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炎武对魏晋士风的讥议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顾炎武对魏晋士风的讥议

顾炎武(1613~1682),本名继坤,更名绛,字忠清。明亡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号亭林,亦自署蒋山佣,昆山(今属江苏省)人。入清不仕,潜心治学,开乾嘉实学一脉。为学注重考据,主张经世致用,严谨务实。江藩《汉学师承记》载其尝与人曰:“文不关于经术政事者,不足为也。”又云:“身本南人,好居北土,尝谓人曰:‘性不能舟行食稻,而喜餐麦跨鞍。’又谓:‘北方之人,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南方之人,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惠。’时人谓其评论切中南北学者之病。”[3]著有《日知录》《音学五书》《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亭林诗文集》等。

作为一代大儒、清代考证学的开山者,顾炎武为学以“博学于文”“行己有耻”为旨归,对明儒空谈心性,而不能通经致用之弊深恶痛绝。《日知录》卷七“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云:

孔门弟子不过四科,自宋以下之为学者则有五科,曰“语录科”。刘、石乱华,本于清谈之流祸,人人知之,孰知今日之清谈有甚于前代者。昔之清谈谈老、庄,今之清谈谈孔、孟,未得其精而已遗其粗,未究其本而先辞其末。不习六艺之文,不考百王之典,不综当代之务,举夫子论学、论政之大端一切不问,而曰“一贯”,曰“无言”,以明心见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实学。股肱惰而万事荒,爪牙亡而四国乱,神州荡覆,宗社丘墟。昔王衍妙善玄言,自比子贡,及为石勒所杀,将死,顾而言曰:“呜呼!吾曹虽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虚,戮力以匡天下,犹可不至今日。”今之君子得不有愧乎其言?[4]

又《日知录》卷十八“朱子晚年定论”条云:

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废先儒之说而驾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5]

顾炎武将晚明盛行之“王学”与西晋王衍之清谈等量齐观,固然有其严苛之处,但联系明亡与西晋亡国之史实,则不得不承认,此一判断有着坚实的历史基础与深刻的学术洞见。后来江藩所谓“经术一坏于西东晋之清谈,再坏于南北宋之道学,元明以来,此道益晦”[6],实与顾氏一脉相承。

顾炎武批评宋明理学空疏之弊,其实是为了复兴汉代经学尚实之风。他说:“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7]持此严正之立场,其对祖述虚无、浮文妨要、“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晋书·刘惔传》)的魏晋清谈之习,自然深拒而力排之。如《日知录》卷十三“正始”条云:

魏明帝殂,少帝即位,改元正始,凡九年。其十年,则太傅司马懿杀大将军曹爽,而魏之大权移矣。三国鼎立,至此垂三十年,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然,即此诸贤为之倡也。自此以后,竞相祖述。如《晋书》言王敦见卫玠,谓长史谢鲲曰:“不意永嘉之末,复闻正始之音。”沙门支遁以清谈著名于时,莫不崇敬,以为造微之功足参诸正始。《宋书》言羊玄保二子,太祖赐名曰咸、曰粲,谓玄保曰:“欲令卿二子有林下正始余风。”王微《与何偃书》曰:“卿少陶玄风,淹雅修畅,自是正始中人。”《南齐书》言袁粲言于帝曰:“臣观张绪有正始遗风。”《南史》言何尚之谓王球:“正始之风尚在。”其为后人企慕如此。然而《晋书·儒林传序》云:“摈阙里之典经,习正始之余论,指礼法为流俗,目纵诞以清高。此则虚名虽被于时流,笃论未忘乎学者。是以讲明六艺,郑、王为集汉之终;演说《老》《庄》,王、何为开晋之始。以至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非林下诸贤之咎而谁咎哉!”

紧接着的一段议论更是经典:

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魏晋人之清谈,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谓杨、墨之言,至于使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也。昔者嵇绍之父康被杀于晋文王,至武帝革命之时,而山涛荐之入仕,绍时屏居私门,欲辞不就。涛谓之曰:“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于人乎。”一时传诵,以为名言,而不知其败义伤教,至于率天下而无父者也。夫绍之于晋,非其君也,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当其未死,三十余年之间,为无父之人亦已久矣,而荡阴之死,何足以赎其罪乎!且其入仕之初,岂知必有乘舆败绩之事,而可树其忠名以盖于晚也?自正始以来,而大义之不明遍于天下。如山涛者,既为邪说之魁,遂使嵇绍之贤且犯天下之不韪而不顾,夫邪正之说不容两立,使谓绍为忠,则必谓王裒为不忠而后可也,何怪其相率臣于刘聪、石勒,观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动其心者乎?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8]

顾炎武对山涛与嵇绍的指责与清初另一位大儒王夫之可谓不谋而合。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说:(https://www.daowen.com)

嵇绍可以仕晋乎?曰:不可。仕晋而可为之死乎?曰:仕而恶可弗死也!仕则必死之,故必不可仕也。父受诛,子雠焉,非法也;父不受诛,子不雠焉,非心也。此犹为一王之下,君臣分定,天子制法,有司奉行,而有受诛不受诛者言也。嵇康之在魏,与司马昭俱比肩而事主,康非昭之所得杀而杀之,亦平人之相贼杀而已。且康之死也,以非汤、武而见惮于昭,是晋之终篡,康且遗恨于泉下,而绍戴之以为君,然则昭其汤、武而康其飞廉、恶来矣乎!绍于是不孝之罪通于天矣。[9]

可知清初儒者,有激于清人当国之现实,乃固守夷夏之辨、进退之节,不肯仕清者自然不能容忍嵇绍之仕晋。父仇国耻,不能不辨。清谈时代,常常辨异玄同,弥合分际,故为顾、王所不齿。《日知录》卷十三“清议”条云:“天下风俗最坏之地,清议尚存,犹足以维持一二。至于清议亡,而干戈至矣。”[10]

对于《世说》,顾炎武自然熟读常引,《日知录》多次引用《世说》,或评论人事,或考证名物,或训诂词语,但其对《世说》总体评价不高。《日知录》卷十三“重厚”条云:

何晏之粉白不去手,行步顾影;邓飏之行步舒纵,坐立倾倚;谢灵运之每出入,自扶接者常数人,后皆诛死。而魏文帝体貌不重,风尚通脱,是以享国不永,后祚短促。史皆附之《五行志》,以为貌之不恭。昔子贡于礼容俯仰之间,而知两君之疾与乱,夫有所受之矣。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扬子《法言》曰:“言轻则招忧,行轻则招辜,貌轻则招辱,好轻则招淫。”四明薛冈谓:“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推是言之,可谓善教矣。防其乃逸乃谚之萌,而引之有物有恒之域,此以正养蒙之道也。南齐陈显达语其诸子曰:“麈尾蝇拂,是王、谢家物,汝不须捉此。”即取于前烧除之。[11]

顾炎武引四明薛冈“士大夫子弟不宜使读《世说》,未得其隽永先习其简傲”之言,足见其基本立场。这一立场与其说是基于学术,不如说是基于对道统的捍卫。如此一来,顾炎武不过将《世说》当作考证之材料,情感上并无宋明文人的熟稔亲近。如《日知录》卷二十八“职官受杖”条云:

《世说》:“桓公在荆州,耻以威刑肃物。令史受杖,正从朱衣上过,桓式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云根,下拂地足。’桓公曰:‘我犹患其重。’”是令史服朱衣而受杖也。[12]

顾炎武引《世说》此条,不过为证明“令史服朱衣而受杖也”,仅涉及事实判断,而无关价值判断。又卷二十九“方音”条云:

五方之语虽各不同,然使友天下之士而操一乡之音,亦君子所不取也。故仲由之喭,夫子病之图示舌之人,孟子所斥。而《宋书》谓高祖虽“累叶江南,楚言未变,雅道风流无闻焉尔”。又谓长沙王道怜“素无才能,言音甚楚,举止施为,多诸鄙拙”。《世说》言:“刘真长见王丞相,既出,人问见王公云何?答曰:‘未见他异,惟闻作吴语耳。’”又言:“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又言:“支道林入东,见王子猷兄弟还,人问见诸王何如?答曰:‘见一群白项鸟,但闻唤哑哑声。’”……[13]

余如卷九“关防”、卷十八“窃书”、卷二十九“郎”“对人称臣”,卷三十二“阿”诸条,皆取《世说》以证。其所著《肇域志》亦大体类此。

顾炎武对《世说》与魏晋清谈及士风的批评立场,对清代中期以前的文人学者影响甚深,盖有清一代,虽清人当国,亦以儒学为正宗,经学复兴之世,玄学遂遭排抑。正如梁启超所言:“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别于文人,实炎武启之。最近数十年以经术而影响于政体,亦远绍炎武之精神也。”[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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