、黄妖寇自闽犯龙泉,公从子存仁避乱山中,存仁为贼所得。公心计曰:“吾兄止有一子,不可使无后。”挺身出,语贼曰:“儿幼无知,我愿代之。”贼素闻公名,方出重购以求之,得公大喜。贼帅欲问计,公正色拒之曰:“若等皆有父母妻子,顾为此灭族事耶。”贼怒,系之柱,以刀磨其胁曰:“不降者死!”公曰:“贪生恶死,固人常情,然吾终不为不义屈。”贼怒曰:“汝诚不畏死?”曰:“死即何畏乎!”贼壮之,不敢加害。公夜绐守者,乘间脱归,避地闽中。太祖以束帛召公,遂起为佐命勋臣。(《行谊》)

文待诏徵明,性不喜闻人过,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终其身以为常。(《行谊》)

国初,朱善为大学士,太祖问:“卿家丰城,乡里人物何如?”答曰:“乡有长安、长乐,里有凤舞、鸾歌,人有张华、雷焕,物有龙泉、太阿。”(原注:

陈白沙身长八尺,目光如星,右脸有七黑子如北斗状,音吐清圆,大类中州产。常戴方山巾,逍逍林下,望之若神仙中人。(《容止》)

徐文贞督学江西,道遇毛尚书伯温,过其舟,毛曰:“君得无饥否?”呼侍者捧大盘四,其二装炙鹅,鹅皆大脔,其二装馒头,大如碗者,各五十许。又不置筯,以手掇之。银碗二,使注酒。长醊大釂,傍若无人。时文贞年少,勇于酒,互举无算,欢然而别,曰:“公大器也。”(《豪爽》)

新建好聚敛,多姬妾。自诡知字学,语姜仲文曰:“妇人口液名华池神水,吮而咽之,可不死,故活字乃千人口中水也。”一时传以为笑。(《惑溺》)

当然,《玉堂丛语》中也有《志异》一篇,所记乃当时流传“怪力乱神”之事,若以《世说》体例衡之,自然难免“体制不纯”之讥,但从另一个侧面看,适可见明代文人对《世说》仿作并未拘泥成法,敢于突破而自具手眼。前引顾起元《玉堂丛语序》末尾说:“先生所以为玉堂重者,又自有在矣。起元三复斯编,为之舞蹈,私谓后之君子,讽而求之,所以矢谟揆策、抚世长民之道,有不下带而存者。若夫成规未泯,轶典如新,于以折衷是非,网罗文献,又其余事。其它流润麈尾,丐馥笔端,咸号碎金,并失拱璧。第曰与前纪录诸书,存之为词林掌故,犹未敢谓窥其大也。”也即是说,作为一代儒宗的焦竑,虽是《世说》的爱好者和续仿者,但其本心,并非要为所谓“魏晋风流”隔代招魂,而是要为保存“其腹笥所贮词林往哲之行实”,“所以扬前徽而诒后鉴者”,这绝非名士或小说家的偏好,而是“志圣贤学”之儒者的抱负。

职是之故,在晚明“世说体”仿作中,《焦氏类林》与《玉堂丛语》显得与众不同,焦竑也因此在中国小说史乃至文化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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