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伟《芙蓉镜寓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江东伟《芙蓉镜寓言》

《芙蓉镜寓言》四集,明江东伟撰。

江东伟,字清来,自号壶公,浙江开化(今浙江省开化县)人。明万历丙午(1606)举人。生卒年均不详,约明熹宗天启初前后在世。人称其有“满腹不合时宜”(潘汝祯《江清来寓言序》),“晏然深坐壶隐斋中”(但宗皋《芙蓉镜寓言序》),于晚明隐居不仕。著有《芙蓉镜寓言》《芙蓉镜韵言》《芙蓉镜卮言》《芙蓉镜元言》《芙蓉镜文言》《芙蓉镜孟浪言》及《心经注》《演连珠》《净土诗》等。

据江东伟《自序》,《芙蓉镜寓言》之刊刻当在天启丁卯(1627)年。此书在“世说体”著作中颇有特色,不仅门类一仍《世说》旧贯,且自为评点,事实上是一部评点本《世说》仿作。江东伟颇有魏晋名士之风,反对宋明以来谈性说理的道学头巾气,主张真性情。其《芙蓉镜寓言自序》有云:

古来善事心者,太上庄漆园逍遥人间世,尘垢秕糠,犹将陶铸尧舜,栩栩然蝶也,蘧蘧然周也;次东方曼倩射覆谐隐,戏万乘若僚友;苏子瞻戏笑怒骂悉成文章,尝著《艾子》一卷,环譬以附意,蓄愤以斥言;近世徐文长,崎岖多难,光彩烨炜,抑亦才思之神皋也。不佞尚友数君子,赞叹礼拜,吾师乎,吾师乎!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即微言琐语,充箱照轸。向也尝问津宋儒,支离附会,堕落坑堑中,疑团不破。面壁九年,偕我周旋者,及崖而返,而一点灵光,渊乎其居,漻乎其清,有物采之,而寓言次第成矣。客妄拟《笑林》,吁嗟乎,此甘言之俳优,世胥溺焉,岂恶影而疾之走?客又以刘义庆《世说》,千古绝调,李北海有言:“学我者拙,似我者死。”余唯唯、否否、夫夫也,皆呻吟于裘氏之地者也。夫《世说》之妙,纳须弥于芥子,机锋似沉,滑稽又冷,寓言镜也。是是因乎是,非非因乎非,既扫理障,又绝绮语,一棒一喝,令人当下了悟,而述者之心苦矣。试作如是观,则格致诚正之旨,有如此之亲切者哉。时天启丁卯(1627)上巳壶公江东伟题。[133]

其对道学真伪的分判及对《世说》妙处的体察,皆非泛泛所能道。又《凡例》云:“《世说》谈锋爽义,脍炙千古;兹集罔取绮语,冀裨风教。然道学家流于迂腐者,则刻意削之矣。”其对明代盛行之道学风气深恶痛绝,于此可见。

当然,江东伟亦有“不真”之处,比如其在《凡例》中明言“门类悉仿《世说》,而《世说》一字不入”,而事实却是,《世说》中还是有不少条目被其采入书中。如《言语篇》“司马景王东征,取上党李喜,以为从事中郎。因问喜曰:‘昔先公辟君不就,今孤召君,何以来?’喜对曰:‘先公以礼见待,故得以礼进退;明公以法见绳,喜畏法而至耳。’”出自《世说·言语》第16条。《识鉴篇》“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则本《世说·容止》第1条。《赏誉篇》“庾道季诧谢公曰:‘裴郎云:谢安谓裴郎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裴郎又云: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此又本《世说·轻诋》第24条。此例近二十条,足证江东伟“《世说》一字不入”之说为谬。(https://www.daowen.com)

江东伟的评点以“壶公曰”出之,其特色略有如下四端。

一是全。几乎每一条目后皆有评点,甚至可以说是一部“全评本”。

二是简。评语一般三言两语,很少有超过两行者。如《言语篇》“黄鲁直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礼义不交于胸中,便觉面貌可憎,语言无味。’”壶公评曰:“快语,乃玄。”

三是直。江东伟性情率真,不喜造作,故其评点直来直去,不作矫饰。常以“真”“假”为评。如《德行篇》载:“汉光武爱惜士卒,每欲发一兵,头须皆白。”评曰:“真。”同篇又载:“秦穆公亡善马,岐山野人共得而食之,吏欲法之。公曰:‘君子不以畜害人。吾闻食马肉,不饮酒伤人。’皆赐酒沃之。后与晋战,三百人争死以报恩。”评曰:“假之也。三代而下,惟恐其不假。”

四是谐。如《德行篇》“潘司空礼归田,贫甚。盗夜掠之,有粟数升、一敝裘耳。盗惊叹,叩头曰:‘使在官皆若公,我辈安能乱?’”评曰:“盗语真道学。”言下之意,言道学者,颇有欺世盗名之意。又如《纰漏篇》“一儒者谈万物一体,忽有腐儒进曰:‘设遇猛虎,此时何以一体?’又一腐儒解之曰:‘有道之人,尚且降龙伏虎,即遇猛虎,必能骑在虎背,决不为虎所食。’周海门笑而语之曰:‘骑在虎背,还是两体,定是食下虎肚,方是一体。’闻者大笑。”评曰:“候虎撒屎,才是一了百当。”似此谑而不虐,令人忍俊不禁。

此书除明天启间有刻本外,此后甚少刊刻。今人标点本则有两部:一是郭志今点校本,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出版;一是2005年岳麓书社《古人云》丛书本。此书较少为人注意,历来研究“世说体”之学者未见论列,盖与其传布不广有关。不过,作为晚明“世说体”仿作之一,《芙蓉镜寓言》自有其价值与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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