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祖《读书脞录》对《世说》的考证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孙志祖《读书脞录》对《世说》的考证

孙志祖(1737~1801),字贻谷(或作颐谷),号约斋,浙江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乾隆丙子(1756)举人,丙戌(1766)进士,官至江南道监察御史。晚年辞官归乡,一心著述,掌教紫阳书院。擅长经史考证,著有《家语疏证》《文选考异》《选注补正》《读书脞录》等。

孙氏《读书脞录》多处涉及对《世说》的考证。或考辨人物,如卷五“顾虎头”:

《能改斋漫录》云:“《历代名画记》:‘顾恺之字长康,小字虎头,晋陵无锡人。’考《世说》:‘顾恺之为虎头将军,每食甘蔗,自尾至本,人或问,曰:“渐入佳境。”’则知虎头非小字。《名画记》误。”(志祖)案:长康此语见《世说·排调篇》。然并无“为虎头将军”之文,《晋书》本传亦不言其尝居此职也。且虎头将军未悉其为何等官属,仍当以《名画记》为正。(原注:《艺文类聚·甘蔗类》引《世说》有“为虎头将军”语。)[18]

又卷六“两袁闳”条:

《后汉书·黄宪传》:“郭林宗少游汝南,过袁宏,不宿而退。进往从宪,累日乃还。”刘贡父云:“袁阆,字奉高,闳字夏甫,此下言奉高,则闳当作阆。”(志祖)案:字夏甫者,乃袁安之玄孙,汝南汝阳人。潜身土室,不应征辟。范《书》附《袁安传》后。字奉高者,别一袁闳,见《世说·德行篇》注引《汝南先贤传》。汝南慎阳人,辟太尉掾卒者也。黄叔度亦慎阳人,与袁奉高同县。故郭林宗先过奉高,而后见叔度。闳之字奉高,取《左传》“高其閈闳”之义。至袁阆姓名,亦见《世说·言语篇》,其氏族爵里,注未之详也。贡父盖误以两袁宏为一。(袁阆字奉高,为汝南功曹,见《王龚传》,疑阆亦字奉高,或闳一名阆。)

或考释俗语,如卷六“阿奴”条云:

《晋书·周图示传》:“弟嵩尝因酒,瞋目谓图示曰:‘君才不及弟,何乃横得重名?’以所然蜡烛投之,图示神色无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尔。’”(亦见《世说·雅量篇》)案:阿奴为周图示次弟谟小字,见周图示母李氏传。《世说·方正篇》:“周叔治(谟字)作晋陵太守,周侯(即图示)临别抚其背曰:‘阿奴好自爱。’”注亦云:“阿奴,谟小字。”此图示又以呼嵩,则非小字也。盖晋世人通称弟为阿奴尔。

或涉及晋宋风习,如卷六“叔侄称父子”:

古人称叔侄亦曰父子。《汉书·疏广传》:“父子并为师傅。”谓广为太子太傅,其兄子受为少傅也。《后汉·蔡邕传》:“阳球飞章言邕及质。邕上书自陈:‘如臣父子,欲相伤陷。’”《晋书·谢安传》:“朝议欲以谢玄为荆州刺史,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质乃邕之叔父,玄亦安之兄子也。《世说·文学篇》:“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谓殷融及兄子浩。又《通鉴》卷一百十慕舆护曰:“以子拒父犹可,况以父拒子乎?”慕容德于宝为叔父,亦称父子,晋以后则罕见矣。

或考校异文,如卷七“清贵”云:(https://www.daowen.com)

《世说》:“殷中军道王右军:‘逸少清贵人。’”杨升庵《丹铅录》云:“右军清真,谓清致而真率也。李太白用其语为诗‘右军本清真’,是其证也。近日吴中刻《世说》,乃妄改作清贵。”(志祖)案:太白诗乃借用山公目阮咸语尔,正不必泥。《世说》又云:“殷中军道右军清鉴贵要。”则是清贵非清真,刻本不误也。《晋书》庾亮上疏,称羲之“清贵有鉴裁”,亦可证。

同卷“江河”条:

《通鉴》八十七卷云:“诸名士相与登新亭游宴,周图示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胡三省注云:“言洛都游宴,多在河滨,而新亭临江渚也。”解江河二字最明析。《世说·言语篇》云:“正自有山河之异。”改“江河”作“山河”,殊无义。《晋书·王导传》作“江山”,亦非是。

或考证器物,如卷七“凳”字条:

吴曾《能改斋漫录》云:“床凳之凳,晋已有此器。”引《世说》张元之、顾敷瞑于镫下共叙客主之情,以为床凳之始。又云:凳,《广韵》云:出《字林》,殆后人所撰尔。(志祖)案:镫即古灯字。楚词“华镫错些”可证。又借以为鞍镫字。与床凳何涉邪?《世说》自谓灯下,不得云凳下也。《字林》乃晋吕忱所作,则凳字亦古矣。吴谓晋有此器,误据《世说》之镫字,而斥《字林》之“凳”字,深所未喻。

又有驳斥《世说》者,如《读书脞录续编》卷三有“郭象窃向注”条,其文云:

郭象见向秀《庄子注》不传于世,虽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点定文句而已。见《世说·文学篇》。然《世说》注引《秀本传》(此疑出臧荣绪《晋书注》),或言秀游托数贤,萧屑卒岁,都无述,唯好《庄子》,聊应崔譔所注以备遗忘。然则郭象窃向秀,而秀又窃自崔譔也。文人转相剽袭,自昔然矣。崔、向二家注,唐初犹存,今皆不传,而郭注盛行至今,亦有幸有不幸哉!

又同卷“《魏志》无王经传”一条论王经云:

陈寿《魏志》不为王经立传,而附见于《夏侯尚传》末。朱昭芑《史纠》讥之。(志祖)案:寿为司马氏之臣,不能无所回避。其曲笔犹可谅也。宋临川王义庆作《世说》时,晋室久移,乃于《贤媛篇》载经母事而曰:“经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此何言欤?夫司马氏亦魏臣也。经以身殉国,岂得谓之助魏不忠于晋乎?临川此言,三纲坏矣。[19]

孙志祖对《世说》的考证严谨求实,多有发明,体现了清人治学的基本方法与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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