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昕的《世说》考释
钱大昕(1728~1804),字晓徵,号辛楣,又号竹汀,江苏嘉定(今属上海市)人。早年以诗赋闻名江南,乾隆十六年(1751)获赐举人,官内阁中书。十九年(1754)中进士。复擢升翰林院侍讲学士。三十四年(1769),入直上书房,授皇十二子书。迁詹事府少詹事,充河南乡试正考官。寻提督广东学政。四十年(1775),丁父艰,服阕;又丁母艰,病不复出。嘉庆九年(1804),卒,年七十七。钱氏为清代杰出史学家、汉学家,有“一代儒宗”之誉。著有《十驾斋养新录》《廿二史考异》《潜研堂文集》等。
钱大昕为学重训诂,尝言:“汉儒说经,遵守家法,诂训传笺,不失先民之旨。自晋代尚空虚,宋贤喜顿悟,笑问学为支离,弃注疏为糟粕,谈经之家,师心自用,乃以俚俗之言诠说经典。……古训之不讲,其贻害于圣经甚矣。”[15]其所著《恒言录》六卷,为考证俗语之书,收词语800余条,分为吉语、人身、交际、毁誉以至成语等共19类,编写体例类于现代词典。其中涉及《世说》语言用例者多处。如卷一《人身类》释“才具”:
《三国志·彭羕传》:“卿才具秀拔。”《世说》:“许允妻云:‘汝等虽佳,才具不多。’”《世语》:“秦始皇、汉孝武之俦,才具微不及耳。”《晋书·张华传》:“钟会才具有限。”《祖逖传》:“逖有赞世才具。”《高嵩传》:“阿酃故有才具。”《北史·杨侃传》:“苟有良田,何忧晚岁?但恨无才具耳。”
又同书卷一《交际类》释“寒温”:
《世说·文学篇》:“康僧渊往殷渊源许,殷使坐,粗与寒温,遂及义理。”又《品藻篇》:“王黄门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子重多说俗事,子敬寒温而已。”《晋书·阮瞻传》:“忽有一客,通名诣瞻,寒温毕。”
卷二《常语类》释“一顿”:
《世说·任诞篇》:“襄阳罗友,伺人祠,欲乞食,云:‘闻君祠,欲乞一顿食耳。’”《南史·徐湛之传》:“今日有一顿饱食,欲残害我儿子。”杜子美诗:“顿顿食黄鱼。”《旧唐书·食货志》:“宜付所司决,痛杖一顿处死。”
卷二《单字类》释“唤”:
《世说》:“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抱朴子·外篇》:“唤,求朋类。”《宋书·庐陵王义真传》:“缘道叫唤。”《南史·始兴王浚传》:“台内叫唤,宫门皆闭。”《魏书·后妃传》:“乃唤彭城、北海二王。”《隋书·谯国夫人传》:“铸兵聚众,而后唤君。”(https://www.daowen.com)
又释“料理”一语:
《世说》:“汝若为选官,当好料理此人。”又:“有故旧人投之,都不料理。”《晋书·王徽之传》:“卿在府日久,比当相料理。”《南齐书·萧景光传》:“六亲多未得料理,可随宜温恤其久留劳勤者,应料理随宜,启闻乞恩。”《刘祥传》:“与亡弟母杨别居,不相料理。”《公羊疏》:“料理旧经,不待天命。”
此皆以例为释,不作详解,而其义自显。
钱氏之名著《廿二史考异》对《晋书》的考证亦往往引据《世说》。如《晋书》卷五《祖纳传》:“平北将军王敦闻之,遗其二婢。”钱氏案云:“王敦未尝为平北将军。传误也。此事见《世说·德行篇》,但云王平北,不著其名。刘孝标注以为王乂也。(《王衍传》:‘父乂为平北将军。’)《世说》称王敦必云王大将军,《晋史》好采《世说》,岂此例尚未之知邪?”[16]又考《桓温传》云:
温自江陵北伐,行经金城。见少为琅邪时所种柳,皆已十围。温少时尝为琅邪太守,《宋书·州郡志》:“晋乱,琅邪国人随元帝过江千余户。太兴三年,立怀德县。成帝咸康元年,桓温领郡,镇江乘之蒲洲。上求割丹阳之江乘县境立郡。则温所治之琅邪,在江南之江乘。今上元县北境也。温自江陵北伐,何容取道江南邪?推其致误,乃因庾信《枯树赋》,有“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之语,遂疑金城为汉南地耳。不知赋家语言多非其实,即以此赋言之,殷仲文为东阳太守,在桓玄事败之后,而篇末乃言“桓大司马闻而叹曰”,岂非子虚亡是之谈乎?此事出《世说·言语篇》,但云北征,本无江陵字。
考释之外,钱大昕对魏晋清谈亦有独到见解。其所撰《何晏论》云:
昔范宁之论王辅嗣、何平叔也,以为二人之罪,深于桀纣,《晋书》既载其文,又以崇儒抑俗称之。呜呼,宁之论过矣!史家称之,抑又过矣。典午之世,士大夫以清谈为经济,以放达为盛德,竞事虚浮,不修方幅,在家则丧纪废,在朝则公务废。而宁为此论以箴砭当世,其意非不甚善,然以是咎嵇、阮可,以是罪王、何不可。(笔者按:下引何晏奏言,此处略)自古以经训颛门者,列于儒林,若辅嗣之《易》、平叔之《论语》,当时重之,更数千载不废,方之汉儒即或有间,魏晋说经之家,未能或之先也。(范)宁既志崇儒雅,固宜尸而祝之,顾诬以“罪深桀纣”,吾见其蔑儒,未见其崇儒也。论者又以王、何好《老》《庄》,非儒者之学,然二家之书具在,初未尝援儒以入《庄》《老》,于儒乎何损?……[17]
其为何晏、王弼翻案,正是站在学术发展之立场上,肯定何、王二人在经学诠释上的贡献,甚至以何、王为儒家,这在学术思想史上无疑是值得重视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