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谦与《世说新语》
王先谦（1842～1917），字益吾，因宅名葵园，学人称为葵园先生，长沙（今湖南省长沙市）人，清末史学家、经学家、训诂学家、实业家，是著名的湘绅领袖、学界泰斗。曾任国子监祭酒，江苏学政，湖南岳麓、城南书院院长。宣统三年（1911）武昌起义后，他改名遯，避居平江，闭门著书，凡三年，乃还长沙。民国六年（1917）病逝。王先谦学识渊博，治学重考据、校勘，荟集群言。除校刻《皇清经解续编》外，还编有《十朝东华录》《续古文辞类纂》等。著有《汉书补注》《水经注合笺》《后汉书集解》《荀子集解》《庄子集解》《诗三家义集疏》等，诗文编为《虚受堂诗文集》。
王先谦写于1891年春三月的《序》称：
晁子止曰：“小说之来，尚矣。不过志梦卜、纪谲怪、记谈谐，后史臣务采异文，往往取之。故为小说者，多及人善恶，肆喜怒之私，变是非之实，以误后世。”识者以为笃论。自余观之，非尽为书者有心之过也，采摭所及，见少闻多，而其言变矣；词气抑扬，声情乖隔，而其言又变矣。能祛此二蔽者，盖难言之，此小说所以少佳书也。余尝怪临川为《世说新语》一书，彼其时去魏、晋未远，固宜纪载得实，而秉笔不慎，事实抵牾，致为刘子元辈所讥，盖不免如余所称二蔽。若其罗前代之轶闻，供词人之藻绘，则游心文苑者所不废也。刘注匡弼之功，尤为此书增重。而唐人修《晋书》，如“周安东求洛秀为妾”“韩寿私贾充女”之类，经孝标纠正者，犹取入传，何其迷谬者与？桓灵宝、殷仲文、殷仲堪乱贼之徒，言行无足称述，而书中称举至于再四，良以其时篡夺相仍，纲常废坠，不复知忠义为何物；此难以苛责临川，又岂孝标所敢举正者哉？近世通行王元美《世说新语补》本，删节元书，附以何氏《语林》，全失临川之真。余因取元书重刊，贻同好者览焉。元美《序》言：“《世说》所长，造微单辞，征巧只行，因美见风，因刺通赞，使人短咏而跃然，长思而未罄”，可谓尽其妙矣。又云：“私心好之，每读辄患其易竟”，夫患其易竟矣，而又删之，噫嘻！是则明人之为学也已。去古益远，往籍日湮，如是书之存，抑其幸也！光绪十七年（1891）岁次辛卯春三月长沙王先谦谨序。[41]
王先谦此序有三点值得注意：其一，其认为小说之所以鲜有佳书，盖因“二蔽”：一为“采摭所及，见少闻多，而其言变矣”，二为“词气抑扬，声情乖隔，而其言又变矣”。王氏对小说的看法相对公允，但亦认为《世说》“不免二蔽”。其二，称道刘注，贬斥《晋书》，此亦刘知幾以来的主流思想。其三，说明重刊《世说》乃因不满于王世贞《世说新语补》对原书的删改和破坏。
惟其如此，王先谦才于重雕之际，将周氏纷欣阁本与各本详加校勘，以期恢复《世说》原貌。其《校勘小识》云：(https://www.daowen.com)
《世说》惟浦江周氏纷欣阁本最善，乃仿刻明嘉靖吴郡袁氏本也。然亦不无舛误，用各本雠勘，得数十则，凡纷欣本误而各本是，及义可两存，与各本误而非辨正不明者，皆载焉。余不悉记，以省繁文。至若束皙系出二疏，而受氏有去疏足之说（《雅量类》），苻坚字从草，付而改姓称应符命之祥（《识鉴类》），良以文字袭讹，传闻失审。凡此之类，由来已久，不在纠举之列焉。先谦记。
王先谦此次雠校，共得66则。在《校勘小识补序》中，王先谦又说：“局刻此书，初无袁本，因以周本附刊；继得一本（多与袁本合，即前所称一本是）《世说补》本，始知周本脱误，不及尽检也。”可知思贤讲舍刻本盖以周氏纷欣阁为底本，后又得到“一本”及王世贞《世说新语补》本，乃据以校勘，故其校语中每有“一本”如何、“《世说补》本”如何之语。其所撰《校勘小识补序》又交代：“光绪癸巳，从余友湘潭叶焕彬铨部假得袁本，拟将局刻剜换。继思局刻出于周，周刻出于袁，以穆易昭，转多扞格。且袁本不必尽是，周本不必尽非，又刘注原文亦多脱落，因与叶君商榷。叶君乃举袁本与周本对勘，复以《国志》《晋书》《宋书》及《书钞》《类聚》《御览》各类书两相比决，择善而从。补为《小识》以付梓人，以待读者之抉择，既不蹈汲古剜补之陋习，亦不类书帕缪种之相仍，而浦江刊校之功，亦不至尽泯云。”可知所谓王氏思贤讲舍刻本，盖有两种，一是光绪十七年（1891）据周本翻雕者，其卷后附《世说新语佚文》（叶德辉）、《世说新语考证》（王先谦）、《校勘小识》（王先谦）、《世说新语注引用书目》（叶德辉）；二是光绪十九年（1893）补刻本，在保留原刻基础上，又加入叶德辉的《校勘小识补》（详下）。
王先谦的《世说新语考证》，乃继宋人汪藻《叙录》之后，对《世说》版本及著录情况的一次全面梳理，共胪列了23种目录，分别是：
1.《隋书·经籍志》；2.日本佐世《见在书目录》；3.《旧唐书·经籍志》；4.宋王尧臣《崇文总目》；5.宋晁公武袁州本《郡斋读书志》；6.衢州本《郡斋读书志》；7.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8.《宋史·艺文志》；9.元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考》；10.明杨士奇《文渊阁书目》；11.明焦竑《国史经籍志》；12.明叶盛《菉竹堂书目》；13.明陈第《世善堂书目》；14.《钦定四库全书总目》；15.《钦定四库全书简明目录》；16.《钦定天禄琳琅书目后编》；17.陈景云《绛云楼书目》；18.钱曾《读书敏求记》；19.钱曾《述古堂书目》；20.季振宜《季沧苇书目》；21.阮元《范氏天一阁书目》；22.孙星衍《祠堂书目》；23.日本森立之《经籍访古志》。
在每一目录之后，王先谦并加按语，考校异文，辨证事实。如第一则“唐魏徵《隋书·经籍志·子部·小说类》：《世说》八卷，宋临川王刘义庆撰。《世说》十卷，刘孝标注”，王先谦云：“按沈约《宋书·临川烈武王道规传》云义庆撰《徐州先贤传》十卷，又撰《典叙》，不云有此书，又姚思廉《梁书·文学·刘峻传》云安成王秀好峻学，给其书籍抄录事类，名曰《类苑》，未及成，亦不云注《世说》。李延寿南、北《史》传同此，皆正史漏载，《隋志》盖依当时行本入录也。”又如第三则“晋刘昫《旧唐书·经籍志·子类·小说家》：《世说》八卷，刘义庆撰。《续世说》十卷，刘孝标撰。宋欧阳修《唐书·艺文志》同。”王氏按云：“新、旧两《志》云刘撰《续世说》，与《隋志》《世说》注本卷次同，此《唐志》误以刘《注》为刘《续》也。”第四则“宋王尧臣等《崇文总目·子部·小说类》：《世说》十卷，宋临川王义庆撰。”王氏按云：“钱侗辑释云：‘侗按《玉海》云《世说新语》八卷，《崇文目》十卷。《读书志》云《唐艺文志》刘义庆《世说》八卷，刘孝标《续》十卷。而《崇文总目》只载十卷，当是孝标续义庆本八卷，通成十卷耳。’余按侗引晁说，非是《崇文目》之十卷，即《隋志》孝标注之十卷，侗亦因《唐志》有‘续世说’之语，遂误信晁《志》，而以二书合一也。”据此可知，王氏显然不以孝标撰《续世说》为然。王氏还两次引用日本目录文献。如第二则“日本佐世《见在书目录·小说家类》：《世说新语》十卷，宋临川王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按云：“此书在中土为唐昭宗时所载，与《隋志》合，是唐时通行者。只孝标注本后两《唐志》云‘孝标续者’，误也。”又，第二十三则：“日本森立之《经籍访古志·子部下·小说类》：《世说新语》三卷。”王氏连加三条按语，其一云：“按原注云北宋椠本，枫山官库藏。又云此系刘义庆真本，未经后来增损者，字句、卷数校之元明诸本敻然不同，文字端正。钦宗以上讳字、嫌名皆阙笔，其为北宋椠本无疑，每卷有金泽文库印记。”据此，则此本当即日本尊经阁文库所藏旧藏金泽文库的宋董弅刻本之“补版重刷本”[42]。尽管近人刘盼遂认为：“王葵园氏作《世说新语考证》，引据称备，而未能为之 理。”[43]但公允地说，王先谦所撰仅三千余字的《世说新语考证》是第一次有系统、较全面地对《世说》版本及流传情况的梳理和研究，标志着“世说学”开始由传统向现代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