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辉与《世说新语》
叶德辉（1864～1927），字奂彬（也作焕彬），号直山，一号郋园，父亲叶雨村原为江苏吴县人，太平天国战争时迁居长沙，后以湘潭为籍。17岁就读岳麓书院，光绪十一年（1885）中举人，七年后再中进士，授吏部主事，不久乞养返乡。叶德辉政治思想上比较保守，反对变法，护卫纲常伦理，其言论曾被辑入《翼教丛编》。辛亥革命时避往南岳僧寺，1915年任省教育会长，发起成立经学会的倡议，编写《经学通访》讲义。袁世凯复辟称帝时，他组织筹安会湖南分会，赞成复辟君主制。1927年4月，被湖南农工商学各界团体召开大会处死，留下一个“有土皆豪，无绅不劣”的恶谥。叶氏一生长于经学，所著及校刻书达百数十种。又精于版本目录学，著有《书林清话》《六书古微》，汇编校刻有《郋园丛书》《观古堂汇刻书》《双梅景闇丛书》等。
叶德辉对于“世说学”的贡献在于继宋高似孙、汪藻、焦竑及沈家本之后，编撰《世说新语注引用书目》，同时还辑校《世说新语佚文》。前者共计四百八十余种书目，后者共得佚文八十余条。其所撰《引用书目》小序云：
六朝唐人书注最浩博者，梁裴松之《国志注》、刘孝标《世说新语注》及《文选》李善注三书而已。郦亭《水经注》犹后也。三书恒为考订家所采获，检阅颇难，故近人孙志祖有《文选注引用书目》，赵翼有《三国志注引用书目》，独《世说》无之，良为阙漏。往读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载《世说》有新安汪藻本，首列《考异》，继列《人物世谱》，末记《所引书目》，明以下刻本皆从宋陆游本出，与汪本不同。盖其亡佚久矣。暇日取《世说注》中所引书，凡得经史别传三百余种，诸子百家四十余种，别集廿余种，诗赋杂文七十余种，释道三十余种。因依阮孝绪《七录》部次（见唐释道宣《广弘明集》卷三），按部分编其诗赋，杂文则从《文选》目次，以二书撰自梁人，皆当时事也。诸书撰人篇第，悉从汉、隋二《志》，或二《志》所无，则以诸书引最先者注明其下（如《书钞》《选注》。同引，则注《书钞》，他仿此），俾读者因是书而得刘、班之流别，稽故书之逸文，以视孙、赵之草率成篇，殆不可同日语矣。光绪癸巳（1893）季春月展上巳日叶德辉记。
可知叶德辉《世说新语注引用书目》之撰，乃在王先谦思贤讲舍本付梓后两年。其编写体例乃依阮孝绪《七录》，以下将其部次篇数胪列如下：
经典录内篇一：易部（6）、尚书部（3）、诗部（3）、礼部（5）、乐部（1）、春秋部（4）、论语部（9）、孝经部（2）、小学部（3）；
记传录内篇二：国史部（53）、注历部（2）、旧事部（2）、职官部（9）、仪典部（2）、法制部（2）、伪史部（6）、杂传部（122）、鬼神部（5）、土地部（24）、谱状部（46）、簿录部（7）；
子兵录内篇三：儒部（8）、道部（6）、名部（1）、墨部（1）、杂部（8）、农部（1）、小说部（4）、兵部（1）；
文集录内篇四：楚辞部（1）、别集部（16）、总集部（1）、杂文部（75）；
术伎录内篇五：纬谶部（2）、历算部（1）、刑法部（4）、医经部（1）、经方部（1）、杂艺部（5）；
佛法录外篇一：戒律部（10）、论记部（17）；
仙道录外篇二：经戒部（2）、房中部（1）；(https://www.daowen.com)
六家无考（6）。
统计下来，共引书489种。这一文献整理工作，纲举目张，线索井然，超越前人，自不待言。
叶德辉的另一大贡献是将袁本与周本对校，接续王先谦《校勘小识》的工作，撰成《校勘小识补》。前引王先谦所撰《校勘小识补》全文如下：
《世说新语》宋椠不可得，存者惟明袁褧仿宋而已。明人刻书最好点窜删并，此则一仍宋旧，良可宝贵。书中颇多古字，如“修”之作“脩”，“寢”之作
”，“流”之作
”，“烹”之作“亨”，“熟”之作“孰”，“烈”之作“列”，“乃”之作“迺”，“姊”之作“姉”，“鬚”之作“须”，厚之作
”，“無”之作“无”，“著”之作“箸”，“傭”之作“庸”，“齋”之作“齊”，“退”之作
”，“戮”之作“勠”，“牾”之作“啎”。后来纷欣阁、惜阴轩诸本，皆纷纷改易矣。局刻此书，初无袁本，因以周本付刊。继得一本（多与袁本合，即前所称一本是）及《世说补》本，始知周本脱误，不及尽检也。光绪癸巳，从余友湘潭叶焕彬铨部假得袁本，拟将局刻剜换。继思局刻出于周，周刻出于袁，以穆易昭，转多扞格；且袁本不必尽是，周本不必尽非，又刘注原文亦多脱落，因与叶君商榷。叶君乃举袁本与周本对勘，复以《国志》《晋书》《宋书》及《书钞》《类聚》《御览》各类书两相比决，择善而从。补为《小识》以付梓人，以待读者之抉择，既不蹈汲古剜补之陋习，亦不类书帕缪种之相仍，而浦江刊校之功，亦不至尽泯云。先谦再识。
叶德辉除了将周本与袁本对勘，又参校了《三国志》《晋书》《宋书》及唐宋类书，共得76则。有了《校勘小识补》，思贤讲舍本“既不蹈汲古剜补之陋习，亦不类书帕缪种之相仍，而浦江刊校之功亦不至尽泯”，保留了周本和王本各自的独立性和完整性。
同时，叶德辉还辑录《世说新语》佚文80余则。其小序云：
《世说新语》佚文引见唐宋人类书者，往往与《世语》相出入。（《太平御览》三百五十三引“三公领兵”条注云：“一出郭颁《世语》，是宋人所见《世说》《世语》，本相出入，则类书两引，此称《世说》，彼称《世语》者，不仅为字形之误矣。”）按《世语》，晋郭颁撰，见《隋志·杂史类》。孝标作注时亦援引以证异同。则临川此书或即以之为蓝本也。又有与《幽明录》相出入者。《幽明录》亦临川撰。其中与《世说》互见之处如“折臂三公”及“雷震柏木”二事，均在今《术解篇》中，又各书引《世说》，如《初学记》“徐干木梦鸟”“嵩高山大穴”，《艺文类聚》“张华识龙鲊”“杜预醉眠化蛇”“防风鬼听琴”，《御览》“张华客饮九醖酒”“望夫化石”“贺思令月夜遇嵇中散”“宋处宗与鸡谈”，《太平广记》“王子乔墓剑”之类，或错见《幽明录》，而各书标题有称刘义庆《世说》者，有注载出《世说新语》者，有直云“《世说》曰”者。疑临川著书时，颇涉神怪，久而析出，别为一书。诸书称引，犹题《世说》者，盖从其朔也。又《御览》引“爰综梦得交州”条注云：“《幽明录》同。”今《幽明录》反失载此事，是宋时所存二书，事本互见，其又非引者之误可知矣。今于各书明称《世说》者，渻并重复，得八十余事。或有同一类书，时云《世说》，时云《世语》，又时云《幽明录》，悉注明于下，以资考证。引用之书若《初学记》（元刊麻沙本）、《北堂书钞》（明陈禹谟本）、《艺文类聚》（明兰雪堂本）、《文选注》（元张伯颜本）、《太平御览》（明黄正色本）、《太平广记》（明谈恺刊本）、《事类赋》（明华氏刊宋本）诸种皆元明旧椠，其中文字，间与今本不同，附志于此，以待读者之覆检焉。光绪十九年岁在昭阳太荒落秋八月长沙叶德辉记。
从叶氏此序可以看出，其辑佚所据，主要为唐宋人之类书，大抵不出《初学记》《北堂书钞》《艺文类聚》《文选注》《太平御览》《太平广记》《事类赋》等书范围。然其问题也不少：第一，叶氏以为郭颁《魏晋世语》乃《世说》“蓝本”，实则不然[44]。第二，叶氏以为“临川著书时，颇涉神怪，久而析出，别为一书”，亦不合情实。第三，将类书中引《世说》者一概断为《世说》之佚文，尤为不伦。实则类书引文，有一通例，即“引某书之注，往往即称某书”，不可混为一谈[45]。刘盼遂指出其误甚详，今仅举一例：
又若《品藻篇》“宋祎为王大将军妾”一条，注云“宋祎未详”，而《初学记·笛类》云古之善吹笛者宋祎，自注见《世说》，石崇绿珠弟子。《艺文类聚·笛类》引《俗说》（按即《世说》，唐人避讳），宋祎是石崇妓绿珠弟子。吴淑《事类赋》卷十一引《世说》“天下能笛者石崇婢绿珠弟子曰宋祎”云云，凡三十九字。今按刘注即云未详，是《世说·贤媛篇》或《巧艺篇》无宋祎事明矣。既非本文，又非子注，而引者纷纷竞称《世说》，是必出于校□语或补注语明矣。
有此三失，则其《佚文》之编，虽用力甚勤，终不免方枘圆凿之讥。不过，叶德辉的辑佚工作，也为后人研治《世说》时将唐宋类书作为重要的考校资源，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此外，叶德辉作为版本目录学家，还比较关注《世说》版本流传情况，在《书林清话》卷八有“颜色套印书始于明季盛于清道咸以后”一则，其中就提到：“朱墨套印，明启祯间有闵齐伋、闵昭明、凌汝亨、凌濛初、凌瀛初，皆一家父子兄弟刻书最多者也。闵昭明刻新镌朱批《武经七书》。……四色套印，则有万历辛巳（九年，1581）凌瀛初刻《世说新语》八卷，其间用蓝笔者刘辰翁，用朱笔者王世贞，用黄笔者刘应登也。”[46]
以上，对王先谦、叶德辉围绕思贤讲舍本《世说》所做文献梳理及考校工作略做述论，更深细的研究或可有待于来者。